第532章 九华台(为盟主嘉拉迪雅加更)

天渊池畔,正在钓鱼的司马炽听闻卢志、王衍来了,立刻扔下钓竿,躲了起来。

片刻之后,王、卢二人来到了湖心亭上。

王衍看了看地上的木桶,里面一条鱼都没有。

再看看钓竿,已被拖到湖中心,左右摆动。

可惜了!天子走后,鱼儿却上钩了,没这运道啊。

殿中将军苗愿走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王衍点了点头,然后与卢志一起,进了九华台。

“子道,听闻太白大发俘众,整修邺宫,此何意也?”攀登楼梯之时,王衍问道。

卢志的脸色有些阴翳,道:“一时半会走不开吧。”

王衍不语。

他也认为这个可能很大。打完石勒,若直接撤兵,匈奴一来,不是白打了么?

卢志不高兴,他也不太高兴。

青州曹嶷与豫兖东边的几个郡国互相抄掠,最近甚至派兵北渡黄河,围攻乐陵国——此为石氏封国,因最后一代乐陵郡公被杀,国除。

太白若有暇,不如攻打青州,将其拿下,以实河南之地。

当然,最重要的是陈公曾许诺让眉子当青州刺史,还算不算数?

打河北,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收得了手的,今年还能回来么?若回不来,唉!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木梯,慢慢向上。

天子在上头听着动静,又匆匆跑掉,找地方躲避二人。

王衍抬头看了一眼,又对卢志说道:“太白在河北连战连胜,我看还有隐忧。”

卢志诧异道:“可是匈奴?”

“不仅仅是匈奴。”王衍说道:“招降纳叛过速,人心浮动,若有大败,之前吃进去的都得吐出来,还得损失大军。”

王衍不懂军事,但他懂人心啊。

根据昨天收到的消息,邵勋在漳水之畔大会河北群豪,一起打猎、饮宴,看起来声势极大,但这些依附过来的人可没太多忠心。

带着他们打仗,只会拖后腿,还不如不带。

想想看吧,邵勋带着银枪军阵列于野,正要厮杀,仆从军如刘曷柱父子、诸乞活帅、河北坞堡帅、杂胡酋长、流民武装首领等等,大喊一声“我军败了”,然后撒丫子跑路,会是什么结果?

别以为他们做不出来这种事。

他们现在投了邵勋,那只是因为石勒败了,迫于形势依附罢了,谈不上什么忠心。

如果邵勋在河北被匈奴击败,他们绝对会叛离。甚至于,这会还有可能被匈奴收买。

邵勋在收买他们,匈奴就不会吗?

人心难测啊。

“夷甫觉得陈公操之过急了?”卢志问道。

王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只道:“或许太白也清楚此中奥妙,但形势如此,不得不为之。毕竟鲜卑已经退兵了啊,匈奴腾出了手来,大军指日东进。此时不招降纳叛,将来这些都是匈奴的助力。”

卢志脸上的阴翳渐渐散去,变得担忧起来。

他固然对陈公不让他回河北总揽全局有些不满,甚至是委屈,但涉及到胜败大事的时候,他还是能撇开私人情感,认真思考的。

诚如王衍所说,招降纳叛得有点狠了。

石勒一败,冀州无人,权力陷入真空,他很好地填补了这个空当。但问题在于,石勒镇邺时都没来得及收拾完这些地方势力,你一个新来的,即便通过军事战争打赢了石勒,就能让人家心服口服?

不,乱世中人没这么天真的。

他们投降是权宜之计,还在观望之中,一有不对就会叛离。

陈公在河南经营了多少年?

十余年前就崭露头角,获得了名声。

几次洛阳大战表现出众,得到更多人看好。

随后拳打脚踢,吞并了司马越残余势力,击破了抢地盘的苟晞,以河南守护者的身份大战匈奴,声誉日隆。

本身更与颍川士族联姻,娶了庾文君为妻。

弟弟娶曹氏为妇,侄子娶宜阳杜家女,妹妹嫁到阳夏袁家。

这一桩桩下来,前后耗费十年之功,才稳住了河南局势,且至今仍有大量半独立的附庸势力存在,如考城幕府、荥阳裴纯/李矩、陈留乞活军、南阳乐氏、谯国夏侯氏、沛国刘氏、济北荀氏以及深度控制泰山、鲁二郡国的羊家……

河南都这么麻烦了,河北要花费多少工夫?

卢志都有点想主动请缨去河北了。

二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九华台内只有踩着阶梯向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顶层,结束了交谈。

天子躲无可躲,只能凭风而立,掩饰心情。

稍顷,直接背着二人说道:“镇将之职,闻所未闻,祖宗法度,岂可擅改?”

王、卢二人对视了一眼,最后由王衍出面说话。

“陛下,臣闻济巨川大河者,必先造舟楫。建高楼大厦者,必先选栋梁。”王衍说道:“镇安夷夏,必资以豪杰。刘曷柱等将向慕华风,故弃暗投明、改过自新,优礼待之,则河北黎元安集,师旅和宁。假以时日,弃暗投明之辈愈众,匈奴之势愈衰,则中兴有望矣。”

天子冷笑一声,道:“中兴和朕有何干系?邵勋都住进丞相府了,难不成要朕擢升他为丞相,封王裂土,再领冀州牧?”

这些职务、爵位都是曹操领过的。司马炽这么说,其实有讽刺的意味。

曹操居邺城时,因为“录尚书事”非常不方便,因此干脆重新恢复了前汉时的丞相,总揽大权。

他还兼领了冀州牧,就近于邺宫处理冀州军政大事。

当是时也,邺宫丞相府才是天下权力中枢,霸府实至名归。

邵勋难道不是当代活曹操?

“陛下,今岁洛阳乏粮,士民百姓不得饱腹,怨言遍地。”卢志上前说道:“八月以来,匈奴突入,百姓不得收割,待至岁末,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能有多大事?”司马炽嗤了一声。

“禁军将卒无粮散去,铜驼街上群盗蜂起,便是宫城亦不得安。”卢志说道。

天子猛然转过身来,对卢志怒目而视,道:“卢子道,安敢为此?”

卢志可不是王衍,他不会惯着天子,直接挑明了:“陛下或可拭目以待。”

王衍沉默不语。

显然,他与卢志是一個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互相打配合的,核心诉求就是让天子用印,批准了邵勋提交上来的一系列奏疏。

比如镇将的设置。

比如官员的任免。

比如战功封赏等等。

在国朝,郡公已是外姓功臣的顶点。收复邺城之后,朝中有幸进之徒上表,请加邵勋为“侍中、车骑将军、录尚书事、都督司豫兖冀徐五州诸军事”,又以梁、陈二郡为梁国,封“梁公”。

此表一上,直接让司马炽破防了。

他知道自己如今没什么权力了,无力改变什么,于是就躲、拖。

整天不是在林苑里赏花,就是在天渊池钓鱼,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让群臣好一顿找。

今天王衍、卢志按照苗愿提供的消息,在九华台把天子堵住了,逼他用印——其实大印并不在天子手里,他不可能兜里揣那么多东西四处跑路,这些玩意有专人保管的,但样子总要做的吧?

呃,被堵住已经很没面子了,此刻又被威胁,司马炽顿时悲从中来,道:“邵勋亦是晋臣,奈何要覆晋!”

王衍无语,司马氏还是魏臣呢……

“陛下!”卢志上前催促道。

司马炽收拾心情,转过身去,看着郁郁葱葱的苑林,道:“镇将、授官之事,卿等看着办。晋爵之事不可,国朝向无此例。”

都是“公”,但一个是郡公,一个是国公,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邵勋现在是“陈郡公”,若按那些“小人”的意思,破例给他不止一个郡的封土,变成“梁国公”,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国公都到手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封异姓王?

异姓王到手了,再下一步是什么?

司马炽本能地拒绝这件事,因为他总觉得,现在就给国公,那意味着他离被废又近了一步。

“陛下圣明。”王衍、卢志二人一听,齐声说道。

封爵那都是虚名,他们也不建议陈公现在就当国公。如果实在不满足,干脆变通一下,把陈郡合并进梁郡,当梁郡公好了,反正陈郡也是从梁国分割出来的。

“陛下,臣自请为使,往邺城宣诏。”王衍又道。

司马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忧郁地看向台下,眼珠子偶尔转来转去,似在苦思良策。

王衍似有所觉,没说什么,行礼告退。

不得不承认,每个天子的性格不一样。

有人遇到这种事,早就认命了,安心当个傀儡,吃吃喝喝玩女人。

有人就不肯认命,无论处境多么险恶,都要折腾一番,不给别人面子,也不给自己面子。

这种天子,就让权臣很尴尬了。

(本章完)

第533章 人心

王衍出发离京的排场还是相当大的。

禁军右卫殿中司马郑东率一千步卒、幽州突骑督段良率四百骑随行护送,加上随员、仆役,人数近两千,自东阳门出京,打算经濮阳渡河,北上前往邺城。

离京之时,关注的人非常多。

梁芬甚至还亲自跑到东阳门送行,两个老登各自赋诗一首,尽兴告别。

梁芬眼尖,甚至看到王衍的两个女儿也在车队里。

不过他懒得管这档子事了。

回到洛阳城中后,他四处闲逛了逛。

虽然刚刚遭到了匈奴骑兵的剽掠,洛阳又损失了部分人丁和钱粮,但百(士)姓(人)们依然津津乐道着河北的胜利。

以前只听闻邺城打洛阳,这次有洛阳人攻下了邺城,堪称十年来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不容易啊!天下局势,或许要生生转向了呢。

回到城中府邸的时候,老妻正抹着眼泪哭泣。

梁芬叹了口气,又是女儿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他其实还是很自责的。

梁芬与妻子恩爱无比,早年曾有过几个姬妾,后来都遣散走了,独与妻子举案齐眉。

两人只有三个子嗣,长子原在外地当官,死于诸王混战,白发人送黑发人,惨剧一场。

次子本在兖州当县令,世道乱了之后,干脆辞官不做了,在家侍奉父母,但他身体不太好,看着让人揪心。

另外就是小女儿了,嫁予豫章王为正妃。

这本不是坏事,奈何豫章王成了皇太弟。梁芬当时就觉得不妙了,奈何这种事是司马越主导的,他无力更改,更何况豫章王本人态度积极,上赶着要当这個储君,只能徒唤奈何了。

事到如今,梁芬别无所求,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天下大势,他尝试过,管不了,撑死了只能保得一地平安,多救活一些饥民百姓,让这个天下多留存些元气罢了。

年少时弓马娴熟,纵骑射猎,又遍读经史子集,与人辩论时滔滔不绝,自有一番抱负。

现在想想,那多像是一场梦啊。

轻声安慰一番,又说了几句孙儿的趣事之后,梁芬终于让妻子平静了下来。

两人拉着手,看着对方,就像多年前那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他是梁氏俊彦,她是皇甫氏的才女,隔着一丛花遥遥相望。

年纪大了,那会的柔情蜜意,渐渐变成了相濡以沫的关怀。

仆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后,才进来通报:傅宣来了。

梁芬整了整衣袍,到客厅接待。

“梁公。”傅宣躬身行礼。

“世弘这便要走了?”梁芬请他坐下,问道。

傅宣是龙骧将军幕府西阁祭酒,奉命与傅畅一起潜回安定、北地,招募群胡。

行至长安附近时,因为战乱,前路断绝。

等待许久之后,战乱依旧,两兄弟遂计议了一番,最终决定傅畅继续前行,傅宣则返回许昌,免得二人都折在关中。

“是。”傅宣答道:“陈公知我回返,遣我去汝南任大农,接引、安置关西流民。”

“也不错了。”梁芬说道:“自南阳一路回来,外间情形如何?”

“陈公使人飞骑报捷,南阳诸郡本有些骚动,慢慢都平息了下来。”傅宣说道。

梁芬轻轻点头。

土客之争,始终无法彻底解决,只能缓解。

陈公征发了上万关西丁壮去河北,秋收时也不得归,有些骚动是正常的。

“襄城、洛南诸县皆喜气洋洋。”傅宣说道:“有乡野无知之徒,言陈公要封王了。”

梁芬笑了。

没有灭国之功,陈公怕是也不好意思领受王爵,虽然石勒的地盘已经不算小了,先秦时期包括了赵、魏各一部分,但他确实没有称帝。

“亦有那才学浅薄之辈,言陈公要领受丞相之职,坐镇邺城,裂土为国。”傅宣又道。

梁芬这次没有笑。

“京中也有不少人这么说。”他叹道。

世人总喜欢从故纸堆里找相似的事情来套现在。

更何况,曹孟德之事离现在不过百年,为人津津乐道是正常的。

但正常之中也有不寻常之处——

这种事是能公开谈论的吗?

这可不是你今天嗑散了吗,昨天辩论结果如何之类的事情,而是改朝换代!

这种极其敏感的大事都有人公开交谈,丝毫不避讳,可见朝廷威望已下降到何种程度。

老实说,放几年前真没几个人这么搞。

同时也从侧面说明,这个世道变化太快了,人们的观念每隔几个月、一年就受到一次冲击,然后对以前无法接受的事情习以为常。

大晋威望日衰,陈公声望日隆。

克复邺城之后,如果能稳稳占住,那么他的声望将上一个新台阶。

梁芬自认为是大晋忠臣,但他现在对改朝换代也没有以前那么排斥了。

至少邵勋这个人能打胜仗对吧?

多少年了!曹武、王堪、王旷、宋抽等人在对阵匈奴时接连不断惨败,始终无法克制住匈奴骑兵,让洛阳陷入危局。

邵勋救了很多次洛阳,在公卿士人中积攒了很多好感。

他们是天下声音最大的一股人,如果他们为邵勋歌功颂德,那么改朝换代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

邵勋的声望,真的是他一刀一枪挣来的,和王夷甫完全是两回事。

“去汝南之官后,尽心做事吧。”梁芬收拾心情,说道:“豫州诸郡国是陈公的根基。其他地方可能叛离他,豫西诸郡不太可能。他将来提拔任用官员,也一定会着重看看有没有豫西任职的履历。汝南大农,很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是。”傅宣应道。

去汝南当官,那是真的深刻打上陈公烙印了。

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他的人。

说难听点,如果陈公失败,被人清算的话,傅宣也会受到影响,甚至遭受灾祸。

所以,他只能尽心做事,以关西士人的身份,安抚好迁徙至汝南各地定居的关西流民,并让他们扎下根来,自食其力,渐渐能提供赋税人丁,成为陈公可以直接调用的力量。

而他的这种念头,说明了一点:他对陈公主导改朝换代并不排斥。

“台臣不知道攀上了谁的关系,入朝为官了,问他也不肯说。”梁芬又叹道:“他功利心太重了。”

“台臣——也不是纯臣吧?”傅宣小心翼翼地组织了下语言,问道。

“他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梁芬摇了摇头,道:“他想利用天子,谋个一官半职,多半是太守之类。但这个时候搅和进去,非常不明智,唉。”

傅宣默默点头。

他对阎鼎的印象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厌恶。

他要找死,只能由他去了。

“宫中情形如何?”傅宣问道。

“还能怎样?”梁芬不知该哭还是笑,只听他说道:“天子笼络了一帮幸进之辈,却一事无成。王衍、庾珉等人可能还会给几分颜面,卢志却咄咄逼人。天子受了气,就只能——”

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傅宣明白了,也跟着叹息。

“世道那边能招募到人手吗?”梁芬又问道。

“不好说。”傅宣有些担忧地说道:“关中太乱了。即便是不打仗的地方也很乱,看见外人过去,满是恶意。若招诱成功,群胡带着一家老小穿郡过县,十分招摇,沿途也不易筹措粮草,太难了。我当年认识的几个好友,而今大多不知去向,想通过他们帮忙都很难。”

“老夫帮你们一把吧。”梁芬沉默片刻,说道:“但正如你所说,故人在不在也不好说。”

“多谢梁公。”傅宣郑重一礼。

他知道,梁公纯粹是看在他们傅氏兄弟的份上帮忙的,也是送他们一份大礼,以便在陈公面前有拿得出手的功绩。

陈公太渴望有一支强大的骑兵了。谁若带着数千骑投奔过去,只要不死,将来的富贵难以言说。

谢完梁芬之后,傅宣忍不住说道:“明公赋闲在家,浪费了这一身才学,委实可惜。”

梁芬瞟了他一眼,道:“一世晋臣,当有始有终。”

“可现在还是大晋天下啊。”傅宣说道:“明公只要不入幕,州郡之职有何不可?”

梁芬不答。

他不知道大晋天下还能维持多久。

想当初,克复邺城的捷报传回京城后,那可真是一片欢腾。很多人奔走相告,说匈奴要亡,他们终于不用受祸害了。

以此观之,邵勋的名望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程度。

可能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但将来呢?

洛阳城,就快要不是司马家的了。

“早些回去吧。”梁芬起身道:“邵勋怕是一时半会回不了河南了,后方之事,多用点心。这个天下,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别出岔子。”

“仆谨记明公教诲。”傅宣行礼道。

或许,梁芬方才说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北方士人的态度。

从齐万年之乱开始,十八年了!

大家已受够了战乱之苦,迫切希望重回太平盛世。

邵勋势头非常好,有极大可能消灭匈奴,一统北方,很多人都不希望他出问题,再受第二遍苦。

这大概就是人心向背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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