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白痴和戏骨

张清溪修道已经快五十载,可外貌看着起来却不过是而立之年,虽然自身实力不过刚刚跨入序四不久,但不妨碍他在天师府内拥有超然地位。

这一切源自于他的父亲,龙虎山三位序三‘大天师’之一的张崇源。

所以他才能将受令下山,成为执掌整个广信府上百名道官的勋贵人物。将这个山上山下无数双眼睛觊觎羡慕的好差事捞到手中。

按照常理来说,接下来张清溪只要按部就班接管各县府衙,维持住整块基本盘的大致稳定,那便是大功一件,事后将自己的地仙排位往前提个两位数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以张清溪的头脑和心性,完成这件差事也没有太大的难度。早在旬月之前他便开始着手布局驱逐儒序官员,以及如何尽快消除朝廷遗留的影响力,因此才会有了一夜之前宝钞退市,仙元铺开的命令。

事情的进展确实也如张清溪所料那般,整体十分顺利。

不过世事不如愿才是常态,现在上饶县被驱逐的儒序官员甚至都还没走出广信府,刚刚到任的道官就被人闯进府衙杀了个干干净净。

都不用链接黄粱洞天,张清溪就能猜到如今这個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整座龙虎山。

现在整个广信府,乃至是江西行省,不知道有多少道序正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原本是一件坐等论功行赏的好事,现在却有了变味的趋势,甚至可能让自己的父亲在天师府内被对手借机嘲讽几句。

这是张清溪不想看到,也无法容忍的事情。

“这是打了我的脸,还要断我的路啊。”

一辆特殊改制的加长车驾中,张清溪感叹一声,抬手指着窗外略显阴沉的天色,对着坐在对面的道人轻声说道。

“天看人心,人心不轨,就连天也变得不好看啊。你说是吗?阳龙师弟。”

道人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须,赫然正是在倭区试炼中因为表现得体而被拔擢升入天师府的阳龙。

“居然有人敢在龙虎山的地界犯事,确实是始料不及。”

阳龙神情肃穆,语气不卑不亢。

“阳龙,你说闯进上饶县府衙杀人的,会不会是那个叛徒?”

“师兄你指的是?”

“当然是曾经的斗部天师,我们的好师弟,陈乞生。”

张清溪打趣道:“除了他以外,难道龙虎山近几年还有其他的叛徒?”

阳龙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惨案发生之时,上饶县府衙百丈范围的黄粱梦境被全部屏蔽,因此并没有行凶者的画面传回,所以并不能确定就是陈乞生所为。不过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有这份胆量在龙虎头上动土,恐怕都不是什么小角色”

“师弟你这是在担心我们此行会遇见危险?”张清溪反问。

阳龙沉声道:“我只是想提醒清溪师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现在山河动荡,什么妖魔鬼怪都可能会跳出来。我甚至怀疑对方现在就躲在暗处,等着我们自己钻入陷阱。”

“你也说了这里是龙虎山,连儒序都只能夹着尾巴狼狈灰溜溜的滚蛋,你觉得他们闯了祸难道还敢在这里停留?我们的头顶可有是道祖在看着呢。”

张清溪看着欲言而止的阳龙,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师弟你放心,我可没有那份除魔卫道的闲工夫。我们这次去上饶县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准备了几个替死鬼,到时候在府衙门口一杀,控制住局面就是了。至于真凶到底是谁,自然有其他人去追查。”

果然投胎才是修道的第一步啊。

只要有一个好老子,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会有人帮忙擦屁股。

阳龙心头感慨连连,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点头应道:“师兄算无遗策,是我多虑了。”

“其实咱们师兄弟间,根本用不着这么拘束。”

张清溪笑道:“清律和清圣一向与我交好,虽然他们现在散了道,但我还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要不然天师府那么多毛遂自荐的人,我怎么会唯独就挑选伱跟我一起下山?”

“师兄的一番苦心,阳龙铭感五内。”

阳龙恰到好处露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引得张清溪满意一笑。

“你在倭区试炼中临危不惧、临难不退,为了维护宗门尊严不惜赴死的行为,不止是我,就连我父亲也是十分欣赏的。”

张清溪口中的‘父亲’是谁,阳龙当然知道。

他也明白张清溪为什么会单单钦点自己下山,协助对方管理道官。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山下如此,山上也是如此。凡人如此,仙人亦是如此。

在龙虎山中,除了现任‘张天师’,龙虎山之主,白玉京天仙张崇炼之外,便是张崇源和张崇诚两名序三大天师分庭抗礼。

张清溪是张崇源的独子,一言一行自然代表着张崇源这一方势力。

眼下的示好也是为了拉拢自己,还有自己身后的‘阵部’。

在大明帝国的道序之中,流传着一句用心颇为恶毒的话语:山上修道士,龙虎张家人。

散播这句话的人背后存了什么心思,自然是不用多说。

但无风不起浪,张家人在龙虎山内的尊崇地位确实是毋庸置疑。

甚至在阳龙自己看来,龙虎九部只是张家人的外门仆从,像自己这种进入天师府的外姓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管家。

所以对于张清溪的拉拢,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祖庭无尘’,这是张天师亲自下达的法旨,自然也就是我们龙虎山眼下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眼下以道官驱逐儒官,只不过是刚刚开始,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更棘手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办。”

张清溪望着阳龙,柔声笑道:“师弟你一定要多多帮我分担啊。”

“师兄请放心,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自然不能不识抬举。”

先前的不卑不亢,不过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好印象。现在张清溪亲自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阳龙自然不会再继续端着架子。

“只是师兄,我们现在突然出手接管广信府的所有府衙,难保新东林党那边会恼羞成怒,要不要提前做些防备.”阳龙脸色忧虑道。

“不用担心,新东林党不会出声的。他张峰岳的试探都走出了第二步,我们现在不过是稍稍回应一二,已经算给足了对方脸面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而且这‘地上道国’可不只是我们一家在做,就连隔壁的阁皂山也是一样。”

张清溪语气突然加重,冷声道:“不过这些道痞也真是不要脸,居然照搬我们用仙元收兑宝钞,要不是父亲不同意,我早就派人去袁州府用宝钞剐他们的一层皮下来了。”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可江西行省却是罕见的两虎并存之地,龙虎山天师道与阁皂山灵宝道东西对峙,彼此之间素有仇怨。

龙虎山的历史比大明帝国建立还要早上千年,供奉的祖师为张道陵。因为入门奉道者须要献出五斗米作为道礼,又称“五斗米道”。而且因为门内道教徒尊称张道陵为天师,所以也被称为“天师道”。

在崇祯中兴之后,序列的出现让‘成仙’不再是只存在于道家典籍上的神话故事,而是实打实的有迹可循,有路可走。所以在战争结束之后,帝国内的道观寺庙的信徒人数一时间迅猛暴增。

毕竟连皇帝都抵挡不了长生的诱惑,更何况是普通百姓了。

而龙虎山作为当时没有争议的道门祖庭,自然享受了数百年的鼎盛香火,威压其他道门仙山,风光无限。

而尊崇葛玄为创派祖师的阁皂山,除了创派历史比龙虎山短了一截以外,在发展过程中更是大量吸收佛教教义,教义从渡己转为了渡天下,倡导修道之人必须行善积德,从而被天下道门所看轻。

一衣带水的龙虎山更是隔三差五便会去寻阁皂山的麻烦,阁皂弟子如果在山外碰见龙虎山的人,一贯都是退避三舍,免得无辜惹上祸端。

甚至阁皂山内很少有历史能够超过百年的仙师法相,就连最为重要的祖师堂也翻修过不少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天下分武’爆发。

在那场围剿武序的战事之中,阁皂山异军突起,门派内各种天才弟子、玄妙法门层出不穷。再加上那一场‘道门内乱’,导致阁皂山在战后的综合实力一举赶超龙虎山,成为整个江西行省的道门执牛耳者。

按理来说,终于翻身的阁皂山肯定不会跟龙虎山和平相处,有仇报仇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年来阁皂山除了将南昌府收入囊中之外,却并没有过多危难龙虎山,继续维持着两虎并存的局面。

“阁皂山干这些偷学剽窃的下作勾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师兄根本不必介怀。”

阳龙顺着张清溪的话吹捧了两句,神情振奋道:“看来咱们道序终于要开始反击了啊,我早就在等着这天了!”

“龙虎何曾向人低过头?反击只是迟早的事情。眼下‘道庭无尘’只是我们走的第一步,接下来很快就会有第二步。”

张清溪语气平静,眉眼之中却有着一抹难掩的傲意:“师弟你最近可曾在山门中听到什么传闻?”

阳龙试探开口:“师兄你难道说的是关于张天师他老人家的”

“没错,如今张天师正在进行‘合道’,只要跨过这一道门槛,便能晋升序二。届时他老人家就会下山进京,为小皇帝补齐这些年落下的课程。我以前可是常听他老人家念叨,说自己愧对先皇的托付,哪怕是丢了龙虎,也决不能让皇帝受奸臣摆布。”

张清溪看着脸色蓦然涨红,眼中满是神往的阳龙,笑道:“所以说不定什么时候,北直隶就会成为我们龙虎山的基本盘。到那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师弟你至少也能分到一府之地,为龙虎山坐镇一方。”

“多谢师兄!”

阳龙顿时感激涕零,忙不迭拱手抱拳,腰身蹿直,头差点撞到车驾顶棚。

就在这时,前排驾车的黄巾力士提醒张清溪上饶县府衙要到了。

明明是烈日光挂的正午时分,府衙所在的街道却是封门闭户,比深夜子时还要寂静无声。

车轮碾过经年日久被磨的光滑的石板路,缓缓停在血色犹新的府衙门前。

“我以前就跟天师府提议过,如今修道都是在黄粱梦境之中,根本没必要把基本盘弄成现在这副古旧破烂的模样。可阳龙你猜怎么着?我父亲用一句‘道可以新,但人心不能新’就回绝了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张清溪说笑间推门下车,可就在鞋底踩上青石街面的瞬间,猛然袭来的彻骨寒意便将他的四肢百骸彻底冻结。

目光穿门过檐。张清溪看的很清楚。

在那座躺满尸体的大堂内,一个面容浸在阴影之中的男人正翘着腿坐在那把椅子之中。

气质淡定从容,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挖好了陷阱,在等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怎么还在这里?!”

张清溪下意识脱口而出,心头涌起的恐惧便攥住了他的心脏,恐惧、后悔、不甘等等一连串复杂剧烈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喘了一口粗气,眨了一下眼睛。

视线明暗的瞬间,一个指骨嶙峋的拳头在张清晰的眼中不断放大,剥离了痛觉的他感受不到痛苦,但眼中的色彩却在快速抽离,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般涌来。

在昏厥前的一瞬间,张清溪恍惚中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却不是自己认识的陈乞生。

“是谁偷袭我”

一旁反应过来的黄巾力士正要扑上前为主报仇,就被李钧随手一拳头轰爆了脑袋。

李钧提着张清溪的衣领将人拉出车外,低头看向车中,只见五大三粗的阳龙并着两腿,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迎着李钧诧异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阎君大人,好久不见了.”

“这你们俩?没别人了?”

“没了。”阳龙连忙摇头。

李钧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冲着阳龙挑了挑下巴:“那咱们怎么说,打吗?”

“我投降。”

上饶县府衙内。

阳龙交代了张清溪的身份以及他们此行的目的,却发现李钧依旧悠闲坐在原位,浑然没有半点跑路的意思。

“明明知道有人刚刚血洗了这里,你们就这么直愣愣的追过来?真就这么不怕死?”

谁能想到是你在这里?谁又想得到你杀了人还会在原地守株待兔?

阳龙心头腹诽不止,苦笑道:“阎君大人,广信府毕竟是龙虎山宗门所在啊。”

“噢”

李钧故作恍然:“所以你们就没想过会被杀一个回马枪?”

“大人,龙虎山在贵溪,距离这里并不算太远,如果你心头消了火,最好还是.”

“最好还是早点逃,是吧?”

李钧接上了阳龙没说完的话,笑道:“可我不过才刚到,你们龙虎山连让我歇歇脚的时间都不给,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

“他的份量不轻。”

阳龙指着李钧脚下踩着的张清溪,苦口婆心道:“道序也不是儒序,不太会计较得失分寸,杀之后患无穷啊。”

“替他求饶,却不替自己求饶,阳龙你进了天师府之后还真是变得忠心耿耿啊。”

李钧话音中满是戏谑味道。

这也不怪李钧会如此,在倭区的时候,阳龙就曾和他唱了一出‘忠肝义胆’的双簧戏,骗得了天师府的青睐,所以李钧很清楚阳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大人你执意要杀他,那能不能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阳龙急声说道:“玄斗师叔的事情与我无关,甚至我还偷偷给阳玄陈师弟传过消息,这一点他可以替我作证!”

“老陈跟我说过,可他的原话是你跟他互相利用啊。”

阳龙脸上表情僵硬,却听见李钧话锋一转:“不过我听的出来,他对你还是有些感激,所以命我可以给你留。”

“多谢阎君大人!”

“你先别着急。”李钧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张清溪:“这个人如果死了,你难道还能囫囵回去?”

阳龙眼眸一低,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被张清溪钦点下山,在天师府的眼里自然就是张清溪的人。

现在‘主人’死了,他这个当‘仆人’的怎么能毫发无损?

看来只有兵解才能勉强说的过去了啊

阳龙一时间表情犹豫,似乎难以做出这个兵解的决心。

“你眼前只有兵解一条路,等你在山上醒了以后大家还认不认识都得两说,那不如现在多聊两句?”

李钧脚尖挑起张清溪的身体,一条械臂猛然从身后探出,五指扣住张清溪的面门,甲片延展将整个头颅包裹进去。

“现在我们应该有不少的时间。”

李钧指了指头顶,笑问道:“现在应该看不见了吧?”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李薪主你变了很多啊。”

阳龙叹了口气,脸上那副贪生怕死的怯懦潮水般褪去,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我不过是久病成良医罢了。不过阳龙你倒还是一如既往啊。”

现在的阳龙,才是李钧记忆中那个以外姓天师身份,将张清律、张清圣等一众龙虎山嫡系玩弄于鼓掌之中的‘阵部’天师!

“都是为了活命罢了。”阳龙自嘲一笑。

(本章完)

第546章 游击广信府

“不知道李兄你想聊些什么?”

从阎君到李大人,再到此刻的李兄,接连的称谓变换足以看出阳龙内心深处远不像明面上那样平静。

无他,形势比人强。

李钧如今展现出的强横实力,让阳龙心惊之余,不敢不矮身示好。在言语上尝试拉近彼此关系,否则先前那个让自己兵解承诺能不能兑现还未可知。

“在龙虎山脚下,当然是聊龙虎山了。”

“龙虎山不小,李兄想从哪里听起?”

“从头说。”

阳龙咽了口唾沫,按捺住心头的焦躁,从龙虎山天师府娓娓道来,依次说出了如今三名大天师的名讳。

可等他在说到龙虎九部主官的时候,突然李钧打断。

“陈乞生的师傅玄斗,是得罪了谁?”

“不是个人私仇。”

阳龙叹了口气,“是天师府,他犯的是众怒。”

听到这个回答,李钧不由皱了皱眉头。

“因为什么?”

“脸面。”

“脸面?”

李钧冷笑出声,“陈乞生也是龙虎山的人,难道他赢了也算丢脸?”

“他姓陈,不姓张。”

阳龙神情黯然,苦笑道:“在倭区试炼那种各方势力都露了面的重大场合里,龙虎山如果能赢,必须要由姓张的人来赢。如果要输,那就是九部的人来输。张家不能败,更不能败在自己人的手里。”

“龙虎无错,张家不败当真是把自己当成神仙了啊。”

李钧语气讥讽,“所以他们就要用龌蹉的手段栽赃陈乞生的师傅,逼迫他就范?”

“区区一个‘递补地仙’的名额,天师府其实根本不在意,他们要的只是威严,是名望。就像他们把张清律塑造成‘地仙之下第一人’一样,他们想告诉整座龙虎山上下,甚至是整個帝国道序,龙虎山底蕴尚在,随时都能重新夺回道门第一祖庭的位置。”

阳龙语气沉重:“这才是真相。”

“不愧是修了黄梁的仙人,做的都是春秋大梦。”

面对李钧的嘲讽,阳龙根本无力反驳,只能无奈叹气道:“儒序的门阀是家族,道序的山门又何尝不是家族?宝贵的资源如果让给外人,那才是无颜面对开疆拓土的列祖列宗。对他们而言,垄断才是长治久安、道统长存的基础。唯有他们指缝中掉出的些许肉糜,才是我们这些外姓弟子能够染指的东西。”

“这些道理陈师弟一样明白,他只是不愿意屈服罢了。”

阳龙缓缓道:“如果陈师弟不这么执拗,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你难道就愿意屈服?”李钧冷笑反问。

“我没有反抗的想法和能力,也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我不是一个修道的天才,安身立命的依仗不过是这一身的小聪明。李兄你,我惹不起。龙虎山,我一样惹不起。”

李钧眸光如刀,逼视而来:“那如果你是陈乞生,你会怎么选?是卖师求荣,还是跟他们鱼死网破?”

质问声钻心入脑。

阳龙咬紧一口牙齿,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却不自觉流露出茫然和挣扎。

其实他早就想过,如果是自己面临陈乞生那样的处境,又或者是自己出卖同门的事情东窗事发,那自己该怎么选择。

是坐以待毙,还是决死一博?

阳龙心中早就有他的答案,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赵道长,你不是一个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的人。姓张的这么做,龙虎山迟早门破人亡,就算不毁于内斗,也被会其他的道门山头吃的干干净净。你现在不早为自己做打算,等到地动山摇的时候,可就没人能救你了。”

“李兄,伱想说什么?”

“你不懂?”

阳龙怎么可能不懂,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根本反抗不了。

“我是受了篆的新派道序,如果背叛龙虎山了,我会遭到白玉京驱逐封杀,剥离所有权限,从此再没有修道的可能。”

阳龙惨淡道:“我能混到这一步,已经费尽心力了,李兄你还是放过我吧。”

李钧追声说道:“我不用你当暗桩内应,我只需要你帮我指条路,该怎么从龙虎山的手中讨回这个公道。”

“我只是一个蝼蚁般的小角色,到今天连张天师的面都没见过,根本没有资格给你指路。”

阳龙语气恳切道:“算了吧,李兄。我知道你在倭区杀了六韬的巴都,可道序能成为三教之一,根本就不是兵序那种滥竽充数的序列能够比肩的。一颗三品械心只需要几年的时间就能催生出一个兵三,但一个地仙席位却不能让一个道徒立地飞升。”

“现在的新派道序虽然不如老派道序那样专精搏杀,但手段却更加诡谲隐秘,防不胜防。而且广信府是龙虎山山门所在的基本盘,这里的人心信仰虔诚到连儒序都无法染指,你在这里跟龙虎山斗,纯粹是以卵击石啊。”

李钧能听的出来,阳龙这番话自然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在其中,可一字一句却也是发自肺腑。

“如果陈师弟心头怒火难消,我可以想办法从中斡旋,或许可以从天师府为他求取到一些权限的补偿。”

阳龙抬手指向被马王爷举在半空之中的张清溪,“不过前提是李兄你要放了他。”

“你的意思是,我不远千里来带人来龙虎山,根本帮陈乞生出不了这口气?”

“对。”

“还得放了这个叫张清溪的,然后请你从中斡旋,才能拿到一点补偿?”

“对。”

“阳龙,你这是想让我跪着要饭啊!”

“一时低头,代表不了什么。”

“低头弯了脊梁,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李钧冷笑道:“阳龙我问你,在你眼里龙虎山有多高?”

“高不见顶。”

“比起门阀如何?”

“比门阀更高。”

“那就拨云见顶,削了他的山巅!”

阳龙嘴唇翕动,还要继续劝说,却见李钧指着自己的后颈沉声道:“陈乞生拆了脑后灵窍,消了龙虎道籍,为的就是要出了这口恶气,报了这份血仇。陈乞生念你的情,所以我可以放过你。但这个姓张的,必须要死。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你自行兵解吧。”

李钧已经下了逐客令,可阳龙却莫名愣在原地,两眼失神,口中反复念叨着‘拆灵窍、消道籍’这几个字眼。

“陈乞生现在是道几?”

阳龙突然急促开口,两眼瞪大,迫不及待的看着李钧。

李钧眉头微皱,不知道阳龙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激动,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老派道四,人仙主。”

“不可能他明明不知道正确的路,怎么还会晋升人仙主?”

阳龙眼神恍惚,不断自言自语。

“赵衍龙,你到底是什么人?”李钧厉声喝道。

“让陈乞生来找我,他知道我的洞天入口。”

阳龙直接忽略了李钧的质问,自顾自语速极快说道:“现在当代‘张天师’张崇炼正在尝试合道,根本无暇分心他顾。剩下两名大天师张崇源和张崇诚彼此敌视,明争暗斗不断。你如果要动龙虎山,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机会。李钧,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相信我,记得一定要让陈乞生来找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有时间跟你多说了,他们快来了。”

李钧一愣,“谁来了?”

“天上。”

阳龙眼中神光快速黯淡,苍白的死寂从四面涌向漆黑的瞳仁。

“快走.”

话音落地,李钧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悸动,身形已如箭矢射出府衙大门。

轰隆!

一道雷光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直贯而下,正正轰在府衙的殿顶之上。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迅速扩散开来,裹挟的碎石如子弹呼啸。

李钧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脸色阴沉欲滴。

在他的视线中,整个上饶县衙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大坑,焦黑的坑底腾起袅袅轻烟。

李钧抬眼眺望,只见在府衙的正上空,原本晴朗的天日此刻昏暗一片,云层卷动如同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深处一颗星辰亮的刺眼。

诛魔天雷,道祖法器。

李钧眼角余光扫过身后,看到张清溪依旧全须全尾的被马王爷抓在手中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李钧心头明白,刚才那道雷霆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袭杀自己,而且还想让张清溪摆脱桎梏,抓住机会兵解。

“老马,你的马脚还是被人抓到了啊。”李钧打趣道。

“见他娘的鬼了,回头我再升级升级。”

宛如深海倒扣的天穹,浊浪翻涌,天色越来越阴沉,云层越来越低矮,好似下一刻就要垮下来,将整个上饶县全部淹没。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有窸窸窣窣的祈祷声从周围的房屋中传来,交织汇聚,越来越大,最终沸反盈天,如同有千百人在李钧的耳边祷告上苍。

宏大的诵经声中,天上的星辰投下一柱明光,打在深坑之中。紧接着一名貌容清隽,鹤氅紫冠的中年道人迈步从坑中走出。

“天师府何人?”

李钧望着走来的道人投影,朗声问道。

“龙虎山,张崇源。”

道人淡淡说道:“很多年没在广信府见过武序的人了,你就是最近那个名声鹊起的独行武序吧?是叫李钧对吧?”

还挺狂。

李钧咧嘴一笑,朝着张崇源挑了挑下巴,“怎么真身不来?”

“所以你现在还有机会活命。”

张崇源拂袖一挥:“放了清溪,自断一臂,我可以不追究你擅杀龙虎山道官一事,准你滚出广信府。”

噗呲!

一蓬白色血水洒落地面,被举在半空中的张清溪身体不断抽搐,腹部豁然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李钧扬手将张清溪的道基扔到张崇源的面前,侧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武序余孽.”

张崇源脚步一顿,眼中浮现冷意,“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不过这是龙虎山的家事,你还没资格出头。让陈乞生那个逆徒上山见我,我自然会给他主持公道。”

砰!

械手五指猛然合拢,指缝间血泥迸溅,一具无首尸体噗通一声掉落在地。

在马王爷的封锁下,张清溪根本没有链接黄粱洞天的机会,就此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原本我还打算拿他钓点人出来,但现在我没这个兴趣了。”

李钧笑道:“这个头我出了,你能如何?”

风声呼啸,星辰闪动。

仙人一怒而天地变色,张崇源脸皮微微抽动,眸中目光肃杀而冰冷。

“自找死路。”

道人前踏一步,一股凛然杀机从天倾泻而下,将李钧死死锁定。

“你们这玩意儿我见的多了,想用它轰死我?我劝你还是是省省吧。”

李钧嗤笑,突然脸色一沉,冷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对陈乞生?”

“为宗门奉献,是他应尽的义务。”张崇源语气一副理所当然。

“老子他妈真是多余问这句废话。”

李钧摇了摇头:“以前就没人说过你们的脑子有问题吗?连自己人也害,那还出来招什么门徒?你们张家人自己找个深山老林呆着不就行了?”

“凭你一个武四薪主,还没资格指摘龙虎山!”

轰!

雷霆轰落,却被冲天而起的墨甲一刀劈碎。

惨白的光芒在头顶溃散,依旧盖不住李钧眼中燃起的火焰。

“我在重庆府第一次遇见陈乞生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上面印着你们龙虎山的道徽和文字。他不止不觉得寒碜,反而当成是宝贝一样,从来不换。”

“他拿那座山头当家,拿你们当自己人,你们拿他当什么?”

轰鸣不断,浮空的墨甲抽刀斩雷。

断壁残垣,神仙和武夫剑拔弩张。

“你又拿他当什么?彰显忠义的工具,还是收买人心的傀儡?你做的这些事,门派武序早就做过了。”

张崇源轻蔑道:“像陈乞生这种忘却师门仇怨、愚昧无知的废物,根本不配成为龙虎山门人,本君迟早亲手清理门户!”

“张口神,闭口君。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李钧双目怒睁,墨甲如流星从天落下,眨眼间裹覆全身!

狂暴巨雷紧随而至,却被暗金色的拳头直接轰成粉碎。

李钧身影浮空而起,双目与张崇源平视。

“你要清理门户,我要上门寻仇,那大家都别说废话了,拉开架势干就是了。”

“不自量力。挑了几个小势力,你就觉得自己有本事撼动龙虎山?可笑至极!”

张崇源冷喝出口,周遭喧闹的诵经声忽然一滞。

紧跟着长街两侧紧闭的房门齐刷刷洞开,一道道身影快步走出,或是壮年男女,或是老者稚童,一张张迥然不同的面孔,嵌着同样愤恨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钧。

“龙虎之威,岂容邪魔挑衅!速速伏诛!”

声浪伴随着雷音,形成浩大的威势压向李钧。

“怎么的,比谁人多嗓门大?”

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邹四九跨坐在一块招牌之上,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挥了挥手。

“没看这儿天都黑了?麻溜滚回去睡觉吧。”

满街信徒晃动倒地,酣然入梦。

“好霸道的龙虎山啊。以前武序把你们祖师踹下神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嚣张?”

黑袍箭袖的武夫沈笠斜靠着一处门扉,双手抱胸,神情跋扈。

“张崇源!!!”

铮!

一把长剑呼啸射来,却被李钧横臂抓住。

“老陈,别着急。”

李钧指间夹着一根纸烟,右手一震,翻涌的火焰缠上剑身,以剑点烟。

跳跃的火光中,长军拳头大小的身影蹲在剑柄位置,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大天师。

“呼。”

一口烟气喷向几乎与李钧面对面站立的张崇源。

“在山上好好等着,踩不下这颗龙虎头,掀不了你们祖师堂,我李钧白走武序,白当这个薪主。”

“本君等着你们。”

张崇源目光扫过故作害怕的邹四九、抱胸冷笑的沈笠,扫过表情狰狞的陈乞生,最终定定落在李钧的眼底。

投影消散,夜色褪去,明亮的阳光洞穿堆积的云层,再次照亮整座上饶县城。

“钧哥,要不”

陈乞生走到李钧身后,轻声开口。

“你现在就是让我走,我都不会走了。所以其他的话,老陈你就别说了。”

李钧打断了陈乞生的话,转身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在倭区那样的绝境里我们都没怕过,一座龙虎山难道就把你吓着了?沈笠!”

“在。”沈笠高声应道。

李钧说道:“通知天阙,一支内功注入器换一阶段仪轨,他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没问题,不过这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沈笠咧嘴一笑,接着低头看着面前的空气自语道:“要做事儿了,鳌虎你他娘的还不赶快过来?”

“神棍。”

“什么神棍,要喊邹爷!”

招牌上,邹四九长身而起,挺背昂头,两手擦过鬓角。

“通知明妃,让她暂缓寒山寺的事情,立刻动身来广信府。你们两人一组,分赴各县,专杀龙虎山上下来的道官。”

李钧冷笑道:“他们不是骂我们是匪吗?今天我们就让这些高高在上的道爷们也尝尝辽东卢宁吃过的苦头。”

这是要多点开花,把整座广信府掀翻的意思啊!

这么看来那个凶卦算的原来不是咱们这儿边啊?!

邹四九暗自咋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忙声问道:“那老李你呢?”

“我?”

李钧鼻间喷出两条烟龙,“当然是独行,单刷一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