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7章 空空之心,可以填恨

这双掌握混洞的手,抬掌不能自握。能够轰出三十三天的拳头,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此心徒然空落,可谓悲矣!

空空之心,可以填恨!

楼约在楼江月的房间里血眸仰天,无声悲啸。

“恨天不仁,恨地不德,恨人无义!”

恨意可以改变一个人,而他改变的不止是他自己!

玉京山上有一座异常冷肃的祠堂,风格与山上其它威严堂皇的建筑截然不同。整体呈黑色,屋脊冷硬,檐如锯齿。玉京山上的修行者,都习惯称它为“黑祠”。

祠堂有匾无字,通常也不许人近。

唯有边荒斩魔得大功者,能入此祠受大奉。

诛魔者跨过此门,那黑幽幽的匾额才会显现相应的魔气,愈是浓郁,愈是功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体现的是无上殊荣。

昔者荆国中山燕文,在边荒立洞真极限碑,就来玉京山上供奉过诛魔盟约,换取上古功法。

当然,那一次是有更多的政治意义。

往前如呼延敬玄,往后如姜望、斗昭、钟离炎等,都不曾来过。

这处诛魔祠,在逐渐被政治因素影响,甚至赤裸裸地沦为斗争武器之后,早就失去了它的神圣地位。

当年姜望被指通魔,在证据都没摆出来的情况下,立即从山巅落到谷底,天下恨之。足见得玉京山上的诛魔祠,在人心之中还是很有份量。

但今日再有人被玉京山上的人那样指认,已经不可能引起那样巨大的反响了。

且随着姜望声名愈响,它愈不得信任。

不过诛魔祠虽然辉煌不再,供奉在此的《上古诛魔盟约》,它本身所代表的历史、所彪炳的荣耀,仍然牢牢地刻印在人族的历史里。人们必须永远记得,上古先贤为消灭魔潮所付出的一切。

今日此时,诛魔祠无召自开,那黑幽匾额上魔气翻滚,仿如恶兽将出——一卷白轴玉书腾然而起,飞上高天!

镇守山门的霄玉、玄元两位真君随之踏出,一时相视而惊!

什么样的魔踪,才能把《上古诛魔盟约》都惊动?!

今世大昌,人族早就不把魔族视为最大对手,这也是诛魔祠日渐衰落的根本原因。就连世代供奉《上古诛魔盟约》的玉京山,都有人对它失去敬畏,把它当做排除异己的武器。

如今它无召自出,要用怎样的痛苦,来验证人们的错误呢?

天京城内,闾丘文月推门而出,眼神十分复杂。楼江月逃狱后,她第一时间安抚楼约,是在未来的朝局中,仍然对楼约有相当的倚重。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她立即吩咐:“这件事情不要扩大,不要让楼氏其他人受到太大影响。”

又道:“把楼君兰请到我府里来。”

晋王姬玄贞坐镇帝都不动,留掌军事的南天师应江鸿却拔剑而起,一步落下应天府——

就在他眼前,应天第一家,千年楼氏,仿佛被时光风化。

亭台楼阁,应天名府,一地溃尘。

只剩下唯独一个房间,曾经住着楼江月而楼江月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房间,被幽光笼罩,伫立在彼。

吱呀~

房门推开来,走出身材高大的楼约。

虎啸山河袍,登云靴,宽额阔脸,一切的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只在眼睑处,有一抹猩红。

他站在那里,仰看应江鸿:“好久不见,天师大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来我输了。”

这是并未相隔多久的问候,这也是漫长的结局的宣告。

在和七恨魔君的战争里,他成为了永远的输家!

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遗憾,更不存在痛苦。

他已经不会因为楼约这个人的一切而痛苦了。

所有的遗憾都停留在过去。

应江鸿看着这样的楼约,一时也没有说话。

黑色的道质在楼约掌中流动,构筑黑暗三十三天。

质本高渺,道即天成。

楼约已经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跃升衍道这一步太过匆促,是为了竞争玉京山掌教大位所做的选择,并不是他自己能达到的最强姿态。本来可以在登顶玉京山之后慢慢填补。但楼江月逃狱,永远葬送了这种可能。

没有千年之功,楼约已不可能填补缺憾,更不可能如此刻这般强大。

除非……

轰轰轰!

中域似乎从未如此空旷,整个景国都变成了布景。

仿佛一张幕布掀来,嵌在天空,其上图画荒凉。

它是遥远的蜃景,可也近在眼前。

那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只有怪模怪样的石头互相碰撞,永无止歇的风沙呼啸来去。

但在嶙峋荒败的尽头,有一个黑点越来越清晰了……那是一座代表权势和地位的宫殿!

不同于应江鸿以前所见过的那种蛮荒狞恶以粗粝为美的魔宫,这座魔宫在雄阔之余,也不乏精致,不仅有勾角飞檐,亭台假山,甚至有小桥流水!

就在流水潺潺的岸边,站着容颜俊美的黑衣男子,流水映着他如画的面目,他却看着人间。

或者该用……“祂”!

虽有应江鸿隔世与之对峙,‘七恨’只是对着楼约遥遥一礼,笑着道了一声——“魔君!岁长路远,久候多年!”

中央帝国军功第一的南天师,不在祂眼中!

祂优雅地侧身,伸手为引:“千万魔族大军,正在等待您的钧旨!您忠实的魔域,恭请您的降临!”

应江鸿按剑在彼,没有任何动作。

当然不是他缺乏拔剑的勇气,而是时至此刻,他已经做不了什么。

楼约站在那孤独的小屋前,在整个齑粉堆积的世界里,守着他仅此的灵魂。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步往前,走上天空,走向天际。

应江鸿想他或许会回头看看,但是他并没有。

魔果然是魔,非人的物种。

楼约从地面走向天穹那片蜃景,也是自万界中心的现世,走向万界荒墓。

他一直披在身后的虎啸山河袍,倏而迎风一展,化作一张仿佛新剥的虎皮!血气弥漫,虎威犹存。

这张虎皮一荡,卷成一卷兽皮书,张扬在空中。

兽皮书上扭曲怪诞的文字,如活物一般嘶吼,亦似道文能叫人见而知意。其意为……

《七恨魔功》!

世间久传有七恨,竟叫楼约自得之。

不。

楼约这样的人物入魔,掀起这样巨大的动静,又岂是只修成一部魔典?

这卷兽皮书在空中张合不定,仿佛活物在呼吸!

书上的那些文字扭曲着,咆哮着,发生了根本性的、因楼约而发生的改变,最终定成——

《所求皆空恨魔功》!!!

轰!

魔气冲霄!

黑烟如柱撑天,魔焰燎卷天穹。

此时此刻人们遥望中域,几乎是肉眼都能看到这魔气冲霄的一幕。

且就在景国范围内发生。

举世皆惊!

这是整个道历新启的历史中,都不曾出现过的嚣张魔焰!

而近在咫尺的应江鸿,看着这卷兽皮书,久久无言。

差点被推上玉京山掌教大位的楼约,一朝堕魔,这已是景国的千古丑闻。

但在这卷兽皮书面前,这还都不算什么!

从《七恨魔功》到《所求皆空恨魔功》,它代表着魔界永传的八大魔功,再一次发生了改变,当然这次改变算是幅度微小,仍是在恨魔功的范畴内。只是由具体的“七”,变成了“所求皆空”。

事实上此刻这部魔功才同其它魔功统一了规格,不再那么突兀,一看就是新篇。

而它也或许意味着,七恨魔君在创造这部魔功之时,就已经在预设今天!祂留下一个补完的缺口,留待楼约今日成就。

八大魔功乃魔祖当年传下,据说八大魔身相合之日,魔祖就会如期归来。

命占一道自中古之后不变的绝望卜辞,便是“灭世者魔也”。

毋汉公乃至上古人皇,都是因魔祖而死。

便是这样恐怖的存在,其所留下的八大魔功,永恒不灭,在万界荒墓不断重生,成为魔界的永恒支柱。

万古以来,无论人族如何设局,如何消磨,八大魔功永恒存在,总是灭而又生。

可七恨魔君创造了《七恨魔功》,完成了对《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替换,前所未有地改变了八大魔功!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君创造了一部更优于魔祖当年之创造的根本魔功,得到了其余魔功的认可,这才能够替代《苦海永沦欲魔功》的不朽之性。

作为魔界万古以来唯一的自敕魔君,七恨魔君毫无疑问是当今魔界最恐怖的那一位,这也是整个现世高层的共识。

但七恨魔君的恐怖程度,还是要超出人们的想象。

此君身在尊位,不甘以身奉献,不愿被动迎接魔祖归来的命运。祂早早地布局楼约,耗时长久,引之入魔——这或许是近千年来,最具天赋、最具名望地位,也最有实力的入魔者。

长时间的中州第一真人,景国千年名门楼氏家主,景国军机楼里的核心枢使,执掌过天下强军,半只脚踩上了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

很难有比这更严重的堕魔了。

除非姬凤洲把龙袍一掀,说他也是魔君。又或姜望桀桀怪笑,大喊“世上无人不可杀,世上无人不可杀我也。”

《所求皆空恨魔功》的出现,意味着楼约已经摘下【魔君】之尊位,一步走到巅峰,身在魔界至高无上的八大魔君之列。

而原本登顶魔君尊位,又为此位所缚的七恨,自然就完成了脱身。

完成这场旷古绝今的逃脱,从既定的魔祖归来的命运里脱身,七恨也毫无疑问的成为了超脱者。

魔界当代唯一的超脱者!

祂永远地改变了魔界,也更改了诸天万界的格局。

凡称名魔君者,必是最强天魔,这是魔功赋予他们的力量。

凭借魔功的支持,魔君在魔界,就好比幽冥神祇在幽冥,绝对地傲视群雄。但在魔界之外,即便是早先号称最强魔君的帝魔君,也只是站在门外窥见超脱的层次,而无法企及真正的超脱者。

如今楼约堕魔,七恨超格。

魔族只能自囚万界荒墓的时代,或许便一去不返了!

与天狱大世界、幽冥大世界这些都不同,作为诸天万界的坟墓,所有世界消亡后的终点,万界荒墓和现世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等的。

前者是诸天万界的终点,后者是诸天万界的中心。

魔生于此,故才有上古时代席卷整个现世的魔潮。

七恨超格,诸天都要重新审视魔土。

那冲霄魔气如阴云,一朝盖世……

仿佛曾经蔓延在这个世界的恐惧!

当然一切还不止如此,七恨好不容易完成超脱,将魔界景象烙印在现世天穹,留下此世之伤痕,却不仅仅是为了迎接楼约。

中域这边,应江鸿所见的七恨,正亲迎恨魔君楼约归位。

而在东海之上,冥府之中,风流绝代的凰唯真一步入画,身前却也同时出现了一袭黑衣的超脱之魔!

“且慢……且慢!”

七恨微笑地看着凰唯真:“山海道主行色匆匆,所为何故?”

凰唯真深深地看祂一眼,很是平静地道:“宰杀超脱,是我闲趣!”

这是一句再大不过的大话,可刚刚死掉的无名者公孙息,可以为此言注解!

凰唯真成就超脱的第一件事,就是宰杀超脱。

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别说是在道历新启的时代,即便是在超脱者乱战的时代,这种情况也几不可见。

“山海道主确系妙人!”七恨哈哈一笑,正要往前,忽然侧身转眸,莫名地道:“来了个小朋友。也是老朋友。”

凰唯真亦于此刻抬眼——

恰恰青虹贯日,似一支飞箭杀入形势无比混杂的东海,正中名为“冥府”的靶心!

当姜望在超脱尾迹所留下的现世伤痕里穿行,追踪净礼小师兄而来的此刻,眼前所见,便是这般——

凰唯真对峙七恨。

姬凤洲悬立地藏佛瞳前。

楚江王死,秦广王疯,净礼小师兄坠落天河,齐天子身陷十八泥犁地狱。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天河之中的巨佛地藏。

只是骤然飞起红尘劫火,此火燃烧在他的双眸之间。

轰!

他束发的玉冠骤然崩溃,黑发一时张散。

难以度量的浓郁的魔气在他身周,像一朵炸开的云。

云气之中又浮现十三尊隐约的魔影。

喜魔!怒魔!忧魔!思魔!悲魔!恐魔!惊魔!

见欲魔!听欲魔!香欲魔!味欲魔!触欲魔!意欲魔!

那劫火如绽花的赤金色的眼瞳,眼周描上一圈深邃的黑痕。

在这个瞬间,天海摇荡!

海啸一百年之天海,发出惊天动地、震荡诸界的轰响。

你明白他在一层层解开关乎他自己的封印!

轰!轰!轰!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十三证的天人,我是唯独那一尊。

你是天生的天人,我是自证又自挣的天人!

你说你天意垂怜!

今与尔,撼天海!!!

第2508章 簸却沧溟水

一滴天河水,卷自西南归,囚来了眼睛明亮的小和尚。

以及和尚背后……

一长串的人。

地藏当然看得到那杂如乱絮的因果线,看得到有多少人正因为这个小和尚杀来东海,涉足超脱战场。

超脱者仿佛已经失去了威严,不足以警觉任何一个无知的人。

就好像无名者公孙息的死,将超脱者变成了可以设想甚至可以捕获的存在,击碎了那种不可企及的神秘。是个人都敢来冒犯!

但祂其实也并不在意。

因为祂并不是要伤害这个可爱的小和尚,恰恰相反,祂真个要送一场造化,予他等同佛陀的果位!

在佛修的体系里,通常菩萨为衍道,佛陀为超脱。但菩萨之中,还有一种名为“胁侍菩萨”的尊位,是菩萨之中修行最高者,其修行觉悟仅次于佛陀,甚至等同于佛陀。

如世尊之胁侍,普贤和文殊,便都可以佛陀视之。在诸圣时代,普贤和文殊甚至和世尊一起被追为至圣,乃僧宝、法宝、佛宝,合为三宝,并称“华严三圣”。

唯是如此,当年龙佛杀普贤,才显得那么意义重大,成为大劫的开始。

净礼并非祂的布局,但在陨仙林里,祂一眼就看到净礼的佛缘——祂即是佛,是万佛之佛,一切缘分都可以是祂的缘分,“佛”更可以直指于祂!

在即将到来的永恒净土之中,祂将同时占据过去、现在、未来。

继承并光扬,乃至超越世尊的一切。

但在“现在”的这个时刻,世尊的右胁侍普贤已死。

祂这个现今的地藏王佛,以后的永恒佛祖,身旁不免空落,也影响对众生的救度。

净礼天生得道,伴经而生,身上不止一卷《三宝如来经》,真真的有福之僧,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合该奉此尊位!

祂是在帮这个小和尚,不是害这个小和尚,因其而至的因果,理当无从发落。

祂予德功,岂以怨报?

而祂并不在意的原因也在于……

这些由净礼所系的因果,不会对祂产生什么影响。

当然祂的这份认知,仅止于那道青虹贯来之时。

如祂这般掌控天道的存在,当然明白因缘总是在不断地变化,因果之线不能等同于现实,理所当然不是必然发生。

有那么一个瞬间,祂像是看到一支翻山越岭的箭,以绝不回头的勇气,钉到了祂的冥府。

当然并不刺痛。

可是祂的眼瞳,的确泛起了涟漪。

不是惊讶,不是什么情绪,而是真切的、祂从来不觉得会发生的……起自天海的波澜!

在当今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能够同祂相争天海。哪怕是吞下世尊恶念的菩提恶祖,又或那个藏在孽海的无罪天人。

超脱亦有差距,天人和天人也有不同。祂是唯我独尊的那一位。

然而此刻,祂却迎来了关乎天海的挑战。

被祂视为天海大鱼的存在,竟然摇鳍摆尾,挑衅祂这天海的主宰。

佛陀并不忿怒,反而有一种怜爱的心情:“你我算是有缘!”

“不止是超脱瓮里,陨仙林中,我还在天海见过你——大千世界能相逢一面者,可称万古善明月!无缘岂得?况乎一见再见!”

“妖族那个小猴子,只是海上船夫,而你能算水中大鱼。能以人身畅游天海,入天道而不为天道所化,的确古今少有,但非史书不逢。倘若为此自满,不免固步自封。甚而无知生妄,忤逆海尊……其实令我伤情!”

“居士见我当如月,奈何恨我如仇雠。”

“水中捞月一场空。”

祂诚恳劝诫:“岂不知溺于水者是善泳者!”

忽有剑光一道如海浪卷来,暂且隔断了祂的注视。

“你多大?他多大?什么大鱼海尊,明月仇雠,心里想想便罢了,怎么有脸说出来——”姬凤洲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是在这场超脱层次的战斗之中,他始终积极主动。

虽楼约堕魔,七恨超格,他的剑不曾软弱。

“直视朕!”

三清玄都上帝宫嵌成宝珠一颗,装饰他的玉带。

四千年国势凝为他的剑气,嘲风天碑成了佛的眼帘,使之不见因果,也不见眼前。

姜望因此短暂在地藏的视线里,逃脱了一个瞬间。

“登高者必然会于绝巅。”

“你固生来在此,我却追星赶月。”

眼周深邃的黑痕,一瞬深幽,吞灭所有光,连那红尘劫火,都黯淡了一瞬。

魔天,开!

“你我相逢是必定,是我努力的结果,不是什么缘分。”

额上一瞬显现极其玄秘的妖纹,旋即又隐去。

妖天,开!

“或许你说的没错。相较于你,我在天道深海里,只能算是一条大鱼。”

“但是地藏——”

他始终注视着地藏,包括地藏看不到他的时候。

“你知道这条鱼,有多大吗?!”

修罗天、沧海天、幽冥天,齐开!

轰轰轰轰!

天道深海到处都是风暴!

地藏固然了解天海,可祂并不了解姜望。

祂固然在与公孙息的那一战结束后,带走了公孙息继承自【天衍至圣】的“与世同隐,知见万事”的能力,想要以此填补自身对天意的掌控,靠近几乎“无所不能”的圆满至境,但那条知闻白犬,毕竟被两尊霸国天子按在黄泉旧址。

祂不是真正的全知者,祂以过往修成天人态的天人标准,来衡量面前这尊连续十三次证道天人,又十三次挣脱的存在,这是完全不准确的。

史无前例,不可视之以前例!

姜望过往在天道深海里的表现,是因为他只需要表现到那种程度,而不是他只有那种程度。诸天万界并无相争者,他没必要冒着体内天道魔道失衡的风险。

在诱引妖族掀起那场持续一百年的天道海啸之时,他还先去寻猕知本的渡舟!

足够说明那场海啸并不是他的极限。

更重要的是——自绝巅以来,他从未真正解开自己的天人态,更别说完整的十三态。

每一颗魔念的释出,都是在同时解放天态。

他的魔念无比纯粹,他的天态异常磅礴!

“小鱼吸水,计以点滴;大鱼吞水,或以斗量;鲸吞水,如山起山倾!”

“若说我只是一条鱼——佛陀可知,北冥之大鲲!”

现世只有东海,并无北冥

但现世之外曾有一个北冥大世界,是水族的自留地,后来毁于战争。

鲲鹏一族的最强者,曾被远古天庭尊为妖师!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现世天人,完全解放!!!

仅仅只是一个完全解放的姿态,天海就已经啸荡不休。

往前还在延续的海啸,竟然直接被摧垮,而天海深处闷雷滚滚,远比这更恐怖的风暴,正在发生。

惊得“奴神”蝉惊梦起身开坛,“欺天”猕知本耷拉了眉!

远在临淄的钦天监正,毫不犹豫地指画星光,奉请姜望登台——

请君暂上望海台,东临极处观天海!

姜望立身彼处,一霎有无限之高。身在冥府,顷刻杀破冥天——刚刚生成的冥府天道,根本是一个无法容纳他的水洼,拧身就挣破。

但他并不挑战地藏对天道的掌控,而是把战场扩大到整个天道深海。

他深邃的眼眸,以红尘劫火替代了情绪,在十三头至情极欲魔的拱卫下,在齐国望海台的尊奉中,他的声音终于体现出一种无情的恢弘——

“吾今簸却沧溟水!”

然而这种无情之下,却是他最深的不忿——

为何受苦者,总是痴情人。为何养蚕人,身上无罗绮。为何耕耘者,总是手空空。为何攀登至此者,你说不如生来在此者!!

那些拼尽一切想要赢得毕生珍视之物的人,往往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而你操纵天意什么都拥有。

你已经拥有一切,还想得到更多,还想让世间万事都为你的理想让路。

何为天眷!?

以姜望现在的修行层次,的确很难理解超脱者的力量。

但他见识过超脱者的战斗。

尤其地藏涉过海啸一百年之天海,进入超脱瓮中,参与捕杀公孙息的全过程,都在他眼前发生。

他想地藏最核心最倚仗的能力,就是对天意的操弄!

地藏在对无名者说“所谓注定是我意已定”的时候,一定是优越的。

地藏指天画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时候,必然是笃信的。

哪怕是在日月斩衰的此刻,天机虽然混乱,因果也能被斩割,祂的天眷也依然存在。

几乎所有的意外,都成为祂的缘分,万事发生皆利祂。

叫姜望拔山涉海一眼看过来,此尊事事都顺利。

天意既然如此偏袒。

那这狗操的天……不要也罢!

呼啸在天道深海的海啸,中止了姜望和猕知本天海争杀的这场风暴……还远远不够激烈!

放出了十三尊至情极欲之魔,以此诱堕自我,为的是全力展现十三次证就的天人态——

他要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动摇天海根本的风暴,他以毁灭天道深海的架势而来。

都别玩了!

妖天、魔天、修罗天、沧海天、幽冥天,现世天道——诸世天道齐轰鸣!

仿佛灭世的鼓!

所有试图窥见天意,把握天机的,这一时都目盲耳嗡,满心枯迷。

他不去徒劳地进攻地藏,他就算燃尽赤血,也及不上中央天子的一剑。影响不了这超脱层次的争杀。

愈是愤怒,他愈是平静。

他只做关键的、能够真正让地藏感到疼痛的斗争!

他的目标是天道。

但不是去跟地藏争抢天道的偏爱。

而是一剑插进天道的要害——

就你他妈的偏心啊?!

“啧!他的魔气好纯!不掺杂意,更胜于魔君!”

看着那些个至情极欲之魔,七恨正津津有味地赞叹,下一刻便挑眉。

“玩这么大?”

为求今日之超脱,祂布局也不是一日两日。

楼约不是祂唯一的准备。

姜望也是祂的准备之一!

最早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祂的分身就跨世出手,以一缕魔气,诱引摘得人道之光的姜望堕魔。当然那时候祂也并非势在必得,只是看到了好苗子,顺手做个备用选择。

后来当然是知道了,这个备选是多么的够份量。

等到魔猿进入魔界的时候,祂又现身与姜望商论阻止魔祖归来之事,同时有意给出《苦海永沦欲魔功》的线索。

始终系念于区区魔傀,以魔君之尊等待,从《七恨魔功》到《苦海永沦欲魔功》,祂对姜望的期待不可谓不重。

在姜望一秋求道,四处去寻魔功线索的时候,祂都准备好欲魔君姜望的魔君仪仗了!

结果姜望匪夷所思地以天人之态对抗至魔之欲,把欲魔功生拆了,炼魔为功,以真我证道,还修成了红尘劫。

祂的媚眼全都抛给了瞎子!

好在还有楼约,还有……

“山海道主才战一超脱,又涉一超脱战场,不免疲惫!”七恨笑了起来:“我生平不愿占人便宜,要不然就算了?咱们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吃点瓜子花生什么的……静待结果就好,你看如何?”

说着祂一挥手,竟真个就排出一张茶桌,一碟瓜果,两张茶椅,还有一壶正温在炉上的茶。笑着道:“让这些个天子、天骄,为你我闲戏!”

这茶桌茶椅,自成一片时空。恰在冥府与现世的交界,与两边的时间都不同。

祂们坐下来聊天饮茶,也不耽误捕捉两边的变化。

凰唯真深深地看祂一眼,也真个就坐了下来,甚至接过七恨为祂沏好的茶,细细地品了一口。而后才道:“你对地藏很有信心?”

即便凰唯真再自负,祂也必须要承认,和七恨休战对饮,祂是占便宜的那一个。杀死无名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一息时间都反复地拉扯过,祂始终牢牢钉住无名者,才有最后的确名而杀。这消耗不是一般的大。

今时强战七恨,或许有吃亏的可能。

七恨摇了摇头:“三位道尊都不能将祂杀死,哪里轮得着我操心?大不了又将祂关回去喽。”

凰唯真看了一眼天空,意味深长:“今时可不同。”

七恨靠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品茶,一时没有说话。

祂当然知晓今时有什么不同!

所谓曳落族是天人族!

乃当年人族对妖族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妖族引发天道反击,被人族强行干扰所诞生的畸形产物。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人族、妖族、天道三方妥协的结果。

当然更是天道本能的尝试——创造以“天人”代“人”。

倘若天道有意志,或许也在思考——为什么天命所眷的妖族被人族掀翻?

所以在“人”的基础上,“天人”孕生。

这是一个在理论上完美无缺、规则上绝无漏洞的,能够最大程度维护天道运行的天命种族。

比妖族更得天眷,其目的是取代人族对现世的掌控,同时也不再需要妖族。

所以曳落族人极难杀死,因为天道会给予无穷无尽的支持。

如地藏这般超脱者,更在某种程度上与天道同在。

所以即便三位道尊,当年也只能将祂镇压封印,隔绝天道对祂的支持,以岁月来磨杀。

而今日,的确有一个杀死地藏的前提……

日月斩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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