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杀局

上首的年轻大汗依旧是呆若木鸡。

亦卜刺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只是死死地盯住了俺答汗。帐内其余部族的首领自然不敢掺和进去,都是低头垂眸不语,连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俺答汗都沉默了下来。

亦卜刺说的是真的吗?

是。

而且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安梓杨和王海一行人势单力薄,邓柏轩和柳白云纠集起来的溃兵也毫无章法,就算再加上丐帮和蛊毒,也不至于能将有备而来的半数鞑靼大军拖延近半月时间。

之所以能拖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俺答汗的私心。

不入关,大汗形同虚设,俺答汗也懒得动一个吉祥物。但这一入关,就要建立朝廷,有朝廷,就得有皇帝。而河上丈人是不愿做皇帝的,他对权力没有半点兴趣。

那龙椅由谁来坐?

法理上,自然是由鞑靼共主、黄金家族血脉,达赉逊·库登汗来坐,重现黄金家族旧日的荣光但实际上,达赉逊·库登汗早就被架空,俺答汗才是一直以来掌控鞑靼的人,土默特部也是鞑靼最为强大的部族,兵力、人口乃至天人数量,都足以与其他所有部族分庭抗礼。

俺答汗如何能接受一个傀儡登上帝位!

所以他故意拖延了大军行进的速度,加速蛊毒在其他部族内的蔓延,甚至放开守备,任由边关残军和丐帮弟子从土默特部看守的方向杀入其他部族的营帐,只为了将其他部族坑杀在这里。

河上丈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推翻大朔的政权,只要土默特部占据绝对优势,能将其他部族的不满压制下去,那河上丈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库登汗,转而将俺答汗扶上帝位。

这便是今日争执的来龙去脉。

俺答汗想的很好,下手也算果断。

只不过他终究脱不开草原人的粗狂习性,手段用的太糙,盘算明显得简直像是挑衅。亦卜刺忍到今日才将话挑明,已经是顾忌土默特部强大的结果了。

亦卜刺已经是撕破了脸。

这下就轮到俺答汗为难了。

他不怕其他部族,也不怕亦卜刺,但他怕河上丈人。

若是真因为他的盘算,导致河上丈人的计划出现了纰漏,以河上丈人的无情作风,真要杀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半响,他悻悻地摇了摇头。

「算了——你待如何?」

虽然姿态依旧跋扈,但措辞明显已经服了软。

亦卜刺见他态度软化,也是松了口气,忙道。

「不能再拖下去了。「

「三日,三日之内,必须到居庸关。」

「今日之内,就得把那些中原老鼠料理干净!」

俺答汗后退一步,盘膝而坐,伸手抢过邻座部族首领的酒杯,一饮而尽后沉声说道。

「俺当是好大的事儿。」

「谁来动手?」

亦卜刺沉声说道。

「自然不需要你来。「

「你们土默特部自行离开,我们与大汗留下,将他们料理干净之后再追上你。」

「若没有你暗中使手段、下绊子甚至下黑手,区区五六个天人、几千溃兵和乞丐,岂能活到今日?」

俺答汗冷笑一声。

「原来是想跟俺分开走。「

「怎么,怕俺趁乱杀你?」

亦卜刺不回答,眼神里的情绪却是分外明显。

是,我就是防你趁乱杀我。

今日撕破了脸,日后你我之间必有一人要死,死在中原人手里明显是个不错的借口。以俺答汗之前肆无忌惮坑害其他部族的行径来看,他明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对亦卜刺来说,比起安梓杨等人,俺答汗才是真正的威胁。

支开他,此后各自行军,才是亦卜刺今日的目的,不然整日住在同一片营帐里,谁知道俺答汗哪天会对他下黑手?

「行吧,俺知道了。」

俺答汗随手将酒杯扔回邻座的桌上,扶膝起身。

「俺了,你们这帮没卵蛋的货—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似以乎是想起了什么,朝坐在上首的库登汗望了一眼。」大汗自然是有卵蛋的——可惜,没什么用。」

「你们就慢慢跟中原人纠缠吧,以你们的本事,希望能赶上长生天册封俺为皇帝的大典。」

他身形高大,步幅极宽,只几步就到了帐门边。

却是一时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道。

「要是你们真的阴沟里翻了船,可千万别指望俺回身来救你们。」

「都是同族,死的体面点儿,不要落了俺的威名。」

说罢,掀开帐门,快步离去。

不出片刻功夫,就听得脚步声、马蹄声一时大作,军营之中近半数的营帐迅速地卷起,人影密密麻麻地朝着一个方向聚拢,而后便脱离了军营,朝着南面离去。

待到声响渐熄,亦卜刺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也不敢确定俺答汗的反应,论起凶残暴虐,俺答汗绝不输于任何一位暴君,且行事肆无忌惮,就算方才他直接发难将自己和库登汗一并宰了,亦卜刺也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直到现在,他才略略放下心来。

转身,回座,饮了一杯酒,亦卜刺这才缓缓说道。

「终于能与俺答汗分开了。」

帐内其余首领都松了口气,旋即便朝着亦卜刺恭维起来。

亦卜刺却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不要学这些中原人做派。」

「跟俺答汗分开,只是暂时消强了威胁。咱们还要比他更早到达长生天面前才行。谋夺中原的事情越早越好,长生天即使之前决定要将大汗扶上帝位,但若是咱们真在路上耽搁了——保不齐长生天也会因为想要早点落袋为安,直接册封俺答汗为皇帝。「

「皇帝的位置一旦定下,长生天就不会允许变动。」

「今日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俺答汗若是真的做了皇帝,便不会放过咱们中的任何一人——所以,要快。」

亦卜刺拍了拍手。

帘帐分开,从外间走入三人,在他背后站定。

「那几个锦衣卫和武当余孽,以及那两个打幡儿的剑客,今天必须要死——我鄂尔多斯部出三位天人,每一个境界都要比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要。」

「你们,也都将底子掏出来吧。」

「这几日下来,虽然因为俺答汗的阻挠没能将这些人留下,我却也摸清了他们的人手布置、出袭时间,今夜,便将这几只苍蝇的头砍下来!「

第644章 同道

亦卜刺挥手下令,营帐中杀气腾腾。

与此同时。

鞑靼大营百丈之外的一处缓坡之上,衣衫褴褛、周身血渍未干的老者双目紧闭,以内力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压制到了极限,直到不远处巡逻的异族天人离开,盏茶之后,他才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凝视离开的土默特部半响。

老者以微不可查的动作,缓缓匍匐后退。直到退至缓坡之下,他又静止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巡逻的异族天人之后,才猛的起身,运使轻功疾速离开。

片刻之后,老者钻入一处密林。

他放缓了脚步,前行数十丈后停下。

一柄短刀无声无息地抵住了他的后心。

「天王盖地虎。」

老者松了口气。

「宝塔镇河妖—有情况,带我去见两位镇抚使。「

身后窸案窣窣一阵响,短刀上移,勾住他的脖颈。

「得罪了。」

身后那人伸手在老者身上连戳数下,封闭了老者的五感。

敌我之间差距悬殊,谁也不敢保证能躲开异族天人的查探。作为斥候随时都可能落入鞑靼手中,而天人又基本都可以增生血肉—这意味着敌人可以将拷问拉长到能摧毁任何人心智的程度,所以作为斥候的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己方最为关键的信息。

尤其是指挥者的位置。

这是必要的谨慎,老者很清楚这一点。

生死、大义当前,没人会计较自己是否被信任。

老者失去了五感,只感觉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臂,四面兜转了数圈,直到他彻底失去方向,这才笔直的前行。约一炷香之后停了下来,解开了他的穴道。

「得罪了,前辈。」

押送他的人告罪了一声,在他看清之前就转身离开。

老者眯了眯眼,视线重新聚焦。

火光摇曳,明明是白日却光线昏暗。头顶密林彻底遮蔽了日光,让人难以通过天空判明位置。四周满是腥臭的味道,地上密密麻麻的人体胡乱躺着,将这片密林中的狭小空地挤的满满当当。

「周长老——」

有人喊了一声。

老者低头一看,叹息一声。

「李舵主。」

说话那人躺在地上,左臂左腿都是光秃秃的一片,脸也少了半张,若非老者与他都出身丐帮,平日也算熟识,否则还真认不出他来—老者叹息的原因也正在于此,这人很快就要死了。

「你——」

老者一时犹豫,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却中气十足地笑道。

「可有什么好消息啊?」

「嗯——不知道算不算,但确实有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

那人用仅存的右手撑起上身,笑道。

「有消息就是有变化,有变化就有希望,也不枉我把命送在这里了!」

见老者没有与他攀谈的意思,他愣了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苦笑道。

「是我死前见到熟,时喜出望外,这才与你搭话。」

「周长老不必在我这个死人身上耽误时间,他伸手一指。

「两位镇抚使、武当都在那边,周长老速去!」

老者点点头,大步前行。

没走出多远,终于是忍不住回头。

「李舵主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若是我能活下来」

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就在他往前走的这短短数息时间里,刚才还与他搭话攀谈的李舵主,已经歪倒在了地上—他死了,没有听到老者的回话。

咯吱

老者再次咬牙,双拳紧握。

数息之后,他才平复了心绪,就要上前合上尸体的双目。

可他刚一动,就有一道娇小的身影让他身侧走过,附身蹲在尸体旁边,伸手按在尸体的胸口上。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数条蛊虫破开胸口,顺着那只手钻入袖口之中。

随着蛊虫离体,尸体陡然抽搐了几下,而后身上各处冒出白烟,血肉倏忽化作脓水,就这么塌陷了下去。只是短短数息,地上便只剩下了一片湿漉漉的血衣。<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

老者又惊又怒。

「李舵主为国捐躯,怎么能如此侮辱他的尸体——不该好生安葬的吗!「

眼见着熟人死在面前,悲伤尚未平息,尸体就被人化作一滩脓血,他如何能忍得住?

可那娇小身影却一声冷笑。

「死了就是死了,谈什么侮辱不侮辱。」

她回过头,露出苍白的小脸。

「我的蛊虫叫他走的毫无痛苦,又省去了安葬的时间,哪里不合适?你当我们在过家家么?」

「可是''

老者一时气急。

他因为武功出众、江湖经验丰富,从赶到此处开始便一直在作斥候,直到方才看见土默特部的动作才返回这里,所以根本不知道这里的状况——哪怕他知道对方做的是最理智的选择,可一时间根本接受不了,心绪又尚未平静,按捺不住,进步上前就要与娇小少女继续理论。

可刚踏出一步,却听得周围响起一片大笑。

「小四姑娘——不,李千户说得对!」

「没错,能轻松的走,还无需给活人添麻烦,我等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能说是侮辱?

周长老也是老江湖了,如何说得这种糊涂话?「

「如果没有小四姑娘的蛊虫,我们这会儿早该痛到屎尿齐流了,哪里还能强摆出一副英雄好汉的模样来!小四姑娘是送给我了我们一份体面,你这老头儿怎么如此不晓事!「

「是极!是极!」

老者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却见地上躺着的伤员们,都齐刷刷的擡起头来,面带笑意朝这边看过来,齐声叫嚷着。语气轻松,仿佛寻常街边闲谈一般,似乎根本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老者梗了一下。

眼眶一热,愤怒尽去。

却又有冰凉又温热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混迹江湖数十年,又是丐帮出身,他只见过蝇营狗苟、好勇斗狠、口蜜腹剑,所以总是对话本小说里面的侠客嗤之以鼻—可到了今日,面对着一群将死之人,他这颗已经混迹江湖数十年的苍老心脏,却久违的、剧烈的搏动起来。

「我——知道了。」

老者低头,对着小四躬身一礼。

「是老朽孟浪了,望千户海涵。还有——多谢千户。」

小四面色稍霁,点了点头。

「无妨,他们既然拼了命,我也总该为他们做些什么,与你无关,不用你来谢。」

她转身。

「吧,我带你去见两位镇抚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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