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小妖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与天意为敌说起来简单,真个站在天意的对立面,却是千难万难。

别看古来狂士多,一个个挥斥方遒,那个要天翻地覆,这个要巡天而行。好像平生不有宏愿,不灭个什么“天”,都不能算是英雄。

但古往今来,真正能够战胜所谓天意的,又有几个?

强似余北斗那样的卦道真人,所谓命占一道最高成就者、当世真人算力第一,能够带着人短暂跳出命运之河的可怕存在,却也只是说——

“时也运也,命不可逆。”

却也只能说——“这不是我的时代。”

多少英雄豪杰,一辈子与天斗、与人斗,跋涉千万里,直到垂垂老朽,回首一生,才发现自己这一世都未跳出命途。

才有叹曰,“人力有时穷,天意不可知!”

都说天意天意,天意到底是什么?

即使修行世界已经发展了这么多年,它也绝不能够被人具体描述。

古往今来有太多的伟大存在试图解读天意,阐述的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命占如何?血占如何?星占如何?

命运长河万古流!

“天意”的部分表现形式,可以理解为“世界意志”。

世界意志则可以解释为一个世界的规则的聚合,是一方世界对自己的本能保护。

它并不具备情感,更无关于爱恨。

与其说它会对某个具体的存在拥有敌意,倒不如说是这个存在触碰了世界规则,从而引动了规则自发的排异反应。

这种自然的规则,像是一池静水,入水者自然搅动涟漪。体型越大,波澜越大。

会水者能游几个来回,不会水者当场淹死。

世界意志时时刻刻都在修补世界,也在对抗着所有试图伤害这个世界的行为。但它会遵从世界本身的规则,调动这个世界的一切,来达到驱逐或者消灭“异端”的结果。

姜望是认识天意的!

他甚至于亲眼见证过,来自于幽冥世界的白骨尊神,是如何通过漫长时光的布局,小胜“现世天意”,赢得了道胎降世的可能。

但细究起来,那或许可以称得上白骨尊神的胜利,可白骨尊神未必就胜过了现世天意。

那白骨道胎最后成功降世,却也真正成为了现世的一部分。那对现世又何来伤害?

他也看到过,惊才绝艳、七魄替命的张临川,是如何以九劫法挑战天意,最后又是怎样的穷途末路。

所以当他意识到他已经被妖界之天意“针对”,他亦是惶惑的——

我姜望修为不过神临,年龄不过二十一,没有破坏过什么妖族大计,对妖界造不成什么根本性的损害……是何德何能,竟为此界天意所恶?

但想让他坐以待毙,却又是绝无可能。

当年卜廉占命,断言人族必败,是天意不可违。

人皇是怎么做的呢?

杀卜廉,改谶言。

反伐妖族,逆天改命!

姜望不敢自比人皇,但他永远不会放弃自己。

至少他现在能够在总结情报、梳理自我之后,察觉到自己的对手是哪位,而不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不明不白地死于某个意外。

不至于要到死前,才叹一句“天意难违”。

就如一路走过来的所有经历,

发现对手之后,自然便是要战胜对手。

无论这个对手是谁。

感谢白骨邪神,感谢庄承乾,感谢张临川,感谢森海源界里所感受的世界意志……曾经所经历的那一切,让姜望对“天意”有所认识。

说起来“天意”无从揣度、无所不能,但它本身并不具备能力。它会引导出无数的巧合,让被针对者无可挽救地坠落深渊。

但这些巧合,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能无由而成……

就比如他万里逐杀张临川,也算是现世天意对白骨道躯的针对。但如果没有同张临川之间深刻的仇恨,他不会对张临川那么执着。如果没有他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调动势和名,用尽人脉,也不可能完成对张临川的击杀。

天意玄之又玄,不可测度,但必有因由。

姜望选择藏身于镜中,而将妖族领地里的所有行动,都交托于柴阿四,这便是他对抗妖界天意的第一步。

为了抹去那个“因由”。

他的设想基于此念——他跳进鱼肚子里,本身并不折腾水花。那么这池静水的所有波澜,大约就只和水里本就存在的游鱼有关。

柴阿四是妖界里土生土长的小妖,柴阿四的出生、成长、经历,都是得到妖界天意认可乃至鼓励的。

为什么姜望最终同意让柴阿四参与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

因为那是基于柴阿四本心的决定。

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对柴阿四的决定有太多的干涉。

一个完全贯彻姜望意志的柴阿四,还是柴阿四吗?还能帮忙避开妖界天意的针对吗?

断绝因果,一任自然,尽量不去触碰此方世界,那基于世界规则的“天意”,想来亦是无从反应。

再者说,顺着柴阿四的本愿,让他参与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也是能够迅速打开局面的一步棋。

柴阿四若是能够在武斗会上获得好的名次,也就能一步登天,在摩云城获得地位。

区区一个采药小妖,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但对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的魁首来说,获取更多伤药资源,进入军中、调防前线……如此种种,应该都不是问题。

……

砰砰砰!

“四儿!”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中断了镜中古神的思考,也叫停了柴阿四练剑的动作。

镜中神和镜外妖,都是一惊。

前者惊的是天意,后者惊的是牛鬼蛇神。

但并没有等到柴阿四去开门。

因为在这个破院子里,这个门实在是没有什么作为门的意义。

不速之客只是敲了两下,抬脚一踹,院门便轰然洞开。

“疤爷!”

柴阿四立即垂下了手中的铁条,脸上堆满了笑,迎上前去:“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踹门当然是无礼之举。

但柴阿四也早就习惯了。

兜里没钱,身后没妖,谁给你“礼”?

此时立在院门口的,乃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猿族汉子,中年模样,穿一身皮甲,脸上有一道斜揦的刀疤,瞧来凶悍非常。

他出身于赫赫有名的花果会,职位是花果会水帘堂的一个香主。

这等流氓团伙自是上不得台面,但花果会背后是摩云猿家,由此也就不能被等闲看待。

水帘堂代表花果会,管理城北这边三个街区的地下秩序。

这一堂有五个香主,个个能打,都是杀穿几条街的双花红棍。尤其以这个刀疤猿族凶名最著,一手十步冲拳,打遍整条花街。

在这一片的小妖之间,一般被称为“疤爷”。

他比柴阿四高了一个头去,横在门外,似是一堵肉墙。见得柴阿四上前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柴阿四被扇得仰面后趔,勉强站定了,捂着脸仍是赔笑:“疤爷!疤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被扇脸当然屈辱,脸也会痛。

但是反抗的下场是怎么样,他早就知道了。

与这个“疤爷”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随从,但只是立在外间,戏谑地看着这一切。

而被称为“疤爷”的猿勇,则是慢条斯理地卷着袖管,眼睛看也不看柴阿四,只道:“我还以为你进山一趟,走丢了脑子,已是忘了我们花果会。”

“哪能呢?”柴阿四有意无意地挡在猿勇的身前,避免他注意到里间,谄媚地道:“我忘了自己的亲爹也忘不了您呐,咱们这一边,可全是靠着您吃喝!”

整个摩云城,自是以蛛家为首,其次便是犬家、羽家、猿家。

但凡在这个城池讨生活的,莫不仰这四家鼻息。

至于柴阿四为什么明明是犬族,却在猿家下面混饭吃,自然也有他的故事——撞死他爷爷的那辆马车,就是犬家的。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在底层打转的小妖们,谁活得容易啊?

猿勇随意地打量了他两眼:“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柴阿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里收了收:“我的剑。”

“这是剑?哈哈,我看看!”猿勇探手便拿了过来,细一打量,的确只是一根破铁条,通体锈迹斑斑,只在最尖端磨砺出了一点锋锐。

随手往地上一扔,发出铛啷啷的响。

他的眼睛仍是瞧着柴阿四。

柴阿四不敢去捡,只勉强道:“让您见笑了。”

猿勇啧了两声:“现在看起来还是挺懂事的,怎么就能忘了交例钱呢?”

柴阿四很是不解,并且委屈:“这个月的例钱,我早就交过了啊。交去了老猿酒馆,还是前几个交的,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常去喝一杯的老猿酒馆,也算是花果会的产业。每次交例钱,他都是去那里交。

这次回城卖完草药后,他早早就去交了例钱。身怀古神镜,他都恨不得与世隔绝,等神功大成再出门,届时横扫八方,迎娶蛛兰若,走上妖生巅峰……又怎会自己找麻烦?

猿勇冷着脸道:“我们与老猿酒馆已经不合作了,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往后都得去我的赌场里交!”

“对不住,对不住疤爷,我是真不知道!”柴阿四鞠躬道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猿勇左右看了看这个破院子,确实是看不到什么别的油水,漫不经心地道:“前天。”

“好,小的记住了!”柴阿四恭敬地道:“下个月我就知道该去哪儿交例钱了。”

“那这个月呢?”猿勇问。

“改规矩之前,我就已经去老猿酒馆交了例钱……您看看,您是不是可以去跟那边问一声……”

“嗯?”猿勇皱起眉来:“我要替伱的错误擦屁股?”

柴阿四已是明白了。

这个疤爷摆明了是想趁着交钱地点变更的空当,自己额外捞一笔。交去老猿酒馆也好,交去赌场也好,都是花果会的。

唯独他老人家亲自上门要的,是他自己兜里的。

但明白归明白,柴阿四也只能认。

像那首俚曲里唱的:泥里地里摸爬打滚陪笑脸,世俗的小妖怪。无依无靠无奈地笑,无辜的可怜虫……

他从怀里摸了半天,数出八个五铢王钱,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里:“这是这个月的例钱,您笑纳。”

妖族于市面上流通的价值最高的货币,是五铢天钱。其次是五铢皇钱,最后是五铢王钱。

一枚五铢天钱,等同于一百枚五铢皇钱。

一枚五铢皇钱,等同于一百枚五铢王钱。

五铢王钱下面还有“铜贝钱”,通常被唤作“大子儿”,一般只是作为添头,买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一百二十个到一百五十个之间,能换一枚五铢王钱。

严格来说,花果会收的例钱倒也不算高。比羽家、犬家支持的帮会,都要宽纵一些。

但生活在摩云城,本身各种赋税也不低,又要受帮派盘剥,还要被诸如猿勇这样的家伙额外敲诈……如柴阿四这样的小妖,日子确实不算好过。

见着了现钱,猿勇的脸上这才有了两分笑意,一把接到手中:“刚才手滑打了你,你不要见怪,你知道我的,我这个妖其实没有什么坏心眼,就只是脾气不太好。”

“我懂我懂。”柴阿四连连点头道:“您的妖品,那是有口皆碑的。而且我皮糙肉厚,一点也不疼!”

猿勇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量了一下这院子,随口道:“最近没什么妖怪来欺侮你吧?”

这么多年,柴阿四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屈不屈辱的,嘻嘻哈哈地道:“那当然不会有,谁那么不长眼啊?我可是疤爷罩的!”

“好。”猿勇笑着往里又看了两眼,忽地道:“你怎么老挡着我啊?家里见不得光?”

“没,没有啊。”柴阿四心知不妙,尽量圆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家里,贼进来都得哭……”

但猿勇已经一把将他拨开:“不会是藏了什么宝贝吧?哈哈。”

大步便往里走:“早听说你最近足不出户,好好的又开始练剑……怎么的,山里有奇遇啊?”

柴阿四紧步跟在后面,难掩慌张:“我就是瞎练……”

猿勇忽地顿步,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外面的!把门带上!”

他带来的两个属下,便带着残忍的笑意,把院门拉上了。

他则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柴阿四,欣赏着柴阿四的紧张:“四儿,疤爷一向很欣赏你,但是如果你遇着什么好事,都想不到疤爷,疤爷很难替你高兴啊。”

这个采药小妖在老于江湖的他面前,还是太嫩了一些,有些心思根本藏不住。

平时一个五铢王钱都抠抠搜搜,哭爹喊娘的,今天补交八个,却这么爽快?摆明最近长了膘!

尤其现在这副慌张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一刀不狠砍下去,他枉称一声“疤爷”。

柴阿四又怕又乱,从小的生活环境,只教会了他忍让。他懂得如何在挨打的时候蜷缩自己,护住要害。他懂得如何独自生活,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但不懂得如何反抗。

那个忍了一辈子不肯忍了的爷爷,已经给车撞死了。

他的心不断下坠,眼里带着哀意:“疤爷您是知道的,我一向老实……”

古神镜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他绝不能够失去,绝不能被掠取。可是怎么办呢?

猿勇只是一把将他推开。

“疤爷,疤爷!”柴阿四又去拦。

猿勇当胸便是一脚,直接将他踹回了院中央,目露凶光:“再敢拦我,杀了你!”

柴阿四颓然若死地坐在地上,恐惧地看着那个背影——

自爷爷死后,这栋破宅子,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妖怪搜刮过多少遍。现在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床板,其它的他曾经熟悉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走……

他早该习惯了以这样的姿态,看着这样的背影。

可是……好不甘心。

从小到大,庸庸碌碌了这么多年,无能无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要这样拱手送出去吗?

这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一个硬物,熟悉的触感告诉他——

那是被猿勇随手丢在地上的、他的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这根破铁条。

小妖柴阿四,握住了他的剑。

……

……

……

ps:“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南宋·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

(本章完)

第1774章 彼世此世自相隔

这套老宅构造十分简单,一个小院,一间正房。出了房间就是院子,离了院子就是房间。

房间里更是简单,徒见四壁。打眼一扫,一览无遗。

所以猿勇当然看到了那个墙上的神龛,也看到了那面镜子。虽然瞧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很是自然地走上前去,伸手便拿……

从始至终,藏在镜中世界的姜望都保持了安静。

这让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来重新认识世界——明明身在此山中,却超于此山外。恍惚已经斩断因果线,跳出五行去。

他当然可以轻松解决掉这个闯上门来的猿妖,可以用三昧真火把猿妖和猿妖的手下都烧得干干净净。

但是之后呢?

按照他对天意的初步认知,他猜想若是他有如此主动的出手,很可能会引起妖界天意的激烈反应。

猿勇、水帘堂、花果会、摩云猿家……这一整条线将会如鞭子般直甩过来。

小小涟漪,可能不断扩张,最终引起惊涛。

回想张临川的覆亡,起初不也只是在野人林的一个动念么?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其实较真来说,红妆镜在柴阿四手里,又或在猿勇手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柴阿四若是自己不争气,那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天工之刀,亦雕不得朽木。在尽力不干预妖界的情况下,他能把柴阿四推到什么地步?

无非是换一个妖怪哄骗。

这个称为“疤爷”的猿妖,大约是不太好骗的。但是在他已经先入为主,认定柴阿四有奇遇的情况下,姜望自忖还是能够施加影响。

本就有一定身份的猿勇,肯定能比柴阿四更快混出头来。

身在镜中观镜外,彼世此世自相隔。这一刻姜望生出了“天公自然”的感受,仿佛在一个绝对的高处,俯瞰众生争渡。

忽然间就明白了当初在凤溪镇的那条小河前,七杀真人陆霜河的态度——

彼时陆霜河也是平静地看着易胜锋与他相争。

那是一种近于天道的淡漠。

那是陆霜河的“杀”,是当世真人杀力第一的道途。

正如此刻,他缄默等待一切的发生。

甚至于已经在准备欺骗猿勇的措辞。猿勇常年混迹市井江湖,见识很多,戒心极强,须得有更妥帖的套路,辅以六欲菩萨,乃至歧途的帮助……

但在这个时候。

院中的柴阿四猛地握住了剑,站起身来。

“猿大粪!你给老子站住!”

注视着涨红了脸,嘶吼着给自己鼓着劲,没头没脑地向猿勇冲锋的柴阿四。

镜中世界的古神尊者,几乎忍不住捂脸。

哪有这么干架的?

哪有偷袭还喊出来的?

步架呢?剑招呢?

幻想着做驸马,当城主,拿魁首,倒是挺有能耐。传你的剑术你是一点儿没记得啊!

习惯逆来顺受的柴阿四,第一次这样握紧他的铁条剑,向一个他只能跪着舔靴子的凶恶存在冲锋。

他的眼睛是血丝弥漫的红,他不记得别的。

他一直被欺侮,被欺侮了太多年。

在嘶吼着冲锋的这一刻,他突然就懂了那一年死在马车前的爷爷——不想再忍了!

既说是我等妖族,天命高贵。

为何我生来只可忍受,甘为蝼蚁,任他鞭笞?

他手里握着他的铁条剑,眼睛紧紧盯着猿勇的咽喉。

便在这个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声音——

“剑一,剑四,剑三!”

来自上尊的声音!

姜武安,终不是陆霜河。

早在凤溪镇,就已经不同路。

天生道脉的重玄遵,在很小的时候,就确定自己与太虚派祖师不同路。

而那个小时候的姜望,虽然对道途还没有认知,甚至还完全不懂修行,但是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当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小妖,第一次握住他的铁条剑,作为伟大的古神尊者,自然要赐予他应有的勇气。

……

耳中听得这样的喝骂声,猿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儿是不是想喊‘大爷’但是嘴瓢了?

但是柴阿四的冲锋真实无虚。

那根破铁条上,的确闪烁寒芒。

猿勇扭身回来,咧嘴笑了。

他当然不怕这么毫无章法的拼命,柴阿四的反应,恰恰说明了这面镜子的重要性。

天予此宝,不取必咎!

比起玩命,这犬妖还嫩得很。

他甚至于活动了一下拳架,才轻松地往外跃出,一身筋肉瞬间紧绷。

整个魁梧的身躯,像投石机的绞索转至极限……嗡!

爆炸性的力量撞开空气。

十步冲拳!

但是就在猿勇爆发他的拳头时,面前的柴阿四,忽然有所不同!

整个身体在冲锋的路上,瞬间规整了架势——那是某种已经熟极而流的剑招。

观其剑架,变化无穷。察其剑意,锐不可当。

而那洇着血色的眼睛里,在愤怒之外,那些畏缩、怯懦竟然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自信。好像一定能斩他于剑下。

这小妖哪里来的自信?

猿勇的拳势一滞,在那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气前,遽然折身。

选择先避其锋芒。

老于厮斗的他,当然不愿意阴沟里翻船,而是决定再看一看柴阿四的剑。

但几乎是与他折身的同时,柴阿四也已经跨步转进,恰恰一剑横颈!

倒好似他自己用脖颈往此剑撞上去般!

多年的搏杀经验起了作用,于此千钧一发之际,猿勇道元翻涌,还能折转,甚至反击,拔身高跃,前扑砸拳!

柴阿四却在他之前就已经跃起,刚好一剑上挑!

噗!

锈迹斑斑的铁条剑,贯穿了猿勇的下巴,顶进了颅骨深处。

这一刻——

柴阿四离地不过三尺,整个身体保持着弓步挑剑的姿态,而体态魁梧的猿勇,张开双臂在空中,像一只展翅的巨鹰……但已经挂在了铁条剑上,无力坠落。

一直到那滚烫的鲜血喷在脸上,柴阿四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松开手。

猿勇的尸体便挂着那铁条剑坠地,最后跪伏在地上,如锤子般往地上砸了一下,那剑尖也就此穿出头顶。于血色白色之间,闪烁固执的锋芒。

“呼呼呼!”

柴阿四大口地喘着气,又有一种奇特的、从未有过的感受。

杀戮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道上大名鼎鼎的水帘堂香主,打遍花街的凶恶存在,在自己面前,竟没有走过三剑!

古神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的感想——

“学本座的剑术,第一要记得,永远不要放开伱的剑。柴阿四,你合格吗?”

“对不起,对不起上尊,下次不会了!”柴阿四从杀戮的余想中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仍是道歉,急步前趋,一把揪住猿勇的脑袋,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条剑拔了出来。

剑上血犹滴,他也好像从中获得了某种力量,认真地道:“上尊,我再也不会放开我的剑。您选择我,我不会让您选错!”

“别忙着拍马屁,表决心……先解决你眼下的问题。”镜中的声音道。

柴阿四这才想起来,猿勇不是独自前来,猿勇也不是如他一样无亲无故没谁在意,猿勇手下有一堆小妖,背后有一个花果会!

想到这些,他几乎又有些腿软。

“怎……我该怎么办?”他可怜兮兮地问镜中尊神。

镜中的声音只道:“本座已经给了你答案,但你最好还是问自己。”

答案?什么?

柴阿四脑子混乱了一阵,才蓦地想起来那一句——“解决你眼下的问题”。

眼下的问题……

猿勇守在外面的两个跟班!

刚才在院中自己又是大喊,又是挥剑对杀,外间不应该没有反应才对。

除非……动静被古神尊者抹去了。

古神之威,深不可测。古神之伟大,亘古无垠!

这是古神的考验,我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柴阿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铁条剑挂在裤腰带上,把猿勇的尸体拖到里间,用床板临时挡住。

又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最后端来水和布,认认真真地洗了脸。把沾了血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

确定一眼看不出什么问题后,才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院门:“两位大哥,疤爷喊你们进来。”

门口正在高谈阔论的两个小妖,有些扫兴地止住话头。

倒也不疑有它,只将柴阿四一拨,迈步走进了院子里。

站在院里就几乎可以把房间里看得七七八八,但两个小妖却始终没有看到猿勇的身影,禁不住往房间里走:“疤爷!您叫我们?疤爷?”

较为心急那个小妖走上前去,掀开床板,赫然看见了猿勇的尸体。正呆愣间——

砰!

外间院门重重地关上了。

两个小妖蓦地回身,便看到那个怯懦无用的柴阿四,一手将院门栓上,抽出了腰间那支铁条剑,向他们走来……

……

……

雪国风光是万里白。

登高一眺云接天。

天碑雪岭的冷,是浸入神魂的。

但照无颜已然习惯了。

她正需要这种寒,这种冷,在压制超凡力量,阻绝所知“往障”的情况下,保持神思的高度灵敏,思考世界的真相,探寻道的真谛,真正贯通所学。

作为天下四大书院之一,龙门书院最重灵性才情,自来是天才云集之地。

她照无颜身为龙门书院大师姐,自小学贯百家,通晓经典,更是天才中的天才,绝世的人物。

旁人困顿于天人之隔,甚至于皓首穷经、焚膏继晷,也不知道途何在。

她却苦恼于道途太多,俯拾皆是,不知作何抉择。

也曾禅音问佛,也曾静坐参道,也曾求路于兵书,也曾问心在法典。墨家机关,儒家各派……学如渊海,不知尽流。

竟然所知结所障,困顿了几年光阴。

她从南到北,又自东而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风物,历人情,始终有所欠缺,未得圆满。旅途的终点是现世西北,她也选定在这里,抉择一生道途。

但意外发生在天碑雪岭,在这个霜仙君许秋辞的道场,见证了一场惊天变故,看到了冬皇出世的场景。

机缘巧合之下,这位据说有转世宿慧、再证衍道的冬皇,给了一句“自开渊流”的指点。

自此茅塞顿开,复见远途。

所谓“杂糅百家,自开渊流”,自是远景宏图,绝非一蹴可就。

她也早已有了觉悟,愿意搁置唾手可得的神临,在此徒老青丝,追求那一条不知是否能得的路。

任世间风起云涌,旁观大浪淘尽,天骄扬名。

武安侯,冠军侯,无敌之斗战,冠绝当世之李一……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也许有结果,也许没有。

她是抱着这样的觉悟于此枯坐。

求道之路,如复斯言。

修行毕竟是孤独的长旅,如这天碑雪岭,是永恒的冷寂。

她本想独坐在此,生死自参。

但自小与她亲近的子舒,非要在这里陪她一年,她也就由着。正好亲自教导其修行,检悟半生,万一自己求道不得,也好让书院后有来者。

至于许象乾……

那是赶了好几次,赶也赶不走的。

每次她要动手赶人了,那厮就可怜巴巴地看过来,说什么“照师姐答应了给我机会的,君子重诺,我辈读书人,岂可……”

她每次都听不完。

打轻了没有用,打重了没法交代,也没必要,索性算了。

不过今天很奇怪,这个在大风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尾活鱼的许象乾,却是红着眼睛。

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偷偷抹过眼泪。

高额照风雪,情状甚可怜。

天可怜见,她最见不得旁人流泪。人生之事,有什么不可面对。生老病死也只是自然之理,哭哭啼啼,是多么软弱的事情!

再者说,这厮今天不是又要去蹭傅真君的授课么,能出什么事?

“子舒。”盘坐在雪岩窟里的照无颜,终是唤了一声:“去看看你许师兄,他怎么了。”

子舒“噢”了一声,放下手里玩得开心的雪狐狸,蹦蹦跳跳地往山下去——她用积雪堆了许多的小动物,雪狐狸、雪兔子、雪老虎……一个个活灵活现,在雪岩窟里排起了长队呢。

照无颜也就继续修行,在心中默诵起法家大宗师韩申屠的《势论》,反刍其间的经典论辩,感受大宗师对世界规律的认知,对“法”的理解。

但不多时,便听得“呜呜呜”的抽噎声,子舒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哭着跟许象乾一前一后往山上来。

许象乾一边走还一边劝:“师妹你莫要哭了,莫哭了,你哭得我也忍不住…你…你…呜呜呜……”

风雪下两个登山的人,就这样伤心地往上走。哭声此起彼伏,相映成趣。

雪岩窟内盘坐的照无颜,一脸木然。

不是,我让你去问问情况。

怎么还一起哭上了?

傅真君到底说了什么?

竟是何事,有这般伤心?

难道我误入歧路,已经走火入魔?

难道是我得了不治之症?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