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拒!

堂堂九天敕封的仪轨,却是死寂无声,所有的仙神都有惊愕,有不敢相信,在一众缄默之中看到那仪轨的核心,最重要的真武不曾出现,老天君不敢相信,那个少年道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拒绝了天庭的仪轨。

他明明在一月之前就去了地祇蕊珠宫之中。

将玉皇的法旨传递过去,而且确确实实由后土娘娘交给了那少年道人。

可是,可是,这……

这是,拒不领受的意思吗?

天庭建立了这么漫长的时间里面,是第一次竟然有人以如此的方式拒绝了天庭的敕封,老天君忽而想到,他传递了玉皇的法旨之后,似乎并没有去询问那少年道人是否接受这敕封……

因为这几乎不是一个问题。

自古而今,有谁会拒绝天庭的敕封吗?!

绝不可能!

更何况乃是九天级别的封号!

竟真的拒绝了……

怔怔失神,老者看向云端,流风偏转,自天而下,山峰之上,树林声响,一枚绿叶翩然落下,最终落在了水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身穿白衣的少年道人盘坐于青石之上,一柄青竹为钓竿,垂钓于此,气机幽深平和,似乎和天地万物相合,妙不可言。

“九天封号已经开始了,你当真不去。”

有温和的声音询问。

后土皇地祇坐于这山中亭台,看着那仿佛已经能和天地冥冥之中合一的少年道人,人间还是很宁静,三十三天凌霄宝殿发生的事情,对于人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影响,仍旧风轻云淡,万物自然。

垂下的钓线令水面泛起涟漪。

少年道人睁开眸子,眼底倒映着山光湖海,想了想,语气温和道:

“他封我,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去?”

“就连娘娘都觉得,天庭敕封我,我就要领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后土皇地祇微怔,笑道:“哦?”

“无惑有其他的想法吗?”

那已三花聚顶,修为境界只是一月时间就彻底稳固的少年仙人沉默了下,道:

“我是锦州之人。”

“锦州之事,和东华有关。”

“而东华为天界大帝。”

“一直数年后,当中州事情爆发之后,才被正法,在此之前,终是有群仙恭贺,万类俱敬的大帝待遇。”

“娘娘您被逼迫到弃天,而勾陈为御。”

“我自然知道其中是有许多的苦衷或者说制衡,但是贫道一路所见所知,真的很难对天庭有什么好感啊……我敬重昊天曾经的所作所为,但是不理解现在的天庭,入天庭,恐怕只是不得清净自在。”

“所以思来想去,便不去了。”

“道门修行图个自在罢了。”

后土皇地祇一手托腮,饶有兴趣问道:

“那可是九天敕封,真武尊名。”

“多少仙神一辈子苦求而不得啊,无惑不在意吗?”

少年仙人看着水面涟漪,全神贯注准备钓鱼,摇了摇头,回答道:

“真武之名而已。”

“没有真武之名,齐无惑仍旧是齐无惑。”

“我自去修行,自去吐纳,自去吃饭,饮食,睡觉,和往日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没有齐无惑,真武二字不过只是两个玉石镂刻,看似尊贵无比实则毫无价值的空号罢了,我不求天庭的尊位,之前在人间历劫行走,却也和天庭无关,元始祖炁也是因为中州之事而得,除此之外,天庭本身于我并无半点的恩惠,反倒多有仇敌。”

“他封我,我凭什么要去呢?”

齐无惑破碎泰山府君道基制衡南极,又拼死奔波才勉勉强强暂且止住了量劫。

几度生死。

少年道人道:“天下量劫起于天庭,起于本该为天庭和玉皇镇压的御,我等凡尘苍生拼死而挣扎,天庭却高高在上,此番险死还生,人族铁骑死了多少,妖族的豪侠死去多少,地祇又陨灭了多少?”

“而玉皇何在呢?他不曾止四御,制量劫,止南极的是北帝,止勾陈的是娘娘你,止妖族的是人族战将和地祇们,玉皇只俯瞰一切,结束之后,便写一封信件,称法旨,号尊神,说‘卿劳苦功高,且来受封’。”

“他凭什么会觉得,我就会答应?”

“还要我感恩戴德,叩首谢恩吗?”

齐无惑看向旁边的法旨,他本来是想要回绝拒绝的,但是那位老天君似乎太过于自信,而天庭也太过于自信,他们觉得自己已拿出来了最顶尖的封号,已拿出了九天层次的尊称,怎么会有人拒绝的?

断然不会!

齐无惑甚至于想要拒绝都找不到地方。

少年道人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后土皇地祇看着那少年道人,后者始终温和,对待万物如春风,但是此刻对待那庞然大物伸出的橄榄枝,却是毫不在意,不为其所震慑,无奈笑道:“倒是倔强的性子,你索性说,伱不喜天庭,不喜玉皇便是了。”

“只是玉皇也有其苦衷。”

“天庭需镇压诸仙神。”

少年道人回忆自己一路行来见到过的诸多画面,摇了摇头道:

“镇仙神的,是北帝。”

“我知道的仙神皆有秩序的时代,都只是来自于文字的叙述;我对于天庭本身没有什么敌意,敬重昊天的大宏愿,但是却也没有兴趣领受玉皇的尊号。”

后土娘娘道:“你如此的话,玉皇恐怕威严要跌了。”

少年道人忽而沉默下来。

他看向后土娘娘,认真道:

“勾陈纷争,万物将死,先有东华,又有隐曜,之后娘娘离开天庭,又有勾陈大帝之劫,娘娘真的觉得,现在的玉皇,还有威严可言吗?”

“天庭秩序尚在,只因北极紫微大帝一手撑天。”

“只因北极驱邪院拼死而战。”

“只因为苍生拼死。”

“而现在,量劫方止,苍生受难,人族和地祇战死者尸骨未寒,天庭还在歌功颂德,分封仙神?还要我亲自上去叩谢?”

“无惑没有兴趣陪着那位玉皇玩些分封仙神的过家家游戏!”

“一路行来,也只敬昊天,尊北帝,若我能见玉皇,当有一问。”

“所谓求道修行,仙神恣意妄为。”

“求道之大帝杀戮苍生,而北极紫微大帝勉力维系住了秩序,斩却了这大帝仙神,于是六界内外,仍旧祥和,仍旧是云霞满天,凌霄宝殿内群仙仪轨,玉皇威严,还唱诵功德,敕封仙神,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死去苍生犹如灰尘一般,丝毫无损于天庭之神圣威严。”

“若这就是昊天和玉皇的秩序,就是他的天,那么——”

少年道人起身,袖袍翻卷,一手提起钓竿,缓声道:

“天有病。”

“君知否!!!”

………………

一言既出,四方都仿佛寂静了下。

本来护卫在这里的地祇们脸色都似乎白了下,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

齐无惑亲自止住量劫,哪怕是三清四御来此,都不能否认这一点,不能否认齐无惑有资格这样说,但是他们可不一样。

纵然是后土带着地祇们离开了天庭,但是他们对于玉皇的敬重还是有的,谁都没有如少年道人这样直接置疑玉皇之威严。

看着那少年道人,后土皇地祇微微沉默,叹息。

求真问道,道门真仙难得。

但是这也代表着,他们的目光不会被权威所震慑,不会因为天庭之类的庞然大物而变得胆怯,齐无惑的道心稳固坚定,对于北帝敬重,对于昊天也敬重,眷恋苍生,这一段时间他在这里,为战死者仪轨安魂,一日不眠,刻录墓碑一个一个记录那些人的名字。

然后将这些战死的人们,还有地祇的名录都送回家乡,埋葬于大地。

让这些魂魄都能够见一面自己的亲人之后,再回归幽冥轮转。

但是现在的玉皇却无法令齐无惑有哪怕一丝丝的认可。

这样的玉皇要敕封他,少年道人怎么可能会认可?

也只是少年道人性格像是玉清和太上。

否则若如上清般张狂,只会按剑而大笑道:

“封我?”

“他也配?!”

后土皇地祇娘娘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少年道人额头:

“好啦好啦,勿要生气。”

“不要便不要了,娘娘我呢,抛弃御和天庭,无惑呢,不领真武敕封。”

“咱们两个却是恰好一样呢,现在去做饭菜吧。”

少年道人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那华光流转,连拒绝都无从拒绝的法旨,袖袍一扫,那无数苍生趋之若鹜的,天帝敕令就化作流光,落入河流之中,水流翻卷,潜藏于泥土尘沙之中,再无半点的玄妙。

我观天下万物皆可爱,苍生皆可敬。

我观天帝之令。

不过顽石。

…………………………

“真武,真武他竟!”

“竟如此!”

“竟如此轻蔑于我!”

九天的敕封仪轨,无比浩大的开场,却又以一种缄默古怪的氛围结束了,少年玉皇的失望最终化作了一丝丝的怒意和不甘,他感觉到自己作为玉皇的尊严被践踏了,他终究是有些生气的,但是还是觉得真武是不是有其他的缘由。

询问过老天君,确确实实是将这法旨传递过去了。

于是在一阵阵稍稍的恼怒之后,便是拿起了昊天镜。

或许真武是在突破呢?

或许真武是有些其他缘由呢?

昊天镜泛起流光,出现的画面里面,却是少年道人在钓鱼,于是少年玉皇心底里面给他找的理由就一个一个的都粉碎了,少年天帝的心里面自然而然地升起了一阵阵的怒意和愤怒,他几乎要当即大怒了。

却听到了后土皇地祇的声音。

听到了少年道人和后土的对答,那天帝自心底的怒意忽而凝固住了。

那充斥着一丝怒意的脸庞忽而慢慢失去了血色。

直到最后,那少年道人说玉皇威严,说天庭威严,最后祂看着那昊天镜之中,少年道人起身,伸出手指指着天空,神色带着那历经劫难,见苍生死生的神色,声音平缓沉静,如是询问——

“天有病。”

“君知否?!!”

仿佛一把匕首直接刺入心脏,还狠狠地搅动了一次。

于是少年玉皇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掌当中的昊天镜放下,怔怔失神许久,脑海之中都是那少年道人所说的话语,他当然可以反驳说自己的努力为了镇压仙神,但是只是如此,真的可以称之为是昊天吗?但是那少年道人口中所说的,不也是真相吗?

如果不是泰山府君,不是北帝,不是真武,这一次的天庭又会是什么样子?

量劫方止,苍生受难,还在歌功颂德,分封仙神?

这是昊天会做的事情吗?

镇仙神的,是北帝。

少年玉皇感觉到那少年道人的话语如同一柄一柄匕首刺在自己的心底,他抿了抿唇,想要说那少年道人不了解真相,但是握紧的手掌却又无力松开,心神晃动许久,缄默不能言,外面传来了声音,老天君躬身行礼告罪,道:

“此番事情,皆是老臣之错,老臣就只如往日那样,把法旨传递过去。”

“竟不曾想到,他竟然拒绝了,此事老臣会对群仙解释的……”

少年玉皇嗓音缥缈:“不,不因你。”

“是因为我……”

沉默许久,玉皇忽而道:“卿,吾有一事要言。”

“请将先生和青华唤来。”

“啊?”

老天君呆滞。

少年玉皇仿佛是下了某个决断,道:

“吾要亲自下凡一趟,去见真武!”

“去看他所说,是不是真的!”

(本章完)

第348章 玉为璞玉,孰为刻刀

玉皇的话语,却是让老天君心中一悸,下意识就要开口去阻拦——堂堂玉皇大天尊,怎么可以轻易的下凡,离开天庭的?纵然是他不知道玉皇而今的处境真相,但是却也觉得,此举极为不妥。

于是连忙上前行礼道:“大天尊,大天尊此举不妥啊。”

“您乃是六界之主宰,天庭之上真,一动便有天下之惊变,当有万万灵随行,仙卿仙将护佑,当真如此轻易下凡的话,岂不是失了规程?失了仪态?”

“如是,该是老臣代替大天尊您亲自下凡一趟,将此事情说个明白清晰。”

老天君好一番劝导,才让玉皇暂且熄了这等亲自下凡之念想,擦了擦额头冷汗,而后一面传讯告知于玄都大法师,太乙救苦天尊,一面则是下凡而去,且去寻那竟不来此受封的真武,祥云流转,先是寻到了地祇之中元君。

兜兜转转好一会儿,这才寻找到了那不识好歹胆大妄为的齐无惑。

老天君看到那胆敢拒绝了玉皇敕封的无礼之人坐在石头上,竟然还在翻阅一卷文书,于是老天君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阵的怒意,对于此等之人的愤慨,却不知玉皇之功德,安敢在此闲散。

但是老天君终究还是压制住了自己心中怒火,便只是长笑一声,道:

“青山绿水,山高天远,道长,老夫在此稽首了。”

那边的少年道人抬起头,先是如人间少年人一样温和还礼,而后看出了眼前老天君身上的清净之气,于是询问道:“老先生是……”

“仙官?”

老天君笑着回答道:“正是,老夫天庭传法仙官天君,而今叨扰小居士。”

“倒是有一言以问之。”

素来温和,八面玲珑的老天君今日言辞锋芒毕露,可见对于眼前之人的愤怒:

“先前玉皇之敕令,君,为何不赴天以受封赏?”

“若不赴天,何以不提前拒绝?”

齐无惑抬眸道:“老先生可给贫道拒绝的时间?”

老天君语气一滞,齐无惑又道:“何况,天庭封我,为何要去?”

老天君见多识广,可谓是八面玲珑,再加上先前询问玉皇昊天镜之中所见的画面,知道齐无惑的想法,于是摇了摇头,道:“我知小居士因人间之灾劫而对于玉皇和天庭有些许的误会,然老夫也还是要说一声——”

“人间之劫,你怎么能怪罪在天?”

“岂不闻八千年前,正是你族人皇和天界定下的约定——”

“人间之事,天庭断不过问!”

老天君注视着齐无惑,踏前半步:“我等天兵天将,正是因为还惦念着和人族的情谊,还惦念着八千年前之约,纵然见到了人间诸争夺,心急如焚,却也只好在天界守着,不可以轻动啊。”

“小居士当知道才是。”

“可确实是误会吾等了啊……”

少年道人手中的书卷微微放下,想了想,询问道:“敢问老先生。”

“四御勾陈,是天界,还是人间?”

老天君神色微顿。

齐无惑继续平和询问道:

“敢问,东华帝君,归属天界,还是人间?”

“敢问,四隐曜星君,是天界,亦或人间?”

老天君的神色微顿,知道齐无惑在质问他——天界不会干涉人间的事情,天界之神胡作非为的时候,倒不讲求这个,而到了天界要制止自己麾下诸神的时候,反倒是提起了这个天界不干涉人间。

虽然没有说出什么嘲弄之话语,却也让老天君的神色不复先前的凌厉了。

齐无惑道:

“贫道要问的东西,就只这些了。”

老天君踟蹰许久,最终叹息复杂:“可是,这,这天庭自有局势之复杂。”

“玉皇大天尊祂制衡诸仙神。”

“这偌大天庭虽然恢弘,却也有苦衷啊。”

“都是为了这六界的大局。”

少年道人把师兄玄真的书卷收起来了,而后起身道:“我知道的。”

老天君愣住:“啊?”

“……老先生且随贫道来。”

齐无惑往前行去,老天君虽不知为何,却也随着他,腾云驾雾而来,远远望去,见到天地广阔,万物苍茫,不由精神微振,见到一座座青山绿水之中,错落着一座座人族的城池,从天空往下看的时候,见到这城池远远不如天庭宫殿奢华,却又见到一道道白色的旗幡在动。

如同满城飘荡云霞。

倒是有几分天界宫殿,白色的祥云流转,清净曼妙之感。

老天君讶异,虽是此刻对齐无惑还有怒意,却可压制下,笑而赞叹,询问道:“这般景致,看去倒是美妙,几有几分天界之感,难道今日是人间有什么节日吗?”

齐无惑回答:“……这些是丧幡。”

老天君的笑容微顿。

齐无惑回答:“死于勾陈之乱。”

“妖皇部署和人间之战,有十五万铁骑参战,其中后勤负重的辅助兵员有超过三十万,杀戮妖族众,战死者亦众;锦州如今恢复了元气,也有人陆陆续续赶回来,他们期望自己死在这里的亲人能够魂归故里,所以挂上了招魂的丧幡,希望他们能够回来……”

“当然,只是一个祈愿罢了。”

锦州之乱——

东华及四隐曜为之。

老天君远远看到锦州的道路上每一座城池,每一个镇子,每一个村落都挂着白色的招魂丧幡,在风中微荡着,看上去,就像是天上的云霞落在了人间,风景似乎美妙,却又让老天君无法再继续有半分的观赏之心,脸上寒暄般的笑意缓缓沉下去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齐无惑的住处。

一个小小的院落,挂着三个白色的招魂幡。

老天君心微微颤了下。

前面的少年道人道:“请随我来。”

在这里,在锦州之下,竟然以地祇的手段开辟出了一个地宫似的地方,齐无惑慢慢往下面走,老天君沉默了下,也随着他下去,一步步走在冷幽的台阶上,看到了前面忽而有光,但是阴冷之气则是更重,老天君的脚步一颤,顿在原地,不能往前。

石碑,一座一座巨大无比的石碑在下面如林一般的蔓延开来,上面刻录着一个个名字,锦州之劫,中州之劫,勾陈之乱的死亡者的名单在这里,被刻录在石碑上,被记录下来,一眼望去,几乎数之不尽,不知道多少人之死。

十几万?

几十万……

还是数百万?

每一座石碑都缄默的立着,前面是一盏一盏的灯,有人们来这里寻找自己亲人的名字——这里是齐无惑借酆都之能而确定的名录,有为家国战死者,有亡于灾劫者,在上面的皆是死去了,而非失踪。

寻找到自己亲人名字的放声嚎哭,而没有找到的则是欣喜若狂,且笑且苦,其人数之多,令天君心中颤栗。

老天君想要说,这乃是人皇为贼,是妖族为乱。

却又想起,妖族太霄已死,大帝东华已死,妖族亡于此劫者逾百万之众。

眼前这个年轻道人的剑锋平静,缓慢却不曾迟疑地斩过了一切。

少年道人道:“我知道,玉皇有苦衷。”

“天庭有苦衷。”

“或许在你们眼中。”

“天庭有不得不这样为之的理由,但是……”

侧步,看向老天君,背后是一座一座的石碑,上面是超过百万人的名字,一盏一盏的灯在这冷幽之地亮起,嚎哭,笑声,叫声,哭泣声音,相比起天界的恢弘简直像是肮脏且浑浊的炼狱一般。

齐无惑道:“贫道,也有。”

老天君的喉咙起伏了下,道:

“……天庭封君为真武,正是,正是期望解决这些问题。”

“多谢好意,贫道谢过玉皇青睐。”

“贫道不觉得,入了一个处处讲求大局的天庭,我能做些什么。”

“况且。”

齐无惑在老天君旁边站定,看着他轻声道:“能封,便可夺。”

“若是修道求真,真之一字,贫道若求,自证。”

“何须旁人来封。”

“这石碑我还没能刻完,老天君,请回吧……”

老天君看着眼前这无数的石碑怔怔失神,有才十三四的孩子哭嚎石碑,却也有才十岁不到的孩子呆呆站在那里,已不知道父母模样,哭不出来,一名穿着破败,犹如乞丐般的白发老者忽而哭嚎,发现了自己亲人的所有名字,忽而大哭,朝着石碑棱角撞去。

却被少年道人忽而以手指点在穴道上,一缕气息稳住老者心神。

他轻轻抱着这白发苍苍双目死死闭住的老人,从玉冠锦袍,鹤发童颜的老天君身边走过了。

眉宇平静冷淡,没有去看这位位高权重的老天君一眼。

老天君隐隐有些失魂落魄。

他终究不是天枢院,不曾说出,区区些许凡尘生灵的性命而,可知六界大局,可知道万千年的大计策!可知道玉皇和诸神的苦衷?!不曾说出,诸仙神也不愿如此,见到尔等如此,也是心中悲伤,然这是为了千万年大计和六界稳定必须的代价。

天庭和六界,会记住尔等的牺牲的,这样的话。

甚至于他不确定,如果天枢院在此,说出这样的话,那走远的少年道人腰间血河。

会不会立刻出鞘。

许久后喟然叹息的老天君忽而意识到一件事情——此事恐怕全部都在玉皇大天尊的昊天镜之下,本来就想要亲自下凡,只是被自己劝住了的玉皇,会不会因见这六界人间之事而直接动念,直接下凡?!

老天君的神色骤变。

那位玉皇不知道为何,近日里来,性情似乎变得活动少年气起来!

想到玉皇偷偷下凡,老天君的头皮发麻,只好心中祈求玉皇心性稳定,祈求太乙天尊和玄都大法师已至了,而后转身驾驭云霞,就朝着天界而去,后面的人们见到了老者玉冠锦袍,鹤发童颜模样,又见到老者腾云驾雾,知是神仙。

于是忽而有人跪下,大哭道:“神仙啊,救苦救难的神仙啊。”

“求求伱,把我小孙女的命还回来吧。”

“我求求您了!”

“她还那么小啊救苦救难的神仙啊,您把我的命拿走,换她回来吧!”

一阵阵喊声,人们跪在地上,悲伤而绝望,渴求仙神的庇护。

老天君无言。

而这些画面,则如同一把把刀般刺入了少年玉皇的心底,他抿了抿唇,提起昊天镜,抓起旁边的剑,又拿起了玄都和太乙给他的护身之物,抿了抿唇,而今南极自封印,北极制衡仙神,他自可以短暂离开一段时间。

下凡!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有这样强烈的驱动和欲望。

但是他想要离开这里看看,不想要再在这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地方坐着了。

他想要亲自去看看。

………………

“无惑今日来的有些迟了。”

在锦州的一处小山上有木屋,当齐无惑提着在下面稍微繁荣起来的镇子里面买来的东西上山之后,听到了后土皇地祇娘娘温柔的声音,后者笑着看着齐无惑,齐无惑嗯了一声,道:“遇到了天界的那位天君。”

“哦,老天君。”

后土皇地祇立刻知道是谁,道:“是来为玉皇询问你了吧?无惑你不必理会了。”

看着齐无惑开始收拾屋子做些简单的饭菜,后土皇地祇想了想,道:

“倒是你,之后打算要做什么?”

“在这山上清修吗?”

“……我会完成师兄留下的气运秘录,而后前往人间界的神武朝。”

“之后……”

“在完善气运密卷的时候,希望能帮助人间界,一统各国。”

“然后,将气运的法门全部传递下去,和人间界的各行各业联系起来,但凡是我人族,为行正道,对于人间界有大功对于人世有大行,皆可得气运之反馈,皆可修行,重现玄真师兄曾经的盛况,而后,更进一步。”

“这样的话,哪怕是天界的仙神们再不受约束,再要下凡‘求道’,‘证道’。”

“人间也不用害怕了……”

“这样的话,人间就不用靠什么仙神,不用靠北帝,不用靠驱邪院,我们自己就可以应对这些,这才是玄真师兄当年看到的风景吧,我会完成它。”

少年道人道:“不要把希望赌在仙神的慈悲圣明身上。”

“要证,不要被赐予什么东西,我自去得到。”

“愿我人族,可人人如龙。”

“愿这红尘阳间,繁华灿烂,不逊天上。”

少年道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蹲在一个垃圾簸箕前面,拿着一把小刀在削萝卜的皮。

因为娘娘不喜欢这个味道。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他,玩笑问道:“而后呢……”

她其实不觉得齐无惑还有其他的想法。

但是那少年道人顿了顿,轻声道:“天地人妖鬼水,分有六界。”

“娘娘,若是地,人,妖,阴司,水域,皆同气连枝,皆气运而成就。”

“形成另一套气运体系的话,且以此为修行,不受天界恩惠的话,会怎么样……”

后土皇地祇笑着的神色微顿,瞳孔剧烈收缩,看着那边的少年道人。

心中掀起了波澜万丈。

六界之内。

五方五界,不尊天庭,自称体系!

她忽然明白了齐无惑的思路,知道了他始终的想法——短短十年之内数次大劫,死生无数,在眼前经历了这十年的齐无惑验证,天庭,恐怕已经成了六界身上一块烂肉,他根本不打算去解决天庭本身的问题。

而是打算直接把天庭解决掉。

后土皇地祇想要大笑说这孩子开玩笑。

却又忽而意识到。

齐无惑,妖族万类之主视他为兄长,龙族苍龙大圣和其关系甚好,在地开辟泰山山系,在下为酆都之主,自证泰山府君,而妖族有六大圣,龙族三尊大圣,地祇水神,再加上酆都两名鬼帝——

万类之主的兄长,水族之主的好友,泰山大帝,酆都府君。

再加上击败勾陈的后土皇地祇。

再加上人族一统,万灵一域。

以太上玄真气运之道为核心运转,摒弃天庭符诏体系的话,天庭,又如何?

那将会成为被五界包围的,真正的牢笼。

各界苍生不尊天,而求己,天还是天吗?

后土皇地祇怔怔失神,仿佛在齐无惑身上看到另一个身影,那是以一己之力镇压天庭仙神野心的昊天,在数个劫纪之后,另外一个人接过了他的理念,却不再是以一己之力镇压,而是以五方五界围绕摒弃,彻底将【天庭】。

化作牢狱!

她眸子微顿,看向门外,她感应到了先前有一股庞大之炁剧烈波动。

!!!

玉皇?!

而少年道人并不能察觉到这细微而隐忧的波动,他很娴熟地把萝卜的根劈下来,而后放在一侧,这个根可以继续种,能开出花朵来,然后把这萝卜放在另一个盆里面,继续想着道:“这样的话,那位玉皇也可以轻松了吧?”

后土皇地祇和门外的气息都顿了顿。

齐无惑道:“之前老师问过我的,而我现在觉得,转世之后并非同一个体。”

“若是苍生可以独立,可以应对仙神的野心和恶意。”

“玉皇也可以不必被昊天的遗愿捆缚在凌霄宝殿上了吧?”

“他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去见见人间的花开,见见红尘万丈的美好,去听晚风,观落雨,而不是被前一位大帝的意志锁定了自己的生命,不是陪着忌惮北帝,怀揣野心的仙神去过家家,何苦呢?”

“他毕竟不是昊天啊。”

“被昊天天尊的遗愿捆住的话,太悲伤了。”

后土皇地祇看了一眼门外,古怪道:“看起来,你不是讨厌玉皇,而是厌恶天庭?”

少年道人疑惑道:“娘娘不是已知道了吗,为何要问?”

“玉皇未能镇压天庭,但是他应该也已尽力了,否则北极紫微大帝不会帮他。”

“只是我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刚刚转世就绑回去呢?他刚刚转世,一片空白,你们将他带到了各处都是狼子野心之辈的地方,你们难道就不曾想过,不依靠玉皇和昊天的方法吗?”

后土皇地祇无言叹息。

齐无惑想了想,道:“也是我想得太当然了,当年局势,想来复杂。”

“但是若有一日,玉皇卸任来这里的话,我或许会给他一碗面,告诉他。”

“你的职责,业已完成。”

“你拼尽了全力,也竭尽所能。”

“虽然并不是那么完美,但是,你可以休息了,好好睡一觉,明日花开依旧,我可以带着你去爬一爬人间的山,看看人间的红尘,然后大声笑,恣意的做自己,不是昊天的影子,不是仙神需要的镇山石。”

哗啦——

木门忽然晃动了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少年道人讶异,起身走去,而后推开了门,看到外面是一个身穿布衣,但是看上去就养尊处优的少年,双目通红,似乎给人欺负地特别特别狠,哭得梨花带雨的,还在胡乱擦着眼泪。

齐无惑第一次觉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以用哭得梨花带雨来形容。

哭的好狠啊。

谁把他欺负成这个样子的?

好狠的心啊。

而少年玉皇瞪大眼睛。

泪眼朦胧,看到穿着布衣,系着围裙,一只手提着刀,一只手握着大白萝卜的少年道人,而眼前这少年道人就这样以一个很不讲道理的方法,大步地闯入了他的世界里,拿着劈萝卜的刀就好像劈碎了玉皇身边的锁链。

齐无惑微微俯身,和那少年对视,嗓音温和,疑惑询问道:

“…………你是?”

“啊,我,我,我失忆了!”

少年玉皇呆滞了下,道:

“我,我叫,我叫……”

“我叫小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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