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期望

怎么回事?什么鬼?搞什么?

你们罗马是不是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槐诗抵达罗马会馆的时候,一脸茫然。

喧嚣繁忙的会馆,人来人往,庄重的旋律演奏之中,所有受邀而来的客人们在这一座皇帝的华丽行阙享受着热情接待。

看不出任何仓促的迹象,也没有任何的疏漏和差错。

一切好像都沐浴在柔和的暖风之中,闲适安宁,不由得嘴角挂起微笑。

哪怕只是皇帝一个小时之前拍了拍脑门,忽然说了一句,‘我打算退位了,你们准备一下’,那么一个小时之后,一切就要变成皇帝陛下所需要的模样。

正因为如此,槐诗才难以理解。

就在举行仪式的大殿里,人来人往,一片喧嚣和繁忙,如同什么新春佳节举办宴会一样,槐诗甚至感觉再过一会儿提图斯会从帷幕后面走出来朝着观众们大喊一声我想死你们啦……

“伱们这是在搞什么?”

他拽过了伏尔甘,压低声音问:“认真的吗?”

“陛下的决定,从无谬误,命令发出,作为人臣一定要十二万分郑重的去执行,哪里有什么不认真的说法?”披着传统长袍的伏尔甘不解的反问。

“退位?”

槐诗瞪大眼睛,“这个节骨眼?”

在现境濒临崩溃的时候,作为罗马谱系之主,罗马的皇帝,现境有数的统领者和决策者,偌大罗马的化身,竟然撂挑子不干了?

退休了?

不是,你们罗马还有到点下班的传统么?

“既然陛下做出决定,作为臣子的也只有执行,我理解你着急的原因,但放心,全境会议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

伏尔甘说:“这只是罗马内部的更替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

槐诗还想要再问几句,可作为这一场典礼的重要成员,伏尔甘却没有时间再聊天,只能将他安排到了他的位置上之后便匆匆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只剩下槐诗茫然的坐在椅子上。

环顾四周。

他好像是来的最早的那个,就算想要询问一下具体的内情,都无人可问。可就在迷茫之中,却看到不远处的马尔斯,端着酒杯,向着他招手。

退役之后的军神已经不复曾经的冷厉和肃然,看上去一脸和煦慈祥,看来退休之后的钓鱼生活确实养人。

只可惜,看上去越发的苍老,白发稀疏。

明明只是一两个月没有见。

“我是否应该称您为槐诗阁下?”

马尔斯促狭一笑,毫无间隙的为槐诗递上了一杯酒,满怀着愉快的拍着他的肩膀,“我听说了,那件事儿,干得不错!”

他说:“比我强。”

那一把剑,终究是交托到了适合它的人手中。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感到欣慰的了。

“机缘巧合罢了,换做是您也不会有任何犹豫,说不定做的比我更好呢。”槐诗回答:“反倒是我,应该谢谢这个机会才对。”

只是挑战,又何其简单?

机会是马尔斯让给他的,而为此兜底的是罗素,而最终击退大君的却是法老王。他所实现的只不过是自身的意义,做出牺牲的,却不止自己一个。

“倘若不是你的话,又有谁能在那时阻拦在大君的前面呢?”

马尔斯摇头:“薪尽火传,一代有一代的职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就是这样的道理……也不必觉得震惊和遗憾。

陛下也是一样的。”

“……”

槐诗沉默了许久,低声问:“为什么会这么快?”

马尔斯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旁边,轻声说:“两天之前,存续院的检查,陛下体内的烬火,有蔓延的趋势。

压制不住了。”

槐诗愕然。

灰烬巨人所留下来的重创。

当现境三大封锁失控,天命散乱,玄鸟无法再封锁深度的时候,坠落而下的灰烬巨人终究未曾能够抵达战场。

在深度之外,伫立在灰烬巨人前方的,正是提图斯。

槐诗没有精力去关注那边的战场,只知道自玄鸟的辅助之下,灰烬巨人重创,再度坠入了深渊。

而提图斯的身上,也留下了无法熄灭的火焰。

在灵魂和肉体之上。

亦或者说,那才是灰烬作为巨人的本质——不将一切烧尽誓不罢休的疯狂,可渴望将一切有价值之物都汇聚于火焰之中的贪婪。

倘若是无意义的东西,那么灰烬不会投来任何的目光。倘若是毫无任何价值的对手,火焰甚至无法点燃。

寄托在提图斯之上的火焰,来自灰烬的渴望。

渴望他能够拥抱这一份力量,成为真正的巨人。渴望他能够继续和自己的争斗,哪怕自己被他的火焰反过来烧尽。

这并非是诅咒,而是一份邀约。

无法拒绝的邀约。

马尔斯说:“再这样下去的话,罗马的威权和修正值,可能都会被巨人之火所玷污,为了罗马,陛下不得不卸下重担了。”

“可之前不是说控制良好么?”槐诗难以接受:“怎么会这么快?”

“世上的事情,总非人所能预料。”

马尔斯摇头叹息着,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察觉到不远处走来的侍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来召见你了,槐诗,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自己去问他吧。”

侍者在他们的旁边停下脚步,恭谨的传达了来自皇帝的传唤,带着槐诗来到了距离会场不远的会客室里。

在露台上,披着传统长袍,头戴黄金之冠的提图斯和客人谈笑着,开怀畅饮。而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来自统辖局的访客便礼貌的告辞离去。

“尽可随意吧,不必生疏。”

提图斯举起了酒杯,戏谑一笑:“仔细想来,这可是你成为天国书记官之后,我们第一次会面呢,是朕的接待让你有所不满么?

何故如此表情呢,槐诗?”

“哪里的话。”

槐诗摇头,想了一下,无奈轻叹:“只是,一时有所触动。”

就在他的面前,提图斯随意的靠在自己椅子上,可透过紫色的长袍,隐隐却能够看到他胸前的裂口,乃至肺腑之中隐隐明灭的火光。

丝丝缕缕的灾厄气息从其中飘出,带来了宛若熔炉一般的恐怖温度。

察觉到槐诗的视线,提图斯满不在乎的一笑,扯开了长袍,赤裸的上身之上,那惨烈的裂口越发的清晰和狰狞。

任由他观看。

“这一份悲伤和忧虑,朕确实是感受到了,倒是比存续院还要来的更加真情实意一些。”皇帝咧嘴,翘着腿点头:“作为友人而言,你倒是更胜罗素那个老东西良多,朕心甚慰啊。”

“……”

槐诗实在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只能揉了揉眼睛,移开视线:“为何恶化的程度这么快?前些日子见面时,不还在压制的范围内么?”

“没什么,只是累了而已。”

提图斯举杯,在侍者倒满之后,将烈酒一饮而尽,长出了一口气,就连呼出的酒气中仿佛都带着青色的火焰。

“灰烬这东西,实在是烦人。不过是打了一场,便如同狗皮膏药一般贴上来,挥之不去,到现在还在朕的耳朵边上不停的呼喊邀约。

彼辈蛮夷,无礼至极。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只有这点酒品了。”

说着,提图斯再度举起一杯酒,浇进胸前的裂口之中,令那动荡的火光仿佛也饮尽了美酒一般,陷入了暂时的沉寂。

可在神之眼的观测之中,槐诗却能够看到,那渐渐在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恐怖温度,宛如暗燃的柴薪一般,悄无声息的扩散。

一旦这一份火焰真正的冒出时,不论是什么样的水都难以熄灭了。

失控已经近在眼前。

他无声叹息。

“真丢人啊,对不对。”提图斯沉默了片刻,苦涩一笑:“如此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竟然要缺席了,着实不堪。”

“同样是为现境所作出的牺牲,有何不堪之有?”槐诗反问:“陛下未免对自己过于苛责。”

“我本来,还能坚持的。”

提图斯看着露台之外的景色,笼罩在雨水中的城市,好像自言自语:“本来还说,时节艰难,我还可以熬一熬,熬个几十年也不在话下,我能挺过去,所以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一笑:“可看到你的计划之后,却不知为何却松了口气。”

槐诗呆滞,僵硬抬头。

难以置信。

“人的本性真是丑陋啊,槐诗。”

提图斯感慨:“不论多么坚定的决心,一看到那么一点点侥幸的可能,就会下意识的试图想要去逃避职责,想要将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身上,即便是朕也没办法避免。

甚至,还会有所嫉妒……”

他回头看过来,看着槐诗,郑重的问:“拯救这一切,挽回这一切的,为何不能是我呢?”

槐诗沉默,许久,苦涩一笑:“难道如今的天国计划,如今的理想国,不正是因为罗马的支持而成么?”

“安慰人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朕还没有心胸狭窄到需要别人来开导。”

提图斯无所谓的摇头一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只是看到可以退休的机会之后,就累了而已。”

他对槐诗的计划,对于未来的天国,发自内心的,报以信任和期待。

正如同他信任马库斯一样。

信任着这个马库斯所选择的传承者。

在那之前的,是难以言喻的愉快和轻松感。

当察觉到,即便是没有了自己现境也不会倾倒、这这个世界不会在自己死后洪水滔天之后,便再没有了煎熬下去的力气。

他累了。

面对疲惫的皇帝,槐诗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哪怕是他愿意不惜代价的使用太一的威权,协助他压制灵魂内的烬火,恐怕提图斯也不会愿意,更不想领受这一份恩情。

“放心,你的计划,罗马会投赞成票的,俄联也会。天竺的话,不会违背大流。”

提图斯饮着烈酒,继续说道:“至于东夏和美洲那边……羽蛇可能会狮子大开口,但只要让他看到天国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就不会阻拦。

恐怕最难的就是玄鸟那个老家伙了,他自己心里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动摇,就算你把他家的小姑娘拐到手也不行。”

他戏谑的瞥了一眼槐诗,“你就自己去努努力吧。”

“……”

槐诗无可奈何的点头,甚至没什么反驳的力气。

他本来以为提图斯的退位将会对天国计划的通过造成预料之外的冲击,可却没想到,一直到最后,提图斯还送了自己这么一份大礼。

甚至没给自己偿还的机会。

或许,这便是作为皇帝,给罗马留下的遗产之一吧。

“行了,不能饮酒的话,就不要浪费朕的时间了,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提图斯最后挥手,大笑着送走了槐诗,迎接下一位客人。

而接下来的流程,变成临时急就章但又没有丝毫谬误和疏漏的仪式。

旧皇的退位,新皇的加冕。

就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提图斯摘下了自己辉光万丈的头冠,戴在了继承者戴基乌斯的头上。

罗马之重,交托其中。

没有哀嚎和痉挛,更没有任何的不堪。戴基乌斯依旧高昂着头,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拥抱着自己的养父,最后一次亲吻着他的脸颊。

肉眼可见的,他的面容渐渐衰老,自灵魂的重压里迎来煎熬。

可提图斯却仿佛复返青春一般,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自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畅快里终于挺直了自己的身体。

回光返照。

享受着久违的自由时光,与宾客们谈笑。

而看到吧嗒着烟杆的玄鸟时,笑容便越发促狭。

“羡慕吗?”

“当然啊,谁不羡慕呢?”玄鸟由衷感慨。

“那就别硬撑着了。”提图斯说:“早点退休早点轻松,入土之前,你还能熬几年?”

“还能熬呢。”

玄鸟摇头,回头看向自己随同自己而来的后辈们,稍微停顿了一下,便瞪大眼睛瞪向了那个和白帝子站在一起的身影。

直到槐诗无可奈何的找借口走向其他地方,才忍不住,笑出声。

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自嘲。

“再熬一会儿吧。”他说,“他们也少熬一会儿”

“终究是要放手的吧?”提图斯说:“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可能让一个人做完,不要像陆吾一样,什么都大包大揽。”

玄鸟沉默了一下,遗憾叹息:“可惜,我没有你这么洒脱,孩子们也还都差点火候呢。”

“你不给机会,就永远差火候……但这种话说了估计你也不听,谱系之主当的跟保姆一样,自讨苦吃。”

提图斯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不再继续。

玄鸟问:“接下来呢,有什么安排?”

“还没怎么想好,不过反正便是饮酒作乐吧,这么多年了,还未曾这么轻松过。”

提图斯坦然一笑:“去找几个朋友,聊聊天,跑一跑马,见一见曾经未曾见过的风景……有份邀请函送来很久了,一直找不到赴约的机会呢。”

玄鸟沉默了,许久,感慨一笑。

“一路顺风。”

宴会结束之后,继位的新皇向罗马全国发表昭告,新皇的时代正式到来。

而退位的提图斯从此再不曾在外界露面,甚至少有人知他的去向。

同时,也给了诸多流言传播的空间。

有人说他荒淫而死,有人说他被刺杀而亡,还有人说他被自己的继承者戴基乌斯所囚禁关押,饿死在了牢房之内,到最后都没有人愿意给他端一碗水。

升华者之中,有人说他死在了存续院内,被焚烧殆尽。有人说他舍弃了原本的身体,以新的面貌继续存活。

还有人说他牺牲了自己的所有,成为了白银之海的柱石。

但不论流言如何扩散,提图斯,都在未曾出现。

没有人知晓他的最后时光是如何度过的。

在退位的当天,他便已经离开了伦敦,去往瀛洲。

在黄泉比良坂,搭乘着太阳船,抵达天狱堡垒。

最后,借道天梯。

去往了地狱的尽头。

短短两日之后,他已经来到了离宫之前。

“喂,深渊的,我来赴宴了!”

风尘仆仆的旧皇摘下了兜帽,向着亡国之主咧嘴一笑:“可还有酒么?”

(本章完)

第1629章 酒与棋

即便是离宫,也未曾有过如此难得的盛宴和狂欢。

不止是除了律令卿之外的九卿乐在其中,就连白蛇都难得的松了口气——哪怕是每日饮酒作乐都没关系,至少陛下没有一拍脑门就开始下达各种要命的命令和政策了。

前脚因为臣民所呈上的贡品和美人龙颜大悦免掉他们三年的血税之后,后脚就因为美人的一句娇嗔有所冒犯,便将刚刚还被恩赐的聚落全部屠灭……这种事情,几乎是算得上常规。

隔三差五的奇思妙想更是令白蛇和最为悲惨的天工卿的血压不断勇攀高峰。

包括且不限于各种庞大的金属巨人、奇观和另一座不逊色于离宫的全新宫阙,乃至御驾亲征雷霆之海……

和饱蘸血泪的晦暗时光比起来,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愉快。

哪怕白蛇自己都没想到过,有一天他会如此的感谢一个现境人。

会猎,饮酒,宴席,决斗……

如同一个收藏了满满一整个宫殿玩具的小孩子遇到另一个上门的玩伴一般,枯萎之王兴致勃勃的引领着这位罕见的访客游览着整个亡国,甚至安排了六个诗人为他们的游赏创作诗歌,铭刻在石碑之上,甚至还创作出新的碑林奇观。

或许,这也和石碑最短的那个诗人将会被处于剜魂之刑有关……

不止如此,甚至还慷慨的赐予了拜访者不逊色于自身的礼遇和尊荣,从未曾要求过对方臣服亦或者跪拜。

而对方仿佛也理所当然一般,昂着头享受着这一份礼遇,斜眼睥睨着除了枯萎之王以外的一众凝固者,毫不客气,那张满怀着傲慢和得意的面孔令人越来越不快。

而现在,眼看着对方的身体一日日的衰微和破败下去时,连白蛇也不知究竟应该嘲弄还是惋惜。

可这同样理所应当。

渺小如凡物,不识天数,目光短浅,终将朽去形骸,怎能如地狱之王一般长存呢?

“啊,好像快死了。”

在欢宴的终末,依靠在华贵宝座上的提图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呕出的血色。

灼红的鲜血中带着恐怖的温度,星星点点的灰烬从其中飘起,闪烁猩红。

“怎么搞的,深渊的,你的剑还行不行啊。”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一把贯入自己胸膛的剑刃,满怀不满。

枯萎之王嗤笑:“凡物有穷,无从领受朕完整的威权加护,能延续十余日寿命,便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如果哪个现境的终于想开了,愿意对真正的帝皇低头俯首,未必不能领受更多恩典呢。”

“算了吧。”

提图斯想了一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摇头,遗憾叹息:“你又不是什么稀世的绝色美人,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白白低一次头,也太不划算了些。

说起来,我罗马往日还有过数位女性皇帝,姿容绝世,要是能往前早生个几百年,低一低头倒也不可惜。”

枯萎之王的神情越发戏谑:“难道低了头便不做乱臣贼子了么?”

提图斯大笑出声,昂首看过去:“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敢留我这样的心腹大患在眼皮子底下么?

做了这么多年的明君,我可还没试过祸国之辈的角色呢。”

诸卿勃然色变,眼神冰冷,可枯萎之王依旧淡然,只是不屑。

“那又如何?”

地狱之王再度端起酒杯:“真正的皇帝只要有一个就够了,现境的。朕之所造,难道是一两个野心之辈能够动摇的么?”

“哦?”提图斯好奇:“难道大君那样的人物,伱也不放在眼里?”

“得意于胜利,沉浸于毁灭,所得到的便只有虚无,再如何强横,也无有建树。哪怕是活着,也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他不屑的回答,如同宣示真理一般:“如何能同朕的创造相较?”

提图斯想了一下,认真的看了看周围的景象,赞同的颔首:“倒也不错,这般庞大的国家,着实是寻遍深渊也找不到第二个。

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越发得意:“同朕的罗马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你所爱的,不过是昨日的泡影。”枯萎之王摇头:“它们的毁灭近在咫尺,而你却看不到它们消散在虚无中的模样了。”

“或许呢,可我们的世界依旧在闪耀辉光,不是么?”

提图斯咧嘴,嘲弄的探头,端详着他的模样,“那是独属于我的宝物,独属于我之臣民,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大笑出声:“怎么样,深渊的,羡慕吗?嫉妒吗?亦或者,憎恨吗?”

枯萎之王瞥着他得意的模样,却并没有反唇相讥。

只是不急不缓的喝完了杯中的酒,起身,走到他的旁边,俯首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自寂静中,没有其他人听见他的话语。

却令提图斯愣在了原地。

那样的神情从未曾从罗马的旧皇脸上出现过,

先是迷惑,然后是愕然,最后再忍不住大笑出声来,即便是在呛咳中呕出鲜血。

只是,自始至终,眼瞳却只有悲悯。

看着他。

“还能再饮么,深渊的?”

“当然。”

枯萎之王踩着桌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再度向着垂死的皇帝举起酒杯,和他一起,一饮而尽,随着乐舞的旋律,和那得意忘形的客人一起放声欢歌。

直到美酒饮尽,丝竹断绝。

提图斯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连同那一柄钉着灵魂的剑刃一起。

丝丝缕缕的火焰从逝去的形骸中升起,渐渐的,吞没了所有。

照亮了地狱之王的眼瞳。

只有最后的话语自灰烬中升起。

“永别了,我的朋友。”

“朋友?”

枯萎之王垂眸,俯瞰着杯中的残酒,摇了摇头:“蠢货,皇帝是没有朋友的。”

可哪怕皇帝没有朋友,或许也会为同类的逝去而惋惜吧?

他为此沉默。

寂静里,九卿静默着,匍匐在地,难以克制不安和颤栗,不敢抬头。

可许久,却未曾有预想之中的怒火到来。

“白蛇。”枯萎之王呼唤。

“臣在。”

苍老的宰执膝行上前,听见了皇帝的命令:“为他准备一场葬礼,以我生前的规模去做。”

“是。”

再然后,枯萎之王弯下腰,将落在地上的酒杯捡起,放在了干枯的长袍和灰烬之上,最后道别:

“此物于你倒是相衬,便送给你吧。”

遗憾的是,再无人回应。

只有一缕升腾的灰烬无声的飞舞着,落入了杯中。

就这样,皇帝转身离去。

孤身一人。

“啊,下错啦。”

午后的茶室里,响起了对弈者的遗憾叹息。

沉思之中的玄鸟微微一愣,视线落在棋盘上交错的黑白之间,不解的问:“你不是还没落子么?”

“是啊。”

叶雪涯颔首,看着他:“我是说你。”

玄鸟愕然。

当他再度专注于棋盘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随手所下的一子,竟然埋下了败笔,就在二十余手之后。

“确实,下……”

他伸手想要将棋子拿回来,可叶雪涯的动作飞快,已经落下了白子。

彻底堵死了他悔棋的想法。

得意洋洋。

笑的那么愉快,可却对自己的老师狠下辣手。

这下,不是二十余手,是十二手了。

但没关系,还有挽回的余地。

叶雪涯想要乘胜追击,可必然要有所代价,对付自己这样的对手,到底还是稍嫌轻慢了,缺乏耐心。

他挺直了身子,再度落下一子。

令得意的对手再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还嫩着呢。

可当他再度沉思的时候,却听见了近在咫尺的声音。

“又走神咯,老头子。”

“……”

玄鸟沉默了片刻,无可奈何的一叹,“确实。”

“太少见了,你不是总说以专至诚来着?”叶雪涯戏谑一笑。

“走神也够打你了。”

玄鸟再下一手,补充道:“够打你两个。”

诚然如此。

十余手之后,棋盘就再度变得混沌起来,走向难明。叶雪涯算到最后,无可奈何的抓起一把棋子投出,认输。

老东西就惯爱折磨人。

每次找她下棋,就会刻意把局面引导到这种程度,然后用自己对大势的把控压制着她的反抗,不断的折磨。

下多了之后,就会火大。

“不玩了,换一个!”

叶雪涯说:“换象棋!”

“等你赢了再说换游戏这种话。”

玄鸟笑了笑,将两色棋子拨开来,再度清空了棋盘,说:“再来。”

“太麻烦了。”

叶雪涯不快。

和玄鸟进行这种游戏,才是最难受的事情——在前期要抢先下注,创造有利的条件,在双方不断的角力的同时,又会让局面进一步的混沌,接下来就不得不摸黑向前。

看不到结果的时候,不断的考量和猜测,刚刚还在为之得意的绝妙一手有可能倒向全军覆没……

相比之下,象棋就显得豪快爽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赢就是赢了,输就是输。

何必如此煎熬?

“因为它的本质就是这样啊。”

玄鸟笑起来了,“归根结底,这便是斗争的游戏,想要赢,勇气,智慧,决心,算力,缺一不可……可最至关重要的,就是韧性。

这是双方互相施加给敌人的折磨和痛苦,同时,也要想尽办法,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压力。

哪怕再怎么丑陋的棋型,能赢就要下。哪怕再看不到获胜的希望,也要不断挣扎,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罢休。”

他说:“我希望你能适应的,就是这个煎熬的过程,越煎熬越好。”

叶雪涯托着下巴,斜眼看他:“我怎么觉得是你每天累死累活,见不得我日子过得轻松呢?”

“对,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玄鸟微笑着颔首,看着她,神情和蔼:“你下不下?”

“……”

老东西越来越缺德了。

这算什么?近墨者黑?

叶雪涯无可奈何的抓起了棋子,再度被推到了棋盘的对面。

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之前那么礼貌了。

废话不断。

开始反过来,折磨自己的对手。

遗憾的是,见效过一次之后,玄鸟便充耳不闻了,甚至叶雪涯刻意说起某个天敌经常出门去找心上人创造偶遇时,也毫无任何的动摇。

宛若禅定。

直到叶雪涯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问:“你在愁那个天国计划?”

“……”

玄鸟捏着黑子,沉吟了许久,并不掩饰:“是啊。”

“你怎么看?”

叶雪涯紧随他其后落子,步步紧逼。

“异想天开,离奇荒诞。”

玄鸟淡然的回答:“即便有可能实施,但依旧充满理想国的风格,胜则全胜,败则全败——七十年前他们输过一次,差点将现境推向灭亡的程度。七十年之后,又想要重新再来。”

他说:“我为此而恼火。”

“这里就咱俩,你说话不客气一点也没关系。”叶雪涯咧嘴:“你一定在骂赌狗了。”

玄鸟瞪了她一眼,“下棋。”

叶雪涯落子。

正如同她所说的那样,这样如同倾家荡产的豪赌一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再玄鸟所能赞同的范围内。

他所欲求的是平静安稳的现在,有条不紊的未来。所想要的是一步步脚踏实地的去获取胜利,而非火箭一般的跃升。

缓则缓矣,但绝无一夕陨落之忧。

玄鸟落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开口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

叶雪涯沉默,不知是思考棋盘的局势还是自己的回答,许久,再度落子:“我也会煎熬,比你还难受。

但最后,大概率会同意吧。”

玄鸟反攻:“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叶雪涯不假思索的回答:“那就全没了。”

现境毁于一旦。

世界毁于一旦。

自己的所爱和所有,尽数毁灭,葬送在其中去。

夸父那个没脑子的、混沌那个闷骚、小白那样的傻白甜、谛听那个吃瓜狂、穷奇那样的酒友,原照那个越来越省心的小家伙,还有表姑表侄、堂叔堂姐……

东夏、东夏谱系、社保局、应天府、燕京、金陵、白兰地、威士忌、绍兴的黄酒,益州的火锅、津门的煎饼、包包、化妆品、高跟鞋、裙子、免税商店和快餐折扣券……

全都没了。

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之一。

她无声叹息。

玄鸟笑了:“你开始适应煎熬了。”

“还要适应多久?”叶雪涯问。

“适应到习惯为止。”

玄鸟落子,“如果重铸计划能够完成,同样掠取深渊的精髓,现境至少可以支撑一千年以上……我们可以不必冒着失去所有的风险去赌博,你们也可以有安稳的未来。”

“一千年之后呢?”

叶雪涯问:“百年一代的话,东夏谱系已经换过了九代,哪怕我像你一样,一代熬一代,九代之后怎么办?

老头子,你难道能代替九代之后的人继续去煎熬么?”

玄鸟想了一下,颔首:“倒也不是不行。”

假话。

棋路乱了。

叶雪涯猛攻冒进,孤军深入,只是问:“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将来你会后悔么?”

玄鸟没有回答。

沉默的落子。

寂静里,只剩下了落子清脆的声音,如同稀疏的雨水落入沉寂的湖中那样,掀起涟漪。

在无声的叹息里。

“如果我更强一些就好了。”

玄鸟说,“就不必让阿海,让老符还有你们那么痛苦。”

这是几十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话。

哪怕是堂堂玄鸟,也会有这么不像样的软弱模样。

叶雪涯学得确实很快,比他还要快。

他已经开始感到痛苦了。

“那何妨更煎熬一点呢?”叶雪涯忽然说:“做个决断吧,老头子,对的错的,都没问题。”

玄鸟落子的动作微微一滞。

“如果错了呢?”

“那就错了呗。”叶雪涯反问:“难道我们会怪你么?难道你应该再做更多?”

不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不论迎来的是天国计划的失败还是重铸世界的痛苦煎熬,整个东夏谱系,都不会有人对玄鸟有任何的责怪。

无需去发问,这便是所有人的共识。

唯有玄鸟有资格做出这个选择。

除了玄鸟之外,谁都不可以。

“如何煎熬我已经学会了,老头儿。”

叶雪涯第二次抓起了一把棋子,撒在棋盘,盖住了渐显颓势的黑子,微微一笑:“带我重温一下当断则断的课程吧。”

玄鸟沉默着,看着她,还有她所创造在棋盘之上的混沌。

伸手,将棋子一枚枚的捡起,将它们放回了罐子里。

让一切重归明朗。

无声一笑。

“那就来一盘象棋吧。”他说。

.

两个小时之后,叶雪涯恼羞成怒,掀桌而去。

象棋她也没下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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