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仪式感

离开奶茶店以后,七哥喊了网约车,两人往平阳县城赶。

天色渐暗,马上要入夜了。

途径环城高速路,经过茹云山风景区的乡野路岔口,再向着卫星城镇的方向开二十多公里,就能到达江雪明的老家。

雪明和七哥两人坐在后排,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关于犰狳猎手这个群体,江雪明的内心还有很多疑问,要向七哥请教。

“小七,你说你是新人?你多大了?在车站呆了多久?见过活的犰狳猎手吗?”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至于我在车站呆了多久,这个也不方便告诉你哦。”七哥双手互抱,斜着眼瞥向雪明先生:“要说犰狳猎手的话.我应该算见过一个。”

江雪明:“算见过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上岗之前,要做培训的嘛。”小七解释道:“怎么保护新乘客,怎么看住老乘客,这些事情啊,都得看一些视频材料来预演。在这些材料里面,就有关于犰狳猎手的信息。”

雪明掏出纸笔和手机,准备把七哥说的都记下来。

窗外的黄昏落日沉下茹云山的山头。

天地都暗了下来,只剩下不时闪过的孤独路灯。

七哥从包里掏出奶糖,撕开包装随手往嘴里扔了一颗。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

“在视频资料里,我们看见猎手们大多都已经死了,死状通常不会很好看,这些人很难对付,要动用非常规手段。关于这一点,雪明先生,你在做完偏光六分仪的安全检查之后,在武装测验的环节里也能感觉到吧?”

江雪明问:“你说的是我在驯服自己四肢的那个环节吗?”

小七点点头,接着说。

“没错,犰狳猎手也有可能是乘客,也是灵感超群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会经历一次蜕变。就像是你突然学会了精巧的射术。就像是普通人突然拥有了超凡的神力一样。这种极快极剧烈的变化,会让一部分乘客的内心开始膨胀。”

“他们回到凡俗世界时,就已经认定自己不再是什么凡夫俗子。像是中了彩票的大冤种,自以神灵的身份凌驾于芸芸众生。”

谈到此处,小七的两片小眉毛也皱起来,像是想到了非常厌恶的事情。

“说起来,很多乘客在获得了这种力量之后,再回到以前的生活环境里,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光是视频材料里出现的猎手,就有几个经典的例子。”

“有个猎手在成为乘客之前,是印度加尔各答的一个小船工,四十三岁家庭美满。因为女儿被当地的黑恶势力割去了一颗肾,需要天价的治疗费用。他的精神力和灵感超群,车票也顺理成章地找到了这位困苦的父亲,并且成功让他拿到了万灵药和钱。”

“但是他回到凡俗世界之后,却没有对女儿用万灵药,而是留下一笔不痛不痒的治疗费,把妻女都抛弃了。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湿婆大神赐给他的恩典,那只黑猫就是湿婆大神的凡间化身,而他从来都不是凡人,是特别的天命之子。”

“他找不准自己的位置,现实世界与车站的交界地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从来都没把乘客指南上的规章制度当一回事。”

“在三年时间里,他先后杀死了四十一个普通人,三个乘客,抢走了四支万灵药。但凡生活中遇上了不顺遂心意的事情,他都像是喜怒无常的邪神一样,给其他人下死刑的判决书。作为车站的监视人,最早遇害的就是他的侍者。”

“难道车站就没有人发现.有侍者遇害吗?”江雪明两眼发直,觉得不可思议。

小七耐心地解释着:“我们培训视频里的材料都是极端个例。这位猎手非常狡猾,而且善于演戏。”

“他加入车站几个月之后,博取了侍者的信任,并且完完全全了解侍者是个怎样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连用餐习惯和生活作息都一清二楚了,和侍者滚过床单,两人几乎要确定夫妻关系了。”

“在新婚的前一天,这个天杀的猎手把自己的侍者老婆给毒死了。并且从身边的追随者中,选了一位狂热女粉丝。他用药物配合洗脑催眠和整容手术,让这个女粉丝变成了侍者的模样,照着往常的习惯,回车站例行公事做记录通告,还用了怀孕的借口,请了长达一年的孕假。”

江雪明愣住了,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为了女儿去地底冒险搏命的父亲,怎么在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变成杀人狂。

七哥面露愠色,接着说。

“因为乘客接二连三的遇害,车站也提升了安全等级。我们侍者不光要做指纹检查,人格情理测试,还要像乘客一样,去偏光六分仪做安全检查。到了DNA核验的时候,终于把这个假冒的侍者给揪出来了。”

“不过很可惜,当我们的外务部联系当地执法者去抓捕这个猎手时,他已经犯下了许多命案。往常他在车站的安全检查中,各项数值已经进入了危险线,我们的医疗部门也单独给他做过不少复健训练,但是在他拒捕被击毙之后,我们才知道他一直都在服用各种刺激精神的致幻药物和镇静剂,和每天早上来一杯豆浆似的,这些药物让他强行通过了偏光六分仪的检测。”

江雪明听得一阵唏嘘:“好好的人不当,为什么偏偏要去做鬼呢?”

“不光是这样”小七忧心忡忡地说:“这个船工在加尔各答当地还有许多追随者,他依靠超乎寻常的灵感,能进行各种各样的通灵仪式。”

江雪明:“比如说?”

小七揉着太阳穴,想到这桩案件就头疼。

“有很多人为了见到亡故的亲人爱人仇人,或者单纯是寻乐子,来求这位猎手展现神力。但是你知道的,我们一向把超自然的事物当做灵灾。但凡是灾难,就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一出案件就牵扯出来许许多多的案中案,有寻找亡夫灵魂的妻子,为了见亡夫一面,把身体里的子宫献给猎手的。也有为了保佑儿子考上某个高种姓贵族学校,把隔壁邻居孩子偷走挖掉大脑的恐怖家庭,然后把这颗脑子送给猎手,举行莫名奇妙的通灵仪式。总而言之就是非常混沌。”

江雪明扶着额头,感觉毛骨悚然,“他真的能做到这些事情吗?”

“车站最不缺的是什么?是车票。”小七指正:“要诓骗普通人,车票就可以办到很多很多‘神迹’了。”

江雪明还是想不通,怒得咬牙切齿,“他都不缺钱了,为什么还要去害人?”

“因为那种虚无缥缈的仪式感.”小七谈到此处,和雪明一样,都是一副恨得牙痒痒的表情:“因为这些猎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一开始还不明显,但是久而久之。他们离普通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越来越远。”

江雪明:“不把自己当人了吗?”

小七点点头,细心地解释着。

“没错,雪明先生。你好好想想,BOSS在救济这位船工的时候,只把他当做一个急需万灵药救命的父亲看待——可是后来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凡俗物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价值了,豪宅或者名车都填不上他心里的空洞,抛弃妻女的事情说干就干。他要越过车站和人世间的所有规矩来行乐。他要成为神,但是找不到法门,以为建了一座邪庙,来了一群邪信徒,他就能给自己塑造金身神像。”

“雪明先生,你听听吧。”小七一边说,一边往手提包里翻翻找找,找出来手机,把视频材料宣讲的东西播放给江雪明听。

那是BOSS的一段录音,大黑猫声音很好认。

“在诸多古代文明的仪式中,许多野蛮血腥的祭祀,都有献祭牲畜或活人的程序,将心脏或者各种器官当做内容物献给各种各样的神。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们潜移默化的常识中,认为生命是万物灵长最宝贵的东西——将最宝贵的珍品献给神灵,也是被献祭者、主祭司仪、仪式主体的发起者、参与仪式的人员,乃至观众们,对这些人来说,这是他们最接近神的机会。”

“大部分猎手的特征,都认为自己拥有十方八极长生久视的超凡神力,还喜欢搞很多莫名奇妙的仪式,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智人是一种互帮互助,会使用工具制造工具的群居动物,愿意为一个长久共存的目标而奋斗终身——但是这一切都与神灵无关,换句话说,身为车站的BOSS,我从来都是一个无神论者。认知泛灵事物,处理灵灾,一直都是一个破除迷信的过程。”

“对于乘客中反水背叛,化身猎手的恐怖分子,各位侍者要对这种现象重视起来。他们一旦堕落痴迷,去研究各种法术神论灵灾灵体,就已经难以回头了。”

“车站本身对智人文明而言并非法外之地,每个人在成为车站的一员之前,还具备自然人的公民身份,我们尊重每一位自然人。”

“当这些猎手去迫害其他自然人时,我们交出去的每一支万灵药,就像是一直困扰着我们的癫狂蝶和维塔烙印一样,会变成凶手向受害者施暴的武器。”

“尽管地底前路恐怖黑暗,还请侍者帮助乘客,去点亮新的星界节点。”

录音到此为止。

江雪明速记完毕,“你们这个企业文化还挺新奇的”

“是的,当初我入职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挂件,还在胳膊上纹了个骷髅头。”小七回忆着:“管人事的大哥还反复和我说,以后不要在身上搞什么纹身,也不要带十字架之类的东西进来,干干净净的就好。”

江雪明好奇:“你怎么回答人家的?”

“那会我还是个中二叛逆少女。”小七笑着,又觉得有点丢人:“我说呀,既然这车站什么神仙都进不来,难道像是地狱那种三不管的地方吗?”

江雪明:“然后呢?”

小七神神秘秘的答道。

“地狱哪里三不管了,地狱啥都管。那位人事部的大哥就是这么说的。如果你要认为地底世界是地狱,那确实如此,BOSS既是最难伺候的活阎王,也是讨人嫌弃的坏小鬼。”

“在一趟趟旅途里,我们要睁大眼睛。仔细看清它的岩浆湖,看清楚岩壁上古老的符文,看清巨像和星空。”

“看清每一处神秘诡异的地方。”

“看见它”

“理解它”

“将它的面纱和恐怖都扯下,还要小心翼翼的,像是揭开新娘子的盖头一样,慢慢把它揭下来。”

“我明白了.”江雪明收好笔记本和手机,“那个船工,就是你刚才说的猎手,最后怎么样了?”

“当地政府配合车站的武装人员动用了两架直升机,把他的窝点给端了。至于他本人,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什么炼金工房,用来研究万灵药的私人实验室,还有很多危险的武器。但是人类是有极限的啊,但凡是碳基生物也扛不住二十毫米机炮洗地呀。”说起这个,小七又想起个事儿,半开玩笑似的说:“你不会有样学样,给我下毒吧?江雪明先生?”

江雪明:“你开什么玩笑.”

小七有模有样地怀疑着。

“那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哪怕是一点点邪念?有没有在一瞬间,觉得我这个侍者很烦人?我明说了,侍者不光要保护你,还要看紧你,毕竟我不知道你的过去。”

“要说你像是机器猫里的主角一样,天天被胖虎欺负,保不准这本漫画里拿到的第一个道具就是人生重来枪。”

“你拿到了武器就朝着以前搞校园霸凌的小伙伴,把那股子狠厉劲都当做子弹打回去了。到时候我来拦,恐怕第一个吃枪子的就是我呀。”

“我想过这件事.”江雪明认真回答着:“在我身上占过便宜的人们,或者欺负过我的,我从来都没有留隔夜仇的习惯,似乎用不上这把枪。”

“那就是说,如果有机会,你还是会”小七多留了个心眼——毕竟BOSS和她说过,江雪明这个人很特别。

江雪明偏过头,看窗外,不想和七哥那种审犯人的目光对视。

他只是解释:“我不会做过激的事情。就为了胖虎这档子事儿,我怎么可能会给你下毒呢?”

在这种微妙的信任危机下,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为了缓解尴尬,小七笑嘻嘻的说:“按照接下来的故事蓝本,你不给我下毒,那就是咱俩要结婚扯证了对不对?!你再接着这个往下说,要是咱俩在孕假的时候会干嘛呢?你那么聪明,给我编个五十块钱的。”

江雪明没接这个话题:“我希望你平安健康。”

小七自讨没趣,拉下脸来,对着手机敲出日志。

她默默写道。

“他都给我下毒了还关心我平安健康的事情,他真的好温柔,我哭死。”

“关于仪式感”江雪明还有一个地方想不明白:“为什么BOSS要我们走月亮巷的那段路呢?你说是为了仪式感?可是有什么用?”

谈到这个,小七又有一股子无名火冒上来了,她按倷内心的无能狂怒,好声好气地解释。

“这是BOSS特地留给每个新乘客不必要的必要之路,你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心急火燎地来车站办事情。比如救你的妹妹,一定是情绪激动慌张恐惧的心理状态。”

“你走了快一个小时,看见那么大的房子和铜雕,见到同行那么多奇怪的人,心中总会侥幸地考量着,这下可好,有人和你一样,来到了这座车站。一定会有更厉害的人来帮你,至少也会安静下来,不会惊扰到五王议会里办事的哥哥姐姐们,也不会像个医闹一样要死要活的。”

“我们换上侍者的服饰,正式与你们乘客见的第一面,就是要告诉你们——当你走完这条路就会发现,[走路]这个仪式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重要的是你自己,你的目标,还有你达成目标的方式方法,破除你心里的迷信吧。我们走进车站时是自然人,走出车站时依然是自然人。”

江雪明点点头:“挺有趣的。我开始喜欢BOSS了。”

小七跟着念叨:“原来你是个爱猫人士,回头我也养一头可可爱爱的猫咪用来魅惑你,嘿嘿。”

这个时候,江雪明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漆黑夜幕中的田野。

他心中记下几个特征。

犰狳猎手:碳基生物。

保底方案:使用二十毫米口径的机载火炮可以杀死,同种口径的单兵武器可以考虑反器械步枪,炮弹动能与使用14.5毫米弹药的防空机枪相近,对人体的杀伤效率也相近,但是想要搞到这些东西应该很难,

可以尝试的方案:泥头车居合术,一台货运十六轮大卡车带牌照的价格在二十万以内,按照国三标准,大部分城市晚上十点之后可以上路,以现在的财力来看,至少能支撑三十次居合术的释放,车载的内容物可以选择质量密度较高的土立方或者砂石,入手简单,只是对地形的要求比较苛刻。

到了平阳县城的卫生所,两人刚下车,还没站稳脚跟——车门都没关紧。

司机一脚猛油带着风声冲回了无边的黑暗道路中。

小七猛挠头,搔头的动静在卫生所的水泥坪里传出去好远。

“咋回事呀?订单怎么取消了?司机信息也查不到了。我还没付款呢.”

第25章 过于混沌

时隔四年,江雪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的内心五味杂陈,难用言语去描述。那是一种心酸又悲切的苦涩味道。

老家没有多少变化,时光似乎在这些道路和房屋上留不下更多的痕迹。

乡野的黄泥路,路边的小水渠,水渠里的大荷叶,大荷叶更远方的野红莓。

这一切都没变,只是江雪明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带着七哥在县城里找到一家小旅馆,两人交了身份证,开了一间房。

在办入住手续的时候,七哥心里贼他妈紧张,因为只开一间房,两张床。

江雪明像是猜透了七哥心里的小九九,到了旅馆的双人间里,他开诚布公云淡风轻地说:“和你分开住,我心里不踏实。”

随后他把平阳大学城外边淘来的衣服扔在床上,走出门去,把门带上了,“你把衣服换好,手脚麻利点。”

小七坐在床沿抿着嘴,等江雪明出门去,她才回过神来,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双手抓着红礼服的裙摆,像是想了好久好久。一手捏着头发,嘴里咬着指甲。

在对付这种事情时,她好像没有那么勇敢了,没有那种真的捅破窗户纸的勇气了,和江雪明共处一室的时候,她连话都不敢说了。

门外响起江雪明的敲门声。

“七哥,你好了吗?之前我看你换衣服的速度挺快的呀。”

“哦哦哦哦!马上马上!”

小七干净利落地换上便服,脱下鱼尾裙,卸了妆,又被自己的美腿迷了一会,乐呵呵的套上牛仔裤和T恤衫。

她把头发捋顺了,重新扎做爽利的马尾辫,从鸭舌帽的卡口穿过去。

她打理好自己的穿戴,又觉得不够,在镜子面前转了个圈,往眉毛上补了几笔才满意,终于心满意足地做好了表情管理。

小七刚推开门,就看见江雪明已经换好了衣服。

雪明多看了一眼七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把手里的旧衣服丢到脏衣篓里。

“你刚才”七哥挑弄着手指,有点摸不着头脑:“在过道换了衣服?”

江雪明取下门卡,带上锦盒与背包,把门给带上了。

他随口答道:“不然呢?和你坦诚相见吗?”

“哼哼哼哼.”七哥偷着乐,又改口:“不是不是,你也不怕别人看见?”

江雪明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跳过了这个问题:“走吧。”

小七跟在雪明先生身后,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这么着急啊?”

“时间赶得上,我们回家吃顿饭。把事情办好了就回来。”江雪明走得很快,顺手在前台要了两条烟一瓶酒,准备带回家。

这个当口,七哥突然怂起来了:“说实话,我有点紧张我是第一次到男孩子家里去。我觉得会不会太快了?”

“托你演场戏,不必太当真,你不想演的话,我能一个人也能搞定。”雪明走出旅店,踏上县城通往乡下的水泥路,“只是要麻烦你在房外多看几眼,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小七连忙追上去:“噢不不不!导演,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当我没说过,我演我演!”

江雪明突然说:“谢谢你,九五二七。”

听见这句郑重其事直呼大名的道谢时,小七愣了那么一下。

她和雪明肩并肩走着,两侧的田野传出的蟋蟀声热闹非凡,月光晒在他们的肩上,田野里的蛙声衬着天上澄明通透的星星。远处农家的炊烟升起来,门前的家犬狼狗在低沉吠叫。

一点点人间烟火和一点点静谧祥和。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浪漫极了。

“雪明.”小七低下头,不敢看身边人的脸:“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能一直一直这么走着。我是说每天下午,或者晚上的时候,都一起走,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就这样肩并肩走一会。”

雪明不清楚小七的言外之意:“每天都要走吗?”

小七慌乱地改口:“不用每天,就选个你喜欢的时间。”

江雪明随口答道:“没问题。”

小七开心地跳起来了:“那行!说好了哦!”

小七这股子兴奋的劲头,饶是江雪明再怎么像木头,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对于江雪明来说,九五二七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非常多。

他的印象中——

——小七只有一个代号,年龄不详,身世不明,甚至是不是人类都尚且要打一个问号。

按照日志上的说明,侍者对乘客而言非常重要。但是也没有明确提出乘客必须与侍者保持友谊关系,甚至超友谊关系的必要性。

每次想到七哥那种古怪诡异的笑容,都会让江雪明寝食难安,那种笑容是他的知识盲区。

对于不理解的事物,江雪明一般都会敬而远之。不过关于“在一起走走路”这种要求,他会答应的。

两人走过狭长的水泥道,踏上小鱼塘旁的石子小路,一路跋涉来到雪明的老屋前。

门口的泥坪木架上晾着干萝卜,两层的自建小楼旁边,是荒废了十几年的猪圈。

柴火房自从通了天然气之后,也变成了看门犬的窝棚。那只狗崽现在长大了,浑身的黑毛,见着陌生人立刻冲出来一阵狂吠。

江雪明只是一抬手,一佝腰。

大黑狗像是见了克星,尾巴立刻摇起来,和电风扇似的,两只耳朵也背在脑后,眼睛变得水汪汪的。

它一路呜嘤嘤地跳跃疾行,爪子搭在雪明的大腿上,探着脑袋伸舌头,一个劲的猛哈气。

“回来了。”雪明挠着大黑狗的脑袋和脖颈。

小七看得手痒,又不敢去摸,在一旁好奇地问:“它叫什么?有名字吗?我喊它名字,它认我吗?”

“没有名字。”江雪明答道:“爹妈都是乡下人,字都不认识几个。他们说给我和白露起名,还花了不少钱请的算命先生批字,我们就喊它‘狗’,没有名字的。”

“狗!”小七努着身子,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喊:“狗!狗!”

她喊一句,大黑狗就汪一声。

她开心地蹲下来,顺着雪明的手去挠黑狗的脖子。大黑狗也爬下,冲着她猛点头。

小七的声音很亮堂,像是悠扬的提琴,在乡野山地传出去很远很远。

门外的动静很快就把老屋的主人家请出来了。

江老头拄着拐棍走到门前,胡子花白眼神也不太好了。头上没几根头发,也要留着一个潇洒的发型。

等这位老人看清泥坪子里的江雪明,看清他离家出走四年多的儿子时。

江雪明刚好打了个招呼。

“爸,我回来了。”

小七小声说:“看起来老人家腿脚不太好了.”

江老头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脸色从寡淡清白变成怒火中烧。

他提起拐棍,健步如飞冲到江雪明面前,一边喊一边骂:“小畜牲!你好大胆!今天我打死你!”

雪明眼疾手快拿住那根龙头杖,稳稳的抓在手里。

小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又是咋舌称奇:“咱爸这腿脚不是挺利索的嘛.身子骨硬朗啊。怎么拄起拐了?”

江雪明制住老爹那股子狠厉打骂的劲头,抽空和小七答了一句。

“他造作,喜欢装模作样,拄着拐就觉得是个贵人了。”

“你说甚么!畜牲!?”江老头眼睛瞪得滚圆,十分吓人,脖颈的动脉带着太阳穴的血管一起鼓动。猛的扯动拐杖,怎么也抽不出来。

那种压抑的氛围,让小七觉得透不过气来。

就像是两头野兽在领地里角力,谁都不服谁。

过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江老头像是斗败的公鸡,又开始耍赖求饶,“你放开我!你放开你放开拐棍我是你爹!”

江雪明应着那股子力,慢慢松开了手。

可是他刚松手,江老头又冷不丁提起棍子抽了过来。

于是局势梅开二度,重新来到第一回合。

依然是熟悉的叫骂声。

“小畜牲我打死你!”

江雪明没有任何话说了。

他只是抓住红木棍杆,一手提起香烟和酒水,好声好气地说:“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东西,我还把媳妇儿带回来了。”

“你让我打几下!”江老头不依不饶:“在外人面前别要我丢脸!你让我打你几下!”

雪明捂着额头:“她不是外人。”

小七喜笑颜开:“我是他内人。”

江老头看了看小七,眼神中带着狐疑,表情变得鬼气森森的,一对眼窝深陷,从喉舌唇齿中能嗅见常年饮酒抽烟的烂牙臭味。

“你莫骗我,我不打你了。松开我的宝贝!”

江雪明又一次松手。

小七还准备正儿八经做个自我介绍呢。

结果话到嘴边还没送出去一个字。

听一声厉喝。

“我打死你个小畜牲!”江老头提起杖子又是一棍。

父子俩成功完成帽子戏法。

一人劈打,一人招架的姿势和刚见面时一模一样。

小七摸到雪明身边,小声嘀咕着。

“你爹怎么这么倔啊他是不是阿兹海默症了?老年痴呆?”

雪明把手里的烟酒往地上一放,嘱咐小七往背包里掏现金,小声解释着。

“理解一下,他是个四零后,不看圣斗士星矢。”

小七一边掏钱,又疑惑着问:“啥意思?”

“同样的招数,对圣斗士来说只能用一次。”雪明小声和七哥嘀咕着。他把钱袋子放在江老头面前晃了几下。

“哦!儿子诶!”江老头变脸和翻书似的,从那深刻的眼窝中落下几滴泪来。立马松了拐杖,腿软下来,像个跛脚的残疾人,要来抱住雪明了。

“我的儿子,我儿子回来咯!我崽回来啦!”

雪明只是把钱袋子往外一递,不经意间瞥见二楼阳台上,正在看戏的老母亲。

那位老母亲原本趴在阳台上嗑瓜子,眼中透着怨毒。

只在与雪明眼神接触的瞬间,就变得慈祥起来,也没有挪动步子下来迎接的意思。

远远的喊了几句,意思意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听老母亲喉咙里传出嘶哑的责骂声。

“老头!你打我们的宝贝干什么!你喊他小畜牲,那你和我不都是老畜牲?!”

小七和雪明说着悄悄话:“导演,我理解你了,你这一家子真的太混沌了,从哪儿找的国宝级老戏骨啊?这戏我可对不来,得加钱。”

江雪明凑到小七跟前,轻声细语:“怎么个加法?”

小七比着剪刀手:“一周两次,陪我吃饭。”

江雪明把一根手指撅了回去:“一周一次,陪你吃饭。”

小七伸手:“成交。”

雪明握手:“成交。”

私底下商量完,雪明抬起头露出满脸的假笑,大声应道:“诶!妈妈!”

小七也是如此,笑容灿烂:“诶!妈妈!”

二楼的老母亲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可头发还染成紫色,看来在县城的老年舞蹈队里也是个叱咤风云的狠厉角色。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眼神和X光似的,对着小七浑身上下每寸皮肤都扫过一边。像是想把这姑娘的皮肉骨都看清楚。

“这婆娘是谁?雪明宝贝?刚才她说,她是你内人?这件事情,你和我们说过吗?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老妈妈一连串的阴刻的问话声,听得七哥头皮发麻。

“你把白露弄到哪里去了?她还有一桩婚事没完呢?你搞得我们在生产队里丢尽了脸,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

江雪明立刻回话,语气平静,内容爆炸。

“妈妈,你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吗?她是我媳妇儿。要我多说几次吗?我回县里买个喇叭,像是磨剪刀卖早饭的录音一样给你每天轮播怎么样?要不现在我去医院给您老挂个号?去衡阴市最好的医院!我叶大哥认识大夫,肯定能治好。”

“没要你们同意啊?我有说过我结婚要你们同意吗?有和你们说的必要吗?”

“我把妹妹带出去,她十四岁的时候不想嫁人,现在也不想。你们问过她同不同意了吗?问过我同不同意了吗?”

“你们在平阳县城里多丢人,我是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非常抱歉,要不明天我去搞个广告牌,上边写着历史罪人江雪明让江家丢尽颜面,我就举着牌子招摇过市上街游行,再把这事情分五卷六十四回送给天桥下边的说书先生,送到茶楼牌馆让讲茶老师好好给街坊们复习一遍?

“我爱你们,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这串连珠炮仗一样的对答,让二楼的老母亲变了脸色。

一楼的老父亲准备提起棍子来个大四喜终结比赛。

“我打死你个小畜牲.”

话还没说完,雪明劈手夺下钱袋子,准备往外边的大路走。

老母亲笑呵呵地开口了,“不说了,不说了吃顿饭吧,我要看看你,妈妈好想你。”

老父亲跟着收回拐棍,满脸愠色。

雪明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除了挤弄出来的假笑以外,他冷得像是一块冰。

看得小七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很难想象雪明先生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

他们迈过一尺高的门槛,终于算是进到了家里。

七哥进了门就抓住了雪明的手,她感觉心脏在狂跳,比在地下车站还刺激。

她小声说着,满脸通红:“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刚猛的吗?”

雪明也不忌讳什么,抓着小七的手往堂屋走。

他小声答道,脸色如常:“原来你一直都不了解我?”

小七嘟囔着:“以前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喜欢。”

雪明皱着眉,时刻提防着父母的动作,免得那龙头杖再来敲打,随口问道:“现在感觉不妙了?”

小七的声音细如蚊蝇,几乎听不见了。

“不妙了,不妙了,现在更喜欢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在堂屋坐下了。

厨房里还煲着汤,除了天然气的啸叫和煮饭高压锅的飒响,没有任何一个人先开口。

只有那条大黑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门口,欢喜快乐的摇着尾巴。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