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第138章 宴前

第138章 宴前

八月十五,中秋节。

御宴将在天时之际于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举行,宴后,圣人将与万民一同赏月。

为了这场御宴,诸多重臣今日都不再视事。

位于大明宫西夹城内的翰林院愈发清静,李泌却还早早抵达了公房,端坐着,考虑今夜御宴上的应制诗词。

“李先生。”

忽有轻唤声在公房外响起。

李泌睁开眼,已猜测到来人是谁。

他如今供奉东宫,唯东宫之人称他为“先生”。

果然,门被推开,李静忠鬼鬼祟祟地进来,蹑手蹑脚走到李泌身前,直接跪倒,哭道:“求先生救命。”

李泌叹息了一声,问道:“昨日那桩命案竟真与殿下有关?何不早与我说?”

“裴冕、杜鸿渐都折了,老奴没了消息,还是今晨才得知的。”

“听闻此案与东宫有关,我本不信。”李泌道:“裴冕既已脱身了,何必再派回纥商人去接应?”

李静忠面露苦色,心知瞒不过李泌的一双慧眼,只好俯在地上老实交代。

“是老奴怕他多嘴,让骨屋骨看能否……灭口?”

“你!”

李泌倏然起身,以一双饱含悲悯的眼看着李静忠,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与你说了几次,上善若水。你却接二连三,欲害死殿下?活埋薛白不成,为东宫引一大敌,至今遗害未消,却还想杀裴冕?需灭的不是他的口,而是伱心中的魔障。”

“老奴知错!老奴真知错了!”

李静忠也不知反驳,跪在那,对着李泌磕头不已,道:“老奴真的知错了,此事皆是老奴一人所为,与殿下无关,到时索斗鸡攻讦殿下,若能以老奴一人抵罪……”

“别说了。”李泌叹息,“国本动摇,社稷招祸,你一人担待不起。”

他很清楚,错是李静忠犯下的不假,但绝对没有人会攻讦一个奴才。李林甫之目标只在东宫,或支持东宫的文武重臣。

李静忠涕泪交加,道:“老奴死不足惜,只求先生救一救殿下。”

“请殿下向圣人自罪。”

“什么?”

李泌道:“眼下还来得及,圣人犹在歇息,消息还未送到御前。殿下自罪,绝不至于使圣人动废储之念。”

这是他认为眼下最好的办法,他幼时所言“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亦如此。

李静忠却是低着头,目光闪动。

“可……殿下并不知此事,能否请先生为殿下美言几句?”

李泌摇了摇头,道:“此事美言无用,反而会害了殿下。唯请殿下认错,稍担些罪责,方能大事化小。”

“是。”

李静忠见李泌唯有这个办法,磕头便要告退。

“还有一事。”李泌俯身扶起他,低声道:“李公当提醒殿下,广平王为长子,殿下与张良娣当节制才是。”

这句话他本不想说,但近来东宫多事,作为属官,他不得不提醒。

此前听说广平王被禁足,他就很担心太子对广平王有所动摇,转而倚仗张良娣的家世。张良娣出身高贵,但若生下儿子,长远来看对东宫必是坏事。

……

李静忠是以送中秋礼的名义入宫的,好不容易才去了趟翰林院,没想到只得了这般一个主意,颇为失望。

回到太子别院,他仔细说了李泌的回答。

“向圣人自罪?”李亨皱眉,忧心忡忡。

“是。”李静忠道:“李先生并不愿为殿下说情,却忘了他这翰林待诏还是殿下拜托驸马为他谋来的。”

李亨负手看向窗外,长叹一声。

“殿下,万不可听李先生这自罪之论啊。圣人本就对殿下有偏见,若殿下承认此事,即承认私下积蓄实力,如同于韦坚案时承认与韦坚交构。本是老奴来担即可的罪过,反成了殿下的不是。”

若李静忠真能担下也就罢了,李亨却知道,此事舍掉一个李静忠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如今朝中能为他说情的人越来越少了。

想着这些,他转到了张良娣的居所。

为了今夜的御宴,张汀一大清早就开始梳妆打扮。

“都下去。”

李亨执起梳子,亲自为她梳头。

“殿下遇到难处了?”

“出了些小事。”李亨其实不会梳头,放下梳子,道:“李静忠安排了一队回纥人去杀裴冕,结果全都死了,连信物都落在索斗鸡手上。”

张汀讶然,问道:“谁杀的?”

“不知。”李亨叹道:“索斗鸡今夜必会以此攻讦我们。”

张汀笑了笑,自梳着胸前的长发。

李亨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汀娘,我一直都觉得,只让你为良娣太委屈你了,你该是我的正妻,我们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

杜宅。

卢丰娘犹在苦口婆心地劝薛白。

“你今夜又要去那御宴,若被圣人赐婚哪个公主如何是好?这可是清河崔氏的女儿,不知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的五姓女。崔公官任尚书左丞、礼部尚书,明年春闱极可能又是他主持。崔公在大理寺一见你,便对你十分欣赏,比我兄嫂眼光可好太多,我与他家可没有亲戚,实在是这桩姻缘太好,才肯应承下来带你去相看……”

“还请伯母替我回绝了崔家美意,确是我配不上清河崔氏。”薛白回拒得很果断,又道:“我这便去御宴了。”

“这么早去?”

“是,我随虢国夫人一道入兴庆宫,先去寻她。”

“那便御宴后再谈,毕竟是五姓女。”

“不妥,虢国夫人不答应。”

卢丰娘一愣,却是无言以对。

薛白出了杜宅,只觉这一幕与上元节时颇为相似。

毕竟,圣人爱好宴饮,卢丰娘爱好说媒,习惯都没变。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还未起,听闻薛白到了,吩咐婢女将他带到闺房。

“宴后又得赏月,不知闹到几时,不如白日多睡会,你过来。”

一只玉手伸出帷幕招了招,薛白上前,杨玉瑶将他拉到榻上。

须臾,明珠却是抱着衣裳掩在身前,起身,低声道:“奴婢去准备热水。”

她自在帷幕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退了出去。

杨玉瑶笑了笑,知这婢女与薛白都是懂分寸的,彼此间从不眉来眼去。

“你可知长安城又出了事,今日御宴恐又不太平。”

“听闻了。”薛白道:“他们斗来斗去的,看着也烦。”

“此事与你无关吧?”

“我近来安分守己,不掺和这些。”

“真乖。”

杨玉瑶笑着侧过身,伸手捏他的下巴。

“不过。”薛白道:“我与你说过我的身份,我近来查了此事,得到一样东西。”

“在哪?”

“怀里。”

杨玉瑶伸手去掏,不一会儿,掏出一张身契来,看了一会,不由笑起来。

“嗯?”

“竟真是薛平昭?与我的辈份可一下矮了两辈呢。”杨玉瑶一只手指按在自己唇下,表情似觉很有趣。

“不一定是,我查过,既无生母,又无家状,再看这名字,更可能是薛锈收养的孤儿……”

薛白任她为自己解衣,他则坦诚相告,赤诚相见,将真相说了。

末了,他将她柔腻的身躯拥入怀中。

“我早晚怕是要被坐定是逆贼之后,希望不会连累你。”

“连累不了我,我说过,我保护你。”

此前说这事,薛白只是打个招呼,如今却是证据都已出来了。杨玉瑶想了想,决定做些什么,防患于未然,将祸事的苗头直接掐掉。

她不怕出手帮忙,只怕他一直瞒着她,或事到临头才引发,到时想帮也帮不了。这般一想,愈发喜欢他的坦诚。

杨玉瑶道:“就在今夜的中秋宴上,我替你将此事解决了,如何?”

“能解决?”

“简单,我们早些去,我与玉环说一声。”

“你罩我?”

杨玉瑶竟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双关之意,偏是目光看去,他还是一脸认真坦诚。

她不由动了情。

“嗯,姐姐罩你……”

~~

太阳一点点西偏。

兴庆宫内,宫人们还在忙碌地筹备着晚上的御宴。

各个臣子也在做着准备。

道政坊,安禄山便在准备着他今夜要献上的中秋礼,手里正查看着一个鎏金翼鹿凤鸟纹银盒。

银盒上的凤鸟乃是皇后的象征,这是他准备献给杨贵妃的。

这鎏金的工艺极为复杂,是他亲自督工的,第一次的效果他很不满意,因此又进行了第二次的鎏金,可谓精益求精。

花这份心思,因他有一个很了不得的想法……他要认杨贵妃为母亲。

他知道杨贵妃也需要边境将领的支持,一定会乐于认下自己这个儿子。

“阿娘。”

安禄山对着银盒这般唤了一句,犹觉不够可笑诙谐,遂扭动着满是肥肉的身体,练习起来。

“阿娘,你就认了这个儿子吧,阿娘……”

许久,李猪儿领着侍从过来,问道:“阿郎,马上要到申时了,是否更衣。”

“更衣,我得早早到兴庆宫等着圣人。”

安禄山转头一看,见李猪儿准备的衣服上果然有翻领,不由哈哈大笑。

“对,今夜得好好跳一支胡旋舞,正是该穿这套衣服。”

李猪儿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用头抵住安禄山的肚子,让人替他更衣。

~~

虢国夫人府。

“你们在此等着。”

明珠带着婢女们捧着杨玉瑶要换的衣服而来,独自走到门前,道:“瑶娘,到时辰了。”

里面却无人应答。

明珠等了片刻,附耳到门边,听得里面还有动静。

“可以了,可以了……姐姐认输了……”

“我比你大,叫哥哥。”

“……”

明珠有些惊讶于薛白的大胆,听声音,他竟是在欺负瑶娘。

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在一旁,直到瑶娘真喊了薛白几声“哥哥”,又过了一会,方才唤她进去。

杨玉瑶脸色犹带潮红,缓过气来,瞪了薛白一眼,嗔道:“偏要闹,赴御宴来不及了,看你怎么办?”

薛白却只是笑笑,随意地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抚。

明珠不敢多看,低着头,服侍他们收拾好,一行人才出了府邸,往兴庆宫而去。

也就是杨玉瑶从来都素面朝天,否则便要来不及。

一路进了兴庆宫,马车还未停下,远远地便见到了一个肥硕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勤政务本楼走去。

“那是安禄山?”

“嗯,自从他来,圣人也不打骨牌了,每日看他逗闷。”杨玉瑶柔声道:“我先去见玉环,你自在这等着可好?莫乱走动。”

薛白却还在看安禄山,漫不经心道:“昨日长安那案子,据说是边军劲卒做的,劈死了九人,全是以陌刀斩杀。”

“你如何得知?”

“我老师是长安县尉。”

杨玉瑶目光落处,只见薛白还在看安禄山,不由吃了一惊,轻声道:“你是说……”

“倒也未必是他,但不知长安城谁还能调动好几个边军劲卒。”

“看着诙谐可笑一个蠢胖子,竟是这般阴险凶恶?”

“人不可貌相。”

“知道了,我走了。”

杨玉瑶凑上前,又亲了薛白一下,方有些不舍地下了马车。

薛白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上元夜时也是她出面帮了自己一把。

~~

“三姐就这般喜欢他吗?”

“嗯,不然呢?”

“我以为三姐只是与他好一阵子。”杨玉环正拿着一匣金钱在看,这是她今夜要掷出去赏赐臣下的,嘴里取笑道:“不想,竟是越来越上心了。”

杨玉瑶闻言一愣,低声道:“他那样的男儿,是与众不同的。”

这话竟是没经细想就说出来的。

杨玉环听了,手里的动手一停,末了,道:“答应三姐便是。”

“真的?”

“还不是看薛白是个人才,否则才不帮你。”

“我知道你对我好,否则怎会特意让我进京来享福。”

“三姐可享福了呢。”

“……”

姐妹二人说着话,杨玉瑶准备一会看时机就告退,却见有宫人捧着许许多多的漂亮器具进来。

“贵妃,这是安禄山送的中秋礼,圣人口谕让奴婢们直接送过来。”

“胡儿有心了,你回圣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太真很喜欢。”

“是。”

杨玉瑶目光落在一个五足镂空银熏炉上,心想,薛白请自己办事倒是非常卖力,自己请玉环出面却是一件礼物也没送。

那胡人丑胖子这般送礼,倒显得她不知礼数了。

“长安城近来出了桩大案,你可听说了?”

杨玉环正摆弄着一个玛瑙杯在仔细端详,随口问道:“嗯?”

“死了许多个回纥人,坐实了东宫包庇裴冕之罪,此事查出是范阳劲卒所为……”

“真的?”

玛瑙杯被放回了托盘之上,杨玉环有些惊讶,亦稍有些害怕,接过帕子擦着手。

杨玉瑶道:“想不出长安城还有谁敢犯这种大案……”

~~

“敢问可是薛白薛榜首?”

“正是。”

薛白回过头,竟见到一名还算漂亮的婢女站在自己身后。

“有贵人相邀,可否请薛郎移步一见?”

“否。”

那婢女一愣,只好凑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家主母有要事相商,请薛郎务必前往。”

“此为兴庆宫,我在恭候御驾,岂有更重要之事?”

“哎,你这人……”

那婢女却是有点没教养的,邀不到人当即变了脸,气恼地走开了。

薛白懒得理她,继续站在那等着,他所在的位置并不显眼,乃是车马停放之处与花萼相辉楼之间。

过了一会,竟是李月菟带着几个宫娥过来。

“薛榜首有礼,可否移步与张良娣一见?”

李月菟行了万福,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否则,若我一直缠着你,你也会很麻烦的吧?”

“……”

张汀此时就坐在一辆马车上。

她已打扮得非常精致,发髻梳得整整理齐,脸上的脂粉抹得十分均匀。

薛白一过来,她便指了指另一辆马车示意他上去,与他隔着车窗说话。

二人彼此也算熟悉,算是牌友,但这种私下会晤若是被发现,双方都会非常麻烦。

“裴冕死了,此事想必你已听说。”张汀开门见山,道:“索斗鸡今夜要对裴宽、王忠嗣出手。”

“与我无关。”

张汀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薛白,发现他的装束有些乱,像是仓促收掇的。

目光再落到他的脖子上,她忽然有种直觉……他不久前有过一场非常激烈的情事。

“你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够瞒得住,你把柄也多得很。此前,彼此都有顾忌,不好下死手而已。真逼到绝路,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眼下,放任索斗鸡、胡儿重创东宫,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信我,东宫一旦失势,下一个被对付的就是你们。”

张汀语速很快,又道:“薛白,我知道你与殿下有怨,但你还非常年轻,我能比殿下许你一个更长远的将来,你若能信我,早晚会是大唐宰执。而我要你做的也很简单,今夜索斗鸡攻讦东宫时,让你们的人维护裴宽、王忠嗣即可……”

她还有很多话要说,权争嘛,联弱抗强乃常事。

张家亦得圣眷,今夜她自会维护东宫,此时无非是多拉拢一方,哪怕让薛白及其背后势力不添乱也好。

薛白却显得非常冷峻,不等她说完已抬手打断,道:“知道吗?上元夜,李静忠也与我说过同一番话,他说他死不足惜,奇怪的是,李亨到现在还在重用他。”

张汀当即眼睛一亮,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可以杀了李静忠。很多恶事,殿下其实不知,皆是这宦官所为。”

“重要的是,若是连一个宦官都控制不好,如何君临天下?”

张汀不由瞪大了眼,惊讶他敢如此出言不逊,愣了愣之后又劝道:“那是因殿下无人可用,你我可联手除掉李静忠,则……”

薛白道:“上元夜他没劝动我,中秋夜你就能劝动我吗?东宫与其这般次次求人,何不想想如何改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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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40.第139章 胡儿舞

第139章 胡儿舞

中秋依旧有宵禁,日头还未完全落下,长安城的暮鼓又开始催促行人归家。

兴庆宫的烛光一点点亮起,恭候着一年一度的佳节,恭候着千古唯一的君王。

恭候圣驾的队伍前方,李亨垂着双手,走到了诸王前方站定。侧目一瞥,李林甫负手立于官员之首,精神刚戾,气势慑人。

忽然,有一个胖硕的身影从他们之间穿过,先行登上台阶。那是安禄山,因圣眷太浓得以先行到瀛洲门接驾,圣人要在路上与他说话。

随着安禄山呼哧呼哧登石阶,后腚上的肥肉不停抖动,让人又羡慕又鄙夷。

李林甫也被逗笑了,转头瞥向李亨,目光轻蔑。

好好的良辰美景,偏被索斗鸡这一股煞气而毁了。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张汀与薛白结束了谈话,隐秘地离开马车。之后,有内侍蹑手蹑脚地穿过人群,找到李亨,低声禀报说了一句。

“殿下,张良娣给殿下也备了份中秋礼,是党参茯苓地黄丸。”

李亨闻言点了点头,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

兴庆宫内,御驾已起行。

安禄山不敢坐李隆基赐的肩舆,努力趋步追着御驾,像个圆滚滚的球,很是滑稽。

“胡儿可太重了,别累坏了圣人的舆夫。”

“你这胡儿倒是心善。”

安禄山傻笑,继续逗着李隆基开心,待到时机差不多了,忽道:“陛下,方才胡儿看到裴宽,想起一事。”

忽称“陛下”则是要说正事的语气。

李隆基遂吩咐仪驾稍停。

安禄山那张诙谐的胖脸也显得郑重了些,禀道:“陛下,臣为陛下笼络河北士民之心,很有成果,那些金银珠宝就是他们供奉陛下的……”

李隆基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是千古明君,很清楚自己的江山有哪些问题。

早在大唐建立前,河北与关陇之间就有对立。

随着崤山以东的中原大地民力物力不断增强,在南北朝时已有了动摇关陇统治的可能。杨坚尽毁邺城、杨广三征高句丽,隐隐似都藏着削弱河北民力的祸心。

至大唐立国,高祖平定了河北窦建德之乱,依旧以关陇为基,太宗、武后,一步一步限制河北,但都没能解决这种对立。

唯有他李隆基做到了!

他限制河北本地士人科举入仕,剥削其在朝堂上的声音,吸纳五姓七望到长安定居,融入关中,否则休想及第;

他对崤山以东的百姓课以重税,使他们供应了大唐三分之二的绢帛、近一半的粮食,所谓“河北租庸,充满左藏,财宝山积,不可胜计”;

他禁止河北本地建立防务以应对契丹、奚人等外虏频繁入侵,由朝廷设立边镇,命边帅频繁主动出击,削弱河北民力;

他重用没有根基的胡人将领,降低河北本地氏族对军队的影响,使边境日渐胡化,削弱其对关陇统治根基的影响。

总而言之,一手索取、一手严防,安禄山就是他的手,替他牢牢扼住了河北崛起的可能。

故而,大多数世人没听说过安禄山到底打过什么大胜仗,李隆基却总夸安禄山战功赫赫。

有些人不懂圣明天子的深谋远虑,赋诗“年年战骨埋荒外”指责他好大喜功了,错了。他是旷世明君,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轻松的方式,做到了天子集权。

“朕最忠心的臣子,替朕解决了一桩大事啊。”

李隆基感慨了一声,伸出手,抚了抚安禄山的圆滚滚的肚子。

安禄山像只被摸了脑袋的狗一般,笑道:“胡儿的大肚里装的,全是对圣人的赤胆忠心。”

“哈哈哈哈。”李隆基开怀大乐。

有了这样忠心的胡儿坐镇河北,裴宽确实可以除掉了。

旁人总觉得是李林甫、安禄山要对付裴宽,错了,从一开始,真正看裴宽不顺眼的就是圣人。

除掉裴宽,断掉河北人在朝堂上争权夺势的可能,彰关中天子之威严,使天子集权。他一直只是在等待适合的时机罢了。

时机成熟,除掉裴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

“圣人至!”

“臣等恭迎圣驾,圣人中秋安康……”

夜幕落下,一轮圆月升起,御驾抵达勤政务本楼。

安禄山不敢与圣人一道入内,小步绕到裴宽身后落座。

官员们的最前方,李林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嘿嘿而笑,示意今日要办的事已办完了一桩。

另还有两桩事,一是在右相攻讦东宫时递几句话,于他而言更主要的一桩事却是认杨贵妃为母。

御宴嘛,在逗圣人开心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谋好处,胡儿最擅长了……

李隆基落座,兴致却没有上元节时那么高,当即招了招手,让高力士把李亨唤到身前。

“儿臣给父皇请安,伏惟父皇安康,千秋万岁。”

“除了问安,你可有旁的话要说?”

李隆基目光平淡,可能已提前得知了某些内情,故而在开宴之前给这儿子一个当众认错的机会,以免待宴会到了兴头上又要听他这些破事。

“儿臣……”

李亨开口的一瞬间,脑中再次权衡着。

若自罪,便是承认裴冕是东宫安插在右相身边的眼线,更严重的是,东宫还暗中蓄养了一批回纥人,想要灭口。

他苦心经营多年,才成了世人眼中的贤太子,一旦认下这等罪责,则人心失尽,还给了圣人废太子的口实。

而只要他不承认,事实便有可能是裴冕虽身为奸党门下却心向东宫,回纥人去灭口之事乃旁人栽赃陷害。

或许,索斗鸡会找到借口,以查案之名牵连亲近东宫的臣子。但落在世人眼中,依旧是圣人有偏见,纵容奸相迫害可怜的太子。

这才是他不愿依李泌之计行事的根本原因。

“儿臣,无话可说。”

“好。”

李隆基心知这个儿子仗着今夜是中秋,欺他不会当众发作,简直是挟众逼迫君王。

他却不动声色,淡淡笑着,抚掌向诸臣,朗声道:“良辰美景,朕与诸卿共度中秋,开宴!”

“圣人制,共度中秋,开宴!”

宴上群臣连忙整齐地行礼,敬酒。

唯有李亨没得到吩咐,退下去也不敢,只好垂着双手站在那,低低埋着头,十分尴尬……

~~

殿内,稍偏些的位置,薛白就坐在贾昌、王准附近。

他还未有官身,也只配与这些狎臣在一起。

“薛榜首看好了,马上就到我们表演斗鸡了。”贾昌趁旁人不留意,与薛白低声交谈。

“今夜第一个表演竟是斗鸡?”

“当然。”王准傲然一笑,颇鄙视薛白。

他是王鉷之子,被称为长安第一恶少,除了因父亲的权势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任卫尉少卿,经常出入宫中陪圣人斗鸡,乃是神鸡童第二。

王准气焰比右相之子都嚣张,对薛白这种有机会当狎臣却还想科举入仕的行为不能理解。认为薛打牌变成薛榜首,蠢得不可救药了。

贾昌、王准战意腾起,看向安禄山所在的方向。

“看我们赢了那杂胡。”

“哦?”薛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毫不犹豫跟着他们的称呼,说了一句废话,“杂胡也会斗鸡?”

“他会个屁。”

王准啐了一句,方才觉得薛白是个有种的,勉强够格与他说话。

“尻,杂胡为哄圣人,什么都玩。”

“开宴!”

随着这一句,两人当即去安排,给圣人助兴。

薛白目光看去,贾昌、王准共挑了三只瘦小矫健的斗鸡;安禄山也捧着大肚下了场,招呼三名隆鼻碧眼的胡儿抱来了神骏非凡的西域雄鸡。

李隆基哈哈大笑,当着诸臣的面,要与妃嫔们押宝。

“朕押一个玉精碗赌西域雄鸡赢。”

天子带头赌博,也只有杨玉环敢率先与天子对赌,笑盈盈地押了个扬州水心镜。

诸王、重臣这才纷纷押宝,多是跟着圣人下注。薛白胆大,虽只是一介白身竟也敢凑趣,添了一千贯押贾昌、王准赢。

中秋宴不像上元宴,规模小些,官员少些,也更放得开。

须臾,殿中斗鸡交战,众人边饮边看。前两场一胜一负,待斗鸡到第三场,双方都被激起好胜利,纷纷助威……若说不成体统,圣人却最爱这种热闹。

厮杀数十回合,只见西域雄鸡挥舞翅膀,不断飞扑,劲风阵阵;长安斗鸡左右闪避,快速腾挪。终于,西域雄鸡疲态渐露,长安斗鸡突然奋翅猛扑,用力啄下,鸡血飞溅间胜负已定。

“好!”

鸡坊小儿们欢声雷动。

安禄山苦了脸,不停拍着自己的大腿,懊恼道:“胡儿没用,害圣人输了个玉精碗,胡儿给圣人跳个胡旋舞。”

这场斗鸡精彩,李隆基对输赢不以为忤,反觉得安禄山一来,宴上的气氛都比平时欢快。

“哈哈哈,胡儿来跳舞,朕亲自为你打羯鼓!”

……

李隆基从小就擅长打鼓。

在随父被幽禁的那段岁月,他就是与兄弟姐妹们靠着乐器消遣度日。为了学鼓,打断的鼓槌摆满了四个竖柜,比乐圣李龟年还要勤奋。

他鼓技之高超,在梦境中都能用鼓声谱曲;还可头顶鲜花,打完一曲而鲜花不落。

“咚!”

鼓声起。

安禄山开始跳舞了。

他恐怕有三百余斤,往夸张了说是“腹垂过膝”,平时换衣服都要有小厮抵起他的肚子,但当圣人的鼓点声一响,他竟是真的转起来了……

“尻。”

王准才走回薛白身边,转头一看安禄山的舞技,不由直了眼,低声骂了一句。

一时间,殿中不知多少人在惊呼。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那肥肉竟能飞起来。

旋转肚子完全就像一个陀螺。

此时此刻,李隆基的鼓点仿佛成了神仙的鞭子,抽动着这陀螺。

羯鼓催花已是奇迹,今夜的鼓点加上这舞蹈,却是在奇迹之上犹给人一种点石成金之感。

安禄山可谓是李隆基在音律上的知己。

“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安禄山舞得越来越快,叫好声越来越响,气氛越来越高。

李隆基的额头上出了汗,眼神却越来越兴奋。

他已是完美的君王,他还多才多艺,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在这鼓点之中对他心生崇拜。

“咚咚咚咚……”

终于,安禄山摔在地上,如同一团肥肉砸下。

“晕了晕了,胡儿晕了。”

“哈哈哈哈。”

鼓声歇,李隆基十分尽兴,仰天大笑,听着殿中众人的齐声赞颂。

他摊开双臂,任内侍们解下羯鼓,替他擦汗,之后坐回御案,道:“胡儿,还晕着吗?”

安禄山被搀扶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御案前,却是一不小心又摔倒在地,十分滑稽,逗得众人不由大笑。

唯有薛白见此一幕,平静地抿了一口桂花露,觉得口味有点酸。

掉凳嘛,不是多高明的喜剧技巧。

“哈哈,伱这胡儿。”李隆基却是不小心将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指着安禄山笑道:“你这胡儿,拜了又拜,一天要拜几回?”

安禄山满地打滚,作婴儿姿态,顺势道:“拜几回都不嫌多,胡儿拜见圣人。”

说话间,转头一看,见杨贵妃坐在圣人身边正在掩嘴而笑,他再次磕了个头,又道:“胡儿拜见贵妃。”

“如何不拜太子?”

内侍当中不知是谁开口说了一句,宴上欢快的气氛一滞。

自从开宴,李亨就一直垂手站在御案边,如同在侍酒,此时就站在安禄山面前。

不少人心想,圣人身边竟有内侍敢公然替太子出头?

李林甫收回目光,低头饮酒。

安禄山毫不犹豫,高声应道:“胡儿不知太子是何人,胡儿心里只有圣人与贵妃!”

他一句都没有提王忠嗣,却以行动表明了他与王忠嗣的区别。

一个是圣人的义子,受圣人抚养之恩,得莫大信任,身挂四镇帅印,却是屡次忤逆圣人,每每与太子眉来眼去。甚至,帮忙太子收买回纥人为死士。

另一个只是个卑贱的胡儿,得了圣人的恩惠,拼了命地想要报答。根本就不在乎太子继位以后自己的前途,大不了就随圣人一起升天。

有时,构陷旁人不需要多说,尤其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个对比,足以影响圣人的心意。

一瞬间,李亨脸色难堪。

身为一国储君,被这般羞辱,若不重惩安禄山,损的是大唐的国威……

然而,李隆基已开怀朗笑。

“你这无礼胡儿!起来,还晕着不成?胡旋舞跳得不错,朕该如何赏你?”

“圣人,胡儿真是转晕了。”

安禄山不肯起来,犹在地上撒娇,一抬头瞥见杨贵妃,忽道:“贵妃是神仙,胡儿自幼是孤儿,想认贵妃为娘。”

“……”

殿中俱静。

众人目光向御案的方向看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安禄山已四十四岁,生得又胖又丑;杨贵妃不过二十多岁,看起来比他女儿都小。

李亨还未从上一刻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安禄山,又吃一惊。

他真的受够这头肥猪,以及纵容这头肥猪的昏君了。

祖宗留下的社稷基业,被搞得乌烟瘴气!

他转头看向张汀。

却见张汀向他微微摇头,示意他耐心等候。

“尻。”

王准手中酒杯差点掉落,低声骂道:“杂胡不要脸。”

薛白已站起身来。

他并不是因为吃惊。整个勤政务本楼,只有他对此事最不感到意外。

远远的,他与杨玉瑶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李隆基已指着安禄山笑骂了一句。

“不知礼数,失大臣体统。”

安禄山惶恐,连忙俯下身,扭动着肥圆的后腚。

李隆基看似在骂人,却并未生气。

张九龄倒是很有大臣体统,还不是被流放了。李林甫身为一国宰执,字认不全,毫无气度,又有何大臣体统?

明君不需要体面的大臣,只需要千依百顺,千方百计逗他开心的奴仆。

于是,骂过安禄山,李隆基乐呵呵地转过头。

“贵妃以为如何啊?”

杨玉环原本还在发愣,被这君臣二人的反应逗得笑了出来,正要点头答应。

忽然。

“岂有这般容易的?”

说话的女子声音动听,带着莞尔的笑意,却是杨玉瑶。

“安使君想当贵妃的义子,那便是要当我们兄妹几人的外甥,岂有不问过我们的?”

安禄山眼看好事将成,没想到横生枝节,回过头,却是露出了一脸讨好的笑容,唤道:“三姨认下胡儿这个外甥可好。”

“可别,我还盼着花容月貌地年轻下去。”杨玉瑶道:“若有你这般一个外甥,岂不显得我老了?”

众人不由好笑,原来杨三姨是怕显得老了才出面。

安禄山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没关系,胡儿认贵妃作娘,也可与三姨结为姐弟,这在胡俗里是以子继弟,大大的吉利哩。”

“姐弟?”

杨玉瑶灵机一动,道:“巧了,我正打算认个弟弟,且是个年轻俊俏的,方与我相衬,你这胡儿便罢了。”

安禄山以无辜的眼神看向李隆基,道:“三姨认弟,贵妃认子,都不耽误,正是中秋佳节的两桩佳话嘛。”

“什么佳话?贵妃认子,老了三姨。”杨玉瑶偏要阻拦。

说话间,她向薛白看去。

杨玉环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不由笑了笑,之后也是灵机一动,道:“倒显得与我认亲是个彩头一般,既然如此,你们比试一番如何?”

安禄山一愣,傻呼呼问道:“和谁比试?”

杨玉环道:“圣人说呢?有比试才有趣,臣妾的义子义弟岂是轻易能当的?”

她眼中又有了那种小女孩般的顽皮感,偏是美艳不可方物。

李隆基当即笑着点了点头,朗声道了一句。

“既然太真与三姨都这般说了,薛白,你还不上前来?”

写这个御宴的流程不好安排,今天写得慢了,第二章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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