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安插

张宾看着面前的一份文稿,仔细推敲着。

文稿乃梁王亲手所书,和即将设立的马邑、云中二郡有关。

按照梁王之意,马邑郡治马邑县,辖马邑、阴馆、桑干、河曲四县。

其中,马邑、阴馆都是旧县了,两地以乌桓人为主,晋人、鲜卑、匈奴为辅。

桑干县新设,治新平城,其地百姓以鲜卑为主,乌桓人略少,晋人也有,比如莫含壁这类坞堡,但坞堡民却未必都是晋人。

河曲亦是新设,其实就在君子津一带(今河曲东北、偏关西),城都有了,刘昭遣人所筑。此县以杂胡为主,但乌桓人也非常多,且以游牧为主。

总体而言,马邑郡四县游牧大于农耕,乌桓人占多数,达到了六成以上,剩下四成由鲜卑、匈奴、晋人以及其他杂胡瓜分。

云中郡治平城,辖平城、梁昌、繁畤、崞四县。

其中,梁昌县新设,当地几乎都是鲜卑人。

平城已经空了,但周边还有部分零散的乌桓、鲜卑。

繁畤、崞是当年刘琨割让的五县之一,晋人基本都迁走了,只残留少许,以乌桓人为主,鲜卑人为辅。

云中四县鲜卑、乌桓大概对半分,其他杂胡、晋人很少。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以乌桓人为主的地界,鲜卑人这些年数量大增,也不少。

要想控制这里,照搬当年岢岚故事估计有点困难——事实上,岢岚现在还是“羁縻”、“土司”制度。

因为搬空平城的缘故,最近又有一些部落逃散,遁入拓跋翳槐控制区,可见当地胡人对王氏母子是有点不满的,兴许认为他们太过软弱,太过倾向晋人了,是“助纣为虐”。

张宾想了想,抽出另外一份公函,那是梁王发往平阳、洛阳的命令抄本。

洛阳大鸿胪、梁国鸿胪卿一同派出属吏,快马北上平城,为八月初一的朝贺之礼做好准备。

这份抄本下面,还有更多的命令书抄本,都是发往各个官署的。

张宾看完后笑了笑,基本明白了梁王的想法。

“张侍郎,仆来了。”亲兵将王昌领了进来,随后退下,王昌躬身行了一礼。

“坐。”张宾将文稿收起,说道。

王昌依言坐下。

“有关代公国之事,大王已经允诺,以现占之地,阴山以北不置郡县,以南则置马邑、云中二郡。外加代郡,此为山南三郡,亦为代国之土。”张宾说道。

“广宁郡……”王昌低声问道。

张宾看了他一眼,道:“广宁郡本为郁律所侵,理当归还。”

王昌苦涩地笑了笑,道:“是。”

“此三郡也不是白给你们的。”张宾继续说道:“王夫人欲都平城,可也。然有三件事,其一,平城以东须得重新修缮高柳故城(今阳高县南),就由代公发役修筑。”

“不知此城何用?”王昌问道。

“屯军。”张宾毫不掩饰地说道。

王昌一惊。

高柳在平城东北九十里,这路程可不远啊。一旦有事,须臾可至。

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张宾又道:“其二,武周川水之畔,汉武州县基址犹存,当发役筑城,曰‘武周城’,用来屯军。此二军所需粮草,半由并州供给,半由代公筹措。”

王昌麻木了。

武周川水(今十里河)发自山中,春秋战国时有“武州塞”,汉时有“武州县”、“武州川”,浸讹为“武周川”。

这个地方位于平城以西一百多里,扼守着一条自西向东通往平城的山路。

理论上来说,这是保卫平城的军寨,和高柳城的作用是一样的。但可以保护,也可以震慑乃至钳制,让王夫人和代公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梁王会迁一部落而来,牧于何处尚未定下,知道有这回事就行。”张宾最后说道。

“仆定当回禀王夫人。”王昌拱了拱手,说道。

梁王迁过来的部落是什么“好部落”吗?而且,已经有苏忠义部将要过来了,这会还要调一个过来,真黑啊。

“还有一事——”张宾突然说道。

王昌心中一颤,忙道:“张公请讲。”

“大王欲置单于都护府,代公可领副督护一职。”张宾说道:“无需管事,单崇其位罢了。”

代公是爵位,副都护是官位,两者不是一回事。

拓跋什翼犍领单于都护府副都护一职,算是进入大晋朝官场了,有了个身份。

“单于府治何处?”王昌问道。

“暂治平城,将来或会移治单于台旧址。”张宾说道:“君可知单于台位于何处?”

“知道,平城西北百余里(一说四十余里,又一说四百余里)。”王昌回道:“前汉元封元年(前110),汉武帝亲征匈奴,率兵十八万,出长城,登单于台,便是此处了。”

“不错。”张宾朝王昌微笑道:“先治平城,余事日后再说。”

看得出来,王昌是读过不少书的,至少知道汉武帝旧事,这让他有了些好感。

但好感归好感,王昌是不可能被拉拢的,以后若挡了路,该动手还是得动手。

******

邵勋住在城东七里的白登台上。

“一场丧事都办得磕磕绊绊。”邵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几位代国主要官员,毫不留情地说道。

众人无语。

若非你把平城之人迁得差不多了,至于如此么?而今确实缺文化人,缺能管理地方的人才,但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啊。

邵勋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的,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再调一些良材至此,帮尔等管一管。不然的话,和盛乐那帮索头何异?”

说罢,他喊来秘书监卢谌,吩咐道:“让监察御史裴宪来平城,出任代国鸿胪卿。”

代国是大晋属国,理论上来说和邵勋之前的梁公国是不太一样的,这是外藩和内藩的区别。但管他呢,邵勋说代国当设鸿胪寺,那就设呗。

“裴景思亦得领都护府之职,给他安一个吧。”邵勋说完这句话,看向王雀儿,欣慰道:“雀儿率军北上,稳扎稳打,未出纰漏,更有攻破平城之大功。可晋位中军将军(正三品)、开府仪同三司,领单于都护(正三品)一职,府内设副都护、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诸曹令史等幕职。副都护、长史、司马由朝廷任命,其余幕职许你自辟,报予朝廷准许即可。”

“仆领命。”王雀儿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拜倒于地,尽量用沉稳的声音答道。

终于,他也走到这一步了,而且比侯飞虎更进一步。

据他所知,侯飞虎有开府之权,但其实没征辟几个属吏,因为他没有地方官职,用不到几个幕僚。

但他不同,他是单于都护,这是正三品地方官。更准确地说,他是封疆大吏。

代国内政自决,这是邵师许诺的,单于都护只能管理军事。

但正如中原刺史权力被都督大量侵夺一样,军事、民事并不能完全分家,想要管总能找到借口。

“银枪左营交给骡子军的蒋恪。”邵勋说道:“安心当好单于都护。高柳、武周二镇军,还是得有精兵猛将才行,你有何建议?”

“黑矟右营新募,其家人尚未及迁至洛阳,不如发来高柳,仆就近督促操练,假以时日,必为强兵。”王雀儿起身后,垂首答道。

“去掉补缺之人,黑矟右营尚有七幢兵。”邵勋说道:“已成家者不下两千五百,拖家带口算下来便是一万余口,倒也不是不可以安置——”

王雀儿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邵勋。

“总之亏欠他们了。”邵勋叹道:“罢了,便如你所愿,安置在高柳。国中会多赐些财物,高柳那边多划拨一些沿河的好地,分赐眷属。”

“遵命。”王雀儿应道。

“武周那边先调效节军、忠义军戍守。”邵勋说道:“他们这会在陈有根帐下,尚有步骑四千余人。冀州那边会赐下一些财物给其家人,全军调来武周镇守一年,我再想一想后续之事。”

三言两语间,平城左右两柄大钳已经到位。

拓跋什翼犍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些官职任命、军队驻防背后的含义。

反正王氏是懂的,代国的部落首领们也是懂的。

“再说回方才之事。”邵勋又道:“山南三郡尤为重要,调沔北府掾王辉出任马邑郡丞,调通事舍人陈规出任云中郡丞,调大将军掾曹胤出任代郡丞。太守就由代公自行委任,这本就是代国之事,我也不好过于喧宾夺主,就这样吧。”

“是。”大军压境,众人也不好公然反对,只能齐声应下。

一般而言,郡丞没多少实权,甚至还不如县令,尤其是在地方上都是胡人的情况下。但有单于都护府在,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初期肯定是很难开展工作的,能提一些意见就不错了。但邵勋本来也不指望立刻就能统治这些胡人,慢慢来就行,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况且,三郡丞之外,他还会安排一些代国中枢官职。不一定要主官,可能只安排副手、佐贰官员之类,但这些人的治理能力肯定是要强于胡人的,长远来说,就要看他们的本事如何了。

(本章完)

第852章 分化(上)

七月下旬,监察御史裴宪、鸿胪寺丞庾蔑以及太常的一些中下级官吏陆续抵达。

他们到来时,一场闹剧刚刚结束。

暂屯于平城东北高柳故县附近的一个小鲜卑部落听闻要让出土地,愤而北逃,结果被从东木根山南下的蒲阳山、易京两镇截住。

带着老弱妇孺、牛羊帐篷的他们乱糟糟的,被一通突袭击溃,死千余人,被俘万余。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高柳、武周这两地的关键了。

拖家带口向北逃,一般而言要沿着河流走,就那么几个路线,平城、高柳、武周各据其一。

如果东逃的话,则沿着桑干水前进,那就进入代郡了,王夫人的兄长王丰以及代郡卫氏不一定会让他们通过。

如果西逃,则要经马邑,当地有岢岚驻军,离雁门关也很近,地方上习惯建坞堡的乌桓、晋人豪强帮不帮他们,也很难说。

总之,这一通下来后,有小心思的人暂时按捺住了,决定等等机会再说。

“我闻私下里勾连拓跋翳槐的人不少。”七月二十八日,邵勋看着远处自由自在奔驰着的马群,说道。

那是新近调来段部鲜卑的战马,数千匹徜徉于平地之上,悠然自得地啃食着牧草。而一河之隔的桑干水东岸,则是成片的农田,部分早熟品种已经开始收获了,中晚熟品种临近收获。

至于八月才收的晚熟糜子,这里没有,要到阴山一带了。

“大王太过操切了。”从代郡赶来就任辅相的卫雄说道:“乌桓人或许不会跑,但鲜卑人可不一定。”

乌桓人确实不太舍得。

他们也放牧,但种地是其非常重要的收入,甚至超过了放牧所得。

乌桓豪强大建坞堡,已经有定居的趋势,舍得这些吗?舍不得。

更何况,去了索头那边,可就真是后娘养的,也不一定有多少地给他们种。

他们的心理是非常纠结的。

鲜卑人也不可能全部跑光,因为他们也有一部分人是种地的,只不过游牧的比例比乌桓人高罢了。

说白了,平城以南就不是纯粹的游牧区,是代国新党扎堆的区域,耕牧混合制农业蓬勃发展,还是代国最重要的丝绸、麻布产区。

别的不说,就当初编族谱的那帮马邑豪强,就不可能走。

建有小型城池莫含壁的莫氏也不可能走。

“凛冬将至,无需担忧。”邵勋说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不跑,不代表心向大晋,他们私下里勾连拓跋翳槐是有可能的。但那又如何?贺兰蔼头邀代公北上,会于阴山,此等狂妄之辈,早晚诛之。”

“纵然什么都不做,贺兰蔼头一来,这些部落说不定也会反戈一击。”

“代公若只是一味讨好、姑息,什么手段都不做,这仗不是白打了么?有病?”

“这事便如那驯马,初上络头之时,烦躁不安,非常不适应。时间长了以后,也就习惯了。若不服,打就是了,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卫雄默然。

说的是“代公”,其实是说梁王自己。

打完就走,连驻军都不留,人都不安插,你是来做好事的?

“昨日仆接到命令,拣选精壮勇武之士千人,发往平城。”卫雄又道:“姬氏出了五百人,广宁、代郡其余豪族合计发了二千人,王氏亦拣选家兵僮仆二千五百,发往平城。马邑、云中二郡豪族、部落发勇士四千,独孤、长孙各选骁勇之兵一千,合计一万二千步骑,并其家人迁往平城,分发田宅、土地、草场,以为代公亲军四卫。此事——”

“这事我知道。”邵勋说道:“赶紧做,不要拖延。平城刚下,各部首领心里还有些惧怕,虽然肉痛,但还是会同意的。若等到明年,好了伤疤忘了疼,可就没那么痛快了。”

“已经在催促了。”卫雄深以为然。

有些事,在不同时间做,结果天差地别。

现在把人要过来,经过半年时间的整顿,人心可以粗安。

亲军四卫率的人选要仔细斟酌,各级军官必然以王氏乌桓为主,如此,这一万二千步骑屯于平城左近,且耕且牧,代公便算有了一点自保之力。

当然,一切要看他们的手段,尤其是王夫人的兄长王丰。

邵、卫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新平城。

普部首领普骨闾早就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因此出城数里,迎于道左。

邵勋没有进城,马鞭一指不远处刚刚收完的糜子,问道:“收成如何?”

“亩收一斛二斗上下。”普骨闾答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少了点。”

一斛二斗也就四十斤出头,种子收获比介于1:3、1:4之间,非常惨淡。

“学种地几年了?”邵勋又问道。

“三年。”

“原来在哪放牧?”

“汉善无县旧地。”

“比起放牧,耕牧并举如何?”

“强多了。”

“强在何处?”

普骨闾想了想,道:“深秋可以少杀些牲畜,因为穄秆亦可喂食牛羊。此地天气温润,河流纵横,平地甚多,草也长得好,秋天可以多收干草。”

“想回善无吗?”邵勋问道。

普骨闾苦笑了下,道:“梁王何必试探。若蔼头肯将盛乐左近的牧场给我,我就愿意投他,但他给不了,他的部落还在从意辛山南下呢。他若能打下朔方,再把草场给我,我也愿意去,但听闻今年石勒亲征朔方,招降了几个小部落,我料他也给不了。”

俗话说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个“套”指的是河套,再细分一点,就是阴山南麓的前套(呼和浩特、包头)、后套(巴彦淖尔),以及贺兰山东侧的西套(银川),总共三大平原。

贺兰蔼头目前只占据着前套,石勒亲征的是后套。

“来了新平,便知善无乃穷乡僻壤,再不愿回去了。”普骨闾说道。

邵勋笑了笑,这话半真半假。

普骨闾内心之中肯定对他有意见。如果拓跋翳槐攻占平城,自封代王,且保证普部的利益,普骨闾绝对不会反对。

但若要他舍弃新平城附近的上好田地、牧场,跑去盛乐投奔贺兰蔼头,那就有些困难了。即便他同意,底下的氏族头人们也不一定同意。

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

只要头上王氏母子这块遮羞布仍在,普部就始终下不了决心舍家弃业逃跑。

“你这地还能多收粮食。”邵勋带着众人下到田间,说道:“这地几乎没耕过,你们马多,为何不马耕呢?哪怕只是浅耕,亩收低,但可以多耕几十亩地啊。”

“马耕之法,闻所未闻。”普骨闾摇头道。

邵勋无奈。

其实,就像中原古代发明了很多东西,然后突然消失了,后世重复发明一样,症结在于知识的传播和推广。

传播不出去,推广不了,那么这个发明就会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到了最后,后世之人只能在博物馆里瞻仰。

他们可能在想,古代真是厉害,发明了那么多东西,但真实情况非常残酷。大部分发明昙花一现,根本没有造福百姓,没有提高生产力,甚至当这种发明在某些地方使用的时候,全国九成以上地区的人压根不知道。

当使用这项发明的人因为种种因素没能坚持下去后,这项新生事物也就没了。

邵勋觉得胡人有可能用过马耕,但并未普及,普部是真的不懂。

“马耕用轻犁,浅耕即可。”邵勋说道:“农时常紧,一旦错过,一年的收成就没了。抢农时的时候,牛耕一亩地,马可耕二三亩,如果能多种地,何愁不富?”

马有很多种,蒙古马是不太适合耕田的。

差一点的马,耕田速度只比牛快50%,稍好一点的能快二三倍,如果是专门培育、从小训练、各项配合措施完善的耕马,甚至能快四五倍。

中世纪欧洲一开始也用牛耕,但因为他们人少地多,发现牛耕实在太慢了,抢农时时耕不了太多的地,于是就把拉犁的六头牛(两头一排,前后三排,拉重型犁铧)中前面两头换成马,速度快了许多——牛太懒,走得慢,马的速度快,领头的牛换成马,能带动后面四头牛提速卷起来。

黑死病过后,人更少了,地更多了,于是马耕在大多数地区彻底淘汰了牛耕。

种子收获比低又如何?广种薄收多耕些地,算下来还是赚的。

普骨闾用混合着惊喜和疑惑的眼神看着邵勋,片刻后说道:“惜无人懂得此法,亦乏农具。”

“若我遣精于农事的官吏来此帮你呢?”邵勋问道:“代国没有,晋国还没有吗?”

普骨闾默然许久。

“一天天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邵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说罢,又看向普骨闾身后的各氏族头人、地方豪强,问道:“普骨闾不想打更多粮食,你们想不想?”

普骨闾双拳微微紧握。

氏族头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大部分人沉默不语,但相互间仍在用眼神交流,显然是心动了,只不过碍于部大普骨闾的面子,不想公然拆台罢了。

但这么大一个部落,总有人跟普骨闾有矛盾,或者比较孝顺的,比如——

“大人。”一粗豪汉子站了出来,看向普骨闾,说道:“每逢遭灾之时,部落里便养不活那么多人。有的四处劫掠厮杀,死一部分人;有的任由族人饿死;有的把六十岁老者送往山中,令自生自灭。这样的日子,谁还想过?”

有人领头,自然会有人跟上。

片刻之后,就在众人震惊之时,又有人站了出来,道:“多收粮食,就能多活人。我儿子要分家,我一直不同意,就是因为我普屯氏人丁还不够多,若能多活人,多蓄牛羊,便可分家了。梁王是代公亚父,请他老人家帮忙,有何不可?”

“昔年猗卢屡请刘琨为他选官,任用了诸多汉地官吏。怎么刘琨可以,梁王就不可以?”

邵勋倒背着双手,看向远方,“小声”对卫雄说道:“若把穄换成粟,亩收还能高一些。秋收之后,地里种些芜菁之类的冬菜,冬日里不但牲畜可食,人亦可食。一旦有白灾,这可是救命之物啊。”

“大王。”卫雄亦“小声”道:“仆实不知新平能否种芜菁。”

“一试便知。”邵勋说道:“若能成,便算造福代国百姓了。”

“大王胸襟之广阔,实令人叹服。”

“代乃大晋属国,我为大将军,视胡汉百姓为一家,造福民人之事,岂能厚此而薄彼?”邵勋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为鲜卑百姓生计殚精竭虑,鲜卑百姓又岂能背我?”

此言一出,普部头人们但凡听得懂晋语的,都愣愣地看着他。

邵勋哈哈一笑,走到那些人面前,拍了拍方才说话之人的肩膀,问道:“你欲背我耶?”

“不……不敢。”此人连忙躬身行礼。

邵勋又走到另一人面前,问道:“你要害我吗?”

“不敢。”此人亦躬身行礼。

“我让你家多收粮食,多养牲畜,你可会弃我而去?”邵勋走到第三人面前,问道。

“我若如此丧心病狂,天厌之。”此人立刻答道。

“好汉子。”邵勋用力捶了他一下,笑道:“我带了酒来,今晚一起痛饮。”

此人咧嘴大笑,道:“我一会就进山,为大王打些猎物。”

普骨闾已经平静了下来。

有些人,他站在那里,与人说几句话,往往直中要害。风姿气度,每每教人心折。

梁王的做派,直来直去,非常对草原汉子的胃口。而他也确确实实能给众人带来好处,三言两语之间,就勾住了一些氏族头人的心,在部落内部制造了裂痕。

真的斗得过他吗?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上前道:“仆请大王遣农官而来。”

邵勋转过身来看向他,说道:“农官其实已经有了。”

普骨闾一怔。

“单于都护府有诸曹,届时会有精于农事的属吏。”邵勋说道:“你说单于都护府好不好?”

“好……”普骨闾叹息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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