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极地。
在幽暗清冷的星界之中呆得过久了一些，陡然进入到了多彩多姿的人间世界，也让希拉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
希拉也忍不住凑到了窗户前，和莎莉一样将脸贴在玻璃上，看着下面的世界。
近来希拉发现。
因赛神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了过去，想起了曾经。
她说出的那个回家，虽然是导火索。
更重要的是，因赛神想要离开了。
祂改造了神之月，留下了灵魂种和智慧最终的道路，或许就是为一切做着准备。
等到那一刻。
就是她们跟着因赛神一起前往未来的时候了。
所以她们停留在这个世界，停留在这个纪元的日子，或许已经不多了，希拉也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人间的美丽景色。
看着那黑风暴环绕的“镜面”清澈地倒映着天空，希拉问莎莉。
“它们只是一座大陆的时候，就无法完美控制自己的力量了。”
“哪怕将力量凝聚出了鲁赫巨岛，化为了自己的国度，不受控制的力量依旧在涌动。”
“于是就形成了风暴海。”
“要不是莎莉你吹响了号角，现在鲁赫巨岛周围还是风暴弥漫呢。”
“如果它们吞噬了整个世界，那么会变成什么样呢？”
莎莉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没关系，可以放到天上去。”
希拉本来想说，在天上，有着诸神的国度。
不过想一想，等到巨神吞噬整个世界的时候，那已经是下一个纪元了。
到时候一切早已经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这个时候说这个问题，也实在是太早了一些。
于是希拉安静地趴在窗户上，和莎莉一起欣赏着下面的天海之镜，看着热气球艇一点点的落在海面之上。
而这个时候，大海深处出现了变化。
“轰隆！”
一声沉闷的呼唤，从大海深处发出，回荡在天空云海之间。
莎莉听懂了那声音，指着下面说道。
“铁脑壳在呼喊着我们。”
大海之中，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了。
那漩涡犹如一个通道，从镜子一般的海面直接通往海底深处。
造物主的座驾从天空云海落下，直接穿过隧道，朝着下面而去。
而在穿过那隧道和海面之后。
希拉却发现，海底之中有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里完全没有水，而是一个奇异的空间。
随后。
一个接着一个的恐怖的巨物出现了。
那是一只又一只长着触手，好似乌贼或者章鱼一类的东西，在它们的头上长出了犹如金属甲壳一样的东西，就好像戴着一顶头盔。
这是鲁赫巨神塞勒海妖的子嗣。
它们顶着大脑袋，整齐地挤出那奇异空间隔开的水壁，排列在了道路上。
就好像是，道路之上的一块块台阶。
虽然热气球艇从它们的头上路过，根本用不着它们，让其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仪式和欢迎典礼。
不过希拉关注的并不是这个，她看向了那奇异空间的最深处，在那水光涟漪折射的光影里，看到了深处的景象。
在海水的下面。
有东西。
那是一座耸立的高山，有着古老的城池。
在城池的更高处，还有着伟岸奇绝的宫殿耸立在山巅，那些建筑的风格样式充满着岁月沉淀的痕迹，有着久远岁月的古朴，细看又有着盛世文明的华丽。
因为它历经过原始蛮荒，也经历过繁华岁月。
希拉看向了那建筑物，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太古时代的她，也曾经多次看过这里。
希拉彻底明白了什么，微笑着开口说道。
“原来。”
“真的是天之镜啊！”
热气球艇一点点掠过那些迎接祂们的“小铁脑壳”头顶，最终降临在了高山的脚下，停在了几座山脚附城中央的广场上。
希拉看着它们，喊出了昔日这里的名字。
“神仆之城。”
“还有天空神殿。”
不知道什么时候，冰封山脉之中的死亡禁地，巨神的国度。
竟然被转移到了这里。
随着巨神们不满足于鲁赫的大陆，开始吞噬世界的旅程之后，他们的核心国度也一个接着一个开始转移。
星夜山脉前往了星空，塞勒海妖将自己的天空神殿转移到了北之极地。
热气球艇停下的一瞬间，莎莉就一把推开了大门，瞪着眼睛看着那座大山，山上的神殿。
随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那条直通神殿的大道两侧，注视着两座跪在路上的高大雕像，咧开了嘴巴。
“到了。”
莎莉转过身来，探头看向了里面。
“神。”
“我们到站了。”
“快点下来吧！”
希拉是跟在莎莉后面第二个走下来的，神话之灵维伦和虚无菌母也紧随其后一起走下。
然而希拉站在圣山的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古老的神仆之城，还有三叶人的天空神殿。
她恍惚之间想起了一些什么，记忆起了一段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却非常熟悉的历史。
“这里，是不是……”
希拉觉得，是不是不应该来这里。
因为这里的意义有些不同，神仆之城和天空神殿都是第二代智慧之王耶赛尔建立的。
耶赛尔自诩是神的祭司，修建了那座天空神殿，从一开始这里就是为了迎接因赛神的降临而建造的。
然而，一直到耶赛尔死去，甚至到三叶人灭绝。
神，都从未降临。
她大概能够明白一些神为什么不曾降临的原因，虽然她从来没有问过。
但是不论如何。
这都是神的意志。
希拉身形微动，准备扭过身去，想要找因赛神说些什么。
但是又停了下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然而这个时候。
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人群中央，那穿着白袍的造物主看了一眼天空神殿，轻声地说了一句。
“走吧。”
莎莉立刻追了上去，跟在因赛神的腿边，急匆匆地，生怕自己掉了队一样。
一时之间，希拉脸上有着惊讶，但是又立刻化为了笑容。
“好的，神。”
鲁赫巨神保留的几个地方，最初祂们降临过魔渊王城上方，看了一眼耶赛尔城。
后来又陆陆续续抵达过神降之城、月光丛林的安霍城和冰之神殿，以及熔岩城和璃之神殿，和最后的星夜山脉和斯坦城。
除了钻地魔虫守卫的生命之城，早已经被莎莉给带回去了。
就只剩下，这座神仆之城和天空神殿没有来过了。
三神一起走向圣山之上。
而当因赛神踏上那台阶的时候，一时之间，整个圣山都出现了变化。
那古老的天空神殿绽放出了光芒，神殿内放置的各种圣物、圣器、圣典全部都感应到了什么。
“嗡~嗡~”
神殿的大门发出嗡嗡的巨响，一点点被推开。
各色光芒一起涌动，从神殿里绽放出来，照亮了整个圣山。
这一刻。
头顶上荡漾的水光，神殿的神圣之光交错在一起，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明亮堂了起来。
犹如圣域。
而各种各样的圣典和传承之音，全部都回荡在这条古老的朝圣之路上。
但是。
其中有一些声音盖过其它的一切声音，响彻在这条朝圣阶梯之上。
开口第一句，便是深入人心的虔诚吟唱。
炸裂在人的心头。
“神说，你叫莱德利基。”
那声音带着三叶人固有的沙哑腔调，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古韵。
光听声音。
脑海之中，就立刻浮现出一些古老的画面。
浑身骨甲的三叶人天空祭司，高高的站在神殿之上，拉开了祈祷的序幕。
他高高举起手上的石刻，仰望着头顶的苍穹。
而接下来的声音，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个人。
这里是三叶人的圣山，是他们的信仰之地。
太古时代，无数三叶人彻底老去的时候，会从自己的家乡出发，向着这座圣山和神殿而来。
有人死在路上，埋骨圣路。
有人死在山脚下，葬身圣湖。
他们一路而来，口中颂唱的都是这一部。
名为莱德利基誓约的誓词。
而他们的身躯早已腐朽，声音依旧环绕在这座圣山之上。
那声音不断地拔高，犹如海浪一般一层层叠加在一起。
古老、神圣且宏大。
最终，那宏大无比的声音就好像将整个世界淹没。
尹神一步步上前。
这些话全都是祂曾经说过的，是对莱德利基说的。
“神说，王是戴着王冠的。”这一句话，是智慧王冠的由来。
“神说，我是创造你的神，而伱才是他们的王。”这一句话，是文明和种族的开始。
“神说。”
“连天上的太阳都终将熄灭，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
“神说。”
“再虔诚的信仰都会被遗忘，再高大坚硬的神殿与石像也最终将坍塌化为废墟。”
这两句话，预言了莱德利基的死去，也看到了三叶人的灭绝。
但是至少。
在这个纪元，依旧还有人信仰着因赛，那古老的神圣殿堂还依旧耸立着。
虽然信仰因赛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这神圣的殿堂也不过是坍塌败落之后，巨神留住时光的修复。
尹神接着往前，穿过那两座伟岸高大的雕像之间。
一边是第二代智慧之王耶赛尔。
而另一边，是智慧的源头神王莱德利基。
两代智慧之王跪在地上，迎接着祂的到来，而那神圣的篇章依旧未曾颂唱完毕。
“神说……”
“神说……”
“……”
最终，祂登上了阶梯的尽头，站在了天空神殿之前。
神殿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人。
唯有信仰的声音不断传来。
希拉站在尹神的身后，看着这座神殿，忍不住叹息道。
“天空神殿。”
“真的好壮观。”
她仰望着这座神殿的大门，看着那绘制着彩绘的穹顶，看着那琳琅满目的三叶人圣物。
不过再壮观的景象，希拉也见过。
只是天空神殿的那种岁月沉淀过后的厚重，却是这里独有的，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最后，她在神殿之中看到了因赛的雕像。
她看到了自己坐在神殿的右侧，侧靠在一张镂空长背靠椅上陷入沉睡，怀里抱着一个发着光的梦境之卵，那卵不知道是什么宝石雕刻成的，在外部光源下折射出一道道彩色光晕。
而莎莉直接坐在造物主的神台左边，一副吐泡泡的表情，希拉上前看了一会莎莉的雕像，又走到了站在正中央的莱德利基身边。
最后，看向了神殿中央的因赛神。
“耶赛尔祈求了这么久，神您终究还是来了他为您建的天空神殿。”
尹神走到了前面，看向了耶赛尔为自己立下的神像。
纯白无瑕，将神灵的虚无缥缈，还有强大伟岸的姿态全部都展露了出来。
让人一看就觉得，神明本该就是这样。
这是耶赛尔立下的第二座雕像。
他建立的第一座，在三叶人工匠们的叛乱之中摔得粉碎，耶赛尔为此暴怒，以王冠在他们的血脉刻下了世世代代的奴隶印记。
但是尹神从来不在乎神像是否修建得足够宏伟，人们对它是否足够崇敬。
在祂看来，这就是一块石头。
祂看着那连面孔都不能雕琢，连轮廓都显得模糊，只能看到一团白色扭曲的光影的神像。
它冰冷且没有温度，尹神也看不出它和自己有任何相似之处。
然而只因为有人说它是因赛，它便成了神在人间的象征。
“希拉。”
“我的到来并不重要。”
尹神回过头来，看着希拉的眼睛。
“不论是个人的人生，还是种族的文明都需要他们自己来把控。”
“我曾经对他说过，信仰我，与我无关。”
“可惜。”
“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将一切交给虚无缥缈的信仰，而不是相信自己和三叶人。”
尹神说到这里，声音出现了一丝微微的波动。
“赋予智慧，却不赋予自由，在曾经的我看来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祂抬起手，按在了一旁莱德利基雕像的肩头。
“只是最后我没有想到，这枷锁不由人赋予，却由心而生。”
希拉有些惋惜地说道：“莱德利基的誓言，最后也困住了耶赛尔。”
尹神没有再多说什么，祂一步踏出。
投影幻化成的身形化为了一团光，不知道去向了何处。
而莎莉盯着自己的雕像看了半天，然后，也嘟起了嘴巴。
那姿态，和雕像一模一样。
莎莉很想说，这雕像一点都不像，自己可是很高大伟岸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嘟着嘴巴的自己又忍不住发出了窃笑。
“咕噜噜。”
“嘿嘿。”
耶赛尔是进入过金字塔神殿的存在，也曾经见过造物主和生命主宰。
因此莎莉此时此刻，脑海之中也似乎浮现出了某个在神殿之下跪着，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家伙。
莎莉看着自己的雕像，突然问希拉。
“那家伙最后去哪里了，变成星星和气泡了？”
梦境主宰却摇了摇头，告诉莎莉。
“他不在梦幻星海。”
——
另一边。
在北之极地，这片风暴内的诡异海域之中。
在距离黑风暴不远处的地方，这样危险的地方，竟然栖息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如果靠近些，站在海面上去看。
就可以看到海面上有着一片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陆地”，或者说是一座大岛屿。
其绵延最少有一二十公里，因为眼睛看不到边界。
但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片不知道是陆地还是岛屿的地方，上面全部都是白色的石头。
上面覆盖着一层湿透了的沙子，以及不少海底植物。
而且石头上，隐隐还可以看到了一些复杂神秘的花纹。
“呜呜！”
突然之间，那“陆地”动了起来。
从高处看下去。
赫然看到海面上爬起了一只巨大的石头巨人。
其通体白色，神秘的纹路绘制满了它的躯壳。
它翻了个身，发出轰鸣的巨响，那并不是它的话语，而是因为它的一举一动带来的石头挤压声。
仔细听，有些像是地震的嗡鸣。
它从海底下爬起，撑着腿一点点站了起来。
随着站起的动作，它的身高也不断地拔高，一点点地穿透云层，穿透苍穹云海。
层云都只是在它的腰间。
这是一只石魔之王，一尊大到超越所有已知石魔的石魔。
不过它高大的身形和那不远处弥漫的，看不到顶部的黑风暴相比，就完全被遮盖住了，连头也冒不出来。
石魔之王看了看左右，目光定格在远方。
“咚！”
“咚！”
石魔之王起身，朝着远处走去。
它日复一日地徘徊在这个世界的大地和海洋之上，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它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在尸骸中重生。
一年又一年。
一次又一次。
它曾经看过始祖鱼演变成海洋的诸多族群，它曾经看到鱼类的后代从大海爬上陆地。
它曾经看到过陆地被海洋淹没，也看到过陆地从海中升起。
它看到生命的绿苔爬满了海岸，看到成片的大树和植物覆盖满了平原，看到高山峻岭一日日变得矮小，看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高过云海天穹。
普通的魔怪死去之后，尸骸之中会诞生一两个或者多个新生的意识，那便是全新的魔怪。
而石魔之王不一样。
它的一切都被一种术式给困在了这具躯壳里，永远也无法逃脱。
它不断的在这具躯壳里重生，然后死去。
这是蓝恩的实验。
听上去，似乎有些耳熟。
后来的魔灵一族身上，似乎也有着这个实验的影子，魔渊之民也是依靠着类似的方法，度过了这漫长岁月。
只不过，魔灵一族的方法和神术虽然没有转生术积累神血的力量。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更加的完善，更加的成熟。
至少，它们留下了自己的文明和过去。
而石魔之王，它在这无尽而漫长的岁月之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
石魔之王不断地往前走，每一个动作，都掀起层层巨浪。
它的动作很缓慢，但是却非常有力，一步就跨越了极远的距离。
“咚！”
“咚！”
有力的步伐之中，却透露着对生命的茫然，还有看不到终点的疑惑。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它虽然没有高等智慧，只拥有本能。
但是那生命的本能却在告诉它，哪怕是作为魔怪，也不应该是如此。
它感受不到痛苦，感受不到恐惧，也自然没有幸福和忧愁，但是它是一个生命体，最起码也有着作为活着的存在拥有的最基本的权利和自由。
它至少应该和其它所有的魔怪一样，走到一个充满绿意的山脉或者丛林之中。
然后在那里，化为一个全新的族群。
那也是。
所有魔怪生命追寻的终点，和唯一渴望，以及能够做到的事情。
“咚！”
石魔一步踩在了大海之中，层层巨浪掀起，不断地朝着远方传递。
然而，当抵达了远处那片平静犹如镜面一样的海面的时候，波浪就好像撞在了一睹不可逾越的墙壁之上，瞬间破裂。
终于，它来到了北之极地天之镜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世界的尽头。
北极点。
此刻。
哪怕只有着生命本能的石魔之王，也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
这里是它为自己选定的，转生的终点。
它想要投入那镜子之中，开启下一次转生。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当一觉醒来的时候，这里就变成了这样。
它想要和曾经一样过去，但是它的本能告诉它，踏入那里获得的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更加可怕的结局。
正当它犹豫不决的时候。
突然之间，天空出现了层层彩光，一道艳丽的彩虹热气球从那遥远的星界降临。
它站在风暴的边缘，仰望着那至高神明的座驾。
看着那拖着梦与幻的天空之舟，发出了自己真正的声音。
“嗡嗡！”
在这死亡风暴汇聚的荒凉大海之中。
那声音苍茫。
且荒凉。
这一瞬间，它似乎感觉到了命运的指引。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瞬间的福如心至，那是无数年的等待，终于看到了答案的欢喜雀跃。
它似乎想要上前，去追逐那条承载着命运的船。
“咚！”
然而，一步踏出。
风云色变。
大地之下，无数的触手涌动，一个个巨神子嗣同时动了起来，朝着石魔之王发起了咆哮。
而更可怕的是，那大海之下，有着一个占据整片大海的眼睛睁开。
它也终于看到了这片海洋的真相。
这片大海。
是活着的。
是一个想要化身世界的存在涌入地表，吞噬星球的起点。
而那从大地深处睁开的冰冷魔神之眼，正在注视着它。
这一瞬。
让它一动也不能动弹，连本能都被冻结。
因为。
再往前一步，就是天堑。
是不论凡人，还是神明。
都不可逾越的距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