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铜人求圣

那是一座古庙。

最初建造的时候,庙宇中就供奉了一尊青铜人像。

高髻长须,五官惟妙惟肖,身披锦袍,一手书卷,一手长剑。

新铸的青铜,如黄金一般璀璨,香火鼎盛,人来人往,敬畏的拜祭,也有小孩子悄悄躲在附近的庙宇中顽耍。

可是春秋战国,伐交频频,时间长了之后,附近的人迹越来越少,自然也少有人来养护这座庙宇,青铜人像,身上布满了绿色的锈迹。

建造庙宇所用的材料,全部都是深山中开采的坚硬石料,但经过悠久的岁月,风雨的侵袭,也已经生满青苔。

庙宇歪斜,屋顶上出现了好几个破洞,还有巨石滚落的时候,堵住了庙宇的正门。

铜人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似乎是在天地间一次奇异的震荡之后,冥界出现了变动,有一处阴气地穴,跟这山间古庙重叠。

但是他还不能言语,不能行动,只能无数次的回忆着,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他手上本该有剑,剑已经不知所踪,庙里本该有人,人已经渺渺无迹。

正门被巨石堵塞,庙顶的破洞,成为了唯一彰显外界光景的地方。

日月轮转,繁星流逝,春夏秋冬,酷暑严寒,冰雪暴雨,山间长风……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十年百年二百年三百年。

与铜人的静寂相比,日月在呼啸,繁星在疾驰,四季不肯驻足,万般一切都在这座破庙周围长嚎尖啸的奔行过去。

铜人心中积攒的急切越来越多,心里的缺口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他也动了。

他走下神台,一步步的靠近正门,撞开堵门的巨石,只走出不到三步,就骤然顿住。

沧海桑田,山体不知经过了多少变动,这破庙正前方,走不出数丈的地方,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座悬崖,深不见底,云雾飘渺。

铜人走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遭遇,就是这座断崖。

从极高到极低,从坚实到空无,让他心中泛起莫名的波澜,空空的右手虚握了一下。

山岳,失去了自己一半的形体,铜人,也失去了他的剑和他的人。

他完全没有尝试绕到古庙别的方向去查看,直接俯下身子,费尽艰辛,顺着这座断崖,爬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是人,可是走进城镇,铜绿色的眼珠咔咔转动,扫视过去,换来的是人们无比的惊恐。

后来他才明白,自己原来不算是人,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妖。

他只想要找到一把自己喜欢的剑,收获一群让自己高兴的人。

仅仅作为一个布满铜锈的雕像是不够的,为了自己的目标,他到处去寻找修行的方法。

听说山上有老虎懂得修行,他去找那只老虎,老虎枕在人骨堆里睡觉,见到他来,不但不还礼,不说话,还要吃他,他进了老虎的肚子,破腹而出。

听说市井中有算卦的先生懂得修行,他前去拜访,那个先生把他骗到了家里的祭坛上,呼吸急促的在他身上画满了符咒,想要把他炼制成一件法宝。

他看了一遍,似乎懂了那些符咒,在算命先生胸前也比划了一道,那个先生不知为何,就变成一只木偶似的,别人说什么他都照做。

铜人失望的离开,又听说大户人家有狐狸懂得修行,他闯进去,那个美丽的女子见到他,变成一只白狐惊恐的逃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又听说华山里有一个小神仙,睡觉的时候能够神游千里。

他找遍华山,终于在一个洞窟里找到了百无聊赖的少年人。

少年绷着一张脸,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要是资质不好,我可以劝你,资质不好不坏,我可以教你,但你资质太好,修行对你来说不是个好事。”

铜人问道:“为什么?”

“资质不好不坏,修行起来有无数的滋味,可以探求,资质太好,练得就快,但是世上还没有那么长的路可以给你去练,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练死了。”

少年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练的太快,已经快碰到第三灾了。”

“你快走吧,我准备靠睡觉来,尽量拖延自己遇灾的时间,找出个破法,以后不想见人了。”

铜人百般恳求,少年无奈,送了一把玉斧给他。

“我看你也学过一些粗浅法术的,拿着斧子,按照自己的追求,推演推演吧。”

少年笑道,“喂,你们妖怪挺耐得住风霜的,说不定死的比我晚,以后回来看看,要是看见我死了,记得给我立个墓碑,上面要写前后五百年举世无双惊才绝艳陈抟小神仙之墓。”

“还要写上是谁立的碑,嗯,你叫什么?”

铜人看了看少年的笑容,是毕生之中唯一一次没有反驳妖怪这个名字,呆楞道:“我叫铜人。”

“铜人啊,这是你族名吧?”

陈抟思索道,“人都要有自己的名字才好,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之最妙在于和,以后你就叫……于和!”

他笑道,“希望你记住这个名字,以后对人生遭遇,外界变化什么的,都要平淡一点看待,不然我怕你真变坏妖怪了。”

“心中平和,自然能体会天地妙处!”

铜人懵懂的点点头,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洞府已经闭合。

他带着玉斧离开,心里很高兴,可是没过多久,他在月光下揣摩玉斧的时候,就被一群净土修士找上,血云翻涌,白骨飞天,要把他练成法宝。

等他逃出很远,玉斧也已经失落,之后他再也没有找到陈抟,哭了许久,去旁的地方寻觅。

直到在峨眉遇到一个老道士,把他带到黄河边,交代他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想着,自己是人应该怎么做,通过了所有的考验。

老道士很激动,拽着他的手,指着变清的河水说道:“黄河清,圣人出!”

于和并不是很高兴。

圣人听起来不太像人。

他只想有一把好剑,有一群人陪着自己,做一个像陈抟说的那样,有名有姓的人就好。

可是峨眉的人都把他当圣人来寄望,对他着实很好,他渐渐就忘记了心里最开始的疑虑,练剑,修行,生活玩闹,过得很开心。

哦!雪竹莲除外,这个家伙很可恶,很想揍一顿,不过也不能打的太疼,不然万一这家伙跑了不回来,身边就要少一个人了。

等到于和把自己肉身练得像人之后,就按照峨眉的安排,开始行走天下。

他得到了无数崇敬,叩拜自己的人,数量远远超过了自己当初在破庙的时候,想要的那些,心中便有些不安。

但是其他人好像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师父师兄们对他说,你将来是要成为圣人的,何必大惊小怪!

雪竹莲也会说,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也会对你好,很正常。

可是,雪竹莲这个可恶的家伙啊,又说错了。

那个时候世道还很乱,于和虽然救了很多人,等他离开后,后面还难免有些乱子,让他放心不下,偷偷回去查看。

然后他就发现,有不少人带着他教授下去的破法剑术,早早跑去投靠了别的势力。

峨眉只有一个勉强摸到水火双灾门槛、已经快死的老东西,和几个年轻气盛的娃子罢了,就连盟友,也不过是武当山上几个笑嘻嘻的小道士。

怎么比得上东晋时期就出过双灾强者的龙妖一脉?

怎么比得上黑衣大食流传过来的拜火神教?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本身可能不如峨眉,但有大靠山,比峨眉更可靠的势力!

于和当时就想废掉那些叛徒,但却被师父师兄劝阻,圣人的名声不能有污点,不能太狠辣,要以教化悔改为主。

直到师父死的时候,都念念不忘,叮嘱他这些东西。

于和因此而忍了,但越忍越难受。

教化,教化真的可信吗?这人不死,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叛一回?

这回叛了,还没来得及造成太大伤害,下回呢。

天道运而无所积,凡俗从来无以捉摸。

在足足忍了一百多年后,于和已经发展到,随便看见一个人,就会觉得对方明天将要背叛的样子。

就算不会背叛,难道背后也绝对不会腹诽、轻视、曲解他的所作所为吗?

他只想要身边人的尊重,没有杂质,但人数越多,这个标准就越难,修为越高,身边这个范围指的就越大。

也许世上人和人之间,真就是不能互相理解的,你释放出好意,永远不能肯定,他们回馈给你的是什么,最后某一天,于和突然产生了把所有人全部杀光的冲动。

杀过之后,再也不用担心有没有背叛,有没有互相理解,多么干净啊。

但是不行,那样的话,他不但不再是圣人,甚至也不再是人了。

为了克制住这种想法,于和带走了所有曾得过真传的门徒,远居海岛之上。

但是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追求。

他想要找一个方法,让所有人都活着,但也不用担心他们心中对“于和”这个存在有背叛之意。

为此,他去过南海,去过北极,去过西昆仑。

相对来说,昆仑是个最有人味的地方,但也最令人不堪入目。

所有看似虔诚的场景,都是因为死亡的威胁,都是因逐利而动。

于和只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便要离去。

那个时候,昆仑法王却找上了他,请问他为何而来,旁敲侧击,对坐多日,虽然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却对他提出了合作。

“虽然不知武圣人所求者何,但想必,一定是要从武道去求解,天地间有武道智慧凝结之所在,谓之乾坤灵台。”

昆仑法王带着他走进宝塔,笑着拂开丝绸,露出了一座石像。

“我师与我参悟多年,悟出一套打开乾坤灵台之法,可惜还需要一朵轮回莲花为钥,昆仑的钥匙不全,我师死后,更是连那残缺的钥匙,我都无法再观摩。”

“武圣人若能从这石像中炼出那两片轮回莲花,异日集齐宝药之时,你我同入乾坤灵台,所愿皆可成就!”

于和凝视良久,抽出了自己的剑。

聚魔炼宝的剑术,硬生生使昆仑祖师的尸体上,裂开了一道剑痕,早就融入他身心的轮回莲花,也从那剑痕之中,逐渐生长出来。

东海与昆仑的盟约就此定下。

那么多年下来,他们两个也逐渐知道了对方所求。

倒也很巧,在可以预见的很长时间里,他们的目标并没有冲突。

于和只在意阳间,而昆仑法王谋求的是阴间。

乾坤灵台代表的是天地之智慧,这智慧没有动用力量的需求,所以对阴阳两界都不干涉。

可如果有人为这乾坤灵台添加一种动用力量的倾向,短则十年,长则百年之内,自然可以疏通“智慧”与“灵魂”的联系,间接掌握冥界无数念头的流向。

昆仑法王想要突破第三灾后,仗着这一点,搬运古今无穷念头,搭建一座亘古未有的庞然净土,直到掌控整个冥界。

凭着降魔元神的直接接触,想要掌控冥界本源力量,是不可能的,但是靠着乾坤灵台的间接影响,靠着亘古净土的搭建,放大作用,如此层层递进,到最后或许真能叫他成事。

唯一的问题是………

这昆仑法王还没有真正踏入乾坤灵台,就已经死了,而且是神魂俱散,灰飞烟灭!

于和看到赫连鹏元神蒸发的一刻,脑海中不其然闪过了无数画面,随后轻轻屈指,弹在了碧血鸳鸯剑的剑身上。

叮!叮!叮!

连声三响,清脆悦耳,涤荡心神。

好像在为这个盟友送葬。

“你好像没有半点退意啊。”

苏寒山踏步虚空,缓缓向前,不但没有愈合自己的伤口,反而让左手皮肉也裂开。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逼出自己的精血,双手飞散出去的点点血光,越来越呈现一种深邃莫测的神秘魔力,似红似紫。

“以一敌四,这到底是武圣人的自信,还是狂妄呢?”

于和垂眸看剑,淡淡道:“我该有退意吗?”

他从乾坤灵台中得到的东西,还不能完全填补他的需求,他还想再去探索。

但是四片轮回莲的花瓣,现在都在苏寒山手上。

他今天一走,等苏寒山他们参悟出进入灵台之法,就再也没有于和的机会了。

所以不该有退走的想法。

“而且……”

于和抬眼看去,又道,“我有必要退吗?”

三个老东西,老弱病残,土鸡瓦狗,真打起来,他们有多少插手的余地?

于和虽然没说这话,但他抬眼的刹那,这股意思表露的明明白白,仿佛剑意锋芒,都压迫到了那三个老家伙眉睫之间。

“废言无用,请君品剑吧!”

老而苍劲的声音凌空传至。

在苏寒山眼中,于和的身影突然轻灵飘渺,脱离原本的空间方位,演绎出一整套剑法,朝自己破杀而来。

身影飘渺,剑光纵横,最后一剑斩来的时候,将整套剑法的奥妙尽数点破。

这已经不是他惯用的,阴阳颠倒,淬炼锋芒的碧血鸳鸯剑法。

而是无穷迷茫之后闪现的一道亮光,是从阴阳颠倒,景物错乱的浑浑噩噩之中,诞生出来的无穷光明,豁然开朗。

东天光明,照遍乾坤,上决浮云,下绝幽冥!

这分明是东海百年,参悟阴阳剑道,沧海日出的风貌。

苏寒山何等善于学武,只看这么一眼,就已经完全学会了这套剑法,手掌一抬,并掌如剑。

他这挥手一斩之下,虽然还是五彩光芒流动,但心中意念的变化,分明就已经是那套剑法的变式新篇。

东方旭日升,大地山影长。

这一掌,犹如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山影由长到短,由短到长,如剑般延伸出去。

薄锐如影,伴光而生,正好能浑然天成的,切入对方剑法的空隙。

普群生和金昌,伤势都算轻一些,这一刻捕捉到了双方交手的细微变化,心中不禁叫绝。

妙!这一掌太妙了!

当真是神来一笔,一掌过去,绝对能够抢占上风。

但就在这一刻,苏寒山突然脸色绷紧,双眉掀起,瞳孔极速分裂,怒吼一声。

绝妙斩出的一掌,居然全力的变招,一根根手指,仅仅是想要挣脱之前的惯性,就发出了宛如数千道闪电断裂的声响。

但他终究还是挣脱了那股山影伴日的心意,硬生生把手掌捏成了拳头,伴随怒吼,轰然砸出。

轰!!!!

这一拳蛮横无比,带着魔王粉碎,佛像幻灭的声势,竭力滋生出五色神光。

仿若一颗彩色的大流星,撞进层层光明剑芒之中。

剧烈的轰鸣震荡,让之前峨眉三大高手交战形成的地窟,布满了裂纹沟壑,又长又深。

苏寒山的身影倒飞出去,划过第九层台阶,直到后背撞上了灵台之门。

他刚才看似只打了一拳,但停下来之后,却是双臂上都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剑芒甚至延伸到他的脖子部位。

有一条血痕,还擦过了他右边的脸颊,直连耳垂。

于和的身影,也倒飞出去数里开外。

沿途上万的光明剑痕破裂,缓冲宣泄他身上的力道。

他身上的伤就要简单很多,只是心口微微凹陷下去半寸,留下一个五色旋转的拳印。

金昌就在第九层台阶上,但先受惰灾影响,又断了元神小臂,思维有点下降,竟没来得及出手帮忙,眼睁睁看着苏寒山从身边倒飞回去。

而且,根本不懂苏寒山为什么要变妙招为蛮招。

从本来可以抢占上风,步步为营的局面,变成现在这种,两个人突然就都重伤的样子!

整个幽冥地层中,也没有人来得及解释。

当苏寒山撞上灵台之门的时候。

于和已经提前缓过气来,人在半空,一剑指天。

轰!!!

地窟上方,厚重的冥界地层,突然分崩离析,露出一个大窟窿,直通冥界地表。

海量的地层碎片,在崩解变形。

地窟中其他人,都还能够看到微观层面,自然能看出来,那些微观物质,正在被切割导引,仿佛雕刻一样,最后的成品就像是……脑子。

从微观层面的脑子,组合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脑子,房屋大小的脑子。

众多大大小小的脑子之间,还有剑意光芒的连接,脑子内部流窜的光芒,更细,更多变。

这些冥界物质,正在学剑!

苏寒山深深的明白,之前那套剑法的简洁质朴之处。

就算是个没有学过武的普通人,只要看到了这套剑法的图谱,仔细学习,恐怕也能够在七七四十九天,连续冲击三大境界。

抵达相当于武道第三大境的水平。

如果这套剑法继续完善,让人能够继续往后练的话,也要比同境武者,修炼其他功法的,轻松不知道多少。

世人之间,彼此有无穷因果,只要这套武功流传出去,有一个人练了,就会扯动因果,更多的人要练,直到把整个世界卷入进去。

但是,代价呢?

代价就是,修炼这套剑法的人,对事物的判断,会越来越接近于和的判断,思维的运转方式,会越来越像是于和的思维。

他们全部还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幸运,自己的面貌,但是思维的相似,也会让他们的气质越来越相仿。

也许有一天,面对天际晚霞。

于和会觉得应该露出微笑。

那么,广袤大地上,南北两极间,数以万万计的生灵,无论是人是妖,还是略开灵智的异兽,都会抬头,露出相同的微笑。

苏寒山之前,是直接被于和亲身演示的十成剑意误导,差点就走上了这条路。

对于世间大众,于和却不会采取这么粗暴的手段。

于和不会吞噬他们的精神,但所有人都在修炼剑法的过程中雕刻着自己,变成了“于和”。

这就是让所有人都活着,又全都能够理解“于和”的办法。

甚至这种转变,会让他们的习武资质,也纷纷得到提高,只要所处环境不同,相同视角也会得到不同感悟,又可以无比轻松的互相理解。

那才是真正的武道盛世,那才是真正的武圣人。

“世上真要出现圣人之治,那绝不可能是我一人所为,而应该是所有人共同的努力。”

于和的声音,正气浩然,震动这座幽冥地窟,心含大愿,剑意光明无边。

虽然这套剑法,还没有来得及在世间流传。

但是,以冥界每一团微观粒子,作为一个门徒,帮他们雕琢出脑子,用一点剑意,启动这些脑子。

暂时也可以模拟出几分,好像未来剑道盛世,真正达成后的模样。

“要么世上没有圣人,要么每一个生灵,都是圣人!”

仅仅是这朗吟之声,也在所有剑道之脑的加持下,穿透幽冥,蔓延到阳间。

昆仑山附近许多城邦村落,都听到了天地间,轰隆隆响起的声音。

“苏寒山,你且来受这一记……”

“众生登圣剑诀!”

(本章完)

第324章 杀气贯元神

早在于和提升剑势的时候,乾坤灵台的第九层台阶上,就已经出现了很多攻击性的事物。

金昌看到,周围空气里面布满了半透明的大脑结构,松松垮垮,如同无数的水母,内部流动细微的光芒。

不只是冥界地层的那些物质,就连阴间的空气,都在变成更软更虚浮的大脑结构,在思考,在学剑……

也在出剑!

细微的光芒,掠过空气大脑之间的间隙,那里是真空的环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速度却因为是真空状态中的抛射,而发挥到极致。

千万条细光从周边同时飞来,连金昌的神色都略微肃然,一手盘转空中。

弯曲虾子状的光斑组合,层层旋转,中间是一面太极图,骤然扩张,将周围的所有细光吞没,荡空了数以万计的气态大脑。

借力打力,反而将这些力量全都容纳在阴阳双鱼之中,通过空间的折叠而压缩加强。

但,在这股力量向上爆发之前,天空中陡然一亮。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黑暗的环境中幽闭了漫长的岁月,不知洁垢,不知寒暑,不知生死,眼睛已经承受了这浑噩无边的黑暗。

却在突兀之间,直视了天上的太阳。

亮的无声,但亮的让人觉得天旋地转,让人觉得光是被照射就已经化为灰烬。

金昌的偷天换日图,内部一处处弯曲折叠的小巧空间,似乎完全没有起到迷惑偏转的作用。

剑尖砸下来的时候,直指根本,一瞬间点破了内部正在压缩的力量。

尚未有序喷发出去的那股能量,引起弯曲空间的连锁反应,整个偷天换日图,当场崩溃。

空间歪斜膨胀,宛若烧热的玻璃,被趁热吹成歪歪扭扭的空心球状。

把本来应该处在偷天图正后方的金昌,直接朝侧面挤飞出去。

原本他还预备着,以自己元神和肉身为双极,运转换日步法,硬扛剑势,拖延时间的一手,这一下也没有来得及用上。

早些时候,于和跟金昌对时机、空间尺度的把握,只在伯仲之间。

但是这一刻,在冥界地层所化的剑道大脑集群加持下。

于和出剑的时空间尺度之精准,已经明显能够压过全盛的金昌一头。

剑光长驱直入,没有给其他人任何拼命硬扛拖延的机会,直取灵台之门下的苏寒山。

旁观者这个时候,总算能看清那剑光的全貌。

足足过千丈长,十几丈宽,就连厚度也有一丈多。

通体光明洁白,显示出内部每一丝剑意元气,都在彻底燃烧放光,而这么激烈的力量,却都集中在剑尖那个尖锐的撞角之上。

就算只是旁观者,这一刻都感受到了一种直透元神,又冷又热的古怪折磨。

热力是来自剑道大脑集群运转,内部能量激烈变化,产生的燥热波动。

寒意也是来自直通地表的那座大脑集群,所有脑子里面,同步同向运转的,都是一种要粉碎阻碍的剑法意念。

同样作为“阻碍”的金昌他们,此时虽然仅仅是旁观,也难免有些许感同身受,有一种要被粉碎身魂,归于虚无永暗的冰冷预感。

“这样的杀气……”

苏寒山靠在灵台之门上,面部低垂,腰背微弯,双手滴血,蓦然间,眼皮一掀,神念发出声音。

“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从重伤后的微微低颓,到无比激烈高亢,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华阳祖师那道开天剑痕,苏寒山还不能见其全貌,只能尝试从过往的积累去延伸理解。

有纯阳一气,散于千处,即可分化阴阳五行万用,演变漫天星光,撑起广大虚空的道理,也有凛凛杀气,纵贯古今的意境。

苏寒山遍数过往所学,除了五行生克之外,四大杀气倒也可以加入敲门砖之中。

天不容人,人不容天,人不容人,天人不容。

苏寒山原本预计着,要借一借昆仑法王那股“人不容人”的杀意,不过昆仑法王不争气。

现在于和的这种杀气,就完全达到了苏寒山想要用来催化演变的标准,甚至是大大的超过了。

他这一剑之中,有大半的剑意,是源自于微观雕刻塑造出来的冥界地层大脑集群。

那些剑道大脑,半是天地物质,半是剑道人欲,在他创造、推动、杀敌的整个过程中,天地人道的关系,互攻改造,纠缠颠倒。

可谓是将四大杀气都融会于一炉,在这一剑之中,就登峰造极,阐述殆尽。

苏寒山抬眼的那一刻,心意磁场在混身各处,被激发出了一圈圈彩色的光轮。

尤其大脑后方的五色光轮,转动的最为激烈,其次是双肩双肘,腕部外侧,背后的一节一节脊椎,也各有小巧光轮,上下多有交错重叠,直至双脚所踩的位置。

当!!!!

苏寒山的拳头,砸在了那把千丈巨剑的尖端。

纯白明亮的剑身前半截,在这一瞬间,蔓延出了千百道细小裂纹。

剑脊上的一道笔直裂缝,更是蔓延到了剑身的后半截去。

人与天,天与人……天人不容……开天定人!

“你这剑法,太恶心人了。”

苏寒山身上的磁场光轮,全部震动旋转,发出宏大的声音,盖过了于和之前的剑啸余韵。

“集众之力本来很正常,但就是要在无数不同中,有那么一种共鸣同心,才能显出可贵,显出磨砺后的坚定,真正强韧的势头。”

“玩弄这种剑术陷阱,把所有人的长久思维,都变得跟你相似,说到底,是你想偷懒的达成互相理解的盛世,而这种盛世,也必是虚假!”

苏寒山挺身大喝,千丈巨剑从前到后,连连炸碎崩飞。

“什么众生登圣剑,我看你是魔染众圣剑!”

所有碎片刚炸开的时候,空中的场景,犹如一只硕大的白光蝴蝶,张开了布满细碎花纹的翅膀。

彩色的细线,在这条蝴蝶背部的中轴线上,一掠而过,冲向上方。

冲向那千千万万个苍白发光的大脑集群。

“或许,此剑流传后,世间确实会少几分色彩,但,一万朵各具美态的鲜花中,只要有可能藏着一朵恶臭毒草,还不如将他们全部变成同类野草!”

于和挥剑如同万千流光,分化于众多大脑,久违的因为一个敌人施展出的招数,感到兴奋起来,自身的剑招,也在不断拓展。

“所谓盛世,正是指有更大几率,将生命延续的更长,而一种生物,能扛过多少劫难,延续多久生命,看的并不是他们能有多少色彩。”

他分化出去的细小剑光,最初还是青翠欲滴的颜色,经过在大脑集群中的流转之后,颜色好像越来越纯,剑光越来越轻。

其实这不是变轻,反而是在极速的增厚拓展。

青碧的颜色,不过是七色之一。

而“红橙黄绿青蓝紫”七大类,细分不知几千几万种颜色的光芒,总合起来,才是白色的阳光。

从碧血鸳鸯剑法,到众生登圣剑诀。

虽然在用途上,是彻头彻尾的魔道路数,病态心理,邪恶残忍。

但是,从剑式元气变化的道理上来说,却是从普通阴阳分光的档次,向着“先天纯阳”的遥远境界,追求过去。

等到流遍虚空,从众多大脑间,脱胎而出的这一条条剑气,竟然在剑身侧面,出现了眼睛似的图案。

有眉有眼的剑气,飞速穿梭,如龙如蛇,浑厚而灵动,悠然而有序。

比起之前那条庞大千丈剑气的威胁,还要更胜一筹。

某种意义上来说,本土武者之中,于和可能是参悟天都一脉功法,感悟最多的人。

他要是在大楚人间,声称自己用的是天都仙府的功法,就算是司徒云涛,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苏寒山看着他说出狗屁倒灶的想法,却施展出堂皇正大的剑气,心情更加的激荡,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产生一种玄冰般淡漠无情的感觉。

“好好好,人如草是吧?”

“那你这个变了态的老东西,就先给我变成碎草屑吧!!!”

苏寒山身体向上极速飞行的过程中,双手朝四面八方轰然打出,最后突然神色端正,一拳朝正前方打去。

他身体周边的空间,在五色神光的影响下,如水波动,猛烈皱缩,朝着他前方汇聚。

周边灵动神妙的有眼剑气,受到影响,都有一个朝他前方汇集的趋势。

这些剑气,在空间影响的状态下,仍能调整方位,没有出现半点失控对撞,互相抵消的现象。

于和挥剑,凌空引领,遥遥掌控。

反而借着这空间变动,更进一步精炼剑气的锋芒。

诸多剑气汇流之后,剑身上面,本来只像是雕刻图案的那只眼睛,甚至灵动到眨了一下。

当这一剑眨眼的时候,也意味着剑身上的灵性锋芒,提升到了可以对任何还处在神府范畴内的生物,造成本质杀伤的程度。

可是苏寒山神色端正的那一拳,也就在这个时候打了出来。

拳头没有实际触碰到剑气,却有数之不尽的细微彩光,在拳头前方闪烁。

因为光色太浓,闪的太快,反而看不出是彩色,倒显得像是黑色。

黑到发光的那种黑。

会眨眼的剑气,被这种光芒一撞之下,深邃灵动的眼睛,顿时模糊淡化,锋芒难掩的剑刃,也变厚变钝,剑尖圆滑起来。

元气未分之古朴,称太一,破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五行。

这一拳,是《六御生杀令》至今的最强一式,万夫填海极尽蜕变后的大成路数。

可以称之为,太一杀拳!

凡是被这一拳击中的事物,只要没有真正超出后天阴阳五行的限制,都会产生分化退化的现象。

最激烈的变得平淡,高活性的变成惰性,刚强坚固的变得松散平摊。

于和的剑气虽然摸对了门路,开始追求先天纯阳,但是离真正抵达那一步,还差了太远。

苏寒山这一拳下去,正前方有眉有眼的剑气,被他轰得粉碎,全部变成惰性元气,四下分流。

更远处的那些剑气,只不过是生有眼睛图案罢了,比正前方这股剑气还有所不如。

为这一拳声势所慑,众多剑气都不由自主地,出现减速的现象,清晰的剑形,也变得有几分模糊。

苏寒山看出空档,双拳轮换,长啸之间,打出一条条黑色流星般的拳劲,划过长空弧线,从四面八方,纷纷袭向于和。

于和面色微变,闪念之间,运剑抵挡,剑光横竖倾斜,千闪万变,身体极速上升。

每一条黑色流星被切碎的时候,于和都感受到自身的剑意剑气,被裂解掉一部分。

自身的损耗,远大于流星拳劲的总量。

原本他的聚魔炼宝之术,自身如果受到损伤,散失出去的心意精气,也会引起超负荷的魔性汇聚,发挥出更强战力。

但是,在苏寒山的太一杀拳影响之下,他散出去的精气,哪怕细碎到双方都感受不到,也会产生退化现象,根本不足以汇聚太高魔性。

更麻烦的是,每一条黑色流星掠过的地方,都有不少剑道大脑,开始衰退。

似乎要返本还原,变回普通的冥界地层物质。

于和的面色极其苍白,身影虽然在不断上升,其实却代表着不断被轰击后退。

但他挥剑的手,稳定如皆,天衣无缝,眼中铜绿色的光芒,被剑意雕琢得越来越精致。

“好厉害的拳法,不过你的新招在过渡,我的招法也在演变……”

“我还有招!!”

于和已经上升到冥界地表,突然运阴阳二气,令空间挤压,全速向高处飞去,向天刺了一剑。

眼中两道铜绿光芒飞出,也伴随剑光,在冥界天空上交织成图,精致复杂,翻转对称。

随着剑身移动,天空铜绿色图案,向下一扯,轰隆隆的巨响声中,一座冰雪覆盖的青白山峰,竟然从天空中降落下来。

阴阳两界,向来只有念头容易穿梭,实体物质开采,非常麻烦。

当初金陵王曹鸿,堂堂净土仙的修为,那么多年,也只在府邸中攒了一仓库的宝药,可见他每次开采量之少。

而要从阳间,把东西带到阴间。

就算是度过水火双灾,也只能带上自己的肉身,加些车架随从罢了。

于和这一剑,却把昆仑山脉中的一整座山峰拉到了阴间来。

山峰刚一显露,就因为两界环境的根本差异,发生怪奇变化,涨缩不定,尖锐拉伸。

可是还没等它下降多久,山体就没了变化的余地,被另一种影响力干涉,整个的分解开来,化作团团大脑。

于和的剑法,现今已含阴阳两界,相克共存,共同追求圣者纯阳的意境,只用冥界物质,还发挥不到巅峰。

天空中,万千阳间物质构成的大脑,向下分合奔流,汇聚到于和下方。

在他长剑挥舞下,跟残余的阴间物质大脑,交杂分布。

苏寒山这时,离于和还有三里左右,眼看数万大脑又要交集成群,后天阴阳二气,将要爆发更多有眉有眼的纯阳剑气。

即使他这时转变法体,全速行动,也必被阴阳二气造成的空间弧度影响,困入大脑集群之中,陷入长久对抗。

两边都在推演新招,真那么耗下去的话,于和的众生登圣剑诀,恐怕就要真正完善了。

“这么喜欢用脑子当武器……”

苏寒山深深吐纳,双手连变五印,观定化灭,还有最后的雷法印,用另一种形式凑成五行,压榨出自己此刻所能动用的最大限量五色神光,陡然向天一抓。

“那你也来试试!!”

于和感受到他要用念力雷法干涉脑波运转,逆控部分大脑,与自己抗衡,手中长剑一翻,正要变招。

突然,苏寒山向天抓来的那只手,五指一收,再度握拳打出。

哐!

于和猝不及防,浑身一震,皮肤崩裂,血液飞溅,手掌肌肤正在变成青铜色泽,浑身都有变回铜像之态。

铜绿色的眼珠,在眼眶里猛烈跳动起来,铛铛铛铛直响,难以置信的看着下方的场景。

相隔三里,数万剑道大脑,十万半成品剑气。

苏寒山这一拳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洞穿过来。

可是,那些大脑剑气,没有半点出现贯穿性伤害,于和就已经中了拳。

所谓空间者,乃承载万象之物,由五行定基而成。

苏寒山这一招,探手一抓间,整个手中的五色神光,跟前方的大片空间产生共感。

拳头握紧的时候,仿佛这一大块空间,也收紧成了一个固体。

剑道大脑和那些剑气,全包在这块空间内部,在电光石火不及反应之际,同步一动。

所以这一拳头打出去,那些大脑剑气,没有半点损伤,于和真身却被整块空间撞了一下。

这就是苏寒山参悟出来的,目前他所学诸法中,最适合干涉空间的一种手段。

不是大多数元神强者惯用的折叠空间、撕裂空间,而是短暂的用自己身体部位,绑定一大块空间。

举手投足,空间冲撞!

对整块空间来说,这一撞的幅度极小,但是这一撞的力量,却完全宣泄到于和身上。

“这拳……”

于和口中喷出一口血光,落在碧血鸳鸯剑上。

苏寒山半点不敢耽搁,脚踏虚空,拉开架势,五色电花在每个毛孔中,闪烁绷紧,肩背要拉动无匹重量般弯曲,目光专注,大喝一声,再度握空轰击。

五指拿捏空间,杀气直贯元神。

这一拳,抢在于和挥剑顽抗之前,又一次轰在了他身上。

哐!!!!

空中铜铁巨响,长剑颤鸣。

于和整个人彻底化作铜像,青铜手掌中,死死握着一把长剑,僵硬相连,思维剑意脱体而出,裂解退化。

从他背后,延伸出去一条漆黑凶厉的长虹,边缘光芒如乱针,四面张扬,满是杀气。

道是无情却有情,以无情杀意,来开辟灿烂乾坤,勃勃生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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