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少往来事,说与鬼魅听(感谢龍lon

“我这小地方,很久都没有人来了,倒是稀罕事。”

老人让开一个位置,让卫渊进来,把门合上之后,坐在了槐树下的木椅上,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卫渊,卫渊坐在旁边石头上,微笑道:“这不应该,难道之前也没有人上门看望您老?”

老人摇头:“认识的人都死了,后人们也慢慢不来了。”

“说起来昨天倒是来了几个年轻人,可是没有进门,转道走了。”

“对了,差点忘记,得给你沏碗茶,瞧我这记性。”

老人又起来,回了屋子里,一边随口抱怨些事情,一边沏茶,最后端出来那种有些年头的烤瓷杯,热气腾腾的两杯茶,卫渊将茶环绕在掌中,老人见他不喝茶,只当做看不上自己这普通货色,抬手喝了口茶,笑道:“还不知道你来找我这个老家伙,打听什么事情?”

卫渊道:“打听一个人。”

“谁?”

“整个江南道曾经唱曲儿最好的姑娘。”

当啷。

老人手里的茶杯打翻了,热茶滴落在地上。

他看着端坐着的卫渊,张了张口,道:“……你怎么知道?”

卫渊道:“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些事情。”

似乎是因为这句话而想到了回忆,老人的神色变得有些疲惫,闭了闭眼,仿佛一瞬间变得更加苍老,许久后,轻声道:“也好,有人知道也好,我还以为这些事情我要带到棺材里了。”

“这事情啊,得要从大明最后那几年开始说起来了。”

……………

江南自古繁华,这是被神州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

而江南道上,又有两个戏园子,彼此以为对手,斗了不知多少年。

这几年你家风头盛,过几年就是我家执牛耳,斗得热闹,斗得热烈。

那一年冬天,难得的大晴天,路上没有一点雪。

春晓楼的妈妈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长得好看,嗓子好听。

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登台,就技惊四座,那叫一个昆山玉碎凤凰叫,把左近好几家戏园子的红人都压了下来,黯然失色。

小姑娘叫七娘,一举成名。

多少达官显贵都来听她唱曲。

恩客送来的红绸缎一匹一匹扎在了木楼上,像是红云一样热烈热闹。

本来按着往日来说,七娘会一直唱到二十多岁,到时候或者退下来教新人,或者嫁给良家子,做个清白身,可是事情哪儿有这么好啊,若都如说书人口中圆满,这世上也不会有那般多意难平。

就在七娘找到心上人的那一年,倭寇犯边。

来自西方的浪潮扑入五百年天下的大明江山。

这一只盘踞东方的龙打了个盹的功夫,被匕首刺伤了。

之后明烈武宗怒而御驾亲征,已经写下遗诏,以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大明祖训,君王御驾亲征,神州自然震怒,上下一心,僵持数年,迅速发展,最终于东海之畔不惜代价击溃诸多联军,让天下听这龙吟。

可这样的事情,终究还在后面。

那一年,倭寇趁大明边防不备,长驱直入,其中一支竟入了江南。

他们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即将击溃曾经的霸主,进入极尽繁华的江南之后,纵情享乐,要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要让最好的女人作陪,听最好的曲儿,七娘年纪轻,气节却烈,宁愿一死。

但是那一天,春晓楼三十多人跪在了她的门前,连抱她回来的妈妈都苦苦哀求。

她最后还是去陪了那些倭寇。

春晓楼没死一个人。

最后大明虎贲将那些倭寇扫荡之后,江南回到和平,却来了风言风语的指指点点,谁都知道,逼着别人去为自己牺牲是很难在脸上挂得住的事情,所以就要抹黑那个人,给自己找道德上的高点。

所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七娘主动去给倭寇作陪。

然后满城风风雨雨。

剧烈的紧张之后,需要有发泄的渠道,理智的声音会被这样发泄一样的行为淹没。

开始有人用臭鸡蛋烂菜叶砸在七娘门前。

开始有许多人谩骂她是个没有气节的娼妇。

可七娘还在等,等和她约定好未来,眼下在外求学的男人。

等啊等,等到没有人再听她唱曲,等到木楼上的红绸缎褪了色。

那个男人没能回来。

七娘穿着自己缝好的嫁衣,投了井。

那时候的秋天,下了白茫茫好大的一场雪。

本就褪色的红缎子,白的像是葬礼上的白幡子,在木楼上舞着。

……………………

故事讲完,老人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已经喝了大半。

卫渊手里的茶一点没动。

“这么说……”

他摩挲着茶杯,道:“那男人辜负了她?”

老人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出现的泪,道:

“是辜负了她,也没有辜负。”

“他参军了,学生兵。”

“当年抵抗住倭寇发疯的主力,他给七娘写信,写了很多。”

卫渊道:“他为什么不回来?”

老人沉默了下,道:“……因为他死啦,战死的。”

“就差三天,抚恤报告,还有那些信就到了江南,七娘就不用死。”

卫渊沉默,放下茶杯,道:“那些信,我可以看看吗?”

老人点了点头,踉跄着起来,慢慢走回到屋子里,从最显眼的地方取出来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张灰白的合照,一沓信,字迹劲道,最后面几封被染出了深深的痕迹。

老人将东西递给卫渊:“看吧,看吧,这些故事,总不能忘掉。”

“我死了,也得要有人知道。”

“我啊,还欠着七娘三个响头,想说声抱歉,当时怕死,没能为她开口……”

卫渊接过盒子,看着上面贴着的那个时代的照片,灰白色,一个年轻的书生笑得灿烂,还有羞涩的少女,那是属于他们的过去,这是那厉鬼最后的心结。

只要焚烧化作符水,足以对厉鬼产生巨大伤害。

而若是当着厉鬼的面焚毁,甚至能够让那厉鬼当场精神崩溃。

卫渊耳边响起戚家军军魂的声音,有些迟疑恳求:

“大人……”

卫渊看着那信笺上的文字,里面有热烈的眷恋,还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脚下大地的热爱,他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将信焚毁的意思,而是小心将盒子收好,调整背后琴盒剑匣到容易出手的角度,再看向那坐回树下的老人,道:

“老先生可还能走动?我想要去看看那春晓楼。”

“这里不是春晓楼吧?”

老人浑浊的双眼看着自己的手,呢喃道:

“这里不是。”

“我也想要去看看那里,最后看一眼。”

“可外头阳光太刺眼,我这身子,也走不动了,我试过很多次,一直走不出这个院子。”

卫渊道:“我搀着您。”

他出去了一会儿,在一家老店里找到一把黑布伞,走了回来,将伞撑开,然后一只手搀扶这老人,老人也用力起身,一下,两下,豁然站起来,卫渊安静看着老人背后那一颗老树,收回左手,从腰间拔出戚家军兵魂寄托的断剑,当做匕首一样反手握着,斩过一段细细的树枝。

树枝晃了晃。

卫渊将断剑收回,搀扶着老人往前走。

推开门。

老人在卫渊搀扶下走了几步,站定了,感慨道:“好久没能走出来了,阳光还是有点毒,不过还好,我还以为我走不动,没想到还能走得这么快,看来是在那小地方待得太久了。”

卫渊支撑着伞,看了看天空。

今天是阴天,浅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他微微回头,背后老槐树下,木椅之上,老人闭着眼睛。

呼吸已经停止了很久,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个月,或许几年。

回忆老人之前说的话,说他很久都没有走出这个院子,以及还有卧虎腰牌在身,卫渊一进门就知道了老人的状态,所以那一杯茶他并没有喝。

他看着那老人背影。

执念不灭,魂之不散,困于方寸,名为地缚。

但是束缚住魂灵的,究竟是地,还是心中不肯放下的事情?

老人越走越轻松,越走越快。

像是抛下了什么累赘。

卫渊左手背负轻抚琴匣,右手撑伞,迈步走出。

园中有木,名为困,木下有鬼,当为槐。

槐树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古代的服饰,袖口有槐先生三个字的刺绣,朝着卫渊微微行礼。

吱呀——

木门无风而动,缓缓闭合,将老人的尸体和故事,都封锁在这小小的四合院里。

PS:感谢龍long的万赏,谢谢~

(本章完)

第13章 见真身

卫渊举着一把黑布伞,循着老人指路的声音,迈步往前。

快要下雨了,路面上没多少人,空荡荡的,青石板上还透着幽幽的冷意,两侧的建筑古意弥漫。

就像一百多年前的大明。

七拐八拐,走到了还没有来得及开发的老城区,站定了脚步,抬头看过去。

前面是一个园子,正对着大门,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不难看得出,这里曾经是很风雅的地方,但是现在,一切的风流故事都被风吹雨打刮去了,再加上缺乏管理和检修,看上去有些破败。

“到了,就是这儿了。”

苍老的声音低低感慨。

黑伞下,卫渊低头看着老人,然后看向这一座园子,这里没有那么好近,他拈了一枚柳叶,再一次给自己开眼,能够清楚看到,这一座园子内里先是有一层厚重浓郁的黑气,在外面还有一层浅蓝色的光芒。

不难猜出,是那几位出身微明宗的特殊行动组成员找到了这地方。

却不知怎么,又把七娘所化的厉鬼引来了。

卫渊伸出手,触碰外面的那一层蓝色光芒,能够清楚感觉到心中出现一种想要避开这里的本能,显然是微明宗弟子为了防止有普通民众恰好闯进来所做的准备。

如果强行往里面闯,就会被强行弹出来。

卫渊微微沉吟。

老人却往前两步,稍微走出了黑布伞的范围,感慨道:“回来了啊。”

“我在这儿生活了那么多年,离开了太多年,终于回来了。”

他伸出手,不知为何,那蓝色的光罩,以及这一处地方本身所化的黑色怨气,都没有能够阻拦住他,那尘封的门吱呀声中,缓缓朝着里面打开,隐隐能够看到,正对着大门的一条小道,还有道路两旁的红色灯笼。

老人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微微弯腰,一只手朝着院子里引路,朝着卫渊道:

“卫小哥,进来吧。”

卫渊摸了摸琴盒,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而在他走进木门的一瞬间,背后两扇大门砰得关住,不透进来一丝的光彩,而原本红色的灯笼直接变得惨白,里面透出青绿色的光,照得一路鬼气森森。

隐隐约约传来了唢呐声,传来唱曲儿的声音。

阴气森森。

不像是人喜欢的。

倒像是给鬼听的。

终于要真正面对那正主,卫渊心里反倒沉静下来。

他背着琴匣,手持黑伞,从容不迫,迈步在这小道上走着,两侧鬼灯幽幽。

脚步声回荡。

踏,踏,踏。

………………

符箓悬浮在空中,结成了阵法。

继而以更快的速度烧成灰烬。

周怡半跪在地上,肩膀上止不住流出鲜血,将白衬衫染红,旁边的地上,赵义趴着一动不动,玄一脸色苍白地和纸一样,没了半点血色,勉强挪到了赵义旁边,把他翻过来,在脖子上按了按,面无表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然后朝着周怡点了点头。

这代表赵义还活着。

他已经没有多说话的力气了。

周怡稍微松了口气,然后看着周围漆黑无光的鬼域,还有隐藏在黑暗当中,被丝丝缕缕夜雾笼罩着的红衣女子,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神色来。

对方不是厉鬼。

这已经是能称为凶灾级别的鬼物。

他们错估了对方的实力。

一进入这里,就被卷入了鬼域里面,提前准备的符箓,法器,对这女子而言也都没有什么用处,没有办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也无法通过语言干扰到厉鬼的情绪,使得其露出破绽,拼尽全力,甚至于不惜豁出性命去,也只是伤了个分魂。

失败了。

死在这里,并不可怕,但是若让这样凶狠的厉鬼出去的话……

周怡眼底神色再度坚定,抬起手擦过嘴角鲜血,看了一眼玄一。

玄一沉默着点了点头。

咬破手指,抹过一柄桃木剑,快速在上面书写符箓。

玄一脸色更白了点。

而那柄桃木剑上也已多出了赤金色的光。

青年呼出一口气,然后手持桃木剑,朝着周怡冲过去,脚下踩着碎步,快速地转换方向,周怡则是取出了一枚金色符箓,夹在手指之间,心中默默低语‘天道清明,地道安宁,人道虚静,今将祖师令,速往蓬莱境’。

符箓无风自燃,周怡将手朝着门外一甩,那符箓飞遁而出。

然后也手持一柄雷击桃木剑,和玄一分两处攻向女鬼。

这一路两仪剑,在同门当中已经算是出色。

但是仍旧奈何不了那怨气浓重的鬼物。

玄一先被击溃,而后,在失去同伴的情况下,道行稍高些的周怡张口咳出鲜血,也被打退,那柄雷击桃木剑咔嚓一声,碎成数片。

今日必死,但是她心中却没有太大的遗憾。

无论如何,此地有厉鬼灾劫的消息已经传递出去。

这恶鬼再如何凶恶,也难以再将伤害进一步扩大。

但是在此时,周怡突然看到,在前方一道金色遁光飞来,然后又从自己上空飞出,她的脸色缓缓凝固,然后想到典籍中的记录,明白这是遇到了什么情况,脸上浮现出绝望不甘的神色。

鬼域之中,颠倒八方。

在这种特殊的环境当中,通讯的符箓和现代的传讯手段一样,都没有办法发生作用。

“不……不可!”

一想到这样的鬼物仍旧能外出害人,周怡心中惊怒,也浮现巨大恐惧。

她握着半把桃木剑,摇摇晃晃起身,还打算继续攻击。

对面女鬼低垂着头,不断向下滴水的长发猛地生长,其中一缕汇聚在一起,像是铁质的锥子,朝着周怡猛烈刺穿过去,而周怡刚刚已经耗尽法力和体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长发洞穿自己的心脏,玄一同样无能为力,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

当!!!

一声脆响。

像是兵器的黑发被以一个精巧的角度架住,然后卸力,被滑开。

黑发没能洞穿周怡的心口,而是重重击在旁边的地面,溅起泥土。

周怡愣了下,转头看去。

拦架黑发的并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一个红木材质的古代琴盒,虽然那一缕黑发没有太大的力量,但是能够用这样简单的东西,拦住厉鬼的一击,显然来人在剑术的造诣远超过周怡的理解。

琴盒顺势调转方向,竖着抵着地面,来人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扶着琴盒,没有看向因为看到自己的脸而面色大变的周怡,只是平静看着前面多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女鬼,点了点头,慢慢道:

“泉州卫渊,受七娘相邀,前来听上一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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