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大唐双龙传(宋阀 上)

江陵,安南将军府,秘议厅。

烛火摇曳,将祝玉妍绝美的侧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血腥清洗与权力整合的硝烟似乎还萦绕在梁宫梁柱之间,但一个更为现实、迫在眉睫的难题已摆在面前。

祝玉妍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睥睨,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盟主,董景珍已初步整合梁楚旧部,剔除香玉山、任少名死党后,可战之兵仍有近八万之众,水陆兼备。然则,隐患已现。”

她将一份简册推到易华伟面前的书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粮秣、军械、库银的数字。

“‘安民四策’耗资巨大。开仓放粮,活民无数,民心初附,此乃根基,不可停歇。然江陵、巴陵官仓存粮,按此消耗,至多支撑两月。军饷加倍,抚恤三倍,拖欠补齐……此三项,已将萧铣、任少名历年积蓄搜刮殆尽,库银几近见底!更遑论维持庞大军队日常运转、打造军械、修缮城池之费。”

祝玉妍抬起眼,直视易华伟,那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无奈:“阴葵派旧日财源,多赖天莲宗安隆那厮的商路网络分润,以及……一些不甚光采的‘偏门’。如今既已与魔门余孽彻底割裂,自断此臂。虽也掌控了巴陵帮遗留的部分产业,但杯水车薪。天道盟初立,根基未稳,若军饷粮秣无以为继,恐生哗变,前功尽弃!此非武功高强所能压制。”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玉妍纵横江湖数十载,却也未曾为这数十万大军、百万生民的‘铜臭’之物如此焦头烂额过。”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简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神色平静无波。他经历过《神话》世界的朝堂倾轧与《笑傲》世界的百年治世,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乃铁律,乱世争雄,财力更是命脉所在。

阴葵派过往的敛财手段,或依附权贵,或巧取豪夺,或经营灰色产业,终究是空中楼阁,难撑大局。与天莲宗决裂,等于斩断了最粗壮的一条财路,战略收缩带来的阵痛是必然的。

“这确是燃眉之急。”

易华伟缓缓开口:“强取豪夺,非天道盟立身之本,亦难持久。需寻开源正途。”

祝玉妍眼中幽光一闪,似乎早有腹案,低声道:“玉妍近日探得一条线索,或可解此燃眉之急。江湖盛传,‘杨公宝库’重现天日!其内藏有隋朝名将杨素毕生积蓄之富,黄金珍宝、神兵利器、乃至失传武学,传闻足以装备一支十万雄师!此库入口,据传便在……长安跃马桥附近!若能得此宝库……”

“杨公宝库?”

易华伟眉梢微挑。他自然知晓这《大唐》世界的关键秘藏。此库确实富可敌国,若能得之,瞬间便能解决财政危机,甚至有余力扩张。然而……强取容易,运输却难。

长安如今是势力错综复杂,高手如云,李阀、独孤阀、宇文阀、王允充、魔门诸派皆非易与之辈,更有慈航静斋、净念禅院隐隐为援。强取宝库,无异于虎口夺食,必将引发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将刚刚立足的天道盟拖入与李唐的全面战争漩涡。时机,尚不成熟。

“宝库之事,确是一条路。”

易华伟并未否定,但话锋一转:“然长安乃龙潭虎穴,取宝动静极大,易招致天下围攻。此乃‘远水’,难解我等‘近渴’。”

新生的天道盟需要的是稳定、持续的财源输入,支撑董景珍整合地盘、推行新政、养兵安民,而非一锤子买卖,尤其是一锤子可能引来群狼环伺的买卖。

祝玉妍闻言,眼中锐利稍敛,也明白其中风险与时间紧迫的矛盾。她微微蹙眉:“那盟主之意……?”

易华伟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中原的纷争之地,而是投向了那浩瀚无垠的蓝色区域——海洋。

“天道盟坐拥长江水道,控扼江陵、巴陵,岂能坐拥宝山而不自知?”

他手指划过长江入海口,延伸向东海、南海:“阴葵派财路断绝,但东溟派根基犹在!美仙经营琉球多年,与海外番邦素有往来。此乃现成的通商之桥!”

祝玉妍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精于权谋武功,对海外贸易这等“商贾之事”确实关注不多。东溟派以往更多是贩卖精良兵器给中原各势力,其真正的海外贸易潜力,并未被阴葵派充分重视和利用。

“本座有几策,可解当前之困,亦可奠定长久之基。”

易华伟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跨越数个世界积累的见识与智慧:

“其一,令东溟派即刻行动。由美仙亲自负责,抽调精锐船只,组建大型贸易船队。以我掌控之江陵、巴陵为枢纽,大量收购江南之丝绸、瓷器、茶叶——此三物,在中原或价廉,运至海外番邦,价比黄金!”

抬手取过一张素笺,指尖真气流转,竟如刀笔般在纸上刻画出清晰图案。寥寥数笔,勾勒出三种作物的形态:块茎肥大、表皮粗糙的番薯;形态各异、颜色多样的土豆;以及颗粒饱满、排列成棒状的玉米!

“其二,令东溟派船队,于海外诸岛、番邦之地,不惜重金,全力搜寻此三种作物!其名可为‘番薯’、‘土豆’、‘玉米’!”

易华伟将画好的图样递给单美仙,图样栩栩如生,特征显著:

“此三物,乃天赐神种!耐旱耐瘠,产量极高,远超稻麦!尤其这‘番薯’,藤蔓可作饲料,块茎可为主粮,荒年活命之至宝!若得此物,推广种植,不出数年,我天道盟治下将再无饥馑之忧,人口繁衍,根基稳固!此物之价值,远胜黄金万两!寻得种苗者,记大功!”

单美仙看着手中那前所未见的作物图样,饶是她心志坚定,也不禁心神剧震。作为阴后,她深知粮食对乱世势力的重要性。若真有如此高产易活的作物……那简直是颠覆乾坤的神器!无名的见识,再次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这已非武功,而是近乎“生造化”的伟力!

易华伟并未停顿,指尖真气再次凝聚,在另一张更大的纸上飞速勾勒。一幅远比当世任何海图都要精确、详尽的东亚海域图逐渐呈现!渤海、黄海、东海、南海的轮廓清晰,标注着重要的洋流(如黑潮)、季风方向、主要岛屿。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扶桑列岛(日本)西海岸的一个区域,并圈画出来。

“其三,令东溟派船队,凭此海图,重点探查此区域——扶桑国西海岸!此地之下,蕴藏着储量惊人的银矿!其矿脉之富,开采之易,远超世人想象!寻得具体位置,秘密开采,源源不断之白银将为我天道盟输血!此乃立国之基!”

这份海图的精确程度,尤其是对扶桑那个圈定区域的标注,让祝玉妍再次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与敬畏。盟主仿佛亲眼见过那地下的矿藏!

“杨公宝库,是救急之选,可并行。”

易华伟最终定调:“玉妍,你亲自去一趟长安。无需强攻宝库,首要任务是探明虚实,确定入口,评估风险,若有巧妙隐秘之法可取之则取。若事不可为,务必全身而退,保存实力。重点在于情报!同时,密切关注李唐动向、魔门余孽在长安的活动,尤其是天莲宗安隆!此人盘踞长安,乃心腹大患,亦是我等财源之敌!寻其破绽,伺机而动!”

“至于东溟派这边,”

易华伟看向侍立一旁的单美仙:“美仙,贸易船队组建、出海寻种探矿之事,由你全权负责!人手、物资、安全,董景珍处会全力配合。记住,那些种子,比黄金更贵重!那银矿,是我等未来的命脉!务必谨慎,亦要迅速!”

单美仙接过图纸(作物图、海图、矿点图),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作为常年航行海上的东溟派主,她比祝玉妍更清楚这三张纸的价值!那海图的精确和矿点的标注,简直匪夷所思!

她郑重躬身:“美仙领命!定不负盟主重托!”

祝玉妍也收起了所有疑虑,重重点头:“玉妍明白!长安之行,定为盟主带回确切消息!安隆……哼,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

处理完江陵军政要务,定下了开源节流、双管齐下的财略,易华伟并未多做停留。

天道盟的框架已立,董景珍、祝玉妍、单美仙、白清儿乃至雷世猛、张绣各司其职,正按照他的意志高效运转。此刻,他需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位雄踞岭南、被誉为天下第一刀的天刀——宋缺。

随行的,是单美仙之女,东溟公主单婉晶。

晨光熹微,浩荡长江之上烟波渺渺。

“沧溟”号巨大的船身破开青灰色的江水,犁出两道翻滚的白浪,向着下游的岭南方向平稳驶去。前甲板开阔,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吹散了连日来萦绕的血腥与权谋气息。

易华伟一身素净青袍,负手立于船首,渊渟岳峙,目光沉静地望向水天相接的远方,仿佛融入了这浩渺的天地气韵之中。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单婉晶静静侍立。这位年方二八的东溟公主,身姿已显窈窕挺拔。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月白色劲装,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珑曲线,纤细却不失矫健的腰肢束着一条点缀着细小珍珠的银色丝绦,更显几分灵动。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浅碧色纱衣,随风轻扬,平添了几分出尘仙气。

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下颌线条流畅而优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蓝色的眼眸中此刻映着江水的粼粼波光,仿佛蕴藏着两泓流动的星海,灵动中带着一丝属于海上儿女的坚韧与野性。鼻梁挺直秀气,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点而朱。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并未过多修饰,仅用一根镶嵌着蓝色海珠的玉簪松松挽起一部分,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肩背,随着江风轻柔舞动。

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剑鞘通体呈深蓝色,非金非木,隐隐有海浪波纹般的天然纹理,这是东溟派传承的宝剑“碧波”。站姿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处于一种微妙的协调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海燕,既有世家千金的矜持优雅,又蕴含着习武之人的锐利锋芒。

“师父!”

单婉晶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甲板的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徒儿……徒儿想请师父再指点几式剑法。”

易华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单婉晶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也好。江天寥廓,正是悟剑之所。将你近日所思所悟,演来我看。”

“是!”

单婉晶眼中喜色一闪,精神大振。她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肺腑,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温婉瞬间被一股锐气取代。琥珀色的眸子精光湛然,如同出鞘的利剑。

“锵啷——!”

一声清越龙吟,“碧波”剑脱鞘而出,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寒芒。单婉晶身形一动,步法轻盈迅捷,如同踏浪而行,瞬间拉开了架势。

她所施展的,正是东溟派嫡传的“沧浪剑诀”。剑光起处,如长江叠浪,层层推进,连绵不绝。剑势时而如惊涛拍岸,刚猛迅疾;时而如潮水回旋,诡谲多变;时而如平湖映月,静谧中暗藏杀机。

少女的身姿在剑光中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将“沧浪剑诀”的精妙之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劲装包裹下的修长肢体伸展腾挪,充满了力与美的韵律,每一次拧腰、旋身、突刺、回撩,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与脚下奔流的大江产生了某种共鸣。

易华伟静静地看着,身形如山岳般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随着剑光的流转而微微移动。单婉晶的剑法在他眼中,每一丝真气的流转,每一分劲力的运用,甚至剑意中的细微滞涩与灵光,都纤毫毕现。

一套剑法使完,单婉晶气息微促,收剑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蜜色的肌肤在晨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一丝期待望向易华伟。

(本章完)

第963章 大唐双龙传(宋阀 中 )

“形神已具,灵动有余。”

易华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江风:“然,浪有千叠,其势虽宏,终有尽时。你过于追求招式的联绵与表象的华丽,反失其‘凝’与‘破’之真意。”

信手一招,甲板角落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嗖”地飞入他掌心。那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枯枝,长约三尺,干瘪脆弱。

“看好了。”易华伟的声音平淡无波。

话音未落,他手持枯枝,随意地向前一点!这一“点”,毫无花哨,速度也谈不上多快,却仿佛瞬间锁定了单婉晶剑势流转中那稍纵即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间隙!枯枝尖端,一点微不可察、却凝练到极致的真气骤然爆发!

单婉晶瞳孔骤然收缩!她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意”瞬间降临,仿佛自己面前汹涌澎湃的沧浪剑势,被这一“点”精准地钉在了最脆弱、最不稳定的核心节点上!她体内流转的真气猛地一滞,后续所有精妙的变化竟被硬生生扼杀在萌芽状态,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手中的“碧波”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

“这……!”

“剑者,心意之锋锐。”

易华伟收回枯枝,枯枝完好无损:“浪虽千叠,其力源于一点——潮汐涨落之力。剑势万千,其威亦凝于一点——破敌制胜之心。你练剑,只练了‘浪’的形,未悟‘力’的源,更未得‘破’的意。”

他随手将枯枝在指尖转动,那脆弱的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灵性。

“招式的连绵是为了蓄势、惑敌、寻找那一击必杀之机。若只知连绵,不知凝练破敌,便如这长江之水,看似浩荡,若无堤坝约束、河道引导,终是散漫无力,遇礁石则溃。”

“凝练…破敌之心…”

单婉晶喃喃自语,蓝色的眸子中闪过明悟的光彩。师父的话,如同惊雷劈开迷雾,直指她剑道修行中的最大迷障!

“再来。”

易华伟淡淡道,枯枝斜指:“不必拘泥招式,用你此刻心中所想,攻过来。”

单婉晶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她不再追求剑招的华丽与连绵,而是将全部精神、意志、乃至对师父话语的领悟,都凝聚于手中的“碧波”剑尖!

“喝!”

一声清叱,少女身形如电,一剑直刺!这一剑,摒弃了所有繁复变化,简单、直接、迅猛!剑尖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精气神,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与“破”的意志,直取易华伟手中枯枝!

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劲装包裹下的身影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易华伟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手腕微动,枯枝轻飘飘地点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再次点向单婉晶剑势转换间那微妙的新生间隙。

但这一次,单婉晶仿佛早有预料,剑尖在刺至中途时,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抖,剑光瞬间由一化三,真假难辨,竟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枯枝的锁定,直刺易华伟肩头!

“咦?”

易华伟轻咦一声,似乎对少女这临阵的灵光一闪感到一丝意外。手中枯枝轨迹不变,却在接触剑光虚影的瞬间,一股柔韧至极的《生灭由心》真气勃发,轻轻一带一引。那三朵凌厉的剑花如同撞入无形的漩涡,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轨迹也被带偏。

单婉晶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劲传来,剑势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但她反应极快,借势旋身,腰肢如灵蛇般扭动,修长的双腿在甲板上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如飞燕回翔,剑光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芒,带着下坠之势,再次斩落!

“好!”

易华伟赞了一声。这应变之快,已初具大家风范。他不再用枯枝硬接,脚下步伐玄奥一错,青袍身影仿佛化作一缕青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斩落的剑锋。同时,枯枝如同灵蛇吐信,无声无息地点向单婉晶跃起后无处借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腰眼要穴!

单婉晶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她琥珀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骇,却并未慌乱,电光火石间,她猛地一咬银牙,竟强行逆转真气,将斩落的剑势硬生生收回,横剑于腰侧格挡!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在了“碧波”宽阔的剑脊之上。

单婉晶只觉得一股凝练如针的真气透过剑身传来,并非霸道地摧毁,而是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渗透、抚平了她体内因强行逆转真气而产生的躁动与紊乱。她轻盈地落回甲板,气息虽然有些急促,却并无大碍,反而感觉经脉中真气流转更加圆融顺畅。

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看看易华伟手中那根依旧普通的枯枝,单婉晶眼中充满了震撼、明悟与深深的敬佩。

方才那几式交锋,虽然短暂,却让她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师父不仅指出了她的不足,更用那根枯枝,向她展示了何谓“凝练”,何谓“破绽”,何谓“以简御繁”,何谓“生灭由心”的至高境界!

“不错。”

易华伟随手丢开枯枝,枯枝落入江中,转瞬不见。看着单婉晶,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灵光乍现,临危不乱,已得剑道三分神髓。记住今日之感,剑招是死的,剑意是活的。凝练一点,破敌万法,此乃剑道通途。”

“谢师父教诲!”

单婉晶收剑入鞘,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由衷的激动和感激。少女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眸亮得惊人,如同被擦拭过的宝石,其中对剑道的热忱与对师父的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浩渺的江雾渐渐散开。一座雄伟无比、仿佛与连绵群山融为一体的巨大山城轮廓,在视野尽头缓缓显现。山城依山而建,气势磅礴,险峻异常,城头之上,一面巨大的“宋”字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如同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岭南,宋家山城,到了。

……………

“沧溟”号在离山城尚有数里的一处专供大型船只停泊的天然深水湾抛锚。易华伟与单婉晶并未带大队随从,只由宋阀派出的一艘轻快哨船接引,驶向那座依山而建、气象万千的雄城。

甫一靠近码头,一股迥异于中原腹地的湿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草木泥土的浓郁生机、江水特有的腥气,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百战之地的肃杀与秩序感。

山城脚下,并非荒芜。

沿江码头区域,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市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虽不如洛阳、长安般繁华鼎盛,却异常整洁有序。商铺鳞次栉比,售卖的多是岭南特产:色彩斑斓、纹样古朴的蜡染布匹;堆积如山的香料(胡椒、肉桂、豆蔻等)散发浓烈异香;形态各异的竹器藤编;还有大量从中原运来或本地出产的粮食、布帛、铁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市井活力。

然而,这活力之下,却透着一股铁血筋骨。

街道上行走的百姓,无论男女,体格大多精悍结实,眼神中少了几分中原流民的麻木惶恐,多了几分属于安稳之地的警惕与韧性。随处可见身着宋阀制式皮甲、腰挎长短兵刃的武士小队,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在街巷间规律巡弋。他们并不扰民,但那股剽悍精干、令行禁止的气势,却让整个市集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井然有序的威压之下。秩序,是这里的主基调。

单婉晶琥珀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久居海外,中原内陆的风貌对她而言颇为新奇。岭南湿热的风情,剽悍的民风,尤其是宋阀武士身上那股与东溟派弟子截然不同的、带着浓烈陆地杀伐气息的彪悍,都让她印象深刻。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腰间的“碧波”剑,仿佛在回应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易华伟则神色淡然,步履从容,青袍在湿热的风中纹丝不动。他目光扫过市集,扫过巡弋的武士,扫过那些看似普通却步履沉稳、眼神精明的商贩,心中了然。宋缺治下的岭南,果然名不虚传。这并非简单的军事化管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秩序与尚武精神,将整个山城打造成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战争机器。百姓安居乐业,同时也被纳入了这个机器的运转体系。

进城门时,单婉晶递上名贴。

看着名贴上天道盟三个大字。几名武士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易华伟二人,几人低语一阵,一人飞速前往城内汇报。

两人在数名宋阀武士的引领下,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沿着一条宽阔陡峭、开凿于山壁之上的石阶,向山城深处行去。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原始林木,藤蔓虬结,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虫鸣鸟叫不绝于耳。但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依险而建的坚固哨卡,扼守着要道。

哨卡上的宋阀武士目光如电,审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越往上走,气氛越发肃穆,空气中弥漫的湿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刀锋般的冷冽。

单婉晶蜜色的肌肤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她努力调整着呼吸,保持仪态。易华伟却依旧气定神闲,步履轻缓,仿佛脚下陡峭的山阶与无形的压力都不存在。

不知攀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由整块青石铺就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气象森严的宋府主建筑群。青灰色的巨石垒砌的城墙高达数丈,巍峨厚重,岁月在墙面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更添沧桑与力量感。巨大的门楼庄严肃穆,门楣之上,一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宋”字,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无声地诉说着此地主人的身份与威严。

府门前,早已有人等候。

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身着一袭淡青色儒衫,腰间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正是宋阀少主宋师道。他身旁站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深邃的中年文士,正是“地剑”宋智。两人身后,是数名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刀的宋阀核心高手。

“先生远道而来,宋家山城蓬荜生辉。师道奉家父之命,在此恭候大驾。”

宋师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温文有礼,尽显世家风范。目光在易华伟身上停留片刻,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随即又落在单婉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好奇。

“宋少主客气。”

易华伟微微颔首,平和道:“劳烦引路。”

宋智的目光则更为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易华伟,试图窥探易华伟深浅,但只觉对方气息如同浩瀚深海,波澜不惊,竟探不出丝毫端倪,心中凛然之意更甚。他亦拱手道:

“先生,单姑娘,请。”

众人穿过厚重的府门,进入宋府内部。府邸格局宏大,却又带着岭南特有的精巧与因地制宜。

亭台楼阁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古木参天。假山池沼点缀其间,水流潺潺,平添几分雅致。然而,这雅致之中,却处处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冷硬与简洁。装饰极少奢华,多用巨石、硬木,线条刚劲有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却又隐隐有一种金属和皮革的气息,仿佛无数刀剑藏于暗处,蓄势待发。

府中行走的仆从、侍女,皆步伐沉稳,眼神清明,动作干练,显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甚至可能身负武艺。整个府邸,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回荡,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单婉晶跟在易华伟身后,只觉得这宋府看似大气磅礴,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蓝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握着剑柄的手心微微有些潮湿。这里的氛围,比江陵的将军府更加沉重,更加……危险。仿佛随时可能有一道撕裂天地的刀光斩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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