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相会

嘎吱!嘎吱……

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化,看起来也不像短时间内会融化的样子,兴许会被不久后的新雪所覆盖,一直存活到开春之后。

这个年代的冬天,要比后世冷很多,这还没到腊月,首都的最高气温一直在零度线上挣扎。

今天的日头倒是不错,使得穿着一双大头皮靴嘎吱嘎吱踩在积雪上的李小妹直呼:“现在出门只能靠太阳活着了!”

尽管在首都生活了几年,但她这只南方小海鱼,还是没进化出在北方冬日的冰封下畅游的本领,羽绒服里套毛线衣,牛仔裤里塞毛绒裤,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不得不微抬着两只手做平衡。

像只企鹅。

走在她旁边的李云裳并不比她好多少。

以前锻炼出来的适应力,在嫁到特区待了两年后功亏一篑。

这让二女十分羡慕跟在她们身后的富贵,披着一件军大衣,还敢敞着口,双手插兜放缓脚步迎合她们的小碎步,走出了逛街赏景儿的步伐。

“也不知道二锅冷不冷。”李云梦道。

“再冷也抵不过他的心冷啊。”李云裳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前方不远。

裹着一件翻毛领连帽军大衣的李建昆,独自前行,走出娘娘庙胡同,横穿马路,沿着北大南门,进入燕园。

“姐,二锅跟谁有约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回来后就没出过门,该来探望的人都来过,也没见他打电话和谁联系……姐,你觉不觉得二锅可能精神出了点问题?”

李云裳没有答话,这就是她们不放心跟着出门的原因。

弟弟今天确实表现得不太正常,问富贵,他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赴谁的约?

莫不是建昆那位在北大德高望重的导师?

一路揣测纷纷,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发现前方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哇塞!”

李云梦小跑上前,眺望着冰封成场的未名湖,捶胸顿足,说早知道未名湖都结冰了,该带双滑冰鞋来。

她买了最好牌子的滑冰鞋,却苦于没有好的滑冰搭子,那些总约她的人,她感觉没安好心。

难得今天哥哥姐姐都在,可惜没带滑冰鞋,使得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

“多大个人了还贪玩。”

李云裳没好气地在她戴粉红坨坨帽的小脑瓜上,戳了一指头,向弟弟那边努了努嘴。

李小妹这才意识到保护我方二锅要紧,放弃了滑冰的想法,却又见二锅戳在湖畔一动不动,瞟着湖面上的热闹景象,终于忍不住:“我去冰上踩踩总行吧。”

“可别掉下去了。”

“侮辱谁呢?他们拿冰刀割都掉不下去,我又不重,我只是穿得多!”

“……”

李云裳懒得和她拌嘴,挥手将她打发了,遂来到面朝未名湖一动不动的弟弟身旁,轻声问:“建昆你看什么呢?”

“大不一样了。”

“嗯?”

“以前冬天的时候,来这滑冰的主要是附近的老百姓。”

李云裳再次眺望向湖面上,发现那种邻居大爷和小孩倒也有,但不是主要群体,某个区域很热闹,一群青年男女结伴滑冰,各自拽着前人的衣角,打扮时髦,穿金戴银。

湖面上成双成对的居多,许多男人腰间都挂着BB机。

靠近湖畔的某处,甚至有个跟班模样的小伙,一手挽着裘皮大衣,另一只手上拿着黑色大哥大,视线落在不远处滑冰的一对男女身上,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身段和样貌都不错的年轻姑娘。

“这些年干个体户的基本都发了财。”

李云裳对此深有感触,做买卖比种田捣土攒钱不知道要快多少。

“这本没事,太过高调就有事了。”

李建昆示意她收回目光向下看。

在他们站着的湖畔下方不远,聚集着一拨同样穿着滑冰鞋的大爷,似乎已没有心思再滑,对着被年轻人占据的湖中心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李建昆又示意她环顾湖畔。

还没有放寒假,燕园里学生都在,暖阳下未名湖畔三五成群地聚集着许多学生,其中同样不乏人对湖中心指指点点。

社会心态失调了。

物价闯关虽然停了。

但许多涨上去的物价,再想降下来,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通货膨胀也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拿着固定工资和按部就班的人感到惶恐,而当他们看到那些私营业主、倒爷反而赚得盆满钵满时,这种惶恐又演变成了愤怒。

一个家庭的情绪失衡,况且难以解决……

往后几年,将是异常艰难的几年,最严重的经济倒春寒即将来袭。

李云裳高低有些惊异,还有心思想这些?

“你、到底和谁有约啊?”她问。

“她不会来。”

李云裳震惊:“那你还跑过来?”

“她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我要完成我的约定。”

李建昆向侧方踱步,找到一块枯黄的草地坐下,昂头望着天空,呢喃道:“或许……她已经来了。”

李云裳:“???”

李建昆呆呆坐在草地上,双眼无神,时而忧郁,时而脸上能浮现一抹笑意。

这使得始终观察着他的李云裳,真如小妹所言,很担心他的精神状况。

一晃眼,上午过去。

李建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云裳让富贵看好他,本想和小妹回家带些饭食来,走到路上竟发现燕园里有不少小吃摊子,便买了些包子和火烧,还缴了押金,捧来两碗小馄饨。

四人来了顿野餐。

随后又是呆呆的一下午。

待到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气温开始骤降,李小妹冻得直打摆子,忍不住劝道:“二锅,回吧。”

李建昆不是没轰她回去,不走。

他望着西天边的火烧云,以及落入西山小半的火红圆日,多么想伸手将它托起来啊,托着抡一圈,抡到去年。

他会抛开所有事,过来与她相见,然后紧紧抱住她,将她揉进心窝子里。

他几乎快拥有了全世界,可是,他却丢了她……

再一次丢了她。

胸腔里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可李建昆感觉不到痛,如同他察觉不到冷。

在古时,婚礼也叫“昏礼”,会在黄昏阴阳交替时举行。

他凝视着这黄昏的红霞,发觉更像是一场葬礼。

祭奠他的爱人。

也祭奠,一半的李建昆已死去。

“走吧。”

他站起身来,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有些他必须珍视的人。

……

……

启德机场。

丁兆玲第五次询问贵宾休息室里的服务员,终于得知再有一刻钟,她咨询的航班就要登机。

“没见过你这样的妈!”

黄茵竹甩给她一个大白眼。

“你个没良心的,妈是为了谁啊?你就不该回来,听我的没错,这个春节待在李家,陪在他身边,哪都别去。”

丁兆玲拉近身体,咬着她耳根子道:“这种时候是他内心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你之前在灾区做得很好,不要前功尽弃了。”

黄茵竹咦了一声道:“妈你怎么这么精于算计?”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什么事不得盘算盘算?连书上都写了,机会只会眷顾有准备的人。”

黄茵竹撇撇嘴道:“行啦,你别这样子了,沈红衣出事,我虽然不难过,但也没有高兴,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那趟采访路,世上没几个人敢走。

“我会带着她的那份爱,继续爱他的。

“他肯定也会娶我。”

“哟,这么有信心?你可别忘了还有柳婧妍和冉姿!”丁兆玲剐她一眼道。

黄茵竹昂起小脑瓜:“我抵不上沈红衣,她们也不是我一合之敌。”

……

……

“真是怪事连连有,今年特别多。”

“怎么了怎么了?”

“那边有个找人的。”

“找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找她自己。”

“……什么叫找他自己?”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有更奇怪的呢,竟然真有人认出她……”

沿着未名湖畔打道回府时,耳畔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李建昆一下子定住脚,望向湖畔的几个学弟学妹,然后快步走过去:

“几位同学,你们好。

“你们刚说的是真事吗,那人是男是女?”

散播八卦的那位知情者上下打量着他,就他这副“兜帽使者”的造型,不愿意搭理他,看着都不像好人。

所幸这时,后方的李家姐妹小跑上前。

至于富贵,停下脚步没动,他是个行走的大号灯泡,李建昆眼下很不喜欢被人打搅,更不想被人认出来。

见两位美得冒泡的姐姐说是一起的,那名学生才知道误会了,回话道:“女的。”

噔!

不知为何,李建昆心头猛一跳,带着自己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期待问:“刚听你们说,有人认出她,她是?”

“一个学姐吧,文学系有人挺兴奋,好像在文学系还挺出名的。”

李建昆双眼睁大,声音颤抖起来:“她在哪?”

“喏,那边。”

循着这名学弟手指的方向望去,李建昆看见湖畔某一处果然聚集着不少人。

唰!

箭射而出。

“二锅你慢点!”

……

……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之中,被包围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薄袄的女孩,两只手肘处和右肩上各有一块黑色补丁。

女孩长发飘飘,身姿卓越,黛眉如画。

散发出来的气质怎么看,都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只是白皙精巧的小脸上挂着一丝迷糊。

在她身后,还有两个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男人。

“你认识我?”

女孩拉着一个脸蛋青涩的姑娘问。

“当然!您的照片还挂在我们早晨社的墙上呢,您这是怎么了?”

女孩撩起长发,露出左侧额头上的一块血痂,微笑道:“我头部受了伤,想不起来过去的事。”

她顿了顿,满含期待道:“所以这位学妹,我到底是谁啊?”

早晨社的姑娘诧异道:“您失忆了?那您还知道回学校呢!”

女孩柳眉微蹙,面露痛苦:“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来——”

她拖了个长音,透过人缝望向下方冰封的湖泊:

“未名湖。

“我向村寨的教书先生打听,他告诉我这是一个很出名的湖,在北大。”

早晨社的姑娘满脑门问号:“村寨?”

“我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是在南方边境的一个村寨。”

“!!!”

早晨社的姑娘震惊:“这你都能找回来?”

“我不知道……”

女孩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好像是今天,在这里,未名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着我。”

“啧啧,奇迹啊这是!”早晨社的姑娘双目圆睁。

围观的学生们纷纷附和。

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记得有人今天在未名湖等她?

同时大家也对到底是谁在等她,到底是个什么事,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只有这个早晨社的姑娘,眸子里布满异样。

“所以学妹。”

女孩又问:“我……叫什么名字啊?”

“红衣!”

人群中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其中饱含的情绪复杂难明。

一个身高两米的大汉,将人群分开一条过道。

说话的人缓步上前,穿着一件翻毛领的连帽军大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每一步都仿佛在翻越一座大山,又好像在卸下身上的万钧巨物。

“你叫沈红衣。”

早晨社的姑娘望向翻毛领兜头帽下的那半张轮廓,激动地说:“我听学长们说,你有个对象,也是我们的学长,叫……李建昆。”

嚯!

全场哗然。

眼下在这个国家,不知道李建昆这个名字的人,一定生活在还没通电的地方。

兜头帽被摘下。

露出一张比报纸上看起来消瘦许多的脸庞。

“啊!啊——”

“妈呀,李学长!”

“真是李学长!”

“总算见到活的了!”

现场尖叫声一片。

大型追星现场即刻成型。

然而处于众人视线焦点中心的两个人,此时眼里只有彼此。

当听见李建昆这个名字,沈红衣被封锁的记忆仿佛输入了密匙。

再看清这张脸后,脑海中嘭地一下,记忆挣脱禁锢,炸开了。

她有些干裂的嘴唇翕合着,用一种饱含着无尽欣喜、后怕、满足和委屈地声调,轻轻吐出两个字:“学长……”

李建昆快步冲过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热泪滚滚。

这一刻,他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他的心情,他想欢呼,他想起舞,他想仰天长啸。

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轰然通透。

啪啪啪啪啪……

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尽管许多学生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

但,真带劲。

“还得是李学长啊!”

“吾辈楷模!”

“我说那些喜欢黑灯瞎火在湖畔搂搂抱抱的家伙,往后别再偷偷摸摸了。”

“哈哈哈哈……”

同样挤到前排的李家姐妹面面相觑。

表情皆如同活见了鬼。

别人不清楚,李家人可知道寻找沈红衣花了多大力气,经历了多长时间。

没有一丝证据表明,还有生存的可能。

连李建昆都已相信这个结果。

然而,现在活生生的沈红衣,就站在她们面前。

富贵昂着头,骂骂咧咧道:“娘的,风怎么这么大。”

“红衣姐你还活着呀!”

“红衣!”

愕然之后,便是狂喜。

李家姐妹扑上去从两侧抱住沈红衣,全都哭成泪人。

喜极而泣。

在四人相拥在一起的时候,李建昆出现的消息火速在燕园里传开。

数不清的学生蜂拥向未名湖畔。

“我说大家伙儿,先撤吧,待会走不了!”富贵视线高望得远,一时间头皮发麻。

李建昆脱下军大衣,包裹着衣衫单薄的沈红衣,正准备护着她离开。

沈红衣突然向后侧身道:“他们,是我的恩人。”

李建昆这才留意到,她身后有两个明显不是学生的人。

天知道,当胡家大哥和村长家的小儿子石扎龙,听见李建昆这个名字时,犹如晴天一霹雳,人都被劈懵了。

作为那个地方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永不能忘啊!

想到小美或许有些来头,但也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她的对象竟然是李建昆!!!

面对李建昆投来的目光,胡家大哥猛地一哆嗦,险些没有瘫软在地。

石扎龙倒是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尽管不敢与其对视,却将胸板挺得老高,他想,他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多谢二位,还请先跟我们离开,稍后我必定重谢!”

胡家大哥脚挪不动,人高马大的石扎龙将他提拉起来,笑嘿嘿道:“走吧哥,怕什么呢,有事也轮不到你。”

“……”

“李学长,给我签个名吧!”

“李学长李学长别走啊,说两句吧!”

“学长,我是经济系的!”

学弟学妹们太热情,弄得李建昆也是一阵头大。

可他现在哪有心思顾忌其他?

“这样!这样!”

他放声高喊道:“在你们放寒假之前,我会来燕园和大家学习交流一下,请大家听学校通知。”

北大年年都邀请他过来做演讲,一直没抽出时间,倒真有些过意不去。

索性将这事给定下来。

没人知道的是,现在甭管什么事找到李建昆,他都难以拒绝。

心情不允许。

“喔!”

“喔——喔——”

耳畔欢呼一片。

有了这个承诺后,那几只隔着人缝偷偷拽着李建昆衣角的狗瓜子,总算是松开了。

乌泱泱的人头,簇拥着李建昆一行,向北大南门移动着。

从空中俯瞰,蔚为壮观。

(本章完)

第1141章 善良诚可贵

“地震发生后,全国人民都很关切,身为媒体人责无旁贷,各报社都有人积极踊跃申请出采,不单是我们小组……”

沈红衣弱弱地看了眼李建昆。

后者固然想责备几句,只是现在又如何说得出口呢,谢天谢地,人没事什么都好说。

事实上,李建昆早就调查清楚了,正是由于见过沈姑娘亲笔写的申请书,有些怒火才没有爆发出来,否则他才不管什么“责无旁贷”,媒体人又不是只有他未婚妻一个。

然而,他未婚妻却是最大胆的一个。

至少在他抵达战马坡村之前,还没有第二拨记者去过。

只是李建昆却知道,她其实是一个连鬼故事都不敢听的姑娘。

换个角度来想,沈姑娘被磕到脑子,倒也不全是坏事,她的某些记忆显然不那么清晰了。据说和她同去的那两个同事,直到现在都精神恍惚着。

刚才老母亲去把胡同里做过二十多年赤脚医生的黄老伯,引来看过,确认沈姑娘额头上的伤痕很浅,不会留疤。

不过,李建昆还是想这几天找个时间带沈姑娘去趟海淀医院,做个检查。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达到战马坡村,没想到赶上一场级别不小的余震,当时地动山摇,山体滑坡,很多碎石滚下来,情急之下我们往村子旁边的河里逃。

“我应该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后面的事记不清晰,想来应该并没有直接失去意识,不然到不了木溪村。

“等我真正意识清醒时,已经在胡大哥家了。”

沈红衣望向胡家大哥,感激一笑。

后者却低下头,不敢看她。

李建昆凝视着胡家大哥,微微皱眉。

“胡大哥的阿爸,阿胡爹救了我,听说是从河里捞起来的,阿娜娘,也就是胡大哥的母亲,一直对我悉心照料。很善良淳朴的一家人……”

堂屋上首的一张檀木官帽椅上,石扎龙睁大眼睛,心说你确定?

沈红衣面露微笑,缓缓说道:

“后来我渐渐想起些事情,记起了未名湖,村寨里有位教书先生,我去请教他,得知未名湖在首都的北大校园内。”

她说到这里,望向石扎龙,同样感激一笑:

“还得多谢村长帮助,替我弄了封介绍信,又让小儿子扎龙送我来京,嗯,路费也是村长帮忙垫付的。

“大致就是这样。”

堂屋里坐满人,连春草和何冬柱也在。

尽管听沈红衣谈笑风生地讲述着,但众人都能听出其中凶险。

当真是九死一生。

玉英婆娘眼泪婆娑,拽着沈红衣的小手,一边摩挲一边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菩萨保佑。”

她想,太好了。

准儿媳吉人天相。

小儿子这下也该重新生龙活虎了。

天知道这段日子,看着建昆一蹶不振,她的心里像是有把小刀在剜肉似的。

“我是不是早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啥也没找到,你们跟这瞎着急!”贵飞懒汉翻着白眼,神气道。

他确实说过这话,沈红衣失踪时,他正在慧州视察汽车工厂的建设进度,过了一把大股东的干瘾,得知消息打过电话回来。

石扎龙死死盯着沈红衣,这就,完了?

胡家大哥暗暗吁着气。

李云裳和李云梦忙得很,从屋里搬出一大堆好吃的,麦乳精冲上,巧克力拆开,核桃剥好,拼命投喂,弄得沈红衣手忙脚乱。

李建昆轻拍石扎龙一下,两人遂向门外走去。

胡大哥抬头盯着他们的背影,脸色苍白,眸子里布满惊恐,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屋檐下,李建昆递过去一根华子。

石扎龙哈着腰,双手接过。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这个……”

“你说不说,我都会调查清楚。”

李建昆叮一声点上火,又把金属打火机伸过去,石扎龙忙抬手做半握状,接住火。

这些都是从他的村长阿爸那里学来的。

“我怕小……沈姐骂我。”

“你不怕我吗?”李建昆似笑非笑。

石扎龙只觉得浑身一紧,赶忙道来,那蹩脚的普通话这会倒是格外利索:

“胡家其他人都挺好,唯独那个小儿子胡扎虎是个禽兽,那天我父亲让我去看看沈姐,到他们家后,听到屋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架。

“我冲到窗口一看……”

石扎龙看向李建昆的眼睛,然后仓皇挪开:

“那该死的胡扎虎贪图沈姐的美貌,竟然想强暴她。”

李建昆面色铁青,短发根根竖起。

石扎龙有种掉进冰窟窿的感觉,腰弯得更低:

“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大喝一声后,冲进屋一脚踹开房门,把那胡扎虎揍得个半死。

“您放心,他半点没得逞。”

快刺进掌肉的指甲,缓缓松开,李建昆沉声道:“你做的很好。”

这话使得石扎龙十分受用,连连哈腰道:“应该的应该的。”

“你想要什么?”

石扎龙猛地一惊。

“我想?”他抬起头来,呼吸加重,硬着头皮问,“我想,您就给?”

“你说说看。”

李建昆表情平静,尽管他并不喜欢这个石扎龙,但他的话很好确认,他挽救红衣的清白应该是事实,另外,他父亲是一个有些远见的聪明人,或许做了两手准备,但这不重要,他们把红衣送回到他身边,也是事实。

该赏还得赏。

石扎龙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李建昆能够想象到,他在脑子里一再推翻自己想象力的极限。

也罢,让他想吧。

“不急,你不如联系你父亲商量一下。”

这小子显然不明白,当一个思想贫瘠的人,陡然得到一笔横财,未必是好事。当初领了壮壮的寻人酬金的那个山货贩子,便是很好的证明。

希望他父亲继续保持聪明吧。

石扎龙点点头,但仍然无法抑制大脑中的狂想,由于太过激动,眼眶渐渐充血。

李建昆并不打扰他,转身回屋。

第一步走得十分沉重,怒不可遏。

第二步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第三步脸上的愤怒,消散于无形。

当推门而入时,李建昆的神情已恢复如常,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胡家大哥在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时,头已迈进膝盖间。

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火盆低矮,注意力又主要在沈红衣身上,倒也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沈红衣于“百忙之中”看了李建昆一眼,微微摇头。

李建昆凑到胡家大哥身旁坐下,碰了碰他,笑道:“大哥,你们一家对红衣恩如再造,我必须表示感谢,以免唐突,我想先打听一下,比如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你们最想要什么?”

胡家大哥不敢抬头,用比石扎龙更蹩脚的普通话说:

“对、对不起,我们什么也不要,您能不能,别让我阿弟坐牢?他只是,一时糊涂。”

胡家大哥将头垂得更低,险些没被火盆里通红的栗炭烤焦。

李建昆把他扶起来,说了声“好”。

如他父母一样,是个善良的人。

李建昆没问沈红衣为什么不跟他说。

沈红衣也没问他为什么没有生气。

经历过这么多,两人在思维甚至灵魂层面,已经交融了。

尽管归心似箭,沈红衣还是在李家住了一宿,春草特地炖了参汤,替她补气色;玉英婆娘给铺了最暖和的床铺;李云裳贡献出自己的化妆品。

隔日一早,李小妹踏雪出门,替她买来熨帖的衣裳。

早饭之后,石扎龙也终于联系上他父亲。

父子二人在电话里说过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几个女人聚在房间,拾掇着沈红衣时,石扎龙找到在院里晒太阳的李建昆。

“想好了?”李建昆递给他一根华子。

石扎龙没接,赶忙从兜里掏出一包相同的华子,双手呈给他一根。

昨晚玉英婆娘给他和胡家大哥,每人拿了一条。

李建昆接过去后,石扎龙点点头道:“要、要点钱吧,咱们那地方太穷了。”

“嗯。”李建昆微微一笑,静待下文。

石扎龙铺垫道:“我父亲说,以前您发布过一个寻人启事,酬金是一百万。”

他弱弱看向李建昆:“成、成吗?”

“某种程度上讲,那是一笔交易。”

李建昆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遂含笑颔首道:“好。”

石扎龙暗吁口气的同时,心花怒放。

发了!

恰好这时,贵飞懒汉从东厢房走出来,李建昆侧头问:“有事吗?”

“咋?”

“带石兄弟去趟银行,办个存折,办好后打电话山河,我会跟他交代。”

贵飞懒汉顿时来了兴致,凑上来瞅瞅他,又望向石扎龙问:“要了多少?”

石扎龙弱弱道:“一、一百万。”

“傻小子,多要些啊!真是……有财都不知道发。”贵飞懒汉恨铁不成钢道。

石扎龙:“???”

两人临行时,李建昆喊住贵飞懒汉道:“对啦,顺便帮石兄弟把票买了,要是买的近,你带他在外面搓一顿,好好款待下,再送上车。”

贵飞懒汉在院子里眼神搜索,倒是没见着人,问:“另一个呢?”

“一个个来吧,胡大哥还没想好要什么。”

石扎龙挠挠头,没想到他会先回去,尽管他也并不想和胡家大哥一起。

这家伙是阿娜娘硬塞来的,防着他呢。

沈红衣拾掇好后,李建昆把皇冠车给开走了,让何冬柱领着胡家大哥去天安门逛逛,城楼已对外开放,全国人民都很向往。

这年头并没有交通法规禁止不允许开车打电话。

李建昆从手套箱中摸出大哥大,拨通一个号码。

等电话接通后,他吩咐道:“澜沧县木溪村,有户人家小儿子叫胡扎虎,搞清楚情况。”

电话挂断。

副驾驶座上已恢复城市丽人派头的沈红衣,噘噘嘴道:“你想干嘛?”

“放心吧,我不动他。”

……

……

“爸!妈!姐回来了!”

虎头虎脑的少年箭射般冲进沈家院子。

李建昆侧头问:“啥情况啊,不应该先扑上来给你个熊抱吗?”

沈红衣拧了他一把,但大抵上没拧到肉,冬天衣服厚,遂自责道:“这么长时间,家里肯定都担心死了。”

“认识到错误没有?”李建昆问。

“嗯。”沈红衣垂下脑瓜。

“听不见。”

沈红衣抬起头,瞪眼道:“嗯!嗯!”

李建昆伸手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严肃道:“我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摊上我,你别想做什么伟大的事,不允许。我只要你好好的,绝不再走一步险路,在这个前提之下,你想怎么发光发热都行,听说上面要评奖,白鹭,时代先进,有兴趣吗?”

“也挺好,只是,我才刚干出点成绩……”

“红衣!”

“女儿!”

院里传来唤声,两人的话题被打断,沈红衣再次抬脚小跑进院。

看见女儿好端端的站在眼前,沈学山长吁口气,嘀咕道:“原来报社没骗我啊。”

“你个死老头子,天天疑神疑鬼的!”沈母一边扑向女儿,一边骂骂咧咧。

额间的血痂被长发遮起来,脸上化着精致妆容,沈红衣看起来毫发无损。当然,即使血痂被发现也没关系,去到灾区,有个小磕小碰好解释,只要人好端端站在这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天知道,李建昆也是长松口气。

回京后他无法和沈家父母说明情况,或者说完全没做好准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好,他自己都缓不过来,只能让报社那边接着编。

不过现在想想,倒是万幸。

沈家这边,沈红衣一现身后,啥事没有,没有后怕,没有埋怨,没有眼泪,直接续接上一件头等大事。

“你俩老神在在的,一个大半年不见人,一个出门采访一次两个月,这婚礼还办不办?”

“奏是!”

刚还不太对付的沈家父母,这会倒是又团结一致了。

“办办办。”李建昆赶紧陪笑,边说着,边望向沈姑娘。

后者也看向他,羞涩道:“选个日子?”

“能不能别去庙里选?”

“那还是要的!”沈家父母异口同声道。

李建昆:“……”

老辈人对这方面的讲究,掰都掰不过来。

耽误了时间,现在再去选日子,这个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成。

但愿春节期间有个良辰吉日吧,李建昆心想。

……

……

胡家大哥在首都玩了一个礼拜。

内心向往的景点都去过,拍了几百张照片,也攒了一袋子纪念品。

昨晚提出来辞行。

上午,日头正好,橘黄色的阳光洒满小院。

贵飞懒汉和玉英婆娘天还不亮便由何冬柱驱车载着,去了阳台山,寻那年曾说李建昆和沈红衣姻缘未到的老僧。

李建昆打完电话安排人去替胡家大哥买车票后,把他拉到院子里坐下。

后者面对李建昆仍显得十分局促。

“别紧张大哥,跟你说个事,很快会有人过去找你们,免得到时候不知道什么情况。”

“喔……”

“你、叔叔阿姨,和两个姐姐的户口,会提到市里,我的人会在市里有山有水的地方,替你家盖个大房,我要求他们再置几亩田地,如果不好办的话,那就置几间能收租的铺子……”

胡家大哥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李建昆笑着说道:“你的话会进烟草工作,嫂子的话进农业,茶叶主管部门……”

“这,这……”

这都是铁饭碗啊!

“你大妹和小妹两家,会在市里各有一套房子,已经找到现成的了。

“两人进供销系统工作。

“你们都是勤劳朴实的人,我相信肯定能干好工作,不过毕竟没有经验,开始也要多学习,不用怕,有人会带你们……”

胡家大哥倏然热泪滚滚。

这是将他们一家,哦,除了阿弟以外,全变成了城里人呀!

好大的手笔!

天大的恩情!

“李先生,我们,我们……”

“你们该得的。社会风气越来越浮躁,善良在我看来尤为珍贵,区区小事,不足以衡量。”

“可是我阿弟他……”

“他是他,你是你们。”

“我、我话又说不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给你磕个头吧。”

“这可使不得!”

李建昆赶紧托住他,年近四十的胡家大哥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才是真正的恩如再造啊!

嘟!嘟!

胡同里传来喇叭声。

去庙里的三人居然都回了。

吱呀——

不等春草去开院门,院门应声而开,玉英婆娘抢着脚跨过门槛,扬起手兴奋道:

“昆儿,昆儿啊,成了!

“老菩萨说你和红衣姻缘到了!

“你快快,快打电话红衣,让她赶紧过来一趟,日子定下了,得按礼节送他们家去,怎么个安排法合计合计。”

春草干脆折返而回,去屋里端出一杯热茶,送到玉英婆娘手上后,替她捋着后背,说干妈你别急。

玉英婆娘心说我能不急吗,天知道不赶紧把事办了,会不会又变卦?

老大难啊!

想想她都觉得抑郁,明明家里日子挺好,孩子们也都有模有样,怎么成家一个比一个困难?

李建昆接过老母亲塞到手上的解签纸,低头看一眼后,眉开眼笑:“好。”

如今沈家也装了座机电话,电话打过去后,这种事沈红衣就算不急,沈家父母都得轰她过来,嗖嗖的,便开着“红色大头鞋”到了。

一群人坐在院子里,商议着“过礼”的事,之前毕竟有过一次经验,倒也轻车熟路。

正这时,胡同里又有汽车的轰鸣声传来,原以为是去别人家的,不承想车在院门口停下,滴了两声喇叭。

春草小跑去开门。

当院门打开,看清来人后,这姑娘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倒退着让开路。

“李建昆!太阳晒屁股喽,该起来了,想我没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