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封侯和献俘之后

又过得几日,皇帝颁布诰书,封东征功臣林泰来为带方侯,并且按惯例赐予丹书铁券。

从此时起,理论上“与大明同休”的勋贵又多了一家。

虽然林泰来之前一直很低调,但接受了册封之后的几天就不能太低调了,需要把这种兴奋表现出来,不然皇帝怎么想?

所以林府匾额换成了带方侯府,林泰来成了“君侯”后,便大摆三日筵席,广邀宾朋庆贺,好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场面!

当然能去林府赴宴其实也不算什么,赴宴之后还能进内院喝茶聚会的,才是核心圈人士。

基本上就是更新社一帮子人坐在这里,也是林泰来回到朝廷后首次召集开会。

这次尤其特殊的是,吏部尚书王世贞也坐在这里。严格意义上,王天官并不是更新社社员。

结果王天官的嫡长子王士骐就很不自在了,和老父亲坐在一起开会的感觉,谁开谁知道。

更新社坐馆林泰来喝了几口醒酒汤之后,开口道:“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如今又到了一个最关键的时刻。”

众人:“.”

“如履薄冰”这个词和坐馆你能有什么关联吗?

以武入道,从文坛打到科举、从江南打到京师、从西陲打到东国的人是谁?

林泰来又说:“所以我决定,等献俘典礼结束后,我就辞去除了词林之外的所有官职!

毕竟这些年来东征西讨实在太累了,回苏州休息几年。”

林坐馆这个决定,宛如一声炸雷,震得更新社众人脑中嗡嗡响。

又听到林泰来叹道:“功名到了我这个程度,在朝廷的一举一动都必定会饱受非议。

与其坐看猜疑嫌隙日积月累,不如暂且归去。

何况从近一两年的情况表明,即便我不在京师,你们也能维持住局面。

这说明,我们的组织建设已经非常完善了,不再是完全依赖我的状况。”

别人还在发愣,周应秋问道:“君侯何时回来?”

林泰来很自信的答道:“等到非我不可的时候。”

朝臣可能都认为,万历皇帝已经彻底摆烂了。但万历皇帝总能用事实告诉大家,他还能更摆烂,现在才到哪?

正好可以利用皇帝摆烂的时机,先去苏州苦心经营几年,掌控住经济命脉,以及构建面对皇权也能自保的势力。

表明了自己的未来想法后,林泰来又道:“其实你们也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一直身兼数职。除了词林官之外,还有太常寺少卿加三部郎中四个官职。

今天我就告诉你们,其实我不惜冒着种种非议、屡屡被讥讽为贪恋权势也要身兼数职,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众人一时没明白,这也能“为了你好”?

林泰来转头看向王天官,“等我辞职以后的事情,就劳烦天官安排了。”

王天官身体不大好,只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林泰来对申用懋说:“等我辞职后,你就接替升为正四品太常寺少卿。”

对陈允坚说:“你接替我,升为吏部考功司郎中。”

对沈珫说:“你接替我,升为礼部主客司郎中。”

对王士骐说:“柯挺将接替我升为兵部通信司本司郎中,而你则可以升为员外郎。”

听到这里,众人似乎才理解,林泰来一直身兼数职,原来是为了帮他们占住坑位,等他们熬够资历接班!

感动,实在太感动了,不敢不感动!有这样的领袖,真乃全体社员之福气也!

最后林泰来说:“当然我也不是彻底辞职,我将仍旧保留翰林院侍读的职务,并且准备出任兵部通信司江南行司的郎中。”

王天官淡淡的说:“知道了。”

众人也才明白,今日王天官为何列席。这样大范围的人事布局,必须要天官全力配合。

十月底,京城的天气已经寒冷了,但是依然举行了献俘大典。

有了前年的经验,这次朝廷准备献俘礼就从容娴熟了许多。

甚至连主角都没变,还是万历皇帝,不会有人以为献俘礼的主角是林泰来吧?

在数百乐舞生的凯歌声中,文武百官在午门下列班,万历皇帝登上午门五凤楼,接受朝贺。

时隔两年后,文武百官又一次看到皇帝了。

林泰来又一次打破了惯例,站在午门下高声向皇帝奏报战果,按制度这本该是兵部尚书的工作。

然后象征性的一百名倭寇俘虏被带到午门前,接受大明的审判。

当然这一百名俘虏也不是随便选的,都是足轻组头之类的角色,算是最低级武将。

普通足轻倭兵上不了台面,而高级点的倭将又都拿去换银子了,所以只能挑选这种“足轻组头”级别的倭寇来充场面了。

刑部尚书陈于陛上前,代表朝廷宣布了对这批属于“最穷凶极恶死硬分子”倭寇的判罚结果——立即处斩,并且请求皇帝批准。

献俘礼就是这样的,这些象征性被拉到午门的俘虏,统统都要杀掉,以震慑四方。

不过午门上的万历皇帝这次面对处斩请求,却稍稍犹豫了片刻,没有像上次献俘那样痛快响应。

每个俘虏送去铜山,平均每年可以给自己创造四两白银利润,一百人一年就是四百两

最后万历皇帝既牙疼也心疼的下旨道:“拿去!”

两侧的锦衣卫官一个接一个的传话,传到午门下,继续由上千站班的大汉将军喊话。

随即这一百名倭寇被推出皇城,经由长安右门游街示众后押往西市,斩首示众。

献俘礼结束后,朝臣开始为今年工作收尾。

反正皇帝不上朝不祭祀,各种岁尾年初的典礼大加简化,大家全都轻松。

再加上林泰来这次回朝后也不惹是生非,朝廷乱象起码能少一半。

当朝臣以为朝廷将会太平无事一段时间时,新贵林泰来突然上疏,请求辞去所有兼职,并且告假回乡探亲。

朝堂为之震动,没人想到以林泰来之权力欲,这次突然就“退让”了。

在大部分人看起来,林泰来此举似乎有种“隐退”的意味。莫非功高之后,就想急流勇退了吗?

(本章完)

第762章 反常和机会(求月票!)

在皇帝懈怠、懒得一切事务都亲历亲为的时候,司礼监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每日对奏疏进行“筛查”。

大珰们认为需要让皇帝知道并亲自处理的事情,都会直接送到御前,比如今天林泰来的辞职奏疏就属于此类。

万历皇帝也对此感到意外,愕然道:“近年来朝廷及四方多事,幸赖林泰来镇压,何至于此?”

在万历皇帝心里,林泰来的好处很多,主要有三点。

一是在各种时候都很能长脸,关键时刻都能办成事,非常满足皇帝这天下共主的虚荣。

二是林泰来并不讳于谈搞钱,而且还能做到积极搞钱,和皇帝很有共同话题。

三是林泰来和清流党人是死对头,并且近些年能把清流党人牢牢的压制住,让皇帝耳根清净了不少。

比如清流党人最近一年疲于自保,连国本议题都不敢挑起了。

总而言之,虽然林泰来嚣张跋扈,虽然林泰来总是逾越规矩,虽然林泰来和郑家过不去,但林泰来还是个好大臣。

此时掌印太监张诚表态说:“这林泰来好生不晓事!只怕他心中以为,皇爷心胸狭隘容不下功臣,所以才会做出这等隐退自保的姿态。”

其余众大珰吃惊的看向张诚,今天掌印太监吃错药了不成?

他们这批大珰吃了前人的教训,对外朝人物基本都是中立态度,过去张诚也不外乎如是。

却没想到,今天张诚居然恶意出言诋毁林泰来,挑起皇帝的不满情绪。

放在文臣眼里,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进谗言”。

秉笔太监陈矩的疑惑尤甚,他不禁想起去通州犒劳林泰来时,林泰来说过“你的机会就要来了”。

而今天张诚突然这么反常,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莫非与林泰来所说的“机会”有关联?

万历皇帝看着老伙伴张诚,疑惑的说:“林泰来向来侍奉赤诚,不是心中常戚戚的人。

许是功成名就,便生了懈怠之意,失去进取之心,想着安享富贵罢了。”

张诚还想说什么,万历皇帝又问道:“内阁对此如何奏议?”

另一个秉笔太监田义奏道:“首揆赵志皋提议,可以保留林泰来馆职,并任命为兵部通信司江南行司郎中,如此可避免朝廷不能容人之嫌。”

提到兵部通信司,万历皇帝就想到了林泰来之前的构想,在兵部通信司框架下,用商人去搜集境外情报。

那么肩负间谍职责的商人具体应该怎么做?当然需要通过走私啊不,贩运货物为掩护。

于是万历皇帝便点头道:“赵先生乃是老成之言,甚好!林泰来之馆职仍旧保留,并升为侍读学士,也算是另一种酬功。

他懈怠了想要安享富贵,朕也不是不通人情,但他也不能太闲情了,就将通信司江南行司的担子挑起来。”

其实对已经封侯的林泰来而言,品级已经不重要了,升不升也就是那么回事,重要的是职掌和身份资格。

通信司江南行司就是职掌,翰林院侍读学士就是身份资格。

诸大珰散去后,田义去内阁传诏,陈矩有意和掌印张诚走在一处。

然后似做关心的说:“张公今日不该如此说话,没必要去歪曲林泰来啊。”

张诚无奈的叹口气,不想为自己的低级表现辩解,只苦笑着说了三个字:“不得已。”

陈矩陷入了深思,什么叫“不得已”?

张诚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权柄之重无需多言,除了皇帝还有谁能让他“不得已”?

回到外宅后,陈矩将最亲信的“义子”都叫了过来,吩咐道:

“距离年底不远了,各种聚会很多,你们用心打探消息,特别是关于武清侯家的事情。”

当今万历皇帝的生母是李太后,李太后的父亲李伟被封为武清伯,后又升为武清侯。

李伟去世后,由嫡长子李文全承嗣爵位,这也是李太后的弟弟。

众亲信义子们接受了陈太监“打听与武清侯有关消息”这道指令,并没有任何疑惑,他们很自然而然的认为义父陈太监准备讨好李太后娘家。

一个太监想去巴结皇帝亲妈,这完全不值得稀奇。

没过几天,就有消息传进了陈太监的耳中。

说这武清侯家一直靠做生意赚钱,去年兴兵东征时,武清侯接了五万件棉衣的大单子。

但是第一批一万件棉衣送到辽东时,因为偷工减料质量低劣,全部被经略大臣林泰来退回去了。

闹到最后,林经略直接取消了武清侯拿到的五万件棉衣订单。

但是有很多劣质棉衣已经制作了出来,武清侯又想把这些劣质棉衣就近处理,让宣府镇边军吃下,然后又被宣府镇巡抚王象乾拒绝了。

所以武清侯八成对林泰来有怨恨,但目前也无可奈何。

不过这事不是什么光彩事,又涉及太后娘家和林泰来这样的敏感人物,故而没有大张旗鼓的传播过,只在一些知情人小圈子流传。

陈太监若有所悟,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背后果然有幺蛾子事情发生。

但陈太监还是迷惑不解,这和司礼监掌印张诚有什么关系?

以张诚这种升无可升的地位,也犯不上去巴结武清侯,或者为了太后就去进林泰来的谗言。

于是陈太监就嘱咐义子们,继续用心打听新消息。

不过一直过了几个月才收到风声,说掌印张诚的弟弟张勋准备与武清侯结为亲家。

听到这个消息后,陈太监人都麻了,有种利令智昏的即视感,难以理解精明了一辈子的张诚怎么会有这种骚操作?

武清侯是皇帝的长辈亲舅舅,你张诚让弟弟和武清侯结亲,以后从亲戚伦理上叙起,是不是也成了皇帝的长辈?

可你张诚的本质身份是皇帝家奴啊,家奴悄摸摸的变成了亲戚长辈,你考虑过皇帝的心情吗?

于是陈太监终于理解,林泰来说的“机会”是什么了,如果这都不是自己进步的机会,那什么才是机会?

但是陈太监却更加感受到了林泰来的可怕之处!

不知不觉间,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仿佛就成了林泰来的信手布下的棋子!

当然以上都是后话,陈太监恍然大悟的时候,林泰来早已经回到苏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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