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临终

“三年前,我的寿元便不多了,所以我不愿收下你,又早早离开你,徒增牵挂和伤悲。

这也是为何我来扶水县这么多年,和县里的人都只是泛泛之交,从不深入来往的缘故。”

花婆婆看着满是困惑的徒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师父不瞒你,最终让我决心收下你的是你父亲。”

“父亲?”宋玉善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花婆婆点点头:“你有一个很好的父亲,是他在你及笄前上门来说你欲立女户,暂不婚嫁,请求我收你为徒,教你防身之法,若我不答应,他便只能散去大部分家财来保你平安了,我知你别无选择后,才动了惜才之心,收你为徒。”

“幸亏有您,不然宋家的产业也不能安稳这些时日。”宋玉善很是感激,婆婆庇护她良多。

“你如今已是淬体境后期,棍法小成的修士了,扶水县已无人是你的对手,若有人欺上门来,只管打回去,千万不要小看人的恶意,即使他们看起来比你弱小很多,任何时候都不要放松警惕。

为师便是忽视了这一点才又损伤了身体,本应还能护佑你三年,如今却只能早早离开,还好你天赋异禀,进步远超我的想象,不然我还真不不放心留你一人。”花婆婆说。

宋玉善抬头看婆婆,所以之前她感觉婆婆不对劲,不是错觉?“师父,是徐家人害您又减了三年寿吗?”

花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在我斩怨气之时,徐家三人醒了过来,紧要关头恶语伤人,致口业鬼怨气大增,我才受了反噬。

他们或许仍不悔过,不过我已将徐家三人的舌头一并斩去,他们再无造口业的机会了,也算是报了仇。

因此你需尤其戒备他们家人,我不在了,恐他们因我们的师徒关系,寻机报复你。”

宋玉善捏了捏拳头:“他们若敢来,我必叫他们后悔!”

她现在甚至都想打上门去。

他们自做自受,婆婆好心帮忙,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实在可恨!

“我去后,县中若有人家生了怪事求上门来,你轻易不要出手。

若想帮也要让你家那只猪妖帮你瞧瞧是妖物作怪,还是鬼魂作乱,前者你可根据实力决定管或不管,后者则一定远远避开。

在进阶凝气境,修得天眼术前,轻易别去与鬼物接触。

最好是什么都别去掺和,闭门修行,突破了凝气境,把术法修入门了再说。”

宋玉善重重点头,带着些希冀:“待我学会了天眼术,能见鬼神了,您能否来看看我?”

花婆婆顿了顿:“只要你想,我无处不在。”

说罢坐起身来,从床内侧的枕边取出了一木匣子打开:“这里有两门术法,一门天眼术,一门纸扎术,可惜未曾料到还能收个小徒弟,没有准备更合用的术法。

现在都交给你,为师无法教你,就只能靠你自学了。

剩下这一本,是为师的修行见闻录,也留与你,兴许能助你增广见闻。

最后这信和木牌你收好,待你进阶凝气境,天眼术纸扎术都练至小成,有一定自保能力后,欲寻求更多的修炼资源,便可拿着它们去临江郡城甘宁观寻我师门。

观中收藏有其他几门武技术法,弟子皆可学习,我会让师兄护你。”

花婆婆一一介绍叮嘱,然后把这个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交到了宋玉善手中。

“师父!”宋玉善捧着盒子,心里堵得慌,婆婆什么都为她想到了。

“好啦,扶我起来梳洗一番,走也要走得干净利索才是”,花婆婆说。

宋玉善烧了水,服侍婆婆沐浴洗漱,穿上了她早已准备好的寿衣——一身有些陈旧的灰色道袍。

花婆婆爱惜的摸了摸这身放得久了,显得有些不合身的旧道袍:“玉善,帮为师挽个道髻吧!”

“是!”宋玉善忍住哭意上前。

道髻挽好,花婆婆对镜自照,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甘宁山上意气风发的自己:“玉善,师父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我一定做到。”宋玉善毫不犹豫的说。

“待我死后,无须葬礼,你把我与这院中的所有物事一同焚化,骨灰散于扶水之中,只留一小盅,若你有朝一日去了甘宁观,便将这盅骨灰从观后的山崖顶上洒下,让风带走它即可。”花婆婆说。

“是!”宋玉善垂首泪目。

“好,你去竹林挖一坛酒来,陪我最后喝一盅吧!”花婆婆倚着石桌坐了下来。

撑着下巴看着徒儿拿了锄头,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后门,花婆婆缓缓闭上了眼眸。

“师父!!!”

宋玉善抱着酒坛回来,看到那个歪倒在石桌上的身影,飞奔过去:“师父!师父您醒醒啊!您还没陪徒儿喝酒呢!”

她痛哭了一场,终是想起了婆婆临终的嘱托,抑制住悲痛,把她收殓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棺木中,然后去寿材铺外挂起了白幡。

往来之人,见此白幡,便知家中有人过身。

花婆婆虽与别人相交了了,但也有附近街坊邻居过来吊唁,但却被宋玉善拦在了门外。

“师父不欲举行葬礼,还请门外止步。”宋玉善拿着竹棍,垂首致歉。

旁人见她面色苍白,两眼却红肿至极,料想此事不假。

她拜师花婆婆的事早已人尽皆知,由她来处理花婆婆的后事理所应当,其他人也无权置喙,尤其花婆婆在县中并无其他交情好的人家。

虽惊讶奇怪,但见她话毕便锁了寿材铺的门进去了也无可奈何。

花婆婆逝世的消息,很快蔓延开来。

有人唏嘘,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担忧。

宋玉善按婆婆遗愿,将棺木置于院中。

又将铺子和院子里,所有婆婆生前用过的东西都搬到了棺材四周,最后把柴房里的柴火堆在周围,泼上火油。

她点燃一个火折子,丢了进去。

火焰怦然而起,迅速蔓延上了棺木。

宋玉善跪地俯首:“师父教导之恩,玉善永生铭记!您且安心去罢!”

(本章完)

第28章 永别

花婆婆院子里冒出的火光惊到了周围的人家。

上前来敲门,这次门开了。

整个房子都空落落的,所有东西全在院中随那具棺木付之一炬。

看得人徒增悲凉。

“花婆婆真不愿土葬?”

“老人家开了一辈子寿材铺,临了了,怎么会这么草草处理自己的后事?”

“骨灰撒于扶水?这是什么葬法?”

……

宋玉善听着周围人的声音,未发一言。

他们也就是说说而已,火一烧,说什么都没用了。

尤其花婆婆并无什么交好的人家,就算心中有疑惑,也无人为此站出来问她,宋玉善便也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慢慢的,来看个究竟的人也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金大听说了花婆婆的事,带着大白鹅赶了过来,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很是担忧。

小姐刚及笄不久,先是老爷去了,现在师父也去了,成了真正的孤女了,一定很惶恐吧。

他想安慰一番,却不知从何开始,生怕戳了小姐的伤心处,反帮了倒忙。

大白鹅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不敢乱动,路上金大跟它解释了一通,它也不太明白父亲和师父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宋玉善很难过。

宋玉善虽然不会养鹅,害它一度想离家出走,但现在它已经从心底里认可她了,很感激她助它开智,教它读书。

如今她难过,大白鹅也感觉十分不好受,想逗她开心都不知道怎么做。

一只不善言辞,一只不会人话,都没有安慰人的经验,面面相觑,纠结万分。

沉默了许久,直到火快熄了,金大才憋出来一句:“小姐,节哀。”

宋玉善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愿让金叔担心,但此时也实在没有心情说更多的话。

金叔听到她回答,心中稍安,更有信心了,安慰道:“小姐,就算老爷和花婆婆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没有老爷的智慧,也没有花婆婆的能耐,但是挨揍我擅长,日后若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挨揍!”

宋玉善难受的感觉一滞,金叔在说什么?帮她挨揍?

她回头看向去,很想问问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金大见她有动静了,颇受鼓舞,越说越起劲儿:“小姐,我跟你说,我老金可抗揍了,还是凡妖的时候,半化形的小妖都打不死我,现在我是完全化形的妖了,一般的大妖说不定我都能抗住!”

大白鹅仿佛受到了启发,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它的笔:一根尖头的棍子,在地面上写写画画起来,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大字。

“还有我,别人打你,你吃蛋治伤,再爬起来打他!”

宋玉善忽然明白了,金叔和大白是担心她失了了依靠害怕,安慰她呢!

虽然他们错估了她的实力,担心的有些多余,安慰的方向也偏了十万八千里,但是这样的关心却很让人鼻酸。

院中的火堆逐渐冷却,她的心却因为金大和大白暖和了起来。

生命中失去了一束光,但她的世界依旧明亮,有人在照亮她,她也在照亮别人。

该振作起来了。

“金叔,能帮我去街市上买辆板车回来吗?”宋玉善看了眼天色后说。

“好,我马上去买!”金大连忙答应了,有事儿吩咐他好啊,他就想帮帮小姐的忙。

宋玉善又看向满眼期待的大白鹅,想了想,还是给它找了一点可有可无的事儿:“你帮我扶着这大坛子。”

婆婆的肉身已与她生前的物品一起化为了一大堆灰烬,分不清了。

装骨灰的坛子婆婆早有准备。

大的粗陶坛子用来暂时盛放大部分骨灰,到时候洒在扶水。

巴掌大的小瓷坛用来装一小捧骨灰带回甘宁观,撒在甘宁观后山。

如今已是下半晌,婆婆说,夜幕降临前要归家。

今日是来不及去撒骨灰了,把婆婆的骨灰放在这儿她也不放心,只能先装起来运回家去,明日再去扶水下游。

宋玉善装好骨灰后,金大也拖着板车回来了,他们一起把骨灰坛抬到了板车上。

最后再看了一眼小院后,宋玉善关上了院门,落锁,抱着婆婆留给她的木匣和酒坛,和金大他们一起,往宋宅去了。

夜里,她在宋宅摆了膳,除了金叔和她,还有一方也摆了碗筷,却无人落座,座椅上摆着的是一个小骨灰坛。

她斟了酒:“师父,您今日允我喝酒,如今阴阳相隔,白日里不方便,此时再喝也是一样。待徒儿修了天眼术,届时一定备上好酒好菜,再邀您来共饮,您若有话,可让金叔转告。”

她说完,看向金大。

金大看了看四周,冲宋玉善摇了摇头。

宋玉善看向骨灰坛:“骨灰在此处,照理师父会受牵引而来的啊?”

这是她回来后翻婆婆的修行见闻录知道的,婆婆天生天眼,与鬼魂常有接触,了解颇深,见闻录中关于鬼魂的记录很多。

见闻录中说,尸骨、骨灰或者生前的常用物品与鬼魂联系颇深,是最好召来对应的媒介。

“兴许花婆婆还在路上?或者有什么事耽搁了?”金大也不太懂。

鬼魂平常都是避着妖走的,他对鬼魂也不大了解。

花婆婆迟迟未来,宋玉善有些担心了,她又翻开婆婆的修行见闻录寻找缘由,在婆婆早年的记录中找到了这么几行字。

“师父去世了,我没有看到他的鬼魂离体。”

“原来修士死后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师父骗我!他说会一直看着我和师兄的!”

“我永远的失去师父了。”

这页边侧处,还有一行字墨迹颇新:“玉善,只有凡人死后可为鬼享阴寿,修士和妖肉身死亡便是终结,你无须在阴世寻我,世间再无我这个人,但山间清风、朗朗月色、潺潺溪流都有可能是我,我此去无憾,勿念。”

宋玉善抚摸着这段文字,手指颤抖。

“小姐?”金大感觉小姐情绪不大对劲。

“金叔,我真的永远失去师父了!”宋玉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师父骗人,她说了要我陪她喝一盅的……”

是真的永别了,连师父的鬼魂也见不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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