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5章 垂钓空山

笃侯曹皆不可独镇夏地,自是具有相当的理由。

一则以其兵事之能、衍道之修为,易使楚国戒备,曹皆镇夏,四邻难安。二则以其人一战灭夏的巨大威望,总镇此地,很容易割据立国。

《游生笔谈》里说,“玉不可置于易碎之地,名岂可轻授执器之人!”

已经讲透了个中道理。

这无关于曹皆是否忠诚,齐天子对他是否信任。

而是任何一个帝王都应该避免这样的问题,避免给予臣子不该有的空间。

总督夏地的不是重玄褚良,不是李正言,不是陈泽青,亦同此理。

姜望作为伐夏战争里的大功臣,在夏地威望极著的存在,其实也不例外,哪怕他现在的修为更不具备威胁性。

苏观瀛说她备茗相候,当然是此间主人姿态,但言语之间,又把姜望归于南疆,划为自己人。这当中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姜望只答一句“身不由己”,我什么都听天子的,也算是有分寸的回答。

双方便通过这两句寒暄,建立了初步的共识,对彼此也有了一点传言之外的认知。

天子强令姜望背书,而且背的是《史刀凿海》,恰是因为光阴荏苒,岁月滔滔,人间数千年,并无新鲜事。今时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在历史上得到映照。

读史可以明智。

双方进得总督府,两相对坐正厅,倒是未分什么主次。

苏观瀛含笑道:“武安侯选在这个时候过来,正是用行动支援我南疆建设啊。”

这会她的姿态便又亲切了一些。

“姜某一介武夫,只会摆弄拳脚,哪知什么国家建设。”姜望苦笑道:“不瞒苏督,临淄太过喧嚣,我只是找个地方安静修炼罢了。”

“武安侯以武功封侯,想不到竟是个好静之人。”

“我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罢了。”

“莫不是万钧紫金梁?”苏观瀛面有笑意:“本督看这泱泱大齐,年轻一辈里,也没人比你更重。”

“可别这么说。”姜望连连摆手:“博望侯世孙,就重过我许多!”

玩笑间自有态度。

苏观瀛见他如此不肯任事,沉吟片刻后道:“其实在你过来之前,这里正在召开督部会议。我想武安侯未见得喜欢热闹,便没有让他们过来见礼。”

姜望连忙起身:“怎敢误总督正事?您请继续。今日得见总督,已是天幸,我便先行告辞。”

苏观瀛抬手示意他坐定:“该聊的聊得也差不多了,是正好同武安侯说一说。”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彼时南疆初定,处处缺人。本督初建总督府,为免民心逆反,也不便调太多齐人来治,只好先用着故夏旧吏。但名分难应,易起复夏之心,终非长久,只可是暂代。”

姜望听着便觉麻烦,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避让。

但苏观瀛话说得极快,不等他想好话茬,就已经开门见山:“如今局势基本稳定,南疆百废俱兴。山河易鼎,旧事当革。我已上奏天子,即日召开夏地大考,重定名位,统一职禄……武安侯既然恰逢此会,不如来当个主考官如何?”

姜望立即拒绝:“姜某自己都很懵懂,不通政事,哪里有资格当这个主考官?南疆幅员万里,官考绝非小事,关乎亿万百姓福祉,应使德高望重者主考,我不敢误人子弟。”

“德高莫如身镇祸水,望重莫如拯救万民。”苏观瀛看着他:“在这南疆,我大齐所有官员里,只有你武安侯最是德高望重!伱不来当,谁可当之?”

姜望苦着脸道:“旁人不知,苏督岂会不知?什么身镇祸水、拯救万民,不过是我饶天之幸,欺得大名。笃侯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其实早有准备。便是没有我在,祸水也落不下江阴平原。您拿这个说事,是在笑话我呢!”

“且不说笃侯省下一张底牌在战略层面的意义。对于南疆百姓来说,身镇祸水者,武安侯姜望也。这是既定的事实,也是他们认可的真相。至于其它,并不重要。共识已经形成,你在南疆的威望无人能及。”苏观瀛道:“还是说,武安侯身在其位,却不愿承其责?”

这人真是厉害。

在今日之前,姜望只对苏观瀛的履历有个大概的了解。

苏家曾经也算高门,不过自她爷爷那一辈就已经衰落。她父亲更是战死海疆,就此大厦倾塌。

苏观瀛自小养尊处优,很受呵护,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长于女红,性喜栽花,好诗,好词,好美玉。

她的父亲战死之后,一切就变了。

良辰美景,皆成奈何。

她放下花剪针线,提起旧甲战刀,从那以后长驻海外。

自谓“二十岁之前,不识人心。二十岁之后,识遍人心。”

二十五岁那年,在决明岛反击战里一战成名。

后来历任吏部大夫、静海郡郡守、万妖之门后平陆城城主……

在每一任上都有亮眼的实绩。

四十三岁那年,再赴迷界,手刃海族真王,方报了父仇。

她虽然走的是官道,但她是成就当世真人之后,才当上的朝议大夫,而不是当上朝议大夫之后,再成的真人。

虽然这两者在战力表现上没有太大差距,而且她也一样要受官道约束。但这足以证明,无论政务还是修行本身,她都具备惊才绝艳的天赋。

而今日之后,苏观瀛这个人便在姜望这里,从一份漂亮的履历,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面容柔婉,实质上意志坚定,且极能贯彻自身意志,达成既定目标的人。

于官道而言,政纲即道途,政务即修行,政治资源,即是修行资粮。

南夏初定,谁能不动心思?

齐国朝议大夫有九位,兵事堂统帅有九位,在加上未能补入两正堂、却仍然有着巨大影响里和才能的人物,如东华学士李正书等,有资格角逐的超过双十之数。

最后总督南夏、把握这份巨大政治资源的,却是苏观瀛。

面对这样的人物,你拿什么抗拒?

姜望有些头疼,但也只能问道:“不知这南疆官考,都考些什么?”

苏观瀛满意地道:“文考武考并行,文考策论,武考修行。除非有某一科特别优秀,不然都要文武皆过,才算是过。‘评优定品,裁撤庸冗’,这八个字,就是这次官考的核心。”

“策论我一窍不通,修行上我还可以略解一二,不然我就负责武考吧。”姜望情知推脱不过,便主动选了一门,自己砍了一半的权柄。

苏观瀛看了看他,笑道:“也好。”

……

拜访了一趟南夏总督,便揽了一份差事。

姜望只觉万分不妙。

换做那些专意官道的人,大约是求之不得。负责南疆官考,能得多少门生,可以建立多么庞大的官场关系网。

对于往后竖立自己的政纲,推行自己的政见,有莫大的好处。

苏观瀛这简直是在送好处!

但对姜望来说,他虽身在官场,却并不依靠官道。迄今为止他一身修为,都是靠自己苦修所得。

现在完全投入官道,固然可以得到相当惊人的修行助益,大大提高洞真的可能。他日想要脱离之时,也势必要煞费苦心。他不取也。

倒是武安侯这个爵位提升的修行助益,不需要靠政务来维系。只要一日不去爵,就能借用国势修行一日。

当然,借用国势修行这种事情,本身也会产生一定的因果。将修士本身的道途,与国运连在一起。

当初齐夏大战,武王姒骄请动南斗殿长生君出手,据说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以国势相借十年,助其修行。其实就是举夏国之力,供养真君强者,让一位衍道修士吸十年的血。

也不知长生君是有什么切断国势因果的独特法门,可以只享其利,不担其责……应该也需要夏廷的配合才是。若非到了社稷存亡之机,姒骄怎么也开不出这等条件来。

回到南疆官考这件事情上,姜望根本无心经营什么门生故吏,纵然天下织网,举朝近武安,他不走官道修行,又有何用?那些都是重玄胜所长,而他只觉得太过麻烦,平白少了许多自己修行的时间。

但事情已经应下,如他自己所说,选官非是小事,关乎亿万百姓福祉,他不能轻忽。

去螭潭的路上,他一直在研究南夏总督府对各级官职的要求,以及苏观瀛给他的考官名单。

他作为主考官,可以决定考题,同时还可以有限度地调整考官名单,可谓大权在握。

官考第一要义,无非公平。只要抓住了这一点根本,这届官考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若是丢了这一点根本,官考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南夏总督府的公信力会遭受重大打击,严重点说,甚至会动摇齐廷对南疆的统治。

从这个角度来看,苏观瀛强抓姜望来当这个主考官,可称妙手。

直接跳出了南疆军政环境的干扰,找到了一个最能执行公平的人选。

以姜望现今在南疆的巨大影响力,他来做这个主考官,没人不服。而姜望本身并不在南疆任职,也是出了名的专注于修行本身,不必担心他结党营私。再加上姜望往日的良好名声,用起来实在放心。

作为南夏总督府公开推进的第一次南疆官考,几可视为苏观瀛政柄所在,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想要捣乱,姜望一来,迎刃而解。

姜望越是琢磨,越是想要对政事堂的这些人敬而远之。跟他们相处,太费脑子,一点都不爽利。

他现在甚至怀疑,南疆官考的时间,都是苏观瀛看到他之后临时定的。要不然怎么除了一份大范围的考官名单,以及那八个字的官考方针,其它什么准备都没有?说是今天才开始有这个计划,那也太巧合了些。

《大夏方志》有云:螭潭方七百步,隐于老山,常年积云不去,雷蛇触水。

是说螭潭藏在老山里,上空总是叠着乌云,雷电偶尔会打到水面上。

倒是一桩奇景。

“老山”并不是对山的形容,而是一座山的名字。在贵邑城西方,人迹罕至。

齐天子封武安侯于螭潭,当然不是仅仅划给他一座古潭让他钓鱼玩。

姜望的封地包括这座老山在内,也包括了老山附近的九个镇子。

从户籍册上看,九个镇子加起来,合计有近三十万人,完全可以独立划作一城了。当然,因为这些镇子都是依老山而立,零零散散,往来不畅,合城并不现实。

独孤小接手打理此地,所要面临的事务,自是比青羊镇要复杂得多。相应的,手中权柄也膨胀得多——值得一提的是,青羊镇的亭长之职,独孤小转给了一位后来投奔的周天境修士。该修士踏实勤恳,办事麻利,一早就成了青羊镇的二号人物。至于那位立志炼就神丹的张海,还是以供奉之职,在那里按时点卯,混吃等死。

武安侯府就建设在老山脚下,门匾上刻着的全称是“武安侯老山别苑”。

齐天子专门指派大匠师来夏地督造,精心选址后落成。耗资颇巨,独有匠心。此宅坐山望水,甚是气派。

府里养了些下人,倒也运转得开,暂时都自南夏总督府支钱。

姜望这回过来,又带来独孤小管理封地,自是都要另外招人的,此后也要自己出钱。不过这些都是独孤小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等姜望从贵邑城过来,独孤小已经指挥人里里外外的收拾开了。

她本是个见惯了世情、有城府的,在青羊镇这几年的经营,早已锻炼出来,虽是初来乍到,却一应琐务都处理得顺顺当当,也没什么奴仆不开眼、不顺服的蠢事情。

“褚幺呢?”姜望进门略转了转,便问道。

“跟廉大人进了老山,说是去螭潭看看。”独孤小回答道。

姜望讶道:“他不是挺怕廉雀的么,怎么还跟着走了?”

独孤小偷笑道:“廉大人喊了一声,他便跟着走了。我看他呀,是不敢跟着去,又不敢不跟着去。”

姜望也笑了,随手把带着的名单递给独孤小:“苏总督硬摊了我一件差事,叫我主管南疆官考,很是累心。这里是考官名单,你尽快调查一下,挑几个可靠的出来。”

这事说得轻巧,但并不是个简单的工程。尤其他们也算是初来乍到,说起调查,连个门路都难寻。

独孤小却是很开心地接下了:“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什么比被老爷需要更能证明自身存在意义的事情呢?

姜望又吩咐道:“顺便搜集一下咱们治下这几个镇子的民俗传说什么的,到时候汇总给我……这事不着急,先办考官的事。”

“属下知道。”独孤小用力点头。

环绕老山螭潭的镇子刚好又九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长河九镇,这当中兴许有什么隐秘存在。

不过整个螭潭都是他的封地,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把繁琐事务都推给独孤小后,姜老爷又背着手像模像样地视察了一番自己在南夏的宅邸,本来想指点一下布置,但独孤小处处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实在挑不出问题。最后强行叫人把前院的荷花缸搬到后院,才算作罢。

而后便优哉游哉,提了一支钓竿,自往老山而去。

想那钓海楼的山门有一联,气魄大得很,说是“卸钩为月”。

今日姜老爷得闲,也不妨垂钓空山!

(本章完)

第1676章 吾欲以此树为栋梁

姜望以往倒是没有钓鱼的习惯。

钓鱼是打发时间的消遣,他的时间只嫌不够用,哪有多余打发的。但是自山海境一行后,见得王长吉垂钓山海的风姿,他便也动了心思。

偶尔也会提根钓竿出门。

一边修行,一边等鱼。

常常是修得忘我,鱼也吃干了饵。空竿去,空竿回,但求一个自在。

老山以“老”为名,倒不知老在何处。

山亦不高,也谈不上特别。

唯独占地还算广阔。

环山能聚出许多镇子,说明山体相当安稳。

姜望所见,是青翠碧色,生机勃勃,偶有鸟鸣,更显山幽。

老山自然而然地分为两个圈层,外层是周边镇民靠山吃山,少不得獐鹿狐兔的踪影。内层则几无人迹,也无兽迹。

螭潭藏在深山山坳,并不容易寻见。不仅仅是有地形遮挡,还有天然形成的迷阵掩盖。年月渐久,也多了许多人为调整的痕迹。不过最近的一次调整,也要追溯到四十年前了。

《大夏方志》里只用了一个“隐”字来概括。

一般人若是真个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入山去寻螭潭,肯定是会一无所获的。

同央城决战之后,大齐兵锋所指,夏地全境皆降。夏廷的一切,几乎被南夏总督府全盘接手。

姜望受封于此,名正言顺地掌握山权。《老山山形图》以及《螭潭阵解》,侯府内自是都有,廉雀出门的时候也都带上了。

姜望手上虽然已经没有,但神临修士自然不同。

此刻他缓步而行,灵识已经铺开,穷山搜野,用不得多长时间,便发现了老山中不同别处的地方。

径直来到目标山坳,迷阵已被廉雀打开,还能够遮掩凡人的视野,却已是挡不住乾阳赤瞳。

但见得山坳一环,低空雷云隐隐,电蛇闪烁。不时有电光坠落水面,泛起涟漪阵阵。

这山坳像是一个茶杯,雷云像是一个茶盖,而螭潭就像是那杯茶。

潭水瞧来清澈极了,但底部幽幽,不见尽处。雷蛇偶尔入水嬉戏,却也引不起太大的变化。

它很平静。

自有一种亘古未移的力量。

倘若传说为真,此潭为螭吻血泪所化,那它的历史,要追溯到中古时代,的确古老。或许老山之名,自此而得?

廉雀在潭摆了一个炉子,架着一口大锅,正在煮着什么。细一看,锅里只有沉静无纹的水,并无其它。

单纯煮水?

褚幺则双手握持蒲扇,很卖力地在给炉子煽火。

这炉火烧得极旺,锅中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是……

螭潭里是没有鱼的。

姜望是读过《大夏方志》的,尤其读过记载螭潭的部分。

但是他随手拿了钓竿上山的时候,却全然没想到这些。

《大夏方志》里说:此处深不见底,潭水极寒,触之即冻。九百丈即神临之限,虽有神威,不可再潜落。

这螭潭外有迷阵,上有雷云,时不时电蛇游走水面。潭水又极寒,九百丈以下神临修士都无法深入。什么样的鱼才能生活在这里?

真有能生活在这里的鱼,又岂是能被他这一支普通钓竿钓上来的?

更尴尬的事情是,褚幺已经看到了他手里的钓竿。

看到姜望,褚幺的脸上立时溢出喜悦,但也没有敢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边继续煽火,一边喊了声:“师父!”

细长的眼睛往边上一瞟:“您来钓鱼吗?”

姜望索性也不藏钓竿了,只“嗯”了一声,沿着小路随意地走下山坳,步履潇洒,衣袂飘飘。

褚幺扭过头,看了螭潭半晌,才回头来,费解地问道:“可是这里也没有鱼啊?”

姜望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先对廉雀道:“你这是在煮什么?”

廉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铁锅,用一只竹制的酒勺,时不时舀一点水出来,分门别类地装进竹筒里。又用木制的酒勺、木筒,依样为之。

嘴里随意地回道:“水太凉,煮一煮,才好判断成色。”

姜望嘲笑道:“煮开了不都一样?”

廉雀不以为意:“它在每个阶段的表现,会告诉我它的故事。你如果不懂它,就无法正确地使用它。”

大燕廉氏曾镇长洛地窟、使祸水不入人间,是煊赫一时的名门。

长洛地窟在舆图上距离老山这里还有很远,但远的只是长洛地窟在长洛府的入口。真正去掉阵法影响,长洛地窟内部距离螭潭其实已经不远了,且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这一点姜望在当时镇压祸水的时候就已经察知。

之所以带廉雀来螭潭,也是为了让这位廉氏当代族长,试试看能不能寻回旧日荣光。

但廉雀现在好像只对淬火的水感兴趣。

姜望看了一眼那炉子,从容地继续往前走,一边解钓线,一边对褚幺道:“垂钓为何?”

褚幺眼珠子转了转:“鱼呀!”

“何为鱼?”姜望又问。

“白肉!有刺的,好吃的。”褚幺说着,补充道:“也有没有刺的。”

姜望摇了摇头:“此乃小鱼也。”

“那大鱼也是这样啊。”褚幺不解。

姜望云淡风轻地笑了:“你说的大小,是狭隘的大小。我说的大鱼,不是你以为的大鱼。”

褚幺小脸皱成一团:“听起来好糊涂。”

“糊涂就对了。”廉雀冷不丁道。

姜望赶紧瞪了他一眼:“教徒弟呢,别打岔!”

廉雀道:“我看这孩子挺机灵的,让你教耽误了。还不如跟我学呢。”

褚幺大急:“我才不要当个打铁娃!我师父多潇洒!”

事关未来,他也顾不得怕这丑汉了。再说了,有师父在旁边,他还能被吃了不成?犟嘴也是敢犟的,就是手上动作仍旧未停。

姜望哈哈大笑。

廉雀耸耸肩。

褚幺又机灵地陪着笑脸道:“师父,您给我讲讲大鱼。您说的大鱼,是什么大鱼啊?”

姜望意态从容,侃侃而谈:“大鱼者,飘忽天地之间。上跃青云,下潜幽泉,吞吐高徊之云雾,缭绕九曲之烟霞。腾必有势,行必有声。忽如仙风,忽成道骨,忽见于万众,忽显于万年……为师垂钓,便为此鱼。”

褚幺听得是云里雾里,可怜他读书本就不成,这番话光听清楚是哪个字对应哪个字,就很有难度。

细眼睛懵懵地看着他的师父。

“喂,小幺!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廉雀不甘寂寞地问道。

褚幺并不关心他在干什么,但毕竟有些怕他,还是配合地又看了一眼。

这个丑汉还是在重复地将潭水舀进竹筒、木筒里,每回的分量都相同,而那些水只不过在温度上稍有差异。

“舀水呗。”褚幺道。

“是在装水。”廉雀一本正经地道:“都装起来了。”

“褚幺别理他。”姜望打断道:“师父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可听懂了?”

褚幺摇摇头,老实地道:“不懂。”

姜望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懂不要紧,以后就懂了……钓鱼啊,钓的是一种意境。”

此时他已经解好了钓线,上好了钓钩,放好了鱼饵。

单手持竿,漫步走到螭潭正中央,在那如镜的潭水之上盘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放下钓线。

且夫以雷云为盖,寒水为席,垂钓空山。

一袭青衫照碧水,间有雷蛇绕身游。

别的且不说,姿态的确是潇洒极了。

褚幺在心里牢牢记下了师父的话,觉得很有收获,很是开心。

这不比打铁有出息?

且说这螭潭之水,极寒极冻,又有雷蛇时游。钓线入水,其实并不轻松。

姜望那潇洒的动作背后,是庞大的道元附于钓线之上,将其悄无声息地拉直,径坠水底。

这根钓线长不过九尺,相对于螭潭来说,并不能够深入多少,但如果没有道元保护,此时早已冻裂。鱼钩亦是凡铁,根本经受不起这潭水。蚯蚓所做的鱼饵,更是在一直努力对抗结霜的趋势……

而姜望此刻在螭潭中央盘坐,也完全可以感受得到,那无处不在的寒意,正无声无息地侵入身体。

这种寒冷,并非夏阳冬霜,而是往人骨子里钻,在人的神魂中渗,

螭潭之寒,从何而来呢?

那极幽之底,通向何处?

能找到的相关的资料里,并无记载。

姜望也没有贸然去探查,而是默默地运转着玄天琉璃功。在这里一边需要对抗螭潭寒水,一边需要对抗积云雷电,同时还要细心地保护好钓竿钓线,正是修习炼体功法的好环境。

涂扈所赠《玄天琉璃功》,乍听起来很像是佛门功法,但其实不是。

“玄天”是北方之天。

“琉璃”是晶莹剔透,无垢不缺。

它是正统的草原真功,是草原上少有的独立于苍图神教体系之外的功法。

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它是少有的未被苍图神教抹去的、渊流非神的草原功法。

涂扈拿出这门功法来,是真正用了心思的。

它中正平和,具备很强的兼容性,不会与天府之躯发生冲突,能够很好适应姜望现在的身体状态。

迄今为止,姜望修过四灵炼体决、服用过石门草、在温泉宫经受过天浴,又有天府之光淬体、星光淬体,而后成就神临,达成金躯玉髓。

肉身强度其实并不算差。等闲的炼体功法,很难再有增益。

同时要考虑到,“金躯玉髓、青春不老”的另一面,就是它已经不易更改,至死方坏。有些炼体功法就算再强,与自身状态不合,也是不能再炼。这不比神临之前,还有很大的调整空间。

姜望是以凰唯真的神临之秘,在战场上以“三无”的状态成就,神临之躯可称完美。若是不相合的炼体功法,反倒会让它产生瑕疵。就算大幅度增强了防御,也得不偿失。

而玄天琉璃功则不同,它本身并无性质,是如天空包容一切,如琉璃映照一切。在草原的历史上,它也通常被作为神教修行体系的补充。

此功一旦修成,就能够很好地统合这具肉身,

姜侯爷今日持竿而来,本是为享受悠闲,安静修行。

现在钓竿握得是不太轻松了,但修行还是修行。

琉璃清光绕身而转,他随口吩咐道:“褚幺,站个太乙白虎桩。”

这门桩功很适合打基础,可以帮助褚幺完成开脉前的身体准备,在来南疆的路上,他就已经传授过。

“誒!”褚幺赶紧放下蒲扇,在一旁有模有样地摆出架势,站起桩来。

廉雀也不管他们师徒,随手强化了一下炉火,自顾自分析螭潭的水。

山坳间一时间都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炉中柴火哔剥,间或砸着几声雷电嗞响。

光阴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

……

薛汝石走进山坳里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但见潭面修士坐如菩提、一竿独钓,谭边小童弓步站桩、咬牙切齿,炉旁丑汉专心验水、表情虔诚……这画面竟是异常和谐。

他静静候在坳口,并不吭声。

虽然他是在得知武安侯来南疆后的第一时间,就动身赶来拜访。虽然他是去到宅邸拜访未果,便着急忙慌地找进山里。虽然他拳拳之心、忠诚之意,正急于表达……

但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当然知道,武安侯全都不会错过。

“汝石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姜望移来视线。

顺便对褚幺摆了摆手,示意这小子休息。

褚幺松懈下来,一边照着师父教的法子给自己舒筋活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瞧穿戴、气质,也是一个大官哩。

“侯爷。”薛汝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道:“末将听说侯爷到了南疆,便第一时间过来拜访。心中着急聆听侯爷教诲,便追来山中……若是扰了侯爷雅兴,真是罪莫大焉!”

像薛汝石这种在战场上弃暗投明的夏方将领,现今在夏地都已经委以重任,重玄胜当初的承诺,可不是空话。齐廷治下,绝不排斥夏人,因为齐天子要的是永世一统,是夏人皆为齐人。

尤其薛汝石追随姜望重玄胜奔波来去,在战争里屡有贡献。劝降、治俘、攻坚,皆有参与,现如今都暂代奉隶知府了,只等到修为提上来,就能够把那个“代”字去掉。比起当初辛苦多年才混上岱城主将,自不可同日而语。

夏国是府城制,知府相当于齐国的郡守,当然是重职。

之前沿用旧制治夏,也是为了稳定考虑。这一次南疆官考之后,重定名分,统合大义,强化齐廷对南夏的统治,各地便会顺势改府为郡,与齐地趋同……这些都是苏观瀛提及过的。

知府可是大员,薛汝石面对姜望,还是以末将自称,当然是一种忠诚的表达。

“这次来南夏休养,正想着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呢,汝石你来得正好。”姜望表现得也很亲近,语气随意地为他们介绍:“这位是我的好友廉雀,南遥铸兵世家廉氏之主。这位是我之前在战场上的部将薛汝石,我们并肩作战,有赖他出力甚多,现在是奉隶知府。”

“暂代,只是暂代……”薛汝石客客气气地向廉雀行礼:“今日能得见铸兵师圣地之主,薛某幸何如之!”

廉雀生性不喜欢这些阿谀的人,但也不会仗着跟姜望是朋友,就由着性子拆台,有模有样地也回了一礼:“薛知府一表人才,这声幸运,应该由廉某来说才是。”

“这小子是我新收的徒弟,叫褚幺。”姜望又指着褚幺介绍:“褚幺,叫人。”

褚幺小大人似的礼道:“褚幺见过薛知府!”

薛汝石笑着对他也行了一礼:“薛汝石见过小公子。”

褚幺美滋滋地笑了,觉得这人可真顺眼。

姜望随手将钓竿平放在水面上,起身走到薛汝石旁边:“咱们也许久未见,一起走两步?”

“末将求之不得。”薛汝石连忙侧过半身,让姜望先行,他落后半步,恭敬地跟在身后。

两人走出山坳,行走在枝繁叶茂的老林间。

靴子落地,踩得枯枝碎叶轻响。

姜望回到螭潭封地,薛汝石前来拜访是应有之义。本来就是重玄胜当初收下的人,在那场战争里也表现得很好,理所当然地打上了他和重玄胜的标签,归于他们这一系。

但这么急切地追到老山里来,肯定还有别的事情。

姜望猜想,应是与即将开展的南疆官考有关。薛汝石本身的修为,当这个奉隶知府是不够的。这半年的时间过去,也没能突破到外楼境。

南夏总督府那边若是严格一些,那个“代”字不仅去不掉,代知府说不定也要换人。

薛汝石来找关系,也是人情之必然,姜望完全能够理解。况且薛汝石的确功劳苦劳皆有,有资格开这个口。

但姜望既然答应了当这个主考官,既然决意整纪考风,就绝不可能从他自己身上开这个徇私的口子。

己身不正,何以正他人?

所以,要如何妥贴地拒绝,又不使薛汝石离心呢?

这是一个对重玄胜来说大概很简单,姜望却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若是太过冷硬,重玄胜早先在这个人身上的投资,就全都打了水漂。那胖子回头肯定不与他罢休。

两人行在山林间,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后。

姜望似不经意地问道:“南疆官考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薛汝石恭敬地道:“是有耳闻,但不知具体什么时候会施行。”

“就在这两个月。”姜望道。

薛汝石脚下一重:“还是侯爷消息灵通。”

“汝石啊。”姜望负手走在前面,叹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聪明人,但是这一次,你却不够聪明。”

昔日战场上的姜望,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薛汝石当场被逼降。今日的大齐武安侯,更是荣耀加身,威于八方。

哪怕并无任何发怒的表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薛汝石心中就忐忑难宁,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末将愚钝……不知侯爷指的是什么?”

“你可知本次南疆官考的主考官是谁?”姜望淡声问道。

薛汝石当然不可能知道。

就连姜望自己,都是今天才临时摊上的任务。

“不知是总督府里的哪位大人……还是师大帅军府里的哪位将军?”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望,想知道武安侯是否能与那人搭得上线。

“是我。”姜望直接道。

薛汝石愣了一下。

姜望已经惋惜地叹道:“你说你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候来找我,不是平白将自己陷于流言蜚语中吗?倒叫那不明真相的人觉得,你薛汝石像是要走后门似的!你功劳不缺,本事不缺,何苦叫人猜疑?”

“我……末将实在不知。”薛汝石讷讷道。

“本侯既然主持此次官考,必然不许有徇私舞弊的事情发生。弊乱官考,是崩坏朝纲的大罪。不拘身份,无论背景,本侯受天子之爵,押上名声在此,必拔剑杀之!”

这番杀气腾腾的话一说完,薛汝石已是脸色苍白。

姜望又道:“你是本侯的旧部,今天来这里拜访本侯,也是有心。只可惜处在这个尴尬的时间,虽然咱们清清白白,但人言可畏。官考之时,本侯会对你更严格,这也是对你的保护,希望汝石你能理解。”

薛汝石抹着汗道:“末将理解,完全理解。有侯爷这样大公无私的主考官,真是南疆之福!”

姜望走了几步,又道:“往后日子还很长。无论这次官考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要记住,你的功劳绝不会被抹去。这是本侯给你的承诺。”

薛汝石松了一口气:“汝石拜谢侯爷!”

姜望停下来:“话虽如此,你的修为也要跟上啊。”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棘树,问道:“吾欲以此树为栋梁,此树可乎?”

“它只能伐为柴薪……”薛汝石一脸惭愧地道:“末将汗颜。”

姜望看着他,认真地道:“本侯相信你薛汝石是栋梁木,但你不能只让本侯相信,你可明白?”

薛汝石肃容道:“末将一定努力,绝不会辜负侯爷的期望!”

“走吧。”姜望往前抬了抬下巴:“且与本侯说一说这南疆官场,谁与谁党,谁伪谁良……本侯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靠你解惑!”

“末将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碎光穿林,说话间,两人踩着落叶渐远。

其中有一章,为大盟燕少飞加(74/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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