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杀与生

嘀嗒。

一滴油脂跌入了火红的木炭,炽烈明火骤然升腾而起。

油光满面的摊主透过翻滚的烟气,狐疑的目光看向那张支在路边的桌子。

这一桌的客人还真是奇怪。

当先落座的两人起初看着还算正常,喝酒吃肉看不出什么其他的异样。但不知道为何,两人吃着吃着就突然就把头垂了下去,竟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就让摊主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情况,低头仔仔细细看了看烤架上的食物,反复确定自己早已经金盆洗手多年,并没有下药。

还没等他回过味儿来,那张不大的桌边突然又多了两人。

一个上来也是跟着打起了瞌睡,另一个则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幕,见怪不怪,十分淡定的吃着东西。

没过一会,当先睡着的两人就醒了过来,猛然瞪开的双眼,目光发直,一身汗水比凑在火炉旁边的自己还要多。

都他娘的是些什么怪人?边吃边耍梦?

重庆府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玩法了?

“店家,再来一瓶剑南,别拿错了。”

一声招呼打断了摊主乱七八糟的思绪。

“啊来了。”

摊主回过神来,连忙提着一瓶酒走了过去。

“客官,您这几位朋友没什么问题吧?”

摊主担忧道:“要不要我帮你叫几个人?咱们这儿是川渝赌会罩的地方,有什么麻烦他们都能解决。”

“不用了,他们几个只是身体不太好,见笑了。”

什么身体不好会这样?

摊主还要说话,目光却突然瞥见了那把斜靠在桌边的长刀,刀鞘上熟悉的纹路,让昔日也曾闯荡过江湖的他心头猛地一颤,连忙闭上了嘴巴,一边在心头大骂自己多事,一边快步闪开。

李钧拧开瓶盖,为清醒过来的王谢和赫藏甲把酒依次满上。

“怎么样,没吓着你们吧?”

“大哥,还好你来了,要不然兄弟我今天就真要撂在这儿了。”

跟赫藏甲的鬼哭狼嚎比起来,王谢明显更沉得住气,深呼吸一口后,眼底的余悸便消散的干干净净。

“多谢了。”

“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王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礼貌了?”

“那要不我也跟他一样,摸你一身鼻涕眼泪?”

“你要是做得出来,我当然不介意了。”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行了,你也别装了。”

李钧白了一眼还在长吁短叹的赫藏甲,“我记得你以前胆子不小啊,连佛序的寺庙都敢闯,一个梦境能把你吓成这样?”

“以前是一穷二白,浑身上下穷的就剩一条命,当然不怕死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我可不想像这样被人在梦里给宰了。”

“这次怪我,是我连累你们了。”

李钧拿起赫藏甲面前的酒碗,递到他的手中,笑道:“要是心里还有怨气,那就骂出来,用不着憋在心里。”

“要说对钧哥你没一丁点怨言,那是骗鬼的。我和王谢原本只不过是出来喝顿酒,结果吃着吃着,‘吧唧’被人拉进了梦境里,一顿威胁加凌辱,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会难受。”

赫藏甲也没有藏着掖着,坦然说出了自己的不满。

“但你要说有多怨,那也谈不上,更多的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遇见这种事情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装傻充愣想要蒙混过关,结果却被人连五脏六腑都给看穿了,当猴耍了一转,白白的丢人现眼。”

赫藏甲面露自嘲苦笑,接过了李钧递来的酒碗,仰头便倒进了口中。

李钧双手压在膝盖上,十指弹动:“放心,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跟东皇宫算清楚。”

“那必须得算清楚了,钧哥你得帮我跟王谢把丢掉面子找回来,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赫藏甲闻言哈哈一笑,倒是显得颇为洒脱。

不过王谢却是神色黯然,眼眸微垂,似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李钧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喂,王百户,王大人,您老人家在想什么呢?不会还在想我刚才骂你演技差吧?做人这么小气,那可就没意思了。”

赫藏甲一颗心思玲珑剔透,将身子靠了过去,一把搂住了王谢的肩头。

“我没跟你生气。我只是”

“别只是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大家活了这么多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的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

赫藏甲说道:“就算你实在是心高气傲,非要去比去争,那也应该是去跟那些外人比,这叫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不挑你的理。但你要是昏了头,要跟自己人比,那我今儿可就得好好训一训你了。”

“滚一边去,你还来教训上我了?”

王谢眼中的郁气散去,笑骂道:“我都沦落到混锦衣卫了,还有哪门子的傲气?我是在盘算以后怎么才能抱稳这条粗的不可思议的大腿。”

“这咱们可就想到一块儿去了。”

赫藏甲挤眉弄眼:“要不干脆今晚我们兄弟俩就洗洗干净,一起给钧哥送去?”

“不是吧,真要对自己这么狠?”

“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你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有道理,富贵险中求,今儿咱们兄弟就弄一次险!”

两人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壮烈,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般,一齐转头看向李钧。

“只要你们两个扛得住我的拳头,那就没问题。”

李钧眯着眼睛,抬起右手,指骨捏出咔咔爆响。

三人视线交错,片刻之后同时放声大笑,举碗相碰。

认出了王谢身份的摊主被这动静吓的浑身发颤,生怕这几位来头不小的大爷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这时,一旁入梦的邹四九突然睁开了眼睛,侧头啐了一口血痰,脸色有些难看。

笑的正是兴高采烈的赫藏甲见状,连忙敛起脸上的表情,瞥了一眼旁边的王谢。

李钧看向邹四九,开口问道:“出问题了?”

“问题倒是没什么,就是有点不爽。我这边小心翼翼的收着手,结果那龟儿子还真以为自己有实力能跟邹爷我比划,铁了心要把我往死里弄!”

邹四九愤愤不平骂道,用桌上茶水漱了漱口,这才继续说道:“要不是他的梦主规则没什么特别克制我的地方,要不然今天我可能还真要出点血,才能把事情办成。”

“先忍一忍,等把东皇宫藏身的位置找出来,有的是机会报仇。”

邹四九点了点头:“他应该是没察觉到我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东部分院那些人的研究还是有点门道的。不过老李,我总觉得这事儿”

“你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李钧笑了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邹四九会这么说。

“没错。”

邹四九直言不讳:“按理来说,连张希极那老道士都知道要派人来尝试尝试拉拢你,更不说东皇宫这些连放屁都是空心的阴险货色了。就算他们当真没有这个想法,也不该这时候跳出来主动激怒咱们吧?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得不偿失啊。”

“所以你觉得,那个‘司命’赵寅可能是东皇宫故意放出来的鱼饵?”

“这可能性也不大,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一个阴阳序三的梦主,东皇宫的家底再阔气,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扔出来钓鱼吧?而且赵寅的梦主规则倾向于控制,并不擅长保命。让他来当鱼饵,很可能没钓到鱼,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邹四九沉吟片刻:“所以我倒不觉得他们是在挖坑,反而更像是在演戏给张希极看,用挑衅我们来表明他们和龙虎山的合作诚意。”

“不管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当务之急还是把人挖出来,不能让他们一直躲在暗处。”

李钧淡漠道:“还是要帮他们放点血,让这群人老实老实。”

赫藏甲和王谢此刻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原本他们还以为邹四九在赵寅的手上吃了亏,但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明白,不过他们下手太脏,还是得小心提防。”

邹四九说道:“我已经让守御通知了墨骑鲸和陈乞生,让他们去南边接鬼王达他们回东院。”

李钧点了点头,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另外两人,笑道:“情况你们也知道了,继续呆在这里会很危险,我给你们换个地方?别舍不得,现在这点家业丢了就丢了,等局势稳定下来,十倍百倍都能赚的回来。”

“没问题啊,我去哪儿都行,反正川渝赌会也是个松散架子,没了就没了吧。”

赫藏甲率先表态,王谢却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摇头拒绝:“我不行,我不能丢下重庆府锦衣卫这帮兄弟们不管。”

“老王你还真是个死脑筋,他们留在这里又没有危险,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藏甲劝道:“东皇宫的目标是我们这群人,你要是继续呆在这里,那才真有可能会害了他们。”

“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现在帝国各州府的戍卫都在暗中提升武备,朝廷也有重新重用锦衣卫的意思,这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闹,而是真的可能要爆发一场大战!”

王谢神情肃穆,沉声道:“他们都是我亲手带进锦衣卫的人,我要是在这时候走了,谁来照顾他们?”

“你”

赫藏甲一阵气结,但也知道这就是兵和匪的区别。

他手下的那些人就算把肺腑都挖出来,全扔上称,恐怕也称不出几两值钱的忠义。

反而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暗中拍掌叫好,因为这样他们就有了上位的希望。

高下立判,自己根本就没资格去劝别人。

“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你完全不用担心。”

李钧从邹四九的手中接过一块电子案牍,放在桌上,推到王谢的面前。

点亮的屏幕上是一份底色明黄的命令。

“这是朝廷的命令,让你即刻带着重庆府锦衣卫的所有人员赶往成都府,接受成都府知府裴行俭的统一调遣。”

李钧笑道:“不过这可不是我求来的,而是在我离开成都府之前,裴行俭那老头主动央求我办的事。他说在锦衣卫里面,就你王谢能入得了他的眼,其他人他用起来都不得劲儿。”

王谢嘴唇微动:“我”

李钧抬手将他打断:“他还让我问你一句话,安邦为民的王道和纵横逐鹿的霸道,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

王谢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子案牍。

“我知道了,谢谢你了,钧哥。”

“以前燕老还在的时候,你可没少骂我,现在能听你喊声哥,真是舒坦。”

李钧笑着站起身来,“尽快启程,邹四九会留在这里护送你们。”

“钧哥,那你要去哪儿?”

赫藏甲疑惑问道。

“我要去见一个心比天高的倔老头儿。”

番地,珍宝村。

身穿黑色麻衣的老人带着一身浓重的寒霜,出现在了村口。

牛羊还在安睡,渐起的炊烟却已经点亮了日头。

村子的番民们顾不上还未回暖的天气,兴冲冲的翻出了家里各式各样的农具,为开春后的播种做着准备。

随处可见的一张张洋溢着热情和希望的笑脸,却十分奇怪的忽略了入村的老人。

哪怕是与对方擦肩而过,也只是感觉到有一阵清风吹过脸颊。

老人的脚步很慢,一路走走停停。时而停留在一间番房前,打量着院墙上开裂的缝隙,用手指丈量着裂口的宽度。

在确定房屋没有坍塌的危险后,紧皱的眉头才慢慢松开。

时而走进了一家的院门,看着女主人从厨房中端出热腾腾的酥油茶和糌粑,还有紧紧跟着母亲身后,馋得直流口水的尕娃。

在看到食物被摆在家中老者的桌前,看到长辈掰下一块递给尕娃,后者甜甜的笑着接下。

老人这才深深嗅了一口那股飘散满屋的香气,转身走出门外。

时而驻足在劳作的番民汉子的身旁,欣赏着对方娴熟的整治各种蒙尘的工具,静静听着对方口中清唱的歌谣。

不算优美押韵的歌词,像是随性而为,有感而发。

其中少了很多关于佛的字眼,多了不少对丰收的期盼,带着笑意的磁性歌声描绘出一副美丽的画卷。是翠绿的嫩苗冲破了冻土的阻挡,承接天地雨露,绽放艳丽花瓣。

一路走,一路看,等老人走到到那间由庙宇改建而成的私塾旁时,天色已然大亮。

他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站在一扇窗户下,听着里面传出的清朗话音。

“儒、武、道、佛、法、农、墨、兵、杂、名,阴阳和纵横,这就是毅宗皇帝总结归纳的三教九流。对于这位皇帝的功绩,先生我不作任何评价,因为他到底是好是坏,这要因人而异。”

“至于序列,在我们大明帝国发展到了今天,已经渗入了方方面面。甚至在帝国内,有人曾提出了一句话,叫不入序列,皆为蝼蚁。这句话虽然有失偏驳,但也的确代表了如今绝大多数百姓对序列的态度。”

“一个个的别交头接耳啊,都给先生我好好听着。”

话音的间隙中响起淡淡的破空声,不出意外应该是藤条挥舞的动静。

“你们知道三教九流都是干啥的吗?”

“武序,这个你们应该都很了解了,你们最崇拜的顿珠大哥就是走的这条序列。武序的拳头是够硬,破序的仪轨也不算麻烦,胆大心狠就够了。不过就是脑子普遍都不太够用,也不适合咱们的小卓玛们。”

站在窗户下的老人听到这句语气随意,言语粗鄙,像闲聊多过授课的话语,不禁皱了皱眉头。

“佛、道两家我们就跳过不说了,因为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当然,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咱们番地的袁菩萨。所以除了到她的道场修行,其他的神佛一律不准去拜。要是被我发现,两条腿都给你们打断。”

“纵横和阴阳也是一样哈,只擅长白日做梦,没出息,都不准学。”

“至于法序嘛,古板是古板了一点,没什么乐趣可言,不过这条序列为人刚正,咱们可以将它列为二等选择。”

“墨序,简而言之,就是鼓捣一些破铜烂铁,挖空心思怎么去变废为宝,这很适合咱们私塾里面很多聪明能干的小扎西,打铁锻器、修路建房,能为你们的阿爸阿妈省不少力气,所以列为一等。”

“说了墨序,那就不得不提农序了。这其实也是一条很好的序列,只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坏人给带到歪路上去了。在你们先生我看来,农序最该做的事情,那就是研究如何培育五谷,喂饱天下的百姓,让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你们别不在意,这才是天大的事情。所以也要列为一等。”

听到这里,门外的老人嘴角露出淡淡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兵序,天生干活的好手,不过花费不少,咱们不考虑。至于杂序和名序嘛,目前处境都不太好,不过没什么弊端,咱们也可以把它们列为二等。”

“其实,归根结底,每条序列它都有自己应该站的位置和擅长的领域。现在确实是乱糟糟的一片,但那都是因为没人愿意遵守规矩,肩负责任,都把心思放在了如何去迫害和争利上面。不过这样的局面只是暂时的,迟早都会结束,不会太久了。”

“所以你们现在都给先生我好好想想,自己以后想要成为什么序列?”

“什么,还忘了一条儒序?别着急,你们等一下。”

门内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一张带着埋怨的脸从窗户里探了出来:“老爷子,您什么时候有听墙根的习惯了?”

张峰岳抬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灰尘,像是暂时卸下了一身重担,没有传闻之中的喜怒不形于色,而是对着张嗣源笑骂了一声:“我怕你误人子弟,坏了我张家的名声!”

“那不能。不过跟您这位曾经的东林书院院长比起来,肯定要逊色不少。”

张嗣源笑着侧头,以做相邀:“来吧老爷子,为这些娃子们讲一讲,到底什么才是儒序。”

老人没有推辞,一步步抬过台阶,走进了这间简陋的书舍。

小小的脑袋翘首以盼,高原的红晕涂抹着小脸,规规矩矩的站好,一板一眼的行礼。

“夫子好。”

朗朗清声中,老人按手抚平衣袍上的褶皱,欠身还礼。

“下面,老夫来为你们讲,究竟何为儒序。”

老人以手为笔,迎着一双双稚嫩的目光,凌空写下了一个方正的大字。

人。

(本章完)

第644章 安康新岁

等到书舍散学,夕阳不偏不倚,正好挂在山边。

顿珠为父子二人送来了新做好的酥油茶、糌粑和肉干,当做晚餐。

“这些东西在精巧程度上比不起老两京一十三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您老尝尝。”

张嗣源为自己的父亲介绍着面前的食物。

老人认真听他讲完,这才慢慢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嗯,跟老夫当年喝过的味道一样,温润香甜,回味悠长。”

他朝着顿珠点了点头,称赞道:“你家夫人的手艺不错。”

“夫子您说笑了,也就还行。”

顿珠一脸憨笑,粗犷的眉眼中却全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听这意思,您以前吃过这些?”张嗣源诧异问道。

“我还在新东林书院任教的时候,就来过番地,在这里呆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将番地大体走了一遍。”

张峰岳笑了笑:“那时候可都还没有你。”

“这些事怎么以前没听您提起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儒序书院一脉的仪轨对阅历有很高的要求,只是现在愿意把时间耗费在治学上的人太少了,都选择去走了更便捷的仕途。所以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张嗣源默了片刻,冷声道:“那是他们不识货,被猪油蒙了心,分不清楚什么是好坏高低。”

“你喜欢清风皓月,别人喜欢落袋银钱。你独独把教书育人当做世间第一等,他偏偏就觉得当官才是此间最上乘。这里面的道理是讲不清的。”

“老夫也曾经自诩能够继承往圣绝学,为儒家再开一派。风霜不能欺志,傲雪难压我身。富贵不遇,王权不攀,万事万物书中取书中得,不俯首不称臣。”

张峰岳轻声道:“可最后不也是只能从书院离开,一头扎进了浮沉宦海?连老夫都如此,更何况他们?”

“您是迫不得已,必须要站出来主持大局,和他们不一样。”

“在别人眼里,没区别的。”

张嗣源挑眉瞪眼,“愚者画皮,智者看骨,即便现在是污浊横流,但青史迟早会为您正名。”

“身后事身后名,那就留待以后再说吧。”

张峰岳目光柔和,轻笑道:“我们父子二人很久没见,今天就先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吧?”

“好。”

张嗣源偃旗息鼓,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转移话题。

“对了,父亲,您不在京城坐镇,怎么会突然想到一个人来番地?”

“我先问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张嗣源脱口道:“一月二十九”

老人将手中的碗放下:“今天是新岁,也是嗣源你的生辰呀。你呆在这里不回家,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张嗣源闻言不由愣住,目光中突然泛起了喜悦和愧疚。

喜的是自己的父亲依旧未变,愧的却是自己不知觉中忘记了很多。

在儒序中人看来,门阀历来难出慈父孝子,这是生存所需,也是形势所迫。

连党魁张峰岳一样也是如此,将自己的独子自幼便封锁记忆,扔到外面游历,受尽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

张嗣源自己也曾经这么认为,所以在他刚刚返回张家之时,带着一身的怨恨和不满,甚至当众宣布自己此生不入新东林党,做了不少有损张峰岳在儒序内部威望和声名的荒唐事情。

但随着他与儒序门阀众人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看多了那些前倨后恭的丑恶嘴脸,才渐渐明白了自己父亲的良苦用心。

人之所需,才为儒。

父亲是让自己先学会了最难的做人,再学儒便是水到渠成。

“老爷子您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有心思整这出。”

张嗣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故作埋怨道:“您要是想见我,就让下面的人传个话,我自己就回去了,这山高路远的,您也不嫌麻烦。”

“不麻烦,老夫也想趁着自己的腿脚还算利索,在这座帝国里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张峰岳笑道:“而且今天是你三十而立的大日子,在这里也能多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比在京城要好。”

“没想到今天居然是双喜临门,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突然,一个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

守候在门外的顿珠豁然起身,看着来人惊喜喊道:“师傅,您也回来了?!”

“回来看看。”

李钧拍打顿珠的肩头,感慨道:“我听袁明妃说,你要当父亲了?恭喜你啊。”

“都是托老师和先生的福。”

顿珠黝黑的面门上露出羞涩的笑意,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些都是你自己拿命拼出来的,跟我们没多大的关系。不过现在虽然有了家,但你的拳脚也不能落下。这片雪原是变好了,但谁也说不准哪天又冒出来些虎豹豺狼,真要遇见那种情况,你得有力气拔刀,明白吗?”

顿珠重重点头,连声应道:“是,师傅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那就好。”

李钧走入书舍,朝着张峰岳拱手行礼。

“天阙李钧,见过张首辅。”

张峰岳正挽着袖子对付面前的糌粑,随意的朝李钧摆了摆手:“出门在外,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头就不用再说了。你既然和嗣源交好,如果心里不觉得别扭,那就叫老夫一声叔吧。”

“好咧,见过张叔。”李钧也不客气,笑着说道。

张嗣源原本悄然挪动脚步挡在张峰岳面前,神色紧张,却见两人像是早就认识一样,语气格外熟稔,不由愣在原地。

“张叔跟我早就见过了。”

李钧盘腿坐到几案旁,拿起桌上的暖壶给自己倒了碗热茶,看向张峰岳笑道:“这事儿您没告诉他?”

张嗣源算是彻底弄不懂眼前的情况了:“老李,你怎么也到番地来了?”

李钧似乎也饿了,自顾自抓起一团糌粑配着酥油茶,吃的香甜。

“我来找张叔聊聊天。”

“聊天?”

张嗣源一脸狐疑,鬼鬼祟祟的凑到张峰岳身旁:“爹,我给您说,李钧这人可邪性了,你当这个叔得小心一点。”

张峰岳眼皮都不抬:“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样还怎么给别人当先生?”

“您还别不信,我听说墨序有人都开始研究这东西了,怀疑这里面可能跟运数有关。”

李钧见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冷笑道:“我才刚从东部分院过来,怎么没听过这事儿?可以啊小张,这才多久没见,胆魄见涨啊,都敢当面拿我开涮了。”

张嗣源顿感一阵恶寒罩体,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挤出笑脸:“开玩笑的嘛,怎么还当真了呢?我这不也是看到你们俩这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心里实在是没底嘛。”

张嗣源挪着屁股坐到李钧那边:“老李,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真不是来找我家老头麻烦的?”

“滚一边去。”

李钧没好气道:“张叔怎么有你这么胆小的儿子?”

“什么胆小,我这叫孝顺,懂不懂?在整个儒序内部,比我孝顺的年轻一辈可没几个了。”

李钧似笑非笑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最喜欢自称是‘逆子’吗?说张叔干的事情你一件都看不上眼。”

“李钧,你要是这么诽谤我,小心大家兄弟都没得做啊。”

张嗣源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彻底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后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空着两只空手就来串门啊?”

李钧笑道:“算我欠你的,回头就给你补上。一颗九君的人头,怎么样?不够还可以再加。”

张嗣源闻言一惊,“你又跟东皇宫的人撞上了?”

李钧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张峰岳:“张叔,您那天问我,是想当人,还是做神.”

“现在想明白了?”

“我还是那句话,是人是神都不重要。不过现在有些我看不过眼的人已经开始以神自称,所以我得把他们从天上拽下来,教他们重新做人。”

李钧将在重庆府的事情说了出来,端起碗里的残汤一饮而尽。

“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支会您一声,东皇宫那边我来负责。”

“你是想通过‘司命’赵寅摸到东皇宫藏身的位置?”

张峰岳一针见血,直接道破了李钧的打算。

“没错。”李钧直言不讳。

“没用的,那些神棍行事谨慎,所有往来都只经黄梁,极少在现世碰面。你们最多能摸到他们在黄梁幽海中构筑的永固梦境,进去了也只是自投罗网罢了。”

张峰岳摇了摇头:“在黄梁之中,可没有你独行武序的用武之地。”

李钧脸上不见半点气馁,继续说道:“那如果再加上您手中的那部分黄梁权限,能不能让邹四九有能力在黄梁幽海里抓他们的单?”

“这才是你来找老夫的真正目的吧?如果是这样,这件事还能有点意思。”

张峰岳笑了笑,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你这样空口白牙来找老夫借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些说不过去吧?”

“咱们现在多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用不着这么见外吧?”

“一码归一码。”

张峰岳语气平淡道:“而且邹四九现在手里虽然有两条梦主规则傍身,实力在阴阳序中也算不弱,但要是一不小心撞上了东皇宫的那名序二,他一样也不是对手。”

“这部分权限要是丢了,老夫的损失有多大暂且不说,以后黄梁可就成为龙虎山和东皇宫为所欲为的地方。这对于儒序而言有多危险,李钧你应该明白。”

李钧沉声道:“可要是没有反制的手段,东皇宫的人一样可以想战就战,想走就走,我们拿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被动挨打。这对张叔你手下的人来说,一样是不小的威胁。”

“爹,钧哥说的有道理啊,他们虽然不敢来找您老,但像刘谨勋他们可就不一定防得住了。您现在虽然派了法序的人在暗中护着他们,但那些人的脑筋太死板了,一不小心就会被阴阳序的人溺死在梦境里。要收拾这些无孔不入的黄梁硕鼠,还是要让专业的人来。”

张嗣源在一旁搭腔道:“邹四九这人我也了解,性情是不着调了点,但骨头是硬的,东皇宫不太可能从他身上抢得走这部分权限。”

“东西在你手里,连你都这么说了,老夫还能有什么意见?”

张峰岳摆了摆手:“老夫只是给你们说清楚其中的利弊,至于借不借,嗣源你自己做主吧。”

“多谢张叔。”

李钧抱拳拱手,一边的张嗣源则是挤眉弄眼,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问李钧,有没有看到什么叫独子的地位。

“别谢的太早,权限是借给你了,但老夫也得麻烦你这位革君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杨白泽的情况,裴行俭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张峰岳说道:“这个年轻人有胆识,也有魄力,但到底还是太年轻,对形势的判断太过于乐观。既然决定了要刮骨疗毒,那这第一刀就必须得剐的干净利落,不能有半点阻碍。”

李钧了然:“您是觉得有人要对他下手,所以想让我走一趟松江府?”

“杨白泽现在身边虽然有一名法序三跟着,但豺狼要是多了,也有胆子敢把老虎咬死。嗣源刚才有句话说的不错,专业的事还是要让专业的人来办。说到杀人,没有人比你更擅长了。”

“您就不担心让我这个外人插手儒序内部的事情,会引起更强烈的反抗?”

“看来你还是不懂读书人啊。”

张峰岳嘴角露出一丝含义莫名的笑意。

“一颗头落地,他们会怒。十颗头落地,他们会惊。百颗头落地,他们会恨,千颗头落地,他们会哭。可要是你杀上一万人十万人,那他们则会不怒不惊,不恨不哭,只会老老实实站在你身后,帮你指路抓人,为你摇旗呐喊。”

这番响在耳边的平静话语,却在李钧眼前勾勒出滔天血海,尸骨如山。

“窃钩者当诛,窃国者成侯。”

张峰岳感叹道:“这就是道家拿来讽刺我们和法序的话。虽然听着心里还是会觉得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对付读书人,有时讲道理只能治表,不讲道理才能治根。”

李钧眼中寒光流转:“行啊,只要您能接受,这些腐烂臭肉,我一定帮您剐的干干净净。”

“老夫是让你去护着杨白泽,不是要你去乱杀人。”

张峰岳笑骂道:“你要是把老夫的家底折腾空了,龙虎山和东皇宫就只有你自己去对付了。”

这边话音刚落,书舍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喜庆的鼓乐声。

“八辐轮的下面,莲花大地的瓣上,祥和的黑九村街,后有阿色大山神。去年打了房墙,今年立了新房,支起金柱子,搭起银房梁,情投意合的新人,要在今日搬入新家。”

李钧和张嗣源走到书舍外,却看到珍宝村的村民们纷纷穿上了干净的衣裳,手中的木盘中盛着有些干瘪,却舍不得去吃的瓜果蔬菜,还有刚刚出锅的喷香肉食。

在队伍的最前方,是披红挂彩的汉子顿珠和姑娘吉央。

两人跪在地上,一人手里端着美酒,一人手里捧着哈达。

“长寿者要有丰盛的食物,福气者要有崭新的衣裳,渴望者要有聪明的子嗣,财富者要有上等的牛羊。”

孩童们齐声歌唱,悠扬的歌声响彻在满是星光的夜下。

“上敬日月星辰,中敬星辰吉日,地敬青稞美酒。乞求尊敬的客人,赐予他们幸福安康。”

顿珠朝前跪行两步,眼眸中绽放出希冀的光芒。

“老师,先生,请你们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见这样的机会,看到你们一起返回番地,所以希望这次你们能见证我和吉央。”

李钧和张嗣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回头,将目光落在张峰岳的身上。

“老爷子,这是恐怕得您来才行。”

或许是因为心情激动,往日憨直的顿珠,今夜显得格外聪慧,举杯过顶,朗声道:“求夫子为我们证婚。”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主人家请我吃饱喝足,确实也该做点事了。”

张峰岳徐徐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走到门外。

“男儿何名?”

“顿珠。”

“女子何名?”

“吉央。”

“好。”

张峰岳笑着点头:“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随着老人洪亮的声音响起,一簇簇明艳的格桑花竟从还未融化的冰雪中盛开,环绕在这对新人的身旁。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以此为证!”

张峰岳眼角余光看了张嗣源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抬手往天上一指。

漫天星光之中,一颗星辰突然大放光明,继而竟如焰火般轰然炸开。

道道环形的涟漪在夜幕下荡开,照亮了地上一张张惊喜的笑脸。

吉央献上了哈达,绕着老人的肩膀。

顿珠献上了美酒,奉到老人的嘴旁。

“新岁、新寿与新婚”

张峰岳开怀大笑:“好兆头啊。”

“良田千里是我的家,茂盛的森林中开着花。炊烟飘过了屋顶的瓦,远行的游子在回家。端着酒,唱起歌,吉祥安康落向了新的家,五谷丰登呀,六畜兴旺呀,人间的喜乐不比那天堂要差。”

番民们载歌载舞,顿珠紧紧牵着自己的新娘。

张峰岳看着身旁的两个年轻人,拱手笑道:“新岁安康。”

“新岁安康。”

李钧和张嗣源齐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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