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心如刀割

祝余返回去找陆卿,回到房间的时候,陆卿已经坐在桌边,金面具也摘掉了,面前放着一沓纸,手里提着毛笔,正在纸上奋笔疾书,看起来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精神头儿也比之前又好了几分。

看到祝余回来,他便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到桌边坐:“夫人送客这么久,看来是与司徒将军相谈甚欢?”

有符文守在外面,陆卿都敢这么称呼自己,祝余也就没有再绷着,一边解下脸上的面具,一边落座道:“王爷说笑了!司徒将军性子倔强,你都没能一下子就说服他把话听进去,我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面子。

我不过是看他好心提醒咱们,所以也提醒他一下,让他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圣上将他突然派到离州来,他们司徒一家这么固执、被动地被人算计,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哦?”陆卿听她这话,似乎瞬时便来了兴致,手中的笔也搭在砚台边上,“你觉得圣上为何突然派他到离州来?”

祝余摇摇头:“其实我不也不知道。

这事儿原本我倒也没有做过多的联想,只是这几日在驿站中,闲暇的功夫多了起来,便有空去琢磨些有的没的。

上一次圣上以鬼庙之事为由,将你派去清水县一带查看情况,恰好那鬼庙命案当中的死者与清水县衙牵扯甚多,牵扯出来的是李文才那只盘踞在清水县中的搬仓老鼠。

从州上下已经暗中勾搭成了一张网,李文才的上官们只怕也并不比他干净,所以那一次必须要由你出马才能查出真相。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在派咱们过来之前,圣上提前两个月便已经将原在润州的司徒敬千里迢迢调到离州大营。

从父一辈来讲,司徒一家皆为忠良。

从子一辈来讲,此前司徒敬在润州管理那边的禁军时,事情做得也是十分漂亮。

所以不论是忠心还是本事,司徒敬的这一次调动都似乎颇有深意。

我实在是觉得,圣上舍近求远调了司徒敬过来这边之后,短短两个月便又将你派过来,似乎用意也并不单纯。”

“此番若是没有我们来,司徒敬现在恐怕还没有弄清军中怪事背后是被什么毒草所致。

而若是没有司徒敬在,我们这顺水推舟的计划也未必能够实施得如此顺利。”

陆卿听了祝余的那一番话,嘴上虽然如是说着,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更盛先前,“我也不认为司徒敬被调到离州是一个巧合,只不过圣意难测,圣上当初的考量是什么,咱们眼下也不能完全揣测出来。”

“那你现在的考量又是什么呢?”祝余目光朝陆卿面前的纸上扫了一眼,隔着一张圆桌,她隐约能捕捉到那些蝇头小楷中的一些字眼,能够判断这是陆卿准备呈交给锦帝的密奏。

“告司徒敬的黑状,把他从离州调走,贬去他处。”陆卿回答得可以说是相当直白。

“他有什么黑状可以告的?”祝余一下子有点茫然,方才这厮还说这一次的禁军大营中的案子能够这么快便解决掉,多亏了他们双方的配合,话锋一转怎么就告起黑状来了?

“夫人,你要是这么说话,为夫可就伤心了。”陆卿一脸令人牙碜的哀怨神色,两手轻掩在自己胸前,“我这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夫人便忘了我是被谁所伤了吗?”

“所以,这一剑究竟是有心为之,还是意外误伤,便全凭王爷一张嘴了。”祝余明白过来,点点头,“还有呢?只此一条恐怕不大容易说服圣上动他。”

“我这个人,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做那种龌龊腌臜的勾当。”陆卿微微一笑,重新提笔,一边继续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对祝余说,“我想要上报给圣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今日可是都亲口与司徒敬说过了的。”

祝余回忆了一下方才陆卿同司徒敬都说了些什么。

这两个人方才除了司徒敬略显心虚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天,一直到陆卿等人准备离开才过来探望那一段,别的倒也并没有说上太多,再加上多少都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很多话也说得比较隐晦,没有太直白。

不过稍微回忆一下还是不难想起,陆卿的确同司徒家提到了他平衡禁军和亲兵之间亲疏的困境,以及策划这一切的贼人皆为死士,没能留下一个活口的问题。

这么一想,还真别说,陆卿所言非虚,他还真的是把自己打算告状的这些“黑料”都提前提醒过司徒敬了。

“不对,之前你伤得很重,我一时倒也忽略了旁的。”祝余方才那么一回想陆卿提醒过司徒敬的事情,忽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疑点,她皱起眉,带着怀疑地将陆卿打量了一遍,“你这人做事向来考虑周全,不是一个顾此失彼的性子。

之前你安排严道心和符文在外面,带着那些‘中毒’的兵士们按兵不动,静待时机,难道会想不到那一伙贼人在狗急跳墙之时会出阴招?”

陆卿停下笔,抬眼看了看祝余,一脸无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这便是我那‘一失’。”

“我看倒不见得。”祝余不给面子地直接戳穿,“作为你算计的受害者之一,我可不觉得你会有这么大的错漏。

依我看,那日你随身带着能解迷烟的药丸,本就是做了两手准备,不过是没有提醒司徒敬罢了。

你需要他在处理大营中这一桩蓄意投毒的案子时留下纰漏错处,因为你知道以司徒家人的性子,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说动的。

万一他自己不想动,而你想要推他一把,告状也还需言之有物才行。”

“夫人这一番话,听在为夫耳朵里,心中宛如刀割。”陆卿脸上表情沉痛,话说得却别提多没诚意了,不等祝余回应,他便又问,“那以祝家人的性子,在听说了私造的兵器之后,你还坚信你父亲没有任何谋反之心?

(本章完)

第163章 近乡情怯

“我确定他没有,我从未见过哪个野心勃勃的藩王,会对自己封地的守镇兵将那么疏于操练,封地里头的铁匠人数都快要比守镇兵人数还多的。

就算是与羯王合谋,以朔国眼下这种连自保的能力都勉强的状态,也着实是太过儿戏了。

但是……”祝余先是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带着几分忧色地改了口,“再这么下去,只怕以后不管他怎么想的,这个‘谋反’的帽子就算是摘不掉了。

毕竟私造的兵器是乌铁打造的,锻造手艺也与朔国工匠相符。

他要怎么解释,作为一个藩王,自己对此确不知情,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乌铁,还偷走了工匠的呢?

假如我是圣上,恐怕我也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弄清楚,朔国的工匠和乌铁,到底是怎么就跑去给羯国造兵器了。”陆卿点点头,又在纸上写了几笔,便将毛笔放下,一边等墨迹变干,一边对祝余说,“寻常女子出嫁三日便应归宁,咱们这回刚好到了离州这边,刚好顺路带你回去探望双亲。”

“离州与化州都与朔国毗邻,你打算从哪边走?”祝余问,“司徒敬既然已经直言劝我们不要靠近硕果,若是从离州走,是不是不大稳妥?”

陆卿一边将干了的密函折起来,放入小木匣当中,一边对祝余点了点头:“为了少些麻烦,我们只能舍近求远,先到化州,从化州到朔国去。”

说完,他开口把守在门外的符文唤进来,将装着密函的小木匣递过去:“这些日子,你在这一带可有再发现尺凫卫的踪迹?”

“不曾。”符文不假思索便回答道,很显然这件事装在他心里头已经很久了,“打从您和长史进入离州大营,准备找准时机内外接应之后,就不曾察觉到过他们的踪迹。”

“带着这密函,走远一点,一直到发现尺凫卫的踪迹,交给他们带回宫里,就说我因剑伤,尚不能起身活动,还需卧床静养一些时日方可恢复。

一定要记清楚尺凫卫的活动范围,回来向我复命。”

“是!”符文连忙应声,把密函仔仔细细放进怀里,摸了摸脸上的铜面具,确定戴得好好的,便快步离开。

门外头,符箓立刻就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守在那里。

陆卿收回视线,看到祝余两手托着腮,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是被什么疑惑困扰住,想不出答案。

“怎么了?想到要回朔国,真的近乡情怯了?”他开口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试探道,“担心乌铁和兵器的来路查不清,没有办法洗清你父亲?”

“嗯?”祝余回过神,听清了他的话,摇摇头,“那是你该去发愁的事,毕竟你的岳家若是沾上了这种污名,对你来说麻烦可就大了。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你操心的事儿,我就不操心了。”

她这话把陆卿逗笑了,颇有些认命地点了点头:“那你愁眉紧锁是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尺凫卫在咱们进入离州禁军大营之后就离开了这一带?”有了前面那些话题的铺垫,方才陆卿把符文派出去的时候也没有特意回避自己,祝余便没有了顾忌,开口直接问,“之前你亲自去润州借禁军士兵差使的时候,尺凫卫也不能靠近离州大营吗?”

很显然,她问到了一个让陆卿觉得很重要的问题,他眼中含笑,点了点头,很显然是对祝余的这个疑惑感到满意,然后才说:“不曾,之前在润州地界,你察觉不到,我却很清楚,尺凫卫一直都跟在左右,只是不受召唤不得现身罢了。”

“那他们这回开始还在这一带活动,你与司徒敬真的开始打交道之后就不再靠近……莫非是圣上的授意?”祝余惊讶。

陆卿并没有回答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一个手中没有半点兵权的金面御史,到离州与一个手握重兵的禁军都指挥使打交道。

锦帝竟然授意他的尺凫卫停留在距离禁军大营很远的地方,连附近都指挥使府所在的县城都没有靠近。

这可实在是有些不合逻辑,说不过去。

除非……

祝余眼皮一挑,被自己方才大胆的猜测给吓了一跳,赶忙抬眼看向陆卿。

陆卿就像是从她方才的反应猜到了她内心中的想法似的,对她点了点头。

“你确定?”他这么一点头,祝余更加诧异了,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陆卿却又摇了摇头:“不确定,所以我才让符文送密函回去,才好试探一下我们的推测是否准确。”

祝余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

“旁的事情还不值得你牵扯精力,”陆卿伸手在祝余眼前晃了晃,“等到了朔国,许多事情都是你要比我更加熟悉,到时候才是劳心费神的开始。”

祝余听他这么说,有些凉凉地笑了出来:“到了那边你就知道了,我说什么都不重要,反正没人会当回事的。”

陆卿虽然没有去过朔国,但对那边的民风倒也略有耳闻。

如果说羯国的彪悍是不分男女老少的,那么朔国则是一边倒的阳盛阴衰。

祝余会这么说倒也不奇怪。

即便不与她核实,陆卿也十分笃定,祝余那过人的头脑和胆色,与一身令人称奇的验尸手段,都是祝成完全不了解的。

否则他也不一定舍得,或者敢于让这样的一个庶女领旨出嫁。

也正因为如此,祝余现在那带着淡淡恼火地嘲讽语气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一清二楚。

他碍于情势所迫,不得不藏巧于拙。

她冰雪聪明,胆色果然,却被人视而不见。

两人的境遇并不相同,内心深处的无奈与不平却如此相似。

“不重要。”陆卿眉头一挑,睨着祝余,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重要的话自然要说给耳聪目明的人听。

至于那些心智未开的憨货,等到他们看见是谁让他们不必蒙受不白之冤,是谁帮他们化险为夷之后,那些之前欠你的尊重,都会一点不少,悉数还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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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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