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3.第1639章 龙之逆鳞

第1639章 龙之逆鳞

这船上之人从未见过如此的豪客。

这是真正的一掷千金啊。

秦淮河百年来,虽有诸位一掷千金的佳话,以讹传讹,可作为行内人,却知道一次拿出几百两银子来打赏的有,可似这样将宝钞当做废纸一般漫天飞洒的,却是真没见过。

且这豪客脾气古怪的很,竟要男人……

于是乎,几个龟奴立即涌上来,命妇人们统统退了。

方继藩恭恭敬敬的领着弘治皇帝进了船楼,里头自是金碧辉煌,奢华无比。

二人落座,护卫们小心翼翼的拱卫在左右。

这楼船四周都是缕空的格栅,正好可眺望船外的河景,弘治皇帝远远看着河畔的来福客栈,陷入了深思。

他依旧还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此时,天上明月当空,月儿和万家灯火倒影在秦淮河上,这粼粼的河水,倒着光影。

弘治皇帝喝了两口茶,却见方继藩揪着一个龟奴甩耳光,方继藩大义凛然道:“你这狗东西,爹娘生下你,净不学好,竟做龟奴,你对的起你爹娘,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我萧敬吗?瞧瞧你这狗模样,你也配做人,我萧敬最看不得男儿大丈夫这般没出息,靠着妇人乞活,今日不打死你,便不姓萧。”

啪啪啪……

方继藩左右开弓,打的这龟奴鼻青脸肿,龟奴眼泪都出来,口里含含糊糊的道:“谢……谢……萧爷爷赏……”

他脸虽是肿的,面上却带着笑,只是笑的难看一些。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伺候这样奇怪的豪客,固然是艰辛一些,可能挣银子,一天能将一辈子的银子挣了。

方继藩又给他一个耳光,怒骂道:“知道错在哪儿吗?”

“知道。”龟奴忙趴在地上,立即回应。

方继藩道:“好,你来说,错在哪儿。”

“小人,小人……错在惹萧爷爷不高兴。”

“狗东西!”方继藩作势又要打。

龟奴下意识的要躲,可想到好像打一打也没关系,于是理性战胜了恐惧,将脸伸上来。

方继藩浑身上下,仿佛带着圣洁的光,他抬头看明月,凛然正气道:“错在你自甘堕落,你下流,你无耻,你吃妇人饭!”

“我错了,小人错了,小人自甘堕落,小人下流……”

方继藩见他如此顺从,更气不打一处来,便又指着另一个龟奴:“你来,我来教训你,赶紧的,迟一步,打断你的腿。”

这龟奴小跑着便要上前,美滋滋的样子。

弘治皇帝看着觉得很不像样子。

他虽也觉得这些龟奴轻贱,也认同方继藩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得这些人如此自甘堕落,却还是觉得方继藩过于小题大做,便摆摆手:“继……萧敬,让他们下去。”

方继藩这才作罢,随手撒了十几张宝钞,龟奴们便忙是恶狗扑食一般抢了,接着一哄而散。

此处不远,便是珠帘,珠帘之后,一群妇人小心翼翼的窃窥,却见方继藩这面如冠玉的青年,颐指气使,威风凛凛的模样,抬手之间,便将宝钞撒下去,这风采,和其他豪客全然不同,心里既是吃惊,恨不得自己是男人,又眼里露出只巴不得这萧爷能有幸多瞧自己一眼的模样。

于是,又是幽怨,又带着几分期待……

弘治皇帝将方继藩叫到了一边,低声道:“今夜之事,回京之后,一字半句都不能说。”

方继藩听罢,虎躯一震,声音极低道:“陛下和儿臣,真是想到了一处了,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缓,突又想起什么,道:“来此的客人,多是什么样的人?”

方继藩道:“这个……儿臣对这个也不是很懂啊,几乎是一无所知,儿臣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今日是头一遭,便连听都不曾听说过,陛下……儿臣敢对天起誓……日月可鉴啊。”

弘治皇帝:“……”

倒是一旁的护卫忍不住插嘴道:“陛下,来此的,多是一些官宦和读书人,家里薄有家财,是以,才爱登花船,听吹拉弹唱,饮酒放歌作乐,卑下久闻这十里秦淮,乃是温柔乡……”

弘治皇帝又皱起眉来。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面带异色,便不禁道:“陛下……”

“噢。”弘治皇帝的脸色渐渐的恢复起来,淡淡然道:“朕想起,每一次上书弹劾有伤风化的,是这些官宦和读书人,对宫中横加指责的也是他们,原以为他们是恪守着圣人的教诲,因而才横加干涉他人。原来他们也爱来这样的地方。”

方继藩:“……”

方继藩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叹,当今陛下真是天真呀!

弘治皇帝摇摇头,面上倒是看不到愤怒,或许……只是觉得匪夷所思,若论奢靡,自己的历代先皇,所谓的奢靡,其实……和这等张灯结彩,夜夜笙歌比起来,也不过尔尔。

看来读书人不但会说,还会玩。

弘治皇帝站起来,走至甲板,他依旧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客栈。

猛地……他眼眸一张,惊异的道:“继藩。”

方继藩立即上前:“陛下……有何吩……”

“看。”弘治皇帝手指着客栈方向,似乎觉得那里有些不同寻常。

方继藩连忙看去。

却见那客栈大堂的灯火,却是陡然的熄了。

要知道,这大堂的灯火……因为是客栈的缘故,是常年掌着灯的。

这猛地熄灭,紧接着……似乎……楼上本是黑暗的厢房,却突然开始一盏盏的亮起灯来了。

这又有些不对头了。

因为……此时入夜,这个时候,理当睡下,肯定是要将灯熄了,只有起夜时,才可能掌灯,可问题就在于,本是熄了的灯,若是点起了一盏,也只说明有人起夜而已,可若是一盏盏都点起来,这就说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惊醒了楼上厢的住客。

方继藩也脸色凝重起来,便大叫:“这船上备了望远镜吗?”

一声大喝之后,花船上的龟奴忙取了望远镜来。

自有了望远镜之后,这望远镜,便成了许多人家的必备之物,比如这花船上,有些客人,便喜欢坐在船上眺望着两岸的景物,为了给客人提供便利,花船上备了一些,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又不贵。

弘治皇帝接过了望远镜,死死的盯着远处那客栈,透着玻璃窗,可勉强看到窗中似乎有人影,紧接着……那窗内的人影……似在撕斗。

打起来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不自觉的惨然起来……

他虽还是不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

可此时,却已意识到,这是一场厮杀……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并不在客栈之中。

这使他的身躯有些颤抖,弘治皇帝几乎脱口而出:“继藩,你的判断是对的。若非你执意如此,只怕此时……朕……”

后果……他已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来此,可是奉皇帝之命的钦差啊。

这是何等的身份。

可是……这些人……怎么就……怎么就敢……

方继藩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里,立即道:“陛下,能看到对方有多少人吗?”

弘治皇帝摇头,他的面上,依旧是惨然的,脑海里一片的混沌。

毕竟,在他眼里,今日所见的那个人,是个读过书的人,不只读过书,而且世代,都可能有人入朝为官,是公卿之后。

见他的谈吐,也称得上是斯文有礼。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若这是他所指使,那么……这和善和彬彬有礼的背后,简直就是狼子野心。

倒是弘治皇帝想起来什么,肃然道:“来人,来人,派人登岸,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此时万万不可,现在当务之急,是保护陛下的安全,客栈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今天夜里,万万不可贸然让他们察觉到踪迹。”

弘治皇帝却是急了,睁大了眼睛道:“可是萧伴伴还在那里,萧伴伴年纪不小了,若是遇事,只恐插翅难逃。”

方继藩道:“陛下,萧公公忠勇,一直都说,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他的心里,只盼着陛下能够平安,就算现在去救,不说已是赶不及了,且萧公公泉下有知,若是让陛下冒险,他便是死也不瞑目了。”

方继藩脸上带着可惜,叹息道:“萧公公,他是个好人啊。”

弘治皇帝在短暂的慌神之后,随即……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格外的幽深起来,眼底深处,杀气重重。

他的手紧了紧,而后竟轻描淡写的放下了望远镜,却是整个人变得冷冽起来。

他素来极少动怒,可这一次……他手轻轻的敲了敲船舷,而后淡淡道:“继藩说的不错,萧伴伴,可能已是救不得了,有人想要让朕死……不,想让朕的钦差死在这,这……倒是闻所未闻,朕今日方知,人心可以险恶至此,萧伴伴伴朕多年,今日若是遇害,这是代朕死的,他们想要弑朕,朕……难道就不擅杀吗?好……好的很……”

好的很三个字,犹如船下冰冷的河水,冰凉刺骨。

(本章完)

第1640章 天子之怒

不久之后……

那客栈居然火起了。

那火光,倒影在了弘治皇帝的眼里。

弘治皇帝的眼眸深处,火光跳跃着,他却一直抿着唇,背着手,不发一言,只沉默的看着那刺眼的火光。

方继藩同样沉默。

他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虽说弘治皇帝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表情,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弘治皇帝心中的滔天之怒。

方继藩自然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情。

这是对于皇权的挑衅啊,如此的赤裸裸,再没有了遮羞布,礼义廉耻的伪装,剥了个干净。

“陛下……”

弘治皇帝面色木然的只扫视了方继藩一眼,却平静的道:“太子若在,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方继藩想了想,并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脸色终于露出几分阴沉,这历来和善的天子,却是绷紧了脸,淡淡道:“这是隐患啊,如此巨大的隐患留在此,朕当初竟是无察,这些……今日朕若是不承受,那么他日,便是朕的子孙们来承受了。”

方继藩顿时,心里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弘治皇帝是个奇怪的皇帝,因为他似乎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为自己的儿孙们披荆斩棘,他没有爱好,不懂得享受,不爱美女,不好女SE,甚至……对于弄权也不热衷,也并没有好大喜功之心,似是无欲无求,可是……方继藩明白,他是有追求的,只是这个追求,比绝大多数做皇帝,做父亲的人,更为高尚。

弘治皇帝反身,似乎从甲板上的黑暗,置身回到了灯火辉煌的人间,回到了这里的秦淮河,这个千金买醉之地。

于是,让龟奴斟茶,他呷了一口,若无人状。

他似乎饿了,于是又命人上了酒菜,这江南的食物,精致无比,尤其是供应那些士大夫以及读书人的,无论哪一样都有名堂,京师的粗食,哪怕放再多的山珍海味,却似乎总是粗糙了一些。

弘治皇帝吃的很香,却很沉默,他胃口似乎不错,待吃的差不多了,他才抬头:“孝陵距此不远吧?”

方继藩想了想道:“孝陵在紫金山,只怕有一些距离。”

弘治皇帝点头:“朕是高皇帝的不肖孙啊。”

方继藩便道:“陛下想去孝陵?”

“来了南京,岂有不去谒见高皇帝的道理?太祖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一统华夷,自开天辟地以来,千古未有也。他治天下,严刑峻法,以至许多人,怨声载道,朕当年,终究是不懂事啊,总是以为,太祖高皇帝苛于待人,于是臣子人人自危,叹息高皇帝虽有不世之功,却终是美玉有瑕。可今日思来,却不尽然,太祖高皇帝熟谙人心,非人可比,他起于微末草莽,又处乱世,所见的天下,满目疮痍,人之丑恶,太祖尽观之,自是对一切都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朕……为政数十年,蒙太祖高皇帝得国,方可克继大统,饮水思源,却思量着,这登极数十年,竟不曾亲谒孝陵,实是不肖。今日……该去走一走,去看一看,在那享殿,当着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反省自己的过失。去……孝陵吧。”

方继藩点点头:“陛下,儿臣这就去安排,那孝陵,是绝对安全的所在,毕竟那里有孝陵卫,孝陵卫上下,无一不是尽忠职守的,陛下在那里,是最好不过。何况那里距离南京,不过咫尺之遥。可同时又杜绝了南京城中的纷扰……陛下这样的安排,可谓是一箭三雕,儿臣钦佩。”

“好了,不要奉承了。”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冰冷冷的道:“朕不需这些奉承。”

很显然,弘治皇帝的心情是真不好,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耐性。

方继藩几乎要哀嚎道:“陛下啊,儿臣这尽为肺腑之言,是掏心窝子的话,便是剖开了儿臣的心,儿臣也绝不更改,矢志不渝,万死无悔。”

夜里……

天气有些凉。

这花船里,竟无丝竹之乐,那五彩的花船,安静的游弋在秦淮河上,徐徐而行,背对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朝着繁星的方向,徐徐游弋而去。荡开的水纹,将河水中倒影的明月切的细碎。

………………

齐府,后院。

在这厅中,齐志远居然只是敬陪末座。

高高的坐在首位的,乃是一个似是刚刚下值的老者,身上还穿着官衣,乌纱帽搁在了茶几上。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纷纷如众星捧月一般,陪在下首。

老者吃着茶,慢悠悠的样子,隔壁则是几个乐者吹拉弹唱,那幽幽的小调,飘荡而来,老者双目微阖,一边品茶,一边听着小调,偶尔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打着节拍,脑袋微微晃一晃,随即露出微笑。

齐志远显然就没有这般的心性了,他不断的朝外张望着,一副不安的样子。

此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终于……有音讯来了。

于是齐志远忙是大声咳嗽。

而隔壁的乐者,似乎听到了讯号,于是乎,这曲儿,戛然而止。

于是……老者的眉头随之深锁。

似乎是因为自己听到了最动人处,却被齐志远搅了兴致。

可是……他似乎是一个极有涵养之人,哪怕是被人搅了雅兴,却也绝无责怪之意,眉头缓缓松开,面色逐渐又显得温和,举起茶盏,却不喝,只低头吹皱了茶水,将茶沫儿吹开。

外头的人匆匆进来,边道:“老爷,老爷……那老虎有音讯了。”

这是齐家的主事。

厅中很昏暗,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只是……这昏暗的厅堂里,却如上演的一幕默剧,厅中之人,每一个人都是沉默不动。

主事又道:“太湖的老虎带了上百个弟兄,突然袭了客栈,他所带的人,无一不是好手,善用刀剑和弓弩,且又是突袭,这客栈上下,斩了二十几人……只是……留了一个活口。”

老者又微微皱眉。

齐志远终于站了起来,厉声道:“怎么会有活口,不是说好了,鸡犬不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那太湖的水匪,那自称是老虎的狗东西,竟是故意想挟着一个活口,想要要挟我们呢?呵……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卒而已,他安敢如此,明日……便剿了他们,让他们阖寨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不。”主事忙摇头道:“是出了一个岔子……白日里,那钦差,还有钦差的随从,就是那个长的年轻,颇为英俊,却极贪吃,还懒洋洋的那个家伙……他们……不在客栈之中……”

“什么……”齐志远身躯一震,脸色猛的不好了。

人不在……

齐志远脸额顿时绷紧了,急急的道:“不是此前叫人盯着了吗?”

“问题的关键……就在此……”主事道:“正因为人不在,所以太湖水寨的老虎便留了一个活口,想办法弄出那二人的下落。”

“他们去了哪里?”

“不……不知,盯着的人说,几个门都盯着了,没有下落,不过……不过……他们猜测,可能……他们自后门溜了。”

“被他们察觉了?”齐志远打了个冷颤,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对方有防备,那么……就一切都完了。

“可能不是被察觉了。”主事的道:“那客栈的后头连接着秦淮河,秦淮河里有许多的花船……小人白日见那个年轻的,就是那个好吃的……此人目光YIN邪,虽长的面如冠玉,却总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纵YU过度的样子,十之八九,他对此……很有几分偏好。可他们毕竟是来此公干,若是大张旗鼓去,多半也怕御史弹劾,老爷,您是知道的……他们……总要避讳一些的,所以……”

“查了没有?”

“查到了,有一个花船,上头的人说,来了一群古怪的客人,对男人有所偏好,也极舍得花银子,挥金如土,这个钦差,还真是看不出来,白日里冠冕堂皇,内里却不知搂了多少银子……不过……听说他们似乎一开始……想寻男子来,可后来因为客栈起火之后,改变了主意,匆匆寻了地方,登岸而去了。”

“看来……他们是察觉到了危险,跑了。”齐志远咬牙切齿,跺脚道:“就算是给我挖地三尺,哪怕是疏通南京诸卫的官军,还有这南京的三教九流,统统都给我明察暗访,非要将这二人……”

他说到此处……

那老者突然开口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他这般一说,齐志远诧异的回头:“恩师,不是说好了……”

“我们的目的,是坐实魏国公府的谋逆大罪,所以才要诛钦差,现在那钦差,虽然未死,可他的行在被袭,他的随从,几乎死了个干净,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这一伙人,究竟是什么人?”

“您的意思是……”

“此人死与不死,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等已稳操胜券,接下来该是魏国公府惶恐不安的时候了,可是……他们现在便是跳进了黄河,也要洗不清了。”

老者顿了顿,又道:“接下来,就该是让人上奏疏的时候……想来用不了多久,这江南,便不会太平了,让陛下见识见识他的社稷不太稳当,也好……”

老者说到此处,嘴角微微弯起,自顾自的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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