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风飞沙

晨光之下,数人在群山之间飞驰,顷刻间已经往西北逃出数里。

左贤王李锏作为四圣之一,底蕴相当惊人,被合围击伤后速度不减反增,快的只能看到一抹金色残影。

平天教主锦抱着人追击,虽然骆凝身轻体柔并不重,但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负重之下距离被越拉越远,她也不能把夫人丢给后面的夜护法抱着,当下只能提气猛追和左贤王拼耐力。

而后方,夜惊堂托着鸣龙枪崩腾如雷,在跑出数里后,发现蒋札虎速度有所减缓,回头朗声道:

“蒋帮主,你先回去护送韩先生。”

几人从盆地里追出,而老巫师等人还在往山中转移,左贤王的跟班虽说一直在后面追赶想要援助,但万一有几个脑子清醒的回头围魏救赵,可就出了大问题。

蒋札虎家小在背后,此时也只能说了声:“穷寇莫追,尽快折返。”而后就落回地面,往盆地方向杀了回去。

夜惊堂本来还想提醒一声别把曹阿宁打死了,但曹阿宁要是蠢到这种情况都不知道走为上策,那估计也没啥大用,当下也没多说。

朵兰谷位于黄明山脉最狭窄处,山脉两侧仅五十余里宽,横穿过去就到了西北大漠,南北两朝称之为‘不归原’。

不归原上古时期曾是大梁朝的后方粮仓,但大河改道后,黄明山阻挡水汽,致使千里地域都化为无尽黄沙,成了彻底的生灵禁区,虽然有胆大的淘金者造访,但大都有去无回。

梵青禾一直紧紧跟着夜惊堂,眼见片刻间已经横穿黄明山,能遥遥看到远方的无边沙海了,开口道:

“往北方绕,不归原无路可走,南边是梁王地盘他不敢去,肯定会沿着山脉往北跑……”

夜惊堂见此便开始往右侧斜切,而前方的平天教主也开始往右侧偏移,封死左贤王的逃遁方向。

夜惊堂只托着一杆七八斤重的长枪,速度完全能跟上抱着他媳妇跑的平天教主,甚至在缓慢拉近距离。

但跑出一截后,他忽然发现轻功不在他之下的梵青禾,竟然慢慢掉了队。

回头看去,身着红纱长裙的梵青禾,手里提着卷长鞭,薄纱遮挡面容看不清表情细节,但眉梢微蹙,露出了白皙皮肤也微微泛红,看起来并不好受。

夜惊堂见状眉头一皱,速度放慢些许:

“你受伤了?”

梵青禾一身武艺全练在身法上,善毒攻机关暗器,和夜惊堂、蒋札虎这些想学打人、先学挨打的传统武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用老师父的话讲就是底子太虚,根本没什么抗击打能力。

而左贤王已经超凡入圣,一拳一脚皆威力惊人,方才她用鞭子去硬拽马槊,左贤王抖枪震击直攻肺腑,确实受了内伤,加之长时间高速奔行,才有些掉队。

眼见夜惊堂望过来,梵青禾咬牙提气跟上:

“小伤罢了,我没事。”

夜惊堂见平天教主一个转身就跑到了视野尽头,根本没停步的意思,他怕凝儿出岔子,也不能让梵青禾硬追,当下便一把搂住了梵青禾的后腰。

“诶?!”

梵青禾忽然贴到男人怀里,压力骤减,显然有点措不及防,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不过为了让夜惊堂保持平衡,她还是把胳膊搭在夜惊堂肩膀上,从腰间取出伤药抛入嘴里。

而前方半里开外,骆凝哪有心思管左贤王的死活,目光一直停留在夜惊堂身上。

发现夜惊堂跑着跑着,竟然也学着白锦,抱起身边花枝招展的女人,连姿势都一模一样,她不禁红唇微张。

而后骆凝眼神就出现了几分变化,想了想抬手环住薛白锦的脖子,望向前方,一副想气夜惊堂的样子。

后面的夜惊堂,瞧见此景自然没觉得什么,而全力追杀的薛白锦,倒是莫名其妙道:

“凝儿,你抱我作甚?”

“没什么,快追……”

……

飒飒飒——

前后追逐的五人,便如同三根破空羽箭,所过之处山河飞退,以惊人速度激射向万里黄沙之间。

左贤王李锏本想往北方逃遁,但瞧见追兵都往北方斜切断退路,便径直朝沙漠中心地带冲去,满头白发随风飘舞,哪怕是亡命奔逃,气势依旧没落下,拉开距离后还开口来了句:

“薛白锦,伱投了南朝?”

薛白锦死死咬住左贤王,沙哑开口道:

“非也,就是碰巧撞见,看不得北梁蛮子欺凌我南朝武人。”

左贤王也不觉得薛家孤守南霄山一甲子,能在上升期忽然投降,而夜惊堂也确实不像知道背后有援兵的样子,当下只当薛白锦是偶然撞见,又开口道:

“你薛家满门忠烈,从不出忘恩负义之辈。当年南燕生死存亡之际,西北王庭率军南下直入中原,若不是我父皇奇袭西北王都,解了燃眉之急,南燕还得早亡几年。你如今不对付魏国乱臣贼子,反倒对本王穷追猛打……”

左贤王说的算史实,但薛白锦半个字都没听。

毕竟两国交战哪有恩义之说,北梁当年撕毁盟约奇袭西北王庭,是为了解决自身心腹大患,和救大燕没半文钱关系。

左贤王说了半天废话,发现这薛白锦一根筋,觉得他像软柿子就是想把他往死的打,也没有再多费口舌,闷头往沙漠中心疾驰。

夜惊堂抱着梵青禾切向右路,速度必然有所减缓,和平天教主的距离逐渐拉远。

五人就这么你追我赶,硬是追出去了几百里路,跑到最后都是面红耳赤气喘如牛,而彼此距离也拉长到间隔两里的程度,完全就是在比拼耐力,看谁先撑不住。

夜惊堂虽然底蕴不如左贤王,但没受伤体能储备充分,此时依旧没掉队,但抱着个人被甩出了很远,在翻过一个山丘后,忽然发现视野尽头出现了一片黄色云雾。

云雾漂浮在万里黄沙之上,铺天盖地犹如千军万马横行,隐隐还能看到漫天沙尘中闪过光亮,带着的动静如同万兽齐嚎,吞噬了所过之处的一切。

依旧开始陆续丢掉盔甲的左贤王,瞧见此景便加速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漫天沙暴,身形当即变得模糊,直至完全被沙尘遮挡。

而平天教主没有半分停留,紧随其后冲入其中。

“凝儿?”

夜惊堂瞧见沙暴,就暗道不妙,想喊两人止步别追了,但呼啸强风响彻天地,话语传出不过几丈就被吹散,只能隐隐瞧见凝儿摆了摆手手,让他回去。

夜惊堂知道沙暴的厉害,怕两人跑进沙海迷了路,便对天上挥了挥手。

“叽——”

一直在高空追逐的鸟鸟,瞧见手势后,便俯冲而下飞到了骆凝跟前当向导,这样只要沙暴过去,鸟鸟往高空一飞就能找到出路,不用担心迷失方向。

而夜惊堂则没有再全速狂奔,落在了沙丘之上,顺着几人在风沙中留下的痕迹,顶着强风往沙暴深处追去……

——

呼呼——

飞沙遮天蔽日,往沙暴内部行出不过百丈,天空和光亮便全被遮蔽,四野昏暗如同无光拂晓,耳中也只剩下闷雷与疾风的呼嚎。

夜惊堂抬起胳膊遮挡铺面而来的飞沙,右手紧紧搂住梵青禾的腰,擦身而过的黄沙,在身后带起了一抹清晰尾迹。

而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沙丘,在此时也成了黄海中的浪涛,肉眼可见的随狂风变幻迁移,整个人如同置身惊涛骇浪之间,若不是武艺够高,恐怕不出片刻,就会倒地直至被葬入沙海。

梵青禾就在西海诸部长大,沙漠没少来,连装扮都是适合沙漠烈日下行走的装扮,此时没有半分慌乱,从身上扯下一截红纱,帮忙绑在夜惊堂眼睛上,用以过滤沙子,同时大喊道:

“沙暴太大,别乱跑……”

夜惊堂没带面巾,张开就灌一嘴沙子,只能用胳膊挡住嘴,开口道:

“放心,我经常走镖跑沙漠,迷不了路。你抓紧,别被吹跑了……”

“我知道。”

……

因为实在听不清,梵青禾没有再言语,只是抓住夜惊堂的腰带,跟着一起在飞沙中艰难穿行。

夜惊堂本想跟着足迹追寻,但此地的沙暴远强于沙洲,他前脚走过,后脚留下的脚印便随风而散,哪怕距离只有百十米,也再难听到半点动静,当下只能放弃追踪,护着梵青禾往风沙小的地方走,等待沙暴吹过去。

梵青禾虽然被抱着跑了一路不累,但受了点内伤,此时汗水已经浸透贴身黄衫,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湿热。

而夜惊堂更是如此,浑身汗气蒸腾,粗重呼吸声甚至偶尔能压住风声。

梵青禾见此反过来扶着夜惊堂的胳膊,盯着强风走了一截后,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就轻咬舌尖,又开口没话找话道:

“听族里老人说,这里以前繁华的很,有很多城池乡镇,遍地良田。

“琅轩城因为经常遭天灾,大梁朝就把国都迁到了这边,结果后来一场大震,琅轩城没大碍,这边直接千里陆沉,半个国家都消失了。

“每次沙暴过后,都能看到不少出土的破败建筑,里面还能找到金银瓷器,我以前都跑到这里来寻过宝……”

夜惊堂听过沙洲遍地黄金的传说,不过能挖到的地方都被人挖完了,没人去的地方定然有其风险,他并未干过淘金客的勾当。

在护着梵青禾走到一个庞大沙丘后方时,风沙稍微小了些,夜惊堂便在原地等着风沙过去。

而梵青禾左右打量几眼,又指向沙丘斜坡上的一个小凸起:

“看那儿。那就有东西。”

夜惊堂抬眼看了下后,就以鸣龙枪当拐杖,拉着梵青禾爬上沙坡,慢慢来到了斜坡背风处的凸起旁。

凸起整体呈白色,走近才能看清,是白石雕刻的瑞兽。

雕像大概一人多高,下方埋入沙土中,虽然时隔千年,但常年埋在沙土中,没什么风化痕迹,依旧能看出古朴而精绝的超凡雕功。

“这是什么东西?石狮子?”

夜惊堂走近打量几眼,又摸了摸,觉得是件文物,但这么大肯定搬不走。

梵青禾为了重振西北王庭,自幼都在了解这方面信息,此时如同考古的女博士,用手挡着风沙,站在石雕前仔细打量:

“这是狻猊,龙之第五子,看这做工和尺寸,应该是放在宫殿上镇宅的瑞兽……”

“哦……嗯?”

夜惊堂刚若有所思,马上又觉得不对,低头看向脚下如同山岳般的沙丘:

“这是房顶上?”

“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房子,应该只是建筑塌了,雕像被流沙慢慢裹挟到了这里。”

梵青禾说话间,拿起夜惊堂的鸣龙枪当洛阳铲,刺入沙坡捅了捅。

嚓嚓——

结果刚插入三尺左右,就听见一声:

咔~

哗啦啦——

“嘶!”

“我去……”

……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左贤王冲入沙暴之后,闷头狂奔出数里,后面很快便没了追兵的踪迹。

因为风沙太大,左贤王体能消耗更是惊人,若是进入沙漠太远又找不到补给的话,他可能都走不出这千里黄沙,所以速度也放缓下来,从腰部取出了一个袖珍罗盘。

略微辨别方向后,左贤王收起罗盘,转身往正东方走去,想要绕道回黄明山。

但他刚刚走出不过十余丈,一阵破风响动便从沙暴深处传来:

飒——

左贤王目光一凝,当即停步,手中马槊随风横扫。

轰隆——

马槊扫出半圆,在漫天黄沙中搅出了一个空洞,也扫开了直击而来兵刃。

但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一把三尺软剑。

左贤王暗道不妙,当即回手抽向后方,但为时已晚。

薛白锦压住所有气息,好不容易才摸到跟前,没有错失机会,在左贤王出手之时,身形已经跃起,双手持重锏如同神人擂鼓,自上而下全力抽下:

“死!”

轰隆——

左贤王抽回马槊横在上方,双锏落下瞬间,脚下松软沙海便全数震散,如同千钧铁球坠入水面,形成一个巨大凹坑。

地下埋藏千年的石砖,也同时被震碎,发出一声脆裂爆响。

“喝——!”

左贤王硬撼平天教主全力一击,双臂如擎天玉柱,面甲却在蛮横气劲下被震碎,露出了半张脸,可见左眼赤红脸色涨紫,凶悍气势犹如白发修罗。

左贤王被砸入沙海之下,落入碎石废墟瞬间,就卸力弹起,眼见薛白锦提锏再度杀来,不躲不避,直接把马槊掷向漫天黄沙。

飒——

薛白锦脸色骤变,因为风沙干扰太大,她也没法确定骆凝当前的精确位置,怕马槊误伤骆凝,当即将寒铁长锏掷出,同时飞扑抓向破空马槊。

呼呼呼——

嘭!

左贤王知道薛白锦必会救人,丢出马槊同时已经转身往反方向飞驰。

飞旋铁锏正中后背,左贤王金甲当即粉碎,脸色发紫咳出了一口黑血,偶尔不管不顾借力往前飞扑,直接冲入了沙尘之间。

薛白锦一把抓住马槊,被马槊裹挟的强横气劲拖拽的横飞十余丈才停下,结果落地才发现,骆凝相当聪明,丢出软剑就换了地方,抱着大白鸡,隐匿在沙丘后等待。

“走!”

薛白锦拉起骆凝,跑回被砸出来的坑洞,想要寻回丢出的寒铁长锏,结果一眼扫去,却微微一愣。

骆凝抱着被吹的站不稳的鸟鸟,低头打量逐渐被风沙掩埋的大坑,可见下方全是老旧街砖。她左右看了看:

“这是什么地方?”

薛白锦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仔细打量,又回忆她从黄明山跑出来的距离:

“琅轩城被震垮后,大梁迁都到黄明山以西,朵兰谷应该就是当年寓意收复失地的夺南关……大燕勘探说这里有座城池,按距离来看的话,可能是新京……”

“那现在怎么办?挖宝还是追?”

薛白锦看向满天风沙,这稍微耽搁,身受重伤的左贤王已经不知道亡命奔逃出多远,很难再找到踪迹;而她只要离开,等沙暴过去这些古迹肯定就被填平了,没有任何地标的情况下,再碰到只能看运气,当下便转身顺着街砖延伸的方向探索:

“算了,饶他一条小命,过段时间再取,先确认这是什么地方。”

骆凝估计白锦把裹胸都汗湿了,自然没说什么,转眼看向后面,目光有些担忧:

“夜惊堂没追上来,不会出问题吧?”

“堂堂武魁,要是能被风沙吹死,那只能说他才不配位。可能是在某处避风,等沙暴过去就过来了,先忙自己的。”

“哦……”

(本章完)

第287章 遗迹

噗通——

沙沙沙~~

摔在地面的轻响,回荡在空旷室内,而后是沙漏般落下的黄沙。

上方本就微弱的光线,很快被沙土遮蔽,周遭化为极暗,只剩下轻微细响。

夜惊堂当空转身双脚落地,尚未来得及站稳,一团柔腻就撞在了怀里,把他压在了地面,继而就是铺面而来的沙子。

夜惊堂怕被沙堆直接活埋,当即抱着怀中人往侧面滚了几圈,直至没有沙子落在身上,才停下身形,抬眼打量已经看不到任何光景。

“咳咳……这还真是房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房子……”

耳边传来轻声细语,以及几声略显吃疼的闷咳。

夜惊堂知道梵青禾受了内伤,措不及防摔下来,仓促提气应变,估计是岔气了,当下抬手摸了摸。

触及的地方滚烫绵软,带着些许汗气……

因为第一时间没分清是哪里,他就左右摸了摸,结果身边人触电似的一缩胸口,继而稍显羞恼的话语传来:

“你做什么?”

“哦,抱歉……我扶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梵青禾从夜惊堂怀里坐起来,稍微整理了下衣襟,从腰后摸了摸,取了个特制火折子。

哒~

呲呲呲~

火折子打开后,便自行燃起,散发出松香味和明亮黄光,照亮了周边角角落落。

夜惊堂起身拍了拍沙子,左右打量,却见两人身处一座巨大殿堂的内部,殿内竖有十余根三人合抱粗的盘龙巨柱,因为气候干燥,历尽千年依旧支撑着穹顶。

而穹顶是繁复的木制框架,已经损坏了部分,看起来摇摇欲坠,刚才两人掉下来的地方,还在往下漏着沙子。

“好气派,这里是大梁朝的皇宫大殿?”

“不像。”

梵青禾拿着火折子,走过满是沙尘的地面,来到了大殿前方,可见摆的是美轮美奂石质基座,表面还有纯金的各种纹饰,灯火一照便闪出熠熠生辉的色泽,哪怕基座上满是尘土,依旧能想象出当年的恢宏大气。

“这里应该是祖庙,上古时期祭祀天地的地方,怪不得这么大……”

梵青禾走到跟前,用手摸了摸金饰后,顺着雕画仔细打量。

夜惊堂可以透过上方穹顶,听到沙尘暴呼号的声响,现在出去也没地方躲,便和梵青禾一起在遗迹里查看起来。

梵青禾对西北王庭的历史很了解,边走边和夜惊堂讲述着上古时期的各种传说。

祖庙大殿的规模很大,整体由砖石构筑,建筑内部的通道,虽然漏了些沙子进来,但依然可以正常行走。

夜惊堂绕到基座后方,依稀还能看到地上有些许用具,甚至找到了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玉简,可以清晰辨认字迹,记载的都是些关乎五行方术的东西。

梵青禾捡起玉简,略微辨认后,便如获至宝抱在怀里,继续往深处走去:

“这些都是上古时期的方子,早都失传了。这里看情况是地龙翻身,祖庙的人仓皇逃离,然后再也没回来过……这地方和冬冥山的祖庙差不多,就是大点,前面应该就是大祝宗住的地方,走过去看看。”

夜惊堂跟着往前走出一截,将要离开大殿时,发现出口外全是黄沙,便在过道里找到了个沙土较浅的地方,用鸣龙枪刺入上方搅了几下,就掏出了一个大洞。

呼呼呼~~

外面风沙漫天,深处白日,却好似到了夜间。

夜惊堂拉着梵青禾从洞口跃出,顺着梵青禾判断的方向,顶着风沙往正前方走出了百余米,来到了一个小沙丘上。

梵青禾接过鸣龙枪,又想当洛阳铲往下戳,夜惊堂见此连忙抬手:

“这次不会塌吧?”

“应该不会。”

梵青禾把长枪刺入沙地之中,约莫插入四五尺,就触碰到了硬物。

这次她没有大力出奇迹,而是顺着试探,找到了距离地面最近的地方,用长枪扫开沙土,便露出了屋脊。

夜惊堂半蹲下来破开屋顶,和梵青禾一道落入宽大建筑中,可见屋子中间摆着个铜制天文仪,黄铜质地已经完全发黑,侧面还有往下的楼梯,但早就塌了。

“这里是观星台,主持祭祀的祝宗,一般都住在这里,下去看看……”

梵青禾看起来对挖宝的事情兴趣极大,扫了一眼后,就顺着楼梯口跃入下方的宽大房间。

结果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下方的房间非常干净,楼梯塌了但并没有碎木的痕迹,好像被人专门清理过。

夜惊堂借着火折子的光芒来回打量:

“这里被人摸过了?”

梵青禾本来也以为是如此,但四处检查,又觉得不太对。

她拿着火折子走到石质墙壁旁,半蹲下来打量,可见墙边放着几个酒坛。

酒坛是市售的酒水,坛子刷着红漆,做功很是精良,些许上面还留有酒家的字号。

梵青禾拿起酒坛看了看,皱眉道:

“这些酒坛不太对。”

夜惊堂半蹲在旁边,仔细查看:

“怎么不对?”

梵青禾指向整齐摆放在墙边的几个酒坛:

“大吴朝覆灭后,天下经历百年乱战,再度一分为三,南朝国号初为‘齐’,齐灭后为燕,燕灭后为魏。

“这个酒坛是大齐彩窑的款式,时间应该在大齐末年;而这个是大燕鼎盛时期的江州瓷,大概两百多年前盛行于南方;最后这些比较新的,时间最多不超过百年。不出意外这地方有三波人来过,时间间隔不下百年,但来的时候都带了几坛好酒……”

夜惊堂若有所思点头,想了想道:

“是不是来祭奠祖先?”

梵青禾觉得有可能,便起身顺着墙壁寻找。

结果没找到雕像牌位,反倒是在西面的石墙上,发现了些许刻痕。

刻痕并不属于文字或者图画,毫无规律犹如小孩鬼画符。

梵青禾凑近仔细打量,正想说话,忽然发现身边的夜惊堂目光一凝,走近了几分,她疑惑道:

“这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很特别。”

夜惊堂把火折子接过来仔细查看,只觉墙壁上铁画银钩般的划痕,虽然没有任何字面意义,却流淌着一股锋芒毕露的气势,看到精细处,竟有种让人难以直视之感。

夜惊堂认真思索片刻,把火折子递还给梵青禾,让其退开几步,右手握住刀柄。

呛啷——

刀光一闪间,三尺利刃出鞘。

梵青禾在旁观望,只见夜惊堂身形笔直,螭龙刀点在划痕上,闭上双眼,整个人都陷入了凝滞。

梵青禾有些茫然,不过也没打扰。

但等待半刻钟后,忽然发现夜惊堂气血流淌明显开始加速,皮肤泛红,空气传来一股燥热感,头顶甚至隐隐升腾白雾,有走火入魔之相。

梵青禾心中一惊,连忙开口:

“伱在作甚?”

夜惊堂方才看出来这道划痕的武学造诣有多深,但并非招式秘籍,完全弄不明白其中意义。

而他当前所作的,无非是全身心投入,靠着非人悟性,在穷举试错,推算造成这道划痕所有可能的情况,从而反推出划痕所代表的东西。

身体出现异常,并非走火入魔,而是长时间超负荷运攻试错,导致身体过热了而已。

因为全身心投入,梵青禾的话夜惊堂自然没注意,单手持刀点在划痕之上,硬是把可能造成这样划痕的所有气脉走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中找出最优解。

而这一站,就站了将近两刻钟,看的梵青禾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出,直至最后……

叮~~

寂静石室内,忽然传出一声空灵轻响,犹如被敲击的风铃。

梵青禾没看到夜惊堂有所动作,只发现握在右手的螭龙刀,忽然开始剧烈震颤,而后便顺着划痕移了过去。

震颤看似自然而然,但点在墙壁上的刀尖,却在颤动下划过了墙壁上的古怪划痕,跟着痕迹上下蜿蜒前行,把原本的刻痕加深了些许,却没有越出边缘一分一毫!

梵青禾瞧见此景,眼底显出几分震惊,在刀锋颤动停下后,才又询问道:

“你在做什么?”

夜惊堂睁开双眸,看着墙壁上如出一辙的划痕,眼底闪过‘不过如此’的小得意,偏头道:

“这是高人随手留下来的心得感悟,寻常人根本看不懂。好在我不是寻常人,善于穷举,刚花了不少力气研究出来了意思。”

梵青禾知道这是大梁朝国师的住处,有点特别东西并不稀奇,但夜惊堂用了两刻钟时间,硬把这些鬼画符般的痕迹摸透,实在有点太离奇了。

她怎么没看出来特别的?难道她笨不成?

梵青禾半信半疑,来到跟前仔细打量,询问道:

“这记载的是什么?”

夜惊堂抬起长刀,点在痕迹上:

“是当时有感而发的‘感悟’,或者说回忆习武以来所走过的路——初重形器,再重技法,后深耕意境,直至某朝悟道,一剑通玄。刻痕每一段都是习武走过的路,每一道转折都是当年经历的挫折。

“老剑圣孙无极就走到了‘一剑通玄’的境界,但老剑圣没法把感受直接表述给外人。

“这个前辈能把‘意境’直接刻在墙上,武道造诣远不止于此。我估计这是曾经前某个隐世巨擘留下的,可能和大吴开国皇帝一样,早已经乘龙而去了。”

梵青禾听的云里雾里,想了想询问道:

“你学会了?”

“这是心得感悟,就和读圣人留下的学说一样,记住了必有收获,读懂了可能顿悟,但要成为圣人,还是得靠自己去领悟。”

夜惊堂扫视墙壁上的划痕,把刀点在划痕靠后的位置:

“我刚才的境界在这里,现在心有所悟,学会了点新东西,往前走了一捏捏,大概到了这儿——技法有余、意境不足、四方求索。

“从划痕来看,我距离孙老剑圣大概还差一尺半,再往后我就看不懂了,应该是是返璞归真后的境界,通玄入仙、玄妙莫测……”

……

寂静房间里,夜惊堂手持螭龙刀,如同教书先生般指着墙上的痕迹,滔滔不绝说着各种感悟。

而梵青禾站在原地,不能说像听天书,而是就在听天书,完全搞不明白夜惊堂是怎么从几道鬼画符里面,看出这么多东西的。

不过看夜惊堂说的头头是道,并非在这里哄骗懵懂无知的傻姑娘,梵青禾还是全神贯注仔细观察感悟,视同从鬼画符中研究出门道来。

夜惊堂给梵青禾讲解,其实自身也在暗暗参悟前人之路,将其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两人专注研究前人遗迹,明显有点忘我,在不知过了多久后,夜惊堂耳根微动,忽然听到一阵声音从远处传来:

“叽!!”

“这大沙漠的,我到哪里给你找鱼吃?人家好心好意抓一只蝎子让你吃,你还生气……”

“叽叽叽……”

……

夜惊堂听到凝儿的声音,顿时惊醒,暗道:怎么把媳妇都忘了……

梵青禾抬头看向上方,询问道:

“你朋友来了?”

夜惊堂要和凝儿沟通‘红杏出墙’的事儿,见此想了想道:

“是啊,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你稍等。”

“去吧。”

……

——

沙暴早已经停歇,时间也不知不觉从早上到了中午。

万里黄沙犹如金色海洋,方圆望去全是风的痕迹,没有一点杂色。

沙丘之间,骆凝头上带着帷帽遮阳,手里拿着根铁锏当棍子,走出一截便往地上戳戳,寻找下方暗藏的建筑物。

而毛茸茸的大鸟鸟,看体型就知道不适应沙漠的鬼天气,一直走在骆凝的影子下面。

可能是觉得沙子烫爪爪,停下来就蹦到骆凝鞋子上蹲着,提议下班回家吃饭饭。

骆凝等沙尘暴过去后,就让鸟鸟去天上巡视了一圈儿,没找到夜惊堂的人,还以为夜惊堂已经带着那漂亮女人先行离开了沙漠,便没有再寻找,和薛白锦继续在方圆十余里之内,探索起了建筑的踪迹。

两个人找了大半天,已经摸索出很多古老房子,薛白锦负责‘下墓’去摸东西,而她武艺稍逊,万一沙丘塌了,肯定拖后腿,为此一直在地面上探索,找到可能存在建筑的地方,就在上面圈个标记,以便白锦打洞下去。

就这么寻找不知多久后,骆凝耳根一动,听到远处传来‘沙沙~’响声。

抬眼看去,远处的沙丘在往下漏着沙子,很快出现了一个窟窿。

而后一张熟悉的俊美脸颊,就从窟窿里冒了出来,瞧见她并没有大声呼喊,而是左右打量,看起来在找什么人,还有点心虚。

“叽?!”

鸟鸟瞧见夜惊堂,顿时兴奋起来,想冲过去要鸟食。

骆凝见状连忙把鸟鸟逮住,甚至把鸟鸟嘴捂起来,回头看了看后,悄悄跑到一个沙丘后面,冲着夜惊堂招手。

夜惊堂发现四野间没有平天教主的踪迹,便飞身跃起,悄然来到凝儿跟前:

“薛女侠人呢?”

“嘘!”

骆凝瞪了夜惊堂一眼,低声道:

“这话让白锦听到,她非揍你。出门在外,别叫白锦女侠,要称‘教主’,大侠也行。”

“明白了。”

夜惊堂好多天没见凝儿,想抬手撩起帷帽,但不太好动手,就又开始左右打量。

“别看了,在地下,离这儿小半里……诶?!”

骆凝脸色微冷,正想警告小贼几句,哪想到她刚说白锦不在,这胆大包天的小贼就直接搂住了她的腰,而后帷帽也被撩起,往脸上凑了过来。

骆凝柳眉倒竖,心里紧张的要死,但这么久没见夜惊堂,三娘恐怕都相思成疾了,她又何尝不是。

稍微躲了下后,骆凝还是把鸟鸟丢了出去放哨,没有再抗拒。

双唇相合。

夜惊堂搂着凝儿的腰肢,连气息都多了几分炽热,虽然极力克制,但手还是忍不住搂的很紧,恨不得把怀中佳人揉进自己身体。

骆凝见面之前,不知想过多少遍警告话语,但再次被拥入怀中,脑子瞬间就空了,目光微动后,轻轻闭上了双眸,任由男人索取。

万里黄沙,一双男女。

微风吹拂黑袍和青色长裙,场景在此刻唯美壮丽到了极致。

而作为见证者的鸟鸟,站在旁边的沙丘上,茫然张开翅膀,意思大概是——有完没完?先喂鸟鸟一口行不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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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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