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8章 第二四〇一章 都为难

在张懋劝说下,虽然谢迁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劝谏皇帝,但终归舍弃了以前一些过激的做法,比如说去豹房外跪谏,或者去哭庙等。

谢迁学会了忍让。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却是被朱厚照生生逼出来的……长时间跟皇帝相处让谢迁意识到,朱厚照是个油盐不进的皇帝,用以前对付朱祐樘的那套去对付朱厚照,根本就是无济于事,对自己再刻薄也是徒劳,不如想想别的对策。

如此一来,谢迁这边没什么大的反应,沈溪那边也是风平浪静。

这让朱厚照多少有些不适应,以前他要做什么,朝中反对声音很大,没等把事定下来就一堆人闹腾,搅得人不得安宁,但这次却一切顺利,谢迁和沈溪反对调兵的上奏被他驳回后,就没了下文。

第二天日落时,朱厚照睡醒,张苑前来通禀事情,朱厚照还特地问了一下。

张苑回道:“陛下,这两日谢大人和沈大人各自留在府中,没有出门,也没听说有何异动,不过倒是听说沈大人有意让出兵部尚书的位子,却不知真假。”

朱厚照皱眉:“这种事也可以道听途说?朕不允许,旁人谁再议论的话,就是跟朕作对,直接拿下治罪。”

张苑赶紧解释:“陛下,这消息似是兵部有意放出来的,而且是出自沈大人授意,按照传言所说,沈大人对于朝中事务有些应接不暇,现在北方无战事,只是南方有几个毛贼,不如卸任由别人顶上,这次兵部左侍郎陆大人可说尽职尽责,帮了陛下的大忙。”

朱厚照道:“陆完?他有这本事吗?”

显然涉及军事,朱厚照只信任沈溪,对于旁人都嗤之以鼻,主要是因为这些年来沈溪南征北战,战无不胜,军事上的成就太过惊人,旁人根本就无法企及。

张苑想了想,点头道:“陆侍郎能力很强,当初宣府时,就在陛下左右,帮忙参详军机。”

张苑不提这一茬还好,一说出来朱厚照心中火大,当时他在宣府指挥的几场战事,都是灰溜溜收场,当时朱厚照就觉得身边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而张苑非说陆完当时也在,等于是告诉朱厚照,陆完其实就在饭桶之列。

本来张苑还想继续劝说,却被正德皇帝打断,朱厚照一伸手道:“兵部尚书之位,朕千挑万选才定下来,无论何时何地,沈先生都不得卸任,朕不觉得旁人有本事胜任……至于沈先生之前对朕的劝说,其实是出自朝中部堂尤其是兵部尚书的职责使然,并非其本意,只是朕面临的困难非兵部可以解决,所以才没有采纳,旁人不得在朕面前说沈先生的坏话。”

“是,遵旨。”

张苑本想拉拢一下陆完,如此自己也算是栽培出个兵部尚书,到时候兵部就落在他手中,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在朝中更有权势。

不过他没想到,朱厚照根本就没有撤换沈溪的打算,心中不由小小地失望一把。

……

……

沈溪拒绝谢迁后,便留在府中休养。

关于吏部考核的结果,他已提前写了奏疏上呈朱厚照,至于更详细的,沈溪要等正月十五过后再跟朱厚照说,因为沈溪知道这会儿朱厚照根本无心于军事外的任何朝事。

既然皇帝不管,那干脆暂时别陈奏,总归朝中有谢迁和张苑两个拦路虎给他带来一定麻烦,考核结果早早呈递上去,沈溪自己也想看看谁会跳出来拿他的考核结果来做文章。

沈溪这两天基本都在府宅和外宅间走,不但留在家里陪后宅的女人,还不时去陪陪惠娘和李衿,但都没有在外过夜。

本来就是多事之秋,沈溪知道自己府上随时都有可能来人探访,干脆只是白天出家门,没到日落便回府。

这几日他也将那些盯梢的人稍微处理了一下,京城各大势力都派出人盯住沈府,想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沈溪需要为自己的安全和隐私着想,除了通过走地道由他处府宅出门,必要的威慑还是要做的。

沈溪安排了详细的安保举措和增强一系列侦查、反侦察手段,不但对身边侍卫交待清楚,连家里的护院也都进行了严格培训。

至于惠娘那边,他也跟手下的情报人员打过招呼,若发现可疑人物,一律先将其拿下,再紧急转移人员,而沈溪已在京城为惠娘又准备了两处住所,沈泓不在惠娘身边时,惠娘和李衿要搬家非常方便,毕竟二女走南闯北,经历过很多风浪,习惯了随机应变。

仁寿坊隆福寺附近的一处酒肆,乃是沈溪手下情报系统的联络点,此时二楼一处包厢里,沈溪正在跟熙儿碰头。

“……大人,师姐那边回信,说是沿海一带的倭寇暂时无法清除,那些倭寇拥有咱大明的火器,从缴获的火器看,大多质量不高,乃是倭寇自行铸造,很容易炸膛,不过就算如此也让当地百姓和官兵头疼,到现官府对平乱一筹莫展……”

在沈溪没派云柳实地考察前,并不清楚江南一代闹倭寇有多严重。

本来正德一朝,倭寇只是起零星火花,猖獗泛滥还要数嘉靖朝中后期,斯时“贼大举入寇,连舰数百,蔽海而至”,使“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要等戚继光、俞大猷等将星出世才彻底剿灭。

但沈溪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突显,尤其是他任沿海三省总督时派人开发琼州和宝岛,又对海上贸易进行一定鼓励后,海禁实际上已经废弛,南直隶、浙、闽、粤等省远洋贸易逐渐兴盛。

不少商人通过做外贸发家致富,如此一来海盗便成了有利可图的职业,此时东瀛正处于战国时代,不少落魄的大名及家臣流落到大明东南沿海,他们跟海盗合流,统称为倭寇,再加上大明内部有带路党,所以一下子就发展壮大起来。

当然,这背后也有佛郎机人的影子。

佛郎机商人说白了就是海盗集团,奉行的都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此时欧洲各国政府可是公开贩售私掠许可证,佛郎机人在征服美洲时,可没想过公平交易,从印第安人手中掠夺了大量财富,在大明他们原本也想如法炮制,结果却在沈溪那里碰了壁。

佛郎机人并非诚心实意跟大明朝廷做买卖,从海盗那里购买物资,便宜又省力,这成为佛郎机人货物的一条重要来源。

如今的倭寇,背后活跃着佛郎机人的身影。

倭寇装备的并非只有大明的火器,或者仿制大明的武器,还有很多是从佛郎机人那里买回去的。

如此一来,长江以南沿海地带非常热闹,倭寇、商人、佛郎机人都参与到这大买卖中,就是朝廷没落到好处,百姓成为了鱼肉,任人宰割。

熙儿在汇报这些情况时比较紧张,生怕云柳出事,沈溪则神色淡然:“朝廷暂无暇顾及倭寇,等中原平定后,那些倭寇就蹦跶不了多久了……如今陛下已从西北调拨兵马前往中原地区平叛,相信这场波及大明南北的叛乱不会持续太久。”

熙儿道:“大人,这里有师姐给您的信。”

说了半天,熙儿才想起没有将此行最重要的书信交给沈溪,等她拿出来送到沈溪手里时,明显感觉到沈溪神色略微不悦,她干脆低下头避开沈溪的目光,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暂时我不会领兵出征。”

沈溪迅速把云柳的信函看完,上面的内容多半是用密文所写,但对于沈溪来说这些却如同汉字般没有任何难度。

熙儿问道:“那是否让师姐回来?江南那么多贼人,地方官府又不作为,若师姐在那边有个三长两短……”

沈溪冷着脸道:“你师姐没那么冒失,我不相信她会在那边出事,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差事吧。”

“卑职明白。”

熙儿低着头,在沈溪面前她总有一种挫败感。

沈溪再道:“回信我会写好,最短时间内通知到你师姐,暂时不让她过多行动,倭寇暂时威胁不到她,但地方官府若跟倭寇勾连,那就说不准了,许多官员是人是鬼不好判断,不许她自作主张。”

“卑职遵命。”熙儿再次行礼。

沈溪起身准备走,熙儿道:“大人,还有北方的情报……”

沈溪没有停步,道:“北边的事情我基本已知晓,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不可能每件事都指望你,北方那边有专人盯着,此番涉及边军入调,尤其得慎重,你只需把自己分内的差事做好便可。”

等沈溪离开庭院,熙儿望着沈溪远去的背影半晌,才想起一个重大问题:“大人现在交给我的差事是什么?”

……

……

转眼到了正月十三,距离上元节仅剩两天,京城内一片太平。

边军入调已成定局,连谢迁都没有再跟朱厚照搞对抗,最多是上奏劝说几句,也就了结。

不过此时却有另外一件事,涉及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兄弟,张太后在跟高凤商议过后,决定亲自到豹房找朱厚照。

这次张太后打着的旗号并非是要给娘家人求情,而是带着夏皇后一起,更像是带儿媳“寻夫”。

路上,张太后谆谆嘱咐。

“……若见到皇上,你一定要拿出皇后的威严来,就怕皇上身边有别的女人,你自身的修养和气度非常重要,代表大明国体,至于那些女人都不入流……”

夏皇后支着头悉心揣摩,有些不明白“代表国体”和“不入流”的女人有何区别。

对于夏皇后来说,她对皇帝的事并不是很上心,也压根儿不觉得自己是皇帝的正妻,而她也不知这次来豹房更多是被张太后利用,她脑海里想的甚至不是看到皇帝后该做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琢磨宫中还有什么地方好玩。

凤驾停在豹房门口,当张太后带着夏皇后下来,小拧子和张苑已早一步过来迎接,见状赶紧上去跟两位大明最尊贵的女人行礼问候。

张太后对小拧子和张苑并无好脸色,小拧子知道自己从都到尾都不是张太后身边人,也不指望能得到优待,但张苑却有些委屈,在他看来,自己可是坤宁宫出身,自认也没做对不起张太后的事情,凭何要承受冷脸?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陛下正在休息,暂时未起,是否通报?”小拧子上前行礼请示。

本来有张苑在旁,他没资格说话,但张苑对于皇帝的起居情况不太了解,他只是听说张太后带着皇后前来,才匆忙从皇宫赶来,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豹房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张太后道:“这晴天朗日,皇上居然在休息?成何体统?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当的?”

小拧子一听,太后口中涉及皇帝近侍都可能面临责罚的风险,赶紧辩解道:“陛下这两日辛勤劳作……”

张太后冷笑不已:“小拧子,你拍马屁也要注意场合,连哀家都敢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拧子赶紧跪下来求饶。

张太后道:“你也算是忠心办事,赶紧起来带路,哀家要带皇后见皇上,有事跟皇上说。”

小拧子支支吾吾道:“回太后娘娘,陛下之前下过御旨,不允许任何内宫之人出宫至豹房相见,否则以军法处置。”

“混账!”

张太后厉声喝道,“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哀家要见自己的儿子,还用得着你们这些奴才准允?看来你们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再不让开的话,别怪哀家对你们不客气。”

小拧子一脸为难,但他终归知道光靠门口阻挡已无效用,更应该去请示朱厚照,而其实此时朱厚照醒没醒其实小拧子是不知道。

张苑凑过来道:“拧公公,太后娘娘都下懿旨了,你不赶紧照办?”

“照办,是得照办。”

小拧子嘴上应着,心里却腹诽不已。

“现在见到太后和皇后,张苑好像换了个人,试图讨得两位主子的欢心,但毕竟不是他负责跟陛下通禀……还是咱家遭殃……”

“两位娘娘,这边请。”

小拧子在前引路,张太后带着夏皇后,婆媳二人进到中院,小拧子又指着旁边一处花厅,道,“两位娘娘可先到里面等候,请待奴婢进去通禀给下,所有事项都要陛下钦定。”

张太后很不耐烦,挥挥手道:“哀家来一趟,居然还要等自己的儿子?真是邪门了,赶紧去,快去快回!”

……

……

小拧子如蒙大赦,赶紧从花厅出来,在院子里驻足一下,等心情稍微平复才去寝殿找朱厚照,结果没等他到后院就被江彬拦了下来,这让小拧子多少有些意外,毕竟早上离开回私宅休息时这里还没异常。

“是你?”

小拧子打量江彬,道,“多日不见了。”

江彬一手提着佩剑,一手将小拧子去路拦住,道:“本人不过是出去办事,领皇命而为,拧公公这是要作何?”

“面圣……这都看不懂?”小拧子说完仍旧要往后院闯,但没有任何意外,他再次被江彬拦下。

江彬道:“发生刺客案后,陛下加强了戒备力度,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说进便进。”

小拧子往后院看了看,里面增加了几十名侍卫,这些侍卫都没有穿飞鱼服,一看衣着样式便知道全是从九边调过来的士兵。

江彬顺着小拧子的目光看了看,解释道:“这些都是陛下下旨调来的官兵,豹房内院需这样的人手看守,他们对陛下无比忠诚,绝不会出现对陛下不利之事。”

小拧子不屑地道:“希望如此吧……咱家此番是要到寝殿奏禀陛下,太后和皇后娘娘亲临豹房,说是有要紧事跟陛下提,这可是涉及皇家安稳之大事,你江大人也敢阻拦?”

听小拧子这么一说,江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其实江彬也明白这次宫里俩女主人出来,分明是来者不善,而皇帝未必会接见。

江彬道:“那拧公公稍等,本人先进去通禀陛下。”

“你……”

小拧子先是瞪大眼,好像要发火,但细细一想打扰朱厚照美梦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于是一挥手,道,“那你进去,咱家在外等便可。”

……

……

至于江彬是否能办好差,小拧子不太关心,在他看来最重要的莫过于平衡好自己在太后和皇帝间的位置,免得被一方打压。

但小拧子又知自己跟张太后或者夏皇后没多少交情,尤其是张太后,总将他看作是跑腿的奴才,根本不会对他委以重任。

过了许久,江彬才从内院出来,小拧子没迎接,一直等江彬靠近后才问道:“陛下如何说?”

江彬摇头:“诚如拧公公所言,陛下拒绝赐见太后和皇后娘娘,陛下没什么要跟她们交待的,让人送两位主子回宫。”

小拧子神色间满是失望,问道:“江大人,你这不是言笑吧?那两位是谁,当今太后和皇后,陛下都未必能一句话轰走,你能办到?”

江彬正色道:“皇命便是最终命令,我们哪里有资格推三阻四?你不想去,那就由本人出面吧,若是有功劳领不到,你可别怪谁。”

小拧子心里乐开花,暗忖:“这江彬居然主动背负责任,算他识相,不过他现在越来越过分,咱家连自由进出豹房后院都做不到,还是要赶紧想办法将之扳倒。”

说话间,小拧子跟江彬已到了张太后和夏皇后所在的花厅,江彬直接上去行礼:“末将江彬,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

夏皇后对于突然而来的武将有些不太适应,先望了张太后一眼,但见自己的婆婆拿出高高在上的气度,就算学不会,也照着葫芦画瓢,微微扬着下巴,神情严肃,一副骄傲的模样。

张太后点头:“江彬,你在皇儿面前很会来事啊……记得除夕夜,就是你在沈府阻挠哀家见皇儿吧?”

江彬没料到,本应宽宏大量的张太后,居然如此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小事而记仇。

江彬只习惯听从皇命办事,对于旁人他没做到俯首帖耳的地步,尤其在他看来太后本应留在皇宫不干涉朝事。

江彬怔了下才道:“末将乃是奉陛下御旨办事。”

“好一个奉命办事。”

张太后将脸别向一边,用冷漠的口吻道,“听皇命办事,却将哀家的话当作耳边风,这样的人实在该死。”

江彬迟疑间不知该如何应答,旁边一个太监蹿出来道:“说你该死,还不赶紧给太后娘娘跪下磕头认错?”

换了旁人,当下早就下跪认错,但江彬不同,江彬只将朱厚照当作自己的靠山,一切都是以皇帝为尊,这也是他在朱厚照跟前安身立命的基础,在这种前提下,他不会为了顺从张太后而让朱厚照对他产生芥蒂。

江彬腰板挺得直直的:“末将前来,乃是传陛下御旨,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即刻回宫,末将会派人护送两位娘娘回去。”

“你说什么?”

张太后厉声喝道,目光看过去,带着一股严厉之色。

旁边那太监叫嚣得更响了:“大胆,立即跪下来给娘娘磕头!”

江彬只是抱拳行礼:“请两位娘娘不要为难末将这样的小人物,末将不过是按照皇命办事,若两位娘娘不肯走的话,末将只能对两位娘娘有所唐突。”

“你……你……”

张太后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怎么也没料到内宫体系中居然会冒出江彬这样不识相的人。

便在此时,高凤脚步匆忙而至,到张太后耳边说了一番话,张太后脸色稍微变了变,好像是因什么事而烦扰。

江彬大声道:“来人,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回宫。”

还没等张太后有所表示,张太后带来的侍卫已挡在江彬身前,都是拔出佩剑、佩刀。

这边厢居然有人亮兵器,豹房众多侍卫也不甘示弱,尤其是江彬的手下,这群人可不管对方什么来头,他们得到的军令就是任何想对豹房或者皇帝不利的人,必须要扼杀于萌芽状态。

双方剑拔弩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退,现场气氛非常紧张。

夏皇后一张小脸变得煞白,赶紧起身躲到宫女身后,张太后适时站起身,气定神闲,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

张太后道:“这豹房难道是法外之地?哀家带皇后来见皇儿,你们不肯让路也就罢了,现在还用兵刃威胁哀家,真以为哀家不敢杀你们?”

江彬一看这架势不对,但他依然没有下令让手下收起兵刃,心想:“到底她是太后,如果她让人拿下我,把我杀了,她是皇上的母亲,最多只是跟皇上的关系更为冷漠,我死就白死了。”

虽然想明白这一点,但江彬并没有当场服软,道:“两位娘娘,末将不过是奉陛下御旨办事,请两位娘娘不要为难人。”

眼看这矛盾无法化解,高凤冲出来道:“江大人,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对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如此无礼,是你做臣子的该做的么?太后娘娘息怒,容老奴进去通禀陛下一声,您先在这里等候为妥。”

江彬冷笑一下,却不敢直接让手下赶人,就算现在他已在豹房安插数百官兵,但张太后强行调动御林军,尤其是三千营官兵捉拿他,混战中出现伤亡,他会背负很大的责任。

高凤走向后院,却被江彬伸手阻拦。

高凤道:“江大人,现在老奴要去面圣,你要阻拦吗?”

江彬仔细一想,他是有资格阻挡张太后和夏皇后,因为这是朱厚照的御旨,但高凤却不同,太监尤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觐见皇帝天经地义,现在他不能把路全堵死,要为自己在太后和皇后面前保留一点余地,这才放下手,示意高凤进去。

……

……

过了很久,高凤才从后院出来,显得灰头土脸,他直接凑到张太后耳边说了两句,张太后闻言脸色变得漆黑,正犹豫不决时,外面又有一名太监匆忙进来,却是司礼监另外一名秉笔张永,张永也学着高凤一样,凑到张太后身前说了几句,随即张太后脸色变得更差了。

这边的情况有些扑朔迷离,江彬不太能看懂,小拧子则在琢磨:“太后娘娘打算怎么办?是灰溜溜离开,还是横下一条心,赖在豹房不走?甚至走极端行那跪谏之举?”

跟江彬独来独往不同,小拧子背后一堆人给他出谋划策,无论臧贤、张永两个对他近乎俯首帖耳,再或者丽妃、沈溪和谢迁,再或者张苑等人,小拧子的智囊还是比较多的,所以他对于眼前皇帝最担心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眼看高凤和张永相继到太后跟前说话,张太后又没走,小拧子揣测张太后有可能走最让皇帝发愁的一步。

不过随即张太后脸色变了,冷峻地一摆手:“皇后,我们走。”

随着张太后一声令下,夏皇后早就想离开,两个大明最尊贵的女人一起往豹房门口而去,随即她们身边的随从跟着动身,不过他们仍旧手执利刃,防止豹房侍卫乱来。

江彬识趣地未带人尾随,高声说道:“恭送太后和皇后娘娘。”

说完,他往一边一直不做声看热闹的小拧子望了一眼,冷笑着示意手下收起兵刃,过了好一会儿才出门目送张太后一行离开豹房。

……

……

前院的事到底算是办妥了,江彬还没顾得上回禀,小拧子很机灵,紧忙进后院跟朱厚照报信。

他本以为正德皇帝这会儿已经起来了,可到了寝殿门口才知道,原来这会儿朱厚照还在休息,不允许他打扰。

“拧公公腿脚倒是挺麻利的嘛。”

就在小拧子思虑是否要唐突一番强行见驾时,却见江彬进来,显然是送走张太后一行后折返。

小拧子道:“咱家有事通禀陛下,这样也不行?对了,江大人差事可有完成?”

江彬道:“拧公公,你省省吧,陛下如今尚在歇息,不得进去打扰。”

小拧子先是愣了愣,随即好像意识到什么,凑过去道:“江大人,之前您说去请示陛下,那你……可有真正得到陛下御旨?”

“此事与拧公公何干?”

江彬脸色非常严肃,严肃到近乎冷酷,但这变相告诉小拧子一件事,那就是之前所谓的驱赶张太后的御旨,大概是江彬按照皇帝原先的意思编造出来的。

小拧子心里打怵:“以前有个刘瑾,胡作非为,本以为张苑继任司礼监掌印后会乱来,谁知道乱来的那个人居然是江彬!谁给他的胆子?”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从外院进来,只到寝殿院门口便被人拦下,小拧子一看是自己人便迎过去,那太监看看左右,小声道:“拧公公,张公公请您出去,有话对您说。”

小拧子回头看了江彬一眼,有些着恼,但想到正好有事找张永,便顾不上这边,马上往外院去了。

……

……

“……什么?姓江的如此乱来,竟然假以陛下的名义,将两位娘娘赶走?”张永听到小拧子的讲述后,大惊失色,差点儿喊出声来。

小拧子提醒道:“小点声,莫非你生怕别人不知道?”

张永往不远处的侍卫身上看了一眼,这才低声说道:“江彬好大的胆子,现在他连圣谕都敢瞎编,那以后不是会只手遮天?”

小拧子叹道:“这就是他跟钱宁不一样的地方,以前钱宁虽然也得宠,但他见了刘瑾或者张苑等人还知道尊卑贵贱,知道听谁的,但这个江彬完全是乱来……你也看到了,他连太后和皇后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是咱们这些人?”

“这倒是。”

张永深有体会,低头思索什么。

小拧子道:“那张公公你之前到底跟太后娘娘说了什么?”

张永道:“沈大人之前专门派人跟鄙人说,若是太后娘娘到豹房,一定让鄙人前来跟太后娘娘说上两句,如此才能化解危机……似乎沈大人早就料到太后娘娘会来这么一出。”

“问你说了什么,不是问你是得自谁的授意。”小拧子不悦地道,“咱家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可从未隐瞒过你。”

张永这才叹道:“是关于两位国舅……沈大人派鄙人跟太后娘娘提及,陛下已下旨,若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干涉案情,陛下就会重启审案,到时候两位国舅未必只是被下狱或者看管居住,有可能会被直接定罪。”

小拧子眨了眨眼,问道:“这真是陛下所下御旨?”

张永摇头道:“鄙人从何而知,总归是沈大人派人前来通知……此前高公公好像也跟太后娘娘说了什么,你可知道他说话的内容?”

小拧子道:“咱家根本就没听到,这事儿可真稀罕,太后娘娘亲自带着皇后来,来了一趟居然灰头土脸就走了,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却没人为此担责。陛下醒来后,是否要跟陛下提及都不好说,总归陛下也一定不想看到太后和皇后娘娘。”

张永道:“所以拧公公你最好莫要说什么,谁干的事,就让谁通禀,江彬不是厉害敢假传御旨吗?就让他自己去说。”

小拧子摇头:“若他不说,岂非陛下永远不知?咱家会让他这么嘚瑟?但关键是……现在也不能确定江彬之前进去是否得到过陛下的授意,这才是让咱家为难的地方……”

(本章完)

第2399章 第二四〇二章 宴客

没到天黑,张太后和夏皇后往豹房却铩羽而归的事便为京城主要势力得知。

谢迁更是为此去了一趟户部衙门。

因年后京城所有官署中最不清闲的那个就是户部,杨一清要负责年后各部预算和钱粮调度,很早便回衙办差。

当然六部中还要数吏部开衙最早,不过沈溪办了几天差后又恢复悠闲状态,再者不管沈溪做出多少的努力在谢迁这里看来都微不足道。

杨一清在户部公房接待了谢迁。

等谢迁表明来意问询豹房之事,杨一清神色略显回避。

杨一清道:“现在能够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太后和皇后往豹房去,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出来,是否顺利面圣暂且不知,但看来去匆忙,大概是……没见到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杨一清很明白官场生存之道,在这节骨眼儿上,他只是按照已知的消息做一个基本判断,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不会说,哪怕知道也不会讲出来,便在于这些消息的来源渠道很多上不了台面。

只能把浅显的东西说给谢迁听。

谢迁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他希望得到的答案并非如此。

谢迁叹道:“老夫听说,太后并未见到陛下本人,甚至连皇后都没跟陛下相见,有传闻说,陛下派江彬出面挡驾……”

杨一清望着谢迁,发现谢迁回望他的时候,立即明白谢迁这是在试探,干脆避开对方的目光,不去回答。

“看来现在再想挽回边军入调之事已不可能。”谢迁道,“户部这边莫非已开始做相应的钱粮准备?”

“嗯。”

杨一清点了点头,道,“宫里直接下旨,由户部负责入调兵马的粮草物资供应,至于粮饷外的东西,诸如武器装备这些,则由其自备。宣大总兵府会跟地方官府统一调配,这件事在下已跟都督府方面打过招呼。”

谢迁道:“其实可以跟兵部说说。”

杨一清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谢迁非要把一些差事往兵部推,照理说粮草调度既然由户部接手,再甩给兵部不太合适,毕竟皇命是直接对户部下达的。

谢迁稍微解释:“之厚说要卸任兵部尚书,得看看他的实际行动,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大概要等到上元节结束才会实现……如此不妨给兵部多派些差事,看看是个什么情况,至于别的你不用管,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了。”

杨一清稍微明白过来。

谢迁是直接以内阁首辅的名义对他下达命令,绕过圣旨行事,等于说谢迁“僭越”了。但谢迁自己可不会承认,而杨一清又不能因此指责什么,甚至于还要乖乖领命。

“那是否将后续粮草调拨情况,一并告知兵部?”杨一清请示。

谢迁稍微一想,摇头道:“先把初期调配安排过去,至于后续如何,看情况而定。还不知之厚传出的消息哪句真哪句假,若兵部出了乱子,一切都是徒劳。”

……

……

朝中各方势力还在打探张太后、夏皇后前往豹房探访的内幕。

这会儿消息不多,也跟豹房内轮值的人尚未换班有关,很多势力的消息来源多半都是侍卫、太监和宫女等,而其中几个重要人物,包括张永、高凤、小拧子、江彬等,对此却没有发表太多评论。

而沈溪这边知道的情况比较详细,连张太后跟江彬间产生的冲突细节他也基本知晓。

到黄昏时,沈溪估摸这会儿朱厚照应该已经起床了,而他却没打算去面圣,这会儿他还有客人要招待,乃是工部尚书李鐩。

李鐩找沈溪用的借口是讨教制造和运输兵器之事,“顺带”提出当日发生在豹房内的情况,大有唏嘘之意。

沈溪看来李鐩这是感慨皇帝胡作非为,连最基本的孝义礼法都不顾,老娘和媳妇来一趟都见不到面。

沈溪对李鐩提了一些意见,总的来说还是一切听皇命行事。

他倒不是故意推诿,而是调边军入关本就不是他在主导,皇帝一手推动的事情,谁说话都不好使,而他又准备卸任兵部尚书,自然不好再过问工部之事。

但涉及豹房事务,沈溪直接表达看法:“……历朝历代君主,在京城设置皇宫外的别院并非没有先例,不过如今陛下跟太后关系有些僵,主要是跟张氏一门之前的案子有关,身为臣子,其实很难干涉君王家事。”

李鐩问道:“那之厚你不打算就此事上奏?”

沈溪笑着道:“忠孝仁义,孰轻孰重?是效忠天子,还是效忠太后?为人臣子,少过问君王家事,如今经筵日讲都停歇,就算有人要上疏跟陛下理论,也是翰苑之事,跟咱外臣有何关系?”

李鐩闻言想了下,最后点头,对沈溪的回答非常赞同。

沈溪再道:“马上年初休沐便要结束,各官署都要开衙,此时无论豹房发生什么事最好都不要干涉,之前因反对调兵,在下跟陛下间已闹出稍许不愉快……跟你说一声,年后我第一件要做之事,就是跟陛下提出卸任兵部尚书,以后再有兵部事务,可以直接去请示陆侍郎。”

李鐩摇头苦笑:“如此说来,之厚你是准备……推举陆侍郎来接替你?”

“嗯。”

沈溪点头,他对李鐩并无多少保留,到底二人在朝中的关系算是相当铁,李鐩还因为跟他的关系而被谢迁疏远。

涉及派系斗争,李鐩已被归为中立甚至沈溪一党。

李鐩道:“如此也好,你身兼两部尚书,之前便遭遇不少非议,卸任你也能轻省些,吏部尚书总比兵部尚书好,不用做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

沈溪笑道:“还是你总结到位,兵部很多事的确费力又不讨好,不过习惯就好,若事事都顺心,那就不是人臣了。”

李鐩一怔,随即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就此问题多说什么。

……

……

正德皇帝起来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

因昨日荒唐太甚,导致睡了一天精神也没有完全恢复,朱厚照起来后在等太监和宫女为他梳洗时不由出声抱怨:“这几天,朕的身子骨怎不如从前了……”

小拧子站在门口,他身前是同样前来等候吩咐的江彬。

小拧子心想:“这江彬,是否把太后和皇后来豹房的事说给陛下听?为何陛下连提都不提?”

朱厚照梳洗完成,转过身,见到小拧子和江彬,随口问了一句:“张苑那狗东西呢?今天没什么事来跟朕说?”

小拧子心里有些打鼓。

“陛下态度有些反常啊……以前陛下可不愿别人过来烦扰,怎今日竟主动问及张苑是否前来?哦对了,张苑那家伙怎没影了?”

就在小拧子腹诽时,江彬已代为回答:“回陛下的话,张公公并未到来,大概是没要紧事。”

朱厚照点头:“风平浪静就好,去跟丽妃和花妃说,今日朕要宴请两位客人,请她们一并过来饮酒。”

江彬道:“陛下,莫非宴请的是宫外之人?”

“你管那么多作何?只是两个朋友而已,他们不会威胁朕的安全。”朱厚照又看着小拧子道,“小拧子,这件事你去安排吧。”

“是,陛下。”

小拧子恭敬领命,心里大概猜想客人是苏通和郑谦。

苏通和郑谦并非没来过豹房,皇帝对这二人一向很亲近。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道:“行了,你们都退下,朕也要先进去准备,一定要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好好招待一下两位客人。若款待不周,拿你们是问!”

……

……

收到朱厚照宴请的旨意后,苏通和郑谦碰头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沈家走一趟。

二人年后没机会给沈溪送礼,当天得皇帝传召,他们想先跟沈溪讨教下面圣时的注意事项,顺道把过年礼送上。

此时二人在京城无比风光,各自有了府宅,至于他们在闽西老家的生意也是顺风顺水,有官家背景,做买卖情况自然大不相同,尤其是苏通的茶园,靠福建地方盐茶等专卖制度,还有佛郎机人高价收购,手头阔绰。

沈溪到正院迎接两个故友,看了二人送来的礼物,便知道两个老友有多财大气粗。

“……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望沈大人不要嫌弃。”苏通先迎过来,笑呵呵对沈溪行礼。

这会儿二人都换上了官员常服,有种到官衙办差的意思。

沈溪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作何?”

二人以前来沈家时,都没有穿官服,苏通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笑道:“这不陛下请我二人去豹房参加饮宴,毕竟是年后第一次面圣,还是正式些为好。”

郑谦随即也过来跟沈溪打招呼。

沈溪没有见外,请二人到了正堂。

等上了茶水后,沈溪才道:“豹房面圣不会说朝事,不过吃吃喝喝罢了,不用那么正式。”

“确实如此。”

苏通多少有些尴尬。

身为读书人,他也知道做传奉官并非什么光耀门楣的事情,毕竟不是靠真才实学拼出来的,但直接予以承认,他又意识到这么回答不太合适。

跟郑谦交换过眼神后,苏通才又道:“若长久在陛下面前只是谈吃吃喝喝的事情,大概也不行,这不先来问问沈大人,看看是否有让我二人跟陛下旁敲侧击予以知会的事情。”

苏通非常明白事理。

个人操守方面,放纵些没什么,关键是要讲义气,明是非,作为地主阶层的一员,社会和经济地位决定了他们不需要恪守清规戒律,终日为三餐奔波的人自然想不到这种阶层的人的思维逻辑,至少沈溪没对这二人的生活方式发生质疑。

人家有的是钱,爱怎么生活,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沈溪心想:“也就是特殊时期,若非当今天子只知吃喝玩乐,我何至于要将他们介绍到陛下身边?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

沈溪道:“陛下如今对朝事漠不关心,在下跟陛下提的事就不多,不过倒是今日太后和皇后到豹房受阻,外间议论声很大……”

苏通和郑谦对视后,立即明白过来。

郑谦像有什么话说,但最后忍住了,因为在沈溪面前,郑谦话语权本就不高,之前他跟苏通能得到沈溪的欣赏和提拔,主要是苏通起作用。

“明白了。”苏通点头道,“能跟陛下说的,在下自会提一嘴,找机会吧……郑兄,你觉得呢?”

郑谦笑着应道:“正是。”

沈溪道:“今日乃是陛下宴请你们,尽量只谈风月不谈其他,朝中有事你们想说便说,其实不必来问我。”

苏通再次点头:“明白。沈大人您负责那么多朝事,哪里有闲工夫管这些?现在下面的人,都在谈论沈大人您劳苦功高。”

沈溪一摆手:“苏兄谬赞了,在下准备卸任兵部尚书职务,身兼两职太过辛累,一时间兼顾不过来,对鞑靼战争结束后我还是想过轻松些的生活,留在京城过几天清静日子。”

好像又明白什么,苏通点了点头,再次跟郑谦交换一下眼神。

二人从到来后,一直保持眼神的交流,大概是提醒对方把沈溪说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这样回头二人可以单独商量一下面圣时的对策。

他二人并不觉得参加朱厚照的饮宴只是谈论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身为臣子,多多少少要涉及朝中事务。

不能当佞臣,不能受万人唾骂,眼前还有个实际的榜样,只要按照沈溪的做官逻辑去办事便可。

再商谈一番,二人站起身来,苏通道:“沈大人,就不烦扰您了,陛下相召不敢多耽搁,这便告辞。”

沈溪起身,亲自送二人出门,足见对他们的重视。出大门后,沈溪甚至目送二人的马车走远后才返回府中。

……

……

苏通和郑谦在豹房得到的礼遇,并非普通大臣可比,就算沈溪去也不可能得到如此招待。

二人在侍卫引领下直接进到内院,旁边还有小拧子解说沿途景致,小拧子对这两位多少有些巴结。

对于小拧子来说,“审时度势”最为重要,当他发现朱厚照对于宫外由沈溪介绍的两个举子如此看重,便意识到,其实可以借助二人打压江彬,之前江彬对苏通和郑谦的仇视态度他也看在眼里。

小拧子心想:“我乃是太监,属于皇室家奴,跟江彬斗,有些自不量力,而这两位大人可就不同了,那是朝官,而且跟陛下是朋友关系,和江彬一样都是正常男人,他二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或者比江彬都要高。”

“两位大人,陛下今日便在前面的阁楼设宴款待,阁楼上能直接看到戏台……请随小人来。”

小拧子在苏通和郑谦面前表现得好像个普通太监,低人一等的那种,但苏通和郑谦却知道现在小拧子在豹房的地位,不敢有任何怠慢。

“拧公公客气了,您先请。”苏通笑着说道。

小拧子对二人的态度非常满意,我对你们是否谦卑那是我自己的事,若你们不识相跟我摆架子,那就是诚心跟我作对。

到了阁楼上,二人到空荡荡的桌子前坐下,马上有人将暖炉送过来,房间内的温度随即上升。

“陛下还没过来,这里有一些茶点,二位可先用。”小拧子招呼宫女将茶水和点心送上。

苏通这边还算正常,郑谦却一个劲儿地盯着小宫女看,因为按照道理,豹房内的宫女基本是皇帝禁脔,但以二人跟朱厚照的关系,朱厚照经常赏赐宫女给他们,所以郑谦更为留心些。

“咳咳!”

苏通清了清嗓子,提醒郑谦注意场合。

郑谦这才收回目光,悻悻地拿起茶杯,发现茶水很烫,又赶忙放下。

苏通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道:“拧公公,这里有一点心意,望您笑纳。”

说着打开一条缝,里面显露一布包的大明宝钞,因为银子不能直接带进豹房,苏通便拿出纸质的宝钞来。

大明从开国到正德年间,宝钞已名存实亡,不过好年份的宝钞还是有一定价值,随着市面上银子数量增多,纸币体制受到严重冲击。

“这怎么好意思?”

小拧子嘴上这么说,手脚却很老实,直接把布包接过来揣进怀里,对他来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而且眼前并不是什么文字腿,差不多是鸡腿甚至羊腿了。

郑谦道:“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望拧公公不要嫌弃,今日面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望您多提点。”

小拧子微笑着说道:“两位大人乃陛下跟前红人,咱家可比不了,只能说尽量帮忙。陛下跟前别乱说话,多说说奇闻异事,坊间传闻,最好都跟风月有关,这些事两位大人懂得多,小人却是两眼一抹黑。”

……

……

等了很久,差不多快到二更天,朱厚照才姗姗来迟。

朱厚照带了两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前来,一个是丽妃,另外一个则是花妃,这二女可算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女人,二女有一定手段,各自拥有一大批拥趸。

豹房内,并非只有小拧子、江彬、张苑这样的大佬,还有很多中下层的供奉、管事、锦衣卫、小太监、小宫女等等,这些人形成的小圈子在豹房内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只是这些跟小拧子和江彬属于不同的阶层,彼此没有多少交集罢了。

这些圈子为图存,各自找人投靠,其中就包括丽妃和花妃这两位深受朱厚照宠幸的女人。

“参见陛下。”

苏通和郑谦知道朱厚照要上楼,已起身到楼梯口等候,见到朱厚照后直接跪下来行礼。

朱厚照一摆手:“两位兄台何必如此多礼?虽然这里是朕的自家地方,却也不是清规戒律繁琐的皇宫,根本不需要如此见外……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朕的爱妃,一位是花妃,一位是丽妃。”

“参见娘娘。”

苏通和郑谦正要继续行礼,却发现两个女人正在对他们行礼。

虽然花妃和丽妃在豹房身份不低,但始终没有正式的名分,她们明白规矩,就是在君王和他人面前,她们要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子上,这样皇帝才会对她们满意。

朱厚照笑道:“一起坐,来人啊,可以上酒菜了。”

朱厚照先大模大样坐下,随后是苏通和郑谦,最后花妃和丽妃各自坐在皇帝一侧。

朱厚照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笑道:“也是朕没考虑清楚,应该让你们带女伴来才对。不过也无妨,这里不缺女人……来人,请几位美人儿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楼梯口侍立的小拧子便对楼下示意,十几名由朱厚照亲自带来的“美人”在两名小太监引路下上楼而来。

莺莺燕燕让苏通和郑谦看花了眼。

朱厚照笑着说道:“二位兄台莫要以为朕忘了今天邀约,只是朕在里边为二位挑选美人儿,这才晚出来些,你们看看可满意?”

苏通和郑谦这才敢直接扫视面前的美女,等在烛光照耀下看得清楚明白后,才发现这十多位所谓的“美人”,姿色是不错,但年岁没有二十岁以下的,一看都带有成熟风韵,而非少女清纯稚嫩的那种。

他二人当然明白,这是皇帝的偏好,并非是有意找一些“淑女”来,只是皇帝以其自认为最好的“美女”来招待二人罢了。

“真好。”

苏通感慨了一句。

朱厚照哈哈大笑:“苏兄,你也觉得是吧?朕就说跟苏兄和郑兄口味相当,看看这身材和风韵,朕没白花这么多时间。”

说话间,朱厚照望着站在一边等候“挑选”的十几名“美女”,这些女人既是皇帝亲自挑选,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以苏通和郑谦二人的想法,这些女子大概都是皇帝以前宠幸过,跟他们曾经送给朱厚照的那些姬妾身份相当。

朱厚照异常热情,等着苏通和郑谦选由他精挑细选的美女。

但奈何刚刚见过沈溪的苏通和郑谦,都不敢表现得太放肆,这会儿他们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去当一个匡扶社稷的有用之臣,而非被人唾骂的佞臣。

苏通无奈地道:“陛下,其实臣二人只需喝酒用膳便可,无需人作陪。”

朱厚照笑道:“你们是不好意思在朕面前挑选吧?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咱都不是外人,若非花妃和丽妃平时对朕也算侍奉周到,朕将她们送给你们又如何?”

丽妃和花妃心里都发怵。

普通百姓断然不会做出的事,但在她们看来这个皇帝却可能会做,因为她们本身就是由旁人送到皇帝这里来的。

苏通和郑谦还是不做声。

朱厚照大概看出二人的为难,洒脱一笑:“这样吧,人由朕来给你们选,便留下朕觉得不错的几个……前面那四个留下来,过来给客人敬酒。”

当前四名女子欠身一礼后走过来,分别坐到苏通和郑谦旁边,开始为苏通和郑谦倒酒。

这让苏通和郑谦的神态更加拘谨,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

“臣妾也为陛下斟酒。”

丽妃在这种场合显得更洒脱些,拿起酒壶为朱厚照倒酒,此举赢得了朱厚照赞许的目光。

花妃不甘示弱,马上为朱厚照夹点心,却被朱厚照扫了一眼,只能赶紧收回纤手。

小小的插曲并未让酒宴失色,朱厚照继续道:“今日请两位兄台过来,特地准备了一些助兴节目,除了戏目外,还有番邦进贡来的舞姬表演,看看是否入眼……有喜欢的只管跟朕说。”

说完,朱厚照也不等二人应允,便直接对小拧子打招呼:“开始吧。”

小拧子赶紧去安排,只见他拿出一面小旗摇晃一下,好像战场上传军令一样,随即远处开始有了锣鼓声。

锣鼓声响起后,更多的菜色被送到宴席桌上,苏通和郑谦仍旧拘谨地坐在那儿,有小太监过去将阁楼临戏台方向的窗户悉数打开,如此一来可以从酒桌上直接看到对面的戏台,有种空中楼阁观戏的感觉。

朱厚照笑道:“这戏台刚搭建起来,朕来了也没几次,正好让你们试试。”

苏通和郑谦脸上都浮现荣幸的神色,随着朱厚照的目光一起看向戏台方向,那边的戏台高出地面三丈有余,若是上面表演武戏的话,非常危险,摔下去的话非死即伤。

就在二人担心时,好戏正式开始,而正如二人想的那样,在这么高的戏台上表演的第一出便是武戏,上去几个少年便在上面翻起了跟头,而且一路翻到戏台边缘才停住,而后这些人又继续翻回去,看得二人心惊胆寒。

“好!”

朱厚照非常高兴,一边拍手一边叫道,“这才叫魄力,表演得好一律有赏。”

苏通跟郑谦对视一眼,都看出皇帝脾性古怪,心中冒出个想法:“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

……

朱厚照看戏时,小拧子往楼下去了,接下来的事跟他无关,伺候皇帝成了那些小太监的差事,他得先回朱厚照的寝殿继续值夜。

小拧子心里还有些不甘:“好不容易伺候陛下一次,却这么快就被赶走,也不知江彬那小子到底在陛下跟前吹了什么风。”

就在他想心事时,只见江彬迎面过来,跟平时一身戎装不同,这次江彬穿着身便服,显得儒雅多了。

“拧公公?”

江彬倒不是完全不给小拧子面子,走近后驻足打招呼。

小拧子道:“陛下在上面宴客,你来作何?”

江彬道:“本将前来赴宴,难道不行?”

小拧子吸了口凉气,他当然明白江彬有资格上去参加宴会,心里在想:“陛下真是让人难以揣摩,请两个宫外人来做客也就罢了,怎么还让江彬这小子上去掺和?”

江彬不再停留,径直往楼梯口而去,侍卫不加阻拦便放江彬上去,甚至连搜身的步骤都省了。

小拧子见状无奈摇头,趋步出了后院,才出月门便有小太监前来通知:“拧公公,张永张公公已等候多时。”

“他来作何?”

小拧子皱眉问了一句,但其实他并不需要答案,小太监可没法回答他,他连忙往前院而去,到大门口的会客室,只见张永已起身迎接他。

简单见礼后,张永问道:“陛下在里面宴客?”

小拧子板着脸道:“你倒什么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张永道:“下面那些小的都在谈论,鄙人如何能不知?倒是拧公公,你怎么出来了?”

小拧子道:“咱家本以为能陪伴陛下左右,但陛下吩咐,把基本的安排妥当后便不用在留在里面伺候,咱家凭何留下来丢人现眼?倒是那江彬,居然堂而皇之上楼去赴宴,还要跟陛下同桌饮宴……真是不可思议。”

张永琢磨开了,一时间没有回答,小拧子则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张永,道:“你早就知道咱家会半途被赶出来?”

张永回道:“鄙人本想见一下沈大人,跟他谈年后开衙的事情,谁知沈大人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派人通知,说年后他将不再负责兵部事务……如此看来,沈大人有卸任兵部尚书的打算,所以鄙人特意来跟拧公公你商议一下。”

小拧子冷笑不已:“你还没说为何来找咱家……你如何觉得在这里干等,一定能等到咱家?”

张永摇头:“拧公公误会了。咱家不过是听说陛下宴客,想过来看看情况,未曾想拧公公您会这么早出来……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半夜后,但还是跟小的们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看到你后告诉你一声鄙人行止。”

“是吗?”

小拧子将信将疑,随即一摆手道,“朝廷的事,莫来问咱家,咱家管不了那么多。沈大人就算卸任兵部尚书,那也是朝中的风云人物,谁人能忤逆他?何况陛下未必会准允……”

“沈大人若坚持要卸职……”张永有些迟疑。

小拧子厉声喝道:“那也跟你无关。”

……

……

夜深人静后,豹房内的酒宴仍旧在继续,而此时沈溪也才刚尽兴一回。

惠娘的小院内,沈溪从榻上下来,坐在桌前喝茶,至于惠娘则简单整理衣衫,到门口将装着参汤的砂锅接过来。

“老爷还是喝一些参汤,刚煲好的,补身子用。”惠娘非常贤惠,将砂锅放到沈溪面前的桌子上,李衿用汤勺盛满一碗,递给沈溪。

沈溪笑道:“看你们,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何至于喝这些东西?”

惠娘道:“就算老爷正值壮年,也该喝一些驱驱寒气,总归是养生的东西,对老爷身体有益无害。”

沈溪不想跟惠娘解释太多,对他来说,对于中药的补方并不太信任,不过他也不会拒绝惠娘的好意,到底是惠娘的一片心意,早年惠娘经营药铺,沈溪不会在惠娘面前说太多关于中医的事。

沈溪喝了两口,随即望向笑盈盈看着自己的李衿,道:“衿儿,你也喝一点。”

惠娘坐下来道:“衿儿体寒,喝这些东西虚不受补,反倒对身体有害,而且现在衿儿还在备孕,平时她调理身体的方子会另开。”

沈溪问道:“谁开?你开吗?”

惠娘点了点头:“妾身以前总归经营药铺,知道些医理,给衿儿开个补身体的方子还是能做到的,而且还要给老爷补……”

说了一半,惠娘便缄口。

沈溪大概知道,参汤中应该加了什么“补药”,目的是为了让李衿可以早怀孕。

沈溪心想:“大概是惠娘也感受到儿子送走后心灵空虚,她自己也知年岁大了再想怀孕不容易,干脆把希望寄托在年轻的李衿身上,如此也是为了补偿李衿在沈泓走后内心的失落。”

沈溪尝了一口参汤就不想再喝,但念在惠娘一片苦心,便又多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才放下来。

惠娘道:“老爷最近有时间的话,过来多陪陪衿儿,她也是个可人的丫头,心里就想着怎么伺候好老爷。”

听到这里,李衿已经面红耳赤,低下头去,整个人羞得无地自容,惠娘则显得大大咧咧:“老大不小了,入老爷门也有七八载,怎还如此害羞?”

沈溪笑道:“也好,不过希望惠娘你更善解人意些。”

惠娘没好气地道:“妾身到底不能跟年轻那会儿……很多事已跟以前不同,就算能伺候好老爷,也没法帮老爷开枝散叶,但衿儿这边则不同,老爷现在身边的丫头不小,但这两年却不见府上添丁,老爷自己或许不打紧,但妾身却替老爷着急。”

沈溪不由哑然失笑,心说:“惠娘不在府中为一家之主母,操的却是沈家正妻的心思。不过若是惠娘进了沈家门的话,韵儿倒真可能退位让贤。”

沈溪道:“时候不早,该早些休息了,明日一早我还要回去。”

惠娘望着李衿:“衿儿,好好伺候老爷,今日妾身还有点事去做,便不在房内留宿。老爷,妾身先告退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