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第1202章 执迷

第1202章 执迷

中书西厅,章越签发着诏令。

官家此人喜欢一头脑热,很多时候没与章越商量便下达诏令。

譬如之前说免去熙河路一年税赋,章越与他说得是免去农税,商税不免。

官家就直接理解成了全部税赋。

章越只能立即改正。

而秦凤转运使路和永兴转运使路赦免罪犯,只是重刑犯一律改为徒流。

熙河路现在已取代沙门岛和国际旅游岛成为大宋流放圣地。

大战之前先减免税赋,赦免罪犯。

无论如何,官家在章越反复指导下,已是深入体会了什么叫“以民为本”的精神。

历史上的官家就是陷入了无穷折磨。这边有汉武帝唐太宗之志,那边又要承受朝野上下穷兵黩武的指责,体恤陕西路上下民不聊生的百姓。

尽管到了晚年他提出让孟子陪祀,承认了‘民本’思想,也主张缓和和旧党的关系。但一直在雄心壮志和体恤百姓的左右折磨中,最后英年早逝。

章越不赞成要实现什么伟大的目标,要通过反复折磨自己来才能达到目的。

而攻凉州灭党项,实现大宋中兴,也不一定非要苦一苦百姓来完成。

……

处置完公务后,此刻中书西厅中,一副巨大的沙盘呈现于一旁的值房内。

陈灌、苏辙、黄裳等十余名幕僚在图上用红与白二色的小旗帜,来表示宋军与党项目前的态势。

大宋崇火德,自是用红色小旗。党项自称大白高国,则用小白旗表示。

章越看到白色,便想起当初翻越马衔山时看到那皑皑白雪的景色。青唐和党项都尚白,据说白色是象征着那终年不化的雪山顶峰。

其中凉州以南便是癿六岭,这里山峰多是白雪皑皑。

这也是日后祁连山脉的冷龙岭,冷龙岭一直延伸至东南便是乌鞘山。

用沙盘看来则是形象得多,在乌鞘山下则是庄浪河谷。

庄浪河谷便是上一次归义军东归的道路,此地乃青唐,北宋,西夏三方进出的主要通道。

对宋朝而言,得此庄浪河河谷北上光复甘凉;对西夏而言,可以南下渡过黄河攻击熙河二州以及青唐;对青唐而言,可以北进经略河西走廊。

此乃兵家必争之地。

另一个时空的哲宗时期,章惇为宰相时,提出从兰州出兵收复凉州的打算。

章惇认为兰州出兵,取庄浪河谷以通甘、凉,隔绝西蕃、夏贼往来便道。从而达到隔绝党项与青唐、连接陇右与河西的目的。

此事被枢密院事曾布等大臣反对。

曾布认为宋军尚未控制湟水谷地,仅仅以兰州为前沿渡河攻取凉州的想法绝不可取。

其实章惇和曾布两种方案,章越当初都考虑过。

一开始章越也打算从兰州通过庄浪河谷直接出兵攻取凉州,以达到速战速决取胜党项的目的。但后来章越倾向曾布的方案。

因为中央突破的战术,反而过来说就是被两面夹击,左右受敌。

从兰州攻取凉州,庄浪河谷就处于青唐与党项同时攻击中,只要断其一点,凉州与兰州的联系就断绝了。

所以不仅是章越决定稳字当头,历史上的宋朝最后也选择了曾布的方案。

不过宋朝不是没有从兰州出兵走庄浪河谷的记录。

在宣和元年,为了解震武军城之围,宋军从湟州和兰州向北钳形进攻。兰州军渡过黄河后,沿庄浪河谷逆流而上,一路上斩将攻关,夺取了包括盖朱城在内的西夏喀啰川的三座城池。

这一次王厚所率的十五万宋军主力便沿庄浪河谷进兵,从兰州出至玉京关后,再从喀罗川口搭浮桥渡河。

自喀罗川口北四十里至盖珠城,再向北而行三百里间,有古城十余所,每城相去不过三四十里,最后抵至河西走廊的最东端济桑,这段路途还算平坦。

兰州至凉州一共五百里地,相当于二百六七十公里(宋里是五百三十米)。

换了高速也就是三个小时车程。

十五万大军一日行三十里而计,莫约不到二十日便可抵达,若命人前锋轻装而行也就是十日功夫。

不过算上党项沿途阻截,大军前进的速度没有这么快。

庄浪河谷除了盖朱城外,还有古浪峡的天险外,以及党项十二军监司之一的卓啰和南监军司,其就设在卓啰川后的卓啰城中。

而在卓啰和南军监司后方还有啰庞岭监军司。

这是党项在十二军监司后,又新设的六个监军司其中包括天都山监军司。这条道可以从灵州,经会州直抵凉州。

当年仆固怀恩引回鹘,吐蕃十余万大军,便走这条道从凉州出发至会州,再至原州,最后抵达灵州,直捣叛军巢穴。所以党项设此啰庞岭监军司作为兴州至灵州入援凉州的通道。

因此这一次王厚率兰州军走庄浪河谷,而苗授出兵攻啰庞岭监军司,断绝党项从兴灵二府来的援兵。

至于温溪心,王赡的青唐与大宋联军直接中出,翻越癿六岭面对是驻扎在凉州的党项右厢朝顺监军司。

王厚这一路的十五万大军当然是主力,但西路的温溪心和东路的苗授也不弱。

比起之前的两路伐夏,以及历史上的五路伐夏,中路军的五百里补济线是有史以来最短的,而且是在东西两路大军的侧翼下。

多年以来,节级进筑之法缩短补给线,被朝野上下指责为劳民伤财。

但面对党项只有这个打法。

现在一个熙河路出动二十七万大军,面对党项三个军监司不到六万的兵马,若党项没有援军的前提下,绝对是一个富裕战,章越的目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

积蓄了这么久的钱粮,训练了这么久的兵马,加上数载心血和谋划都在这里。

自己能否比历史上的蔡京和童贯走得更远呢?

现在沙盘上无数个小旗帜,代表着宋与党项的据点和兵力分布。

从前线金牌传递送来的消息将抵达至此。

看着幕僚团队的忙碌,章越此刻则显得很木然。其实他已将前线的临机专断之权下放了,从青唐至汴京即便有六百里金牌传递,消息一来一回也要二十日以上了。

所以中书西厅这个样子,说是最高参谋部,但是对前线无法约束。

不过从轨迹上可以事后对将领们进行奖惩。

章越坐了一会便回宰相值房了。

自己现在已是将牌都打出去,至于以后如何就听天由命了。

虽说自己自信此战胜算有八成,但自信归于自信,到底有多少变数还是谁也不知道的。只要是战争都会有变数的存在。

只要赢了,自己便是收复凉州,再通西域的功臣;若是这一战败了,辽国再趁势入侵,自己下场比历史上的蔡京也好不了太多。

说起来这就是一个赌博,但是赌博只要有七成以上的胜算就要押上。

俾斯麦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普奥会战胜负也不过是五五之数,压赢了就是民族英雄,压输了……颇有大丈夫五鼎食五鼎烹的味道了。

此刻章越仰起头凝望着宰相值房的房梁,缓缓合上眼睛。

马上要见分晓了。

…………

“统军大人,兰州来的宋军已从卓啰川渡河了,盖朱城只抵抗了一日。!”

仁多崖丁听此奏报时,也是吃惊。

他知道宋军这一次声势很大,但没料到盖朱城连一日都没有支撑到。

仁多崖丁看着地图,从兰州至凉州走庄浪河谷,自己若诱敌深入,是否有故技重施袭击宋军补济线的机会。

“没用的,”仁多保忠道,“宋军舟师直接从湟水载粮载械而济,宋军蓄谋已久,不给我们袭取粮道之机。”

仁多崖丁道:“若宋军三路大军都会师凉州城下,谁也无可奈何。”

“需庄浪河谷阻截兰州宋军,我们先击败温溪心他们。”

仁多保忠苦笑道:“阿爷,温溪心与我们打了几十年交道。他对我们是非常熟悉的。”

仁多崖丁看向仁多保忠问道:“温溪心又派人来与你说项了。”

仁多保忠点了点头,然后道:“阿爷,温溪心说了,大宋天子对你非常看重,只要你肯率凉州归附,便拜你为凉州节度使!只是要迁回秦州安置。”

仁多崖丁听了沉吟道:“节度使罢了,还不是凉州王。”

仁多保忠道:“温溪心说了,宋朝于王爵是不肯给的。”

过了片刻仁多崖丁道:“王爵不王爵我不放在心上,但我离了凉州,便似鱼离了水。”

“没有了兵权,谁还会将我们仁多氏放在心上。”

仁多保忠道:“可是阿爷,现在凉州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而附近的部族也是摇摆不定,凉州怕是守不得了。”

仁多崖丁道:“凉州是我们根本之地,我不会走的。没有了兵权就如同一条狗般。我要死也要死在此地,你方才说城中人心惶惶。”

“你一会去准备祭天之事,再多准备些人牲,让苍天多庇佑咱们仁多氏,如此城内便会安定下来。”

仁多保忠忙道:“爹爹,天下事已是显然了。”

仁多崖丁退了一步看着仁多保忠一眼道:“你既已决定降宋,我也不能安排你带兵了,我且将你看押起来,等此战过后再说。”

1211.第1203章 山坡羊(两更合一更)

第1203章 山坡羊(两更合一更)

“吕端明罢相了!”

王厚拿着邸报对副将游师雄,监军蔡卞言道。

游师雄沉默半响。

吕公著数度反对章越从熙河路出兵凉州的主张,力求避免宋与辽国直接交恶,最后被章越罢相后改判河阳府。

吕公著可是章直的岳父,章相的姻亲。

自当初与章直一起死守鸣沙城后,游师雄是在城破前离开,只有王赡与章直一起留在最后。

游师雄事后也编了很多理由来想向章直和章越解释,但一纸诏令抵至……平调游师雄为他路同官。

游师雄认为自己在鸣沙城坚守至最后一刻之功,不该因最后的犹疑而覆前功,故心底有些怨怼。

之后章楶写信来宽解自己,表示对自己信任如故。游师雄很是感激。

现在章直岳父吕公著也被罢相了,章直也是被闲置至今。他不知章越为何会如此处置,以现在他的级别不能问,也不敢问,只好以丞相此举必有深意来宽解自己。

当初救下章直的彭孙,王赡一路升迁。彭孙以诏安将今官拜泾原路经略副使,而王赡也是一路升迁,现在已是熙河路路钤辖。

游师雄心底不平衡,最不能理解的是,统帅熙河路攻凉州主力的大将,既不是深得军心的章直,也不是天生将才的章楶,甚至不是宦官中知兵第一人的李宪,而是才干及各方面都显得平庸的王厚。

游师雄想到这里,抱着宁可前途不要的想法,写了一封长信给章越质疑此安排。

信中指责朝廷选人选将有问题,要么让章家两位经略相公或是李宪将兵,如果没有人选,请章越本人以宰相之尊亲自到兰州将兵,主持攻伐凉州之战。

游师雄一番长篇大论,最后附上斗胆直谏数字。

游师雄写完这封给章越的书信忐忑不已,他认为自己也曾是章越幕府里出来的有说这个话的权利,他同时也抱好丢官的打算……结果游师雄等来的又是一封诏令。

加游师雄为秦凤路兵马府副总管,作为这一次出兵熙河路的副将。

这是什么?自己的直谏不仅没有被批评,反是升官……而且还是战前升官。

官场上战后升官的意思不用多说,但战前升官则显得非常意味深长,甚至有一些奖惩并用的意思。

这与游师雄当初坚守至最后一刻前离开鸣沙城,有些异曲同工。游师雄现在与被看不起过的王厚共事,不过王厚似对此并不知情,反而是欣然接纳了自己。

王厚名如其人——厚道。

现在吕公著因直谏被罢,自己因直谏反升官,想起章越的手段令游师雄不由心中戚戚。

游师雄对王厚道:“节帅,熙河路八将。如今西路的王赡率第五将;东路苗授率第二将,第七将。”

“本路则为第一将及第三,四,五,六,八将,其中第八将乃新设,不仅兵马不足,也缺乏操练。而本路军中最善战,兵力最雄厚的第一将则为中军不可轻易。如此前锋之事便落在第三将上。”

“某愿率第三将为前锋!”

王厚,蔡卞二人听了略有所思。

将兵法后熙河路最早设三将,第一将正将是景思立,第二将是苗授,第三将是王君万。

景思立战死,王君万被贬,王厚补为第一将,种师道补为第三将。

这是熙河路起家的兵马,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三将,之后章楶为经略使后扩充为五将,攻取湟州后又扩为七将八将。

但前三将是老底子的部队,战斗力最强,兵马也最多。其余各将都是五千至一万上下兵力,唯独前三将是一万人满编。

需知这一万人是完全脱产的正兵,而不是辅兵及地方弓手。

三将兵马放在整个西军中,整个天下里也是王牌序列。

从兰州出的中路军,便有第一将和第三将。

游师雄主动请缨,以副将身份带第三将为前锋,王厚与蔡卞都是欣然答允。

……

炎日高悬,炙烤着庄浪河谷。

宋军骑兵如旋风一般掠过,上千名宋军骑兵追着数千名党项骑兵。

宋军骑兵中汉军已普遍不用马槊了,马槊较贵,而军器监有制式武器下发。

宋军骑兵多使用譬如长柄斧和钝物,番军出身的骑兵善用藏矛。

汉唐皆以骑兵平胡虏。章越虽用浅攻进筑之法,但也注重骑兵培养,只可惜对宋朝而言,缺乏牧马地导致骑兵太贵,后期马政又是败坏。

所以章越初期只好以堡寨为主,骑兵辅之。

但在青唐部完全投靠宋朝后,宋军骑兵终于可以成建制配置。宋军有了大规模骑兵后,反而是宋朝步军不再畏骑如虎。

方才党项骑兵攻宋军步阵失败后,在气势受挫之际,游师雄命骑兵反击。

过去宋军只有二姚一种的骑兵令党项畏惧,但现在熙河军骑兵同样如此。

“副帅,之前破盖朱城已出乎意料,未料到连党项的啰卓监军司,也一战就败下阵来!”熙河第三将高永能如此言道。

高永能在两路伐夏追随种谔左右。在惨败之后,高永能虽未处罚,但兵马尽失。他被李舜举举荐给李宪,在李宪麾下屡立战功,提拔为熙河路兵马都监,第三将主将。

游师雄见此一幕感慨道:“不是党项弱了,而是……高将军治军有方!”

高永能身为七旬老将,历史上他与徐禧一起战死在永乐城城下。

城破之时旁人劝高永能逃出,高永能道:“吾结发从事西羌,未尝一败。我今年已七十岁,受国大恩,无无以报,此永乐城乃吾死所也。”

这个时空高永能乃烈士暮年,壮志不已。

此番攻凉州临行前,老将对子孙道,若平凉州,死亦足矣。

眼下他见到矫健的党项骑兵被宋军所破的一幕。高永能道:“种大帅没于大漠时,某也曾以为此生无望与党项再争高下。但没料到章相主政不过两年,今攻守之势易也。章相真天人也!”

游师雄失笑道:“取凉州后,以章相之能,这党项五年内可灭。”

高永能闻言啧啧有声似不敢置信,但又道:“可是章相三年后便要退了。”

游师雄道:“宰相焉有长久,如此也挡了后人上进的路。老将军,这话不是你我可以言语的。”

“正是。”高永能心道,妄议宰相更替,这不是他们该说得话。

游师雄道:“击败卓啰军监司不难,难得是如何过古浪峡。”

高永能道:“副帅,末将有一策可以驱役附近番部堆城!”

游师雄目光一凛心道,为将者果真没有几个良善之辈。

不过以往党项攻宋也常用这一招。

“老将军尽管去办,便当我不知道此事。”

击败了啰卓军监司后,宋军攻古浪峡隘口,老将高永能驱役了谷里党项番部上万人强攻隘口。

在宋军强弓硬弩的压阵下,被驱役党项的番部百姓只好赤手空拳地冲击隘口。

隘口里有不少本地番部的兵卒,眼见自己族人被宋军逼迫攻打隘口,当下不顾统军大将的严令争相弃械而走。

宋军前锋在游师雄和高永能指挥下,轻而易举地就突破了堪称天险的古浪峡隘口,之后又破数城,北上攻打凉州最后一道入口济桑。

而从湟水而下和从兰州出发的宋军水师,利用黄河和庄浪河水运不断将粮草运抵至河谷深处。

……

近十万名从熙河路征发来民役,从沿河停靠的粮船上扛起粮袋装入鸡公车或骡车,驴车中。

杨大头也是其中一员。

他当年是秦州一名百姓,那时候熙河路正开边,他听说熙河路募民安置还给安家费。

他拿着安家费买了一双鞋后其余都给家中,便孤身一人到了熙河路。一开始朝廷答允他的是,给吃给喝给穿地垦荒,两年期满后再授田十亩或拿钱走人。

杨大头两年后拿了十亩授田便在熙河路长住下来,陆陆续续几年内,他在熙州不断购置田地。

熙河路土贱,牛马也贱。

不少当初随杨大头至熙河路的募民都买了田和牛马。杨大头担心被官府升自己的户等故不敢买田连屋子也不敢修,只是买了一头骡子,除了自己十亩地其余租人田地来耕日子倒也过得。后来他还与一名哑女成了家,生了几个孩子。

成家对于杨大头而言,曾是一辈子也不曾奢望的事。

不过后来熙河路年年兴兵,杨大头数度被征发劳役。

他记得自家祖上在秦州也算是殷实,但最后因朝廷年年征发徭役而成了破落户。家里田少丁口多,他才不得不来到了熙河路。

熙河路也是年年征发徭役,在熙河路大举修堡筑城,又是运粮运物的,他日子也经常不好过。这两年仅是湟水河谷,他就赶着自家的骡车走了不下三趟。

但每当自己觉得日子要艰难起来时,朝廷就会下一道减役免赋的命令,这让他又可以喘几口气。

他在服徭役时朝廷不给钱,牛马坏了也就坏了,不听话还有性命危险,路上还要忍受胥吏的压榨。

后来听说朝廷有个王相公实行了募役法,说是可以用上户役钱贴补五等户。

自从杨大头日子好过了,每次徭役都可以领些许钱财贴补。

更没料到的是数年后朝廷将募役法改为免役法,索性连五等户的助役钱也免去了,而且役钱是越补贴越多。

三次去河湟筑城,杨大头第一次拿了两贯钱,第二次拿了三贯钱,最后一次是去筑什么震武军城,他呆了整整三十日,最后竟拿了十吊钱。

这还不算骡车的口料钱。

杨大头问乡人这一次去湟州为何拿得如此多钱?乡人告诉他朝廷派了个‘范青天’,‘孙青天’来治熙河路,熙河路官吏以后再也不敢贪墨给百姓的役钱了。

如此杨大头安下心来,不再像以往因为徭役担惊受怕。

这一次出征凉州?凉州在哪里,他这个老白姓完全不知道,只是听保长说,这一次朝廷免去熙河路一年的税赋,同时给纳役的每个百姓十吊钱,出骡车的给二十吊,口料钱给双倍。

若是骡马病死了,车坏了,朝廷给你赔一个新的。

杨大头突然问了一句道:“若人死了呢?”

人死了总不能赔个新的吧。

保长道:“棺材后事朝廷都给你办了,再另给八十吊抚恤。”

杨大头听了有些意动,其实他上一次刚去了震武军城,这次可以不去,甚至下一次抽役也可不去。有乡人偷偷与他说这次朝廷给得如此多钱,此趟凉州之行必是凶险。

之后保长又讲了一番大道理,什么国家中兴,皇恩浩荡这样的话。这话杨大头完全听不懂,他肚子只在盘算着其他事。

杨大头回了家后对着大着肚子的浑家看了半天。

浑家见他张口闭口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只是笑着点头。

杨大头看了一眼破屋顶上那几片烂茅草,想着等孩子出生了葺一个不会漏雨的瓦屋。

所以次日杨大头到保长那报了名,保长一拍杨大头的肩膀笑道:“属实有你的,平日放屁都不响,这一趟倒也敢豁出去!”

“要不是少你那大青骡,这一趟本轮不到你的。”

说完保长先给了他三分之一役钱道:“先安顿好家里。”

杨大头回了家中,喂好了他这口大青骡。他这头大青骡通人性,气力大,陪他走了三趟河湟河谷,每次都稳稳当当地完成了朝廷的差役。

到了家里,浑家不会说话也仿佛知道他会走了一般,给他递来一双鞋子。

杨大头才想起为何浑家这些日子白日都要偷偷摸摸的干活,原来是为他打一双鞋子。

杨大头将鞋子穿上格外合脚。

……

半个月后杨大头穿着新鞋,怀揣旧鞋赶着骡车走在庄浪河谷上。

左右都是同保的乡人,那个劝他不要去凉州的乡人也赶了辆骡车在他一旁。

除了乡人外前后都是浩浩荡荡的大军,漫长的河谷里行进的军马,一眼望不到头。

赤色的旗帜如海一般!

到处都是沙沙沙的声音,分不清是庄浪河流水声还是无数人的踏地脚步声。

大军除了车马外,甚至连守城用的重弩床,石砲也搬到了车上,连驮载的几头健牛也是吭叽吭叽地喘着粗气不堪重负地走在河谷中。

杨大头心想,这运载一架床弩怕是就要动用一百个青壮吧。

但这样的弩床和石砲在队伍的前前后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每隔一段就要见到一具。

杨大头赶着空骡车走在路上也觉得格外有劲。

到了夜里宿营,杨大头喂好了牲口就睡在骡车边,这时官兵派人来给饼子,每名民役都给三个饼子和一碗米汤。

以往朝廷是不给民役在路上的吃食的,后来去湟水河谷才给每人每天两个饼子,而这一趟居然给了三个饼子和一碗米汤。

不过就算不给饼子,杨大头衣裳里还缝着浑家给塞好的炒米。

不过这是最危急时才能动用的。他听说过以往官兵有缺粮的时候,还杀他们这些民役来当粮吃。

杨大头大口大口地啃着饼子,这饼子不仅厚实上面居然还撒了少许芝麻,这令他舍不得吃,于是又揣在怀里。他想这一次回去后给自己浑家和孩子们尝一尝这芝麻胡饼的味道,自己饿一日还撑得住。

他这个作父亲的没有出息,唯有做这些小事。

杨大头看左右乡人都是大口大口吃着胡饼,至于一旁看押得辅兵弓手则吃着香喷喷地米饭。

夜里天一下子就凉了,半月高挂天边,山里还不时传来狼嚎。

士卒和民役们天南地北地闲聊着,杨大头静静听着他们言语。

负责押解粮草穿着棉衫的辅兵队头,原来是沧州人看押军资时不小心走了水,就被发配到熙河路来,后立了一些功劳便作了队头。他说妻子已是带着孩子改嫁,但他想在熙河路立了些许功劳再回沧州看看他们。

还有一人则是在渭州犯了罪,便被徒留到此充军。此人倒是毫无牵挂,不过听说很多人在熙河路一刀一枪地搏出功名来,也好回去光宗耀祖。但他也自嘲自己不擅长武艺胆子又小,此机会实在渺茫。

还有三名番兵弓手说着半通半不通的汉话,他们都是已经授田的熟番,他们还有一些族人不肯下山。不肯下山的族人仍过着半饥不饱的日子,但他们已是吃上了干饭和米酒。

一人甚至直白地说想娶一位美貌的汉家女子,此话遭到了众人的取笑。

数日后杨大头至庄浪河边码头上领到了军粮装满了骡车。

领粮时一旁的文书仔细记录着杨大头的名字,运了多少粮,最后给了他一个写满字的竹筹让他回去乡里后拿这去保长那兑赏。

杨大头小心翼翼地将竹筹揣入怀中与昨日的胡饼,新鞋一起放好,然后赶着大青骡子穿着旧鞋汇入人潮。

大军中无数人也是与他一般,怀着各种各样的念想,在朝廷一声号令下,他们就要背井离乡埋头地离去。

这日夜里,杨大头躺在车边听着一位老卒唱起了山坡羊的词。

这首词听闻是朝堂上某位大官所作,但没有得到承认,但在百姓间却流传得很广。

杨大头虽听不懂词里的意思,但也懂得跟着唱几句。

但听老卒凄凉地唱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就算有章相这等念着百姓的贤相又如何?百姓仍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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