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第441章 衍圣公,你可要尽职啊!

第441章 衍圣公,你可要尽职啊!

“衍圣公,还请读完。”

朱翊钧的声音传过来,满头是汗的孔尚贤强撑着看完了这本弹劾上疏。看到后面,孔尚贤的心又恨又怕。

这些事跟我有毛关系啊!

我人在京师,这些发生在曲阜、兖州和山东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

全是二房那些混账干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转头一想,这些混账都是打着衍圣公府的旗号,鱼肉百姓,为非作歹。自己是衍圣公,不就代表了衍圣公府了吗?

太子殿下或许废不了衍圣公,但是弄死自己却是小事一桩。

天下儒生需要的是衍圣公,至于做衍圣公是孔尚贤,还是其他人,就不关心了。

看完后,孔尚贤连忙脱去官帽,放到一边,附身在地:“臣孔尚贤管教不严,失察疏忽,罪该万死,请殿下治罪。”

朱翊钧盯着孔尚贤的背影沉默了一会。

他早就想动衍圣公府。

衍圣公府在山东是第一世家,也是最大的毒瘤。就像是分布在各地的诸藩宗室一样,本身失德,鱼肉百姓,然后还有一堆的苍蝇臭虫都围着他们,打着他们的旗号,肆虐地方。

怎么动?

朱翊钧一直在权衡盘算着。

“孔尚贤啊孔尚贤,你传袭衍圣公十年了,衍圣公府那些腌臜事你难道一点不知道吗?”

孔尚贤连忙答道:“臣有所耳闻。只是臣每年回乡一次,匆匆去匆匆来,许多事情来不及细查。”

“去年开始,孤号召文武百官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你为什么不敢对衍圣公府展开自我批评?

你觉得有问题,自己清理不了,可以上疏叫朝廷来清理。现在好了,撞到海公的刀口上,一纸弹劾,你如何给朝野上下,给天下一个交代?”

孔尚贤一时语塞。

是啊,去年我要是写一份上疏,请都察院或山东地方清查衍圣公府,就能把自己撇清。现在好了,海瑞的上疏把衍圣公府一网打尽,自己身为衍圣公,罪责难逃。

海瑞海青天的上疏啊!

你榜上有名,想轻易脱身吗?

孔尚贤又恨又悔,悔不该当初,顾忌着家丑不可外扬,藏着掖着,盖得严严实实,结果盖得越严实,捂得越臭,等到一爆发,溅了自己一身,臭不可闻,洗都洗不干净!

后悔完后,孔尚贤猛地悟到,批评和自我批评!

批评别人,批评自己?

批评别人不说了,批评自己,勇于指出自己的错误,类似写罪己书,此书一出,似乎就能撇清关系了,后续处理问题中就能占据主动了。

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说的自我批评还有这等妙用。

真是悔不该当初啊!

为何当时把太子殿下的这些话,当成少年张狂的妄言。现在看来,狂妄无知的是自己啊!

孔尚贤马上说道:“臣悔不该当初,不听殿下良言,不敢勇于揭发衍圣公府暗藏底下的腌臜之事,才酿成大错,祸及无数百姓。

臣心如刀绞,五内如焚,臣请殿下治罪!臣万死不足惜,恳请殿下,派遣干臣,彻查卷宗,涤清污秽,还孔府一份清白,留圣人一份体面。”

这是个聪明人。

朱翊钧点点头,“孔府的清白,圣人的体面,需要用人头去换回来,用鲜血去洗刷。”

孔尚贤不停地咽口水,恨不得整个身子都伏在地面上。

“祁言,”朱翊钧叫了一声。

“奴婢在!”

“把衍圣公扶起来。”

“是!”

在祁言的搀扶下,孔尚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仿佛刚刚从虚脱中挣扎回来。

等他被祁言扶着在座椅上坐下,朱翊钧悠悠地说道:“大明不能没有孔圣人,所以也不能没有衍圣公。”

孔尚贤眼泪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的太子殿下啊!

朱翊钧看着眼睛里闪着泪光的孔尚贤,心里继续盘算着。

孔子到如今已经成了华夏文明的图腾,彻底摒弃它,等于刨自己文明的根。衍圣公就是这个图腾的代表,它只是一个符号,孔尚贤可以是这个符号,孔尚某也可以是这个符号。

只是目前来看,一直留在京城的孔尚贤要干净些,拿得出手。

“山东之事,你身为衍圣公,管教不严,失察疏忽之责还是有的。”

孔尚贤马上说道:“臣马上写一份请罪书,陈明自己的过错,勇于展开自我批评,剖析自己的缺点问题,同时勇于对衍圣公府一干人等展开批评。”

“嗯,”朱翊钧点点头,“尽快呈上来,还有啊,你身为衍圣公,要以国为念,以民为本,忧国思民,平日里多发表一些意见。

比如清丈田地,整饬吏治,还有新学运动,衍圣公,你要勇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啊。”

孔尚贤一时愣住了。

殿下,我其实对这些新政,还有李贽等人倡导的新学思潮运动,是反对的,要是勇于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这是纯纯的找抽啊!

看着朱翊钧熠熠的目光,孔尚贤脑海仿佛叮的一声铜罄响。

悟了!

勇于发表自己的观点。

什么叫发表自己的观点?

要整句话连起来听,什么是自己的观点?

与上面保持一致的观点才是衍圣公的观点,否则的话,就是你孔尚贤自己的观点。

进而可以推论,孔尚贤可以是衍圣公,也可以不是衍圣公。

开悟的孔尚贤连忙答道:“臣一定恪守衍圣公职责,勇于发表观点,为大明中兴出一份力。”

“回去后多与太常寺少卿蔡茂春聊聊,听说他做过你的老师。”

孔尚贤心里更有数了,“是的殿下,臣在国子学肄业时,蒙蔡少卿教授过。”

“嗯,孔公爷,学而不思则罔,回去后多多学习,尽到衍圣公的职责。也不要有太多的思想负担,王一鹗在山东料理衍圣公府的事,他定会秉公执法的。”

“臣定会铭记殿下的教诲。”

“祁言,替孤送送孔公爷。”

“是。”

看着孔尚贤的背影,朱翊钧又把双手笼进袖子里,眼睛微眯起来。

原本自己还想着趁着这次机会,让孔尚贤以衍圣公的身份,为新学思潮背书。孔圣人的后裔说的话,在天下儒生心里应该有一定分量。

至于愿不愿意,把柄抓在自己手里,你敢不听话。

可是跟李贽、蔡茂春沟通过,朱翊钧很快就失望,衍圣公在天下儒生的影响力也就那么回事。

他身份尊崇,衍圣公府在山东一手遮天,实际上只是天下儒生需要这么一块招牌。山东地方世家需要这么一个挡箭牌。

衍圣公说的话,还没有一位知名大儒有影响力。

呵呵,这些儒生,一向双标惯了。

无所谓了,只要自己的权柄够大,只要以后学新学思潮才能做官,才能入阁为高官,用不了多久,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殿下,”李春捧着一份急报匆匆走来,“督理处刚收到南海宣慰使司的急报,六月十一五日,大明水陆两师攻克升龙城,灭安南莫氏,再复交趾布政司旧地!”

“打下升龙城了?好,三月灭莫,南海诸军向孤的军令状做到。拟诏,褒奖诸军将士,此外,乘胜追击”

朱翊钧停住了,“现在安南是雨季吧。”

李春答道:“殿下,几封塘报有说,安南两广是雨季,广西刘总兵进剿安隆、上林两土司的行动也暂缓了。

听说安南那边比广西的雨更大。”

“不容易啊,他们不容易。传令旨,叫诸军原地休息,以安抚旧地为首要,各部轮流回琼州、广州、香江休假。”

“遵令。”

李春应了一声,又说到:“殿下,还有一封急报,六月初二,朱雀水师在宿务港守株待兔,全歼西班牙人东来船队,击沉两艘,俘获五艘。

附有兵部尚书胡宗宪上疏,请在苏禄宿务、勃泥文莱、吕宋三屿筑城扩港,以为南海宣慰之基。”

“把汝贞公的上疏留下,待孤看完了再说。”

“是。”

朱翊钧踱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外患逐一剪除,孤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在内政上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李春微弯着腰,低着头答道:“殿下英明,只是奴婢听说,内阁那边有些不消停。”

朱翊钧转头看了他一眼,翕然一笑:“不消停?全是头上长角的人物,挤在一起,能消停吗?”

(本章完)

444.第442章 王一鹗

第442章 王一鹗

兖州滋阳城,兖州知府衙门,被王一鹗征用为山东巡抚行辕。

“汝忠先生,小喽啰都审完了,剩下谁了?”王一鹗伸了一个懒腰,长舒一口气,问幕僚吴承恩。

“督宪,还剩下孔贞宁、其长子孔尚坦、次子孔尚平,以及其姻亲小舅子黄文才。”

王一鹗嘻嘻一笑:“衍圣公府四巨头啊,本督听说过。各个都是胳膊上能跑马的汉子,跺一脚兖州府要晃三晃。

云鹏,把他们带进来,本督要亲自问他们的话,问完他们四人,衍圣公府的案子,在本督这里算是了结,剩下的就有汝忠先生来处置。”

吴承恩一愣:“我?督宪,学生德薄才疏,万万不敢受此重任。”

“汝忠先生过谦了。你的本事,本督这几月早就知晓了。本督已经举荐你为山东按察司按察副使,专事孔府大案初审。”

看到吴承恩还有谦让之意,王一鹗说道:“汝忠先生不要谦虚了。这次孔家大案,山东官场大地震,从布政司到按察司,再到兖州曲阜,官吏十去六七。

危急之时,还请汝忠先生挺身而出,为数万冤屈百姓昭雪拔济。”

吴承恩起身肃正作揖,“学生愿应督宪征辟,为国效力,为民尽责。”

等了一会,杨云鹏把孔贞宁、孔尚坦、孔尚平和黄文才四人带到,随行押解的还有小校齐兴安和十二名官兵。

“禀督宪老爷,人犯带到。”杨云鹏上前禀告道,转头给齐兴安使了个眼色。

齐兴安心领神会,和三位小校在背后,用脚尖往孔贞宁四人的膝弯处轻轻一替,四人噗通跪倒在地。

王一鹗转出公案,走到旁边的桌子上,上面堆了四堆文卷,每摞都有三尺以上高,其中一摞最高,足足五尺高。

王一鹗在上面拍了拍,“你们这四个王八蛋,是本督见过最无耻的家伙,衣冠楚楚,心思歹毒。看看你们犯下的罪案,娘的,都有这么高,罄竹难书啊!

你们自个说说,本督该怎么判你们啊!”

孔贞宁直着上半身,声音有点嘶哑,可满脸大义凛然,声调慷锵有力:“学生出自至圣先师一脉,乃六十二代衍圣公知德公次子,早年就迁居汶上。闭门治学,泛览经史,广交贤士,不问世俗。

只是因为侄儿衍圣公滞留在京,不得已才出掌公府庶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族人乡里,皆称在下贤良。

督宪老爷所问诸案,都是这些混账子,瞒着学生做下的,学生也是案发时才得知。

学生良善半世,想不到晚节不保,竟然被两逆子联手姻亲蒙蔽,瞒上欺下,酿成如此大错。

学生俯身认罪,大义灭亲,敢请督宪老爷秉公执法,论罪两逆子及其党羽,以正国法,以清衍圣公府之名!”

身旁的孔尚坦、孔尚平都听傻了。

大义灭亲!

你个老东西,见势不妙就把所有的罪过推到我们头上,丢卒保车是吧!

黄文才瞥了一眼,神情自如。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夫了,用人朝前用完人朝后,性情凉薄,自私自利。

现在摊上大事了,肯定是先把自己摘出来。两个儿子算什么?他有六个儿子,献祭出去两个,还有四个,还是很划得来。

只是黄文才心里在暗笑,都什么时候,姐夫你还玩这一招,有用吗?

海瑞上疏弹劾,连孔圣人带衍圣公府一块弹劾,然后漕督王一鹗火速赶到兖州,兼抚山东,彻查此案。

还不明白吗?

这是要献祭我们这些人,杀鸡骇猴,为后续的清丈田地开路。

山东围堵和殴打清丈田地工作组,甚至闹出人命的案件,通过各大报纸传得天下皆知。有心人都知道这案件幕后黑手是谁。

衍圣公府的人,阻碍清丈田地,朝廷说杀就杀!

你们这些地方世家、豪族大户有谁分量比他们更重的,尽管再跳出来,看看朝廷的刀锋利不利!

命运已经注定,还说这些狡辩的话有什么意思?

更显得可笑。

王一鹗听着孔贞宁喋喋不休的自辨,目光在他脸上,还有他两个儿子愤怒的脸上,以及黄文才无所谓的脸上扫了一遍。

王一鹗摇了摇头,感叹道:“你个老小子的无耻,出乎本督的意料啊。你啊,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敛了这么多财,享了这么多福,还是没有你小舅子活得明白啊。”

孔贞宁心里一咯噔,继续强自说道:“学生不明白督宪老爷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你是至圣先师血脉后裔没错,是六十二代衍圣公知德公次子,当代衍圣公的叔叔也没错。没有这些身份,你也没法横行乡里,为非作歹。

只是你想过没有,孔圣人不会有错,衍圣公也不能有错,那么有错的是谁呢?”

孔贞宁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是啊,老祖宗孔圣人不会有错,京城里衍圣公也不能有错,必须要保住他们的体面,保住了他们的体面才能保住天下儒生的体面。

他们都没错,那只能是自己这些人错了!

你们居然打着孔圣人和衍圣公的旗号,为非作歹,鱼肉百姓,这就是给孔圣人和衍圣公脸上泼脏水,是大逆不道!

不严惩,怎么洗刷孔圣人和衍圣公的清白?

难道自己要全家完蛋?

怎么自己的身份和血脉反倒成了催命符了?

不!

我可是孔圣人的嫡传血脉啊,刑不上大夫啊!

看着孔贞宁惨白的脸,满额头的汗珠,王一鹗指着他,呵呵大笑:“你个狗东西,现在才明白过来。晚了!”

王一鹗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卷宗,“这么多人证物证,本督都不用升堂问话,直接就可断了你们的罪。

只是本督想亲眼看看,尔等这些斯文败类的无耻之徒,到底长什么鸟样!

呸!也就这个鸟样!”

王一鹗转身回到公堂上,一拍惊堂木,宣判道:“本督奉诏审理孔家一案,现判定如下:孔贞宁以及孔尚坦、孔尚平、孔尚先等六子,弃市,其余发配兰州;黄文才及其四子弃市.家产悉数抄没”

真得全家问斩,一个不留啊!

孔贞宁大喊道:“冤枉啊,学生冤枉啊!”

王一鹗呵呵一笑:“本督已经判定首恶者二百一十六人死罪。

后面涉案者,除孔家、黄家,还有山东世家豪族四千一百九十七人,大小官吏一千一百二十五人,由吴先生初审,再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组成了专案组复审,想必有一半人是要弃市问绞。

冤枉,你大可继续喊。按照新刑律以及范律,本督判得案,死刑皆由刑部核审,尔等也可向大理寺上诉。

不过你想以此脱身延续性命,怕是做不到。现在是七月,很快的,殿下严旨,你们的案子证据确凿,会办得很快。你们能赶上今年的秋后问斩,一家人整整齐齐,黄泉路上不寂寞!”

王一鹗猛地一拍惊堂木,如戏文里青天官老爷一般拖着长腔喊道:“退堂啊!”

他猛地回过神,笑道:“原来给你们这些人渣混账定罪,判你们弃市死刑,猛地就心念通达了,这是积阴德啊!

好!妙!”

走出公堂,紧跟其后的杨云鹏上前说道:“哥,有大好事。”

王一鹗头也不回地问道:“什么大好事?”

“小弟给哥哥找了位如嫂子。”杨云鹏笑嘻嘻地答道。

王一鹗转头过来,盯着他。

杨云鹏连忙说道:“孔贞宁家老三孔尚先的新妇梁氏,新婚不过三个月,远近闻名的美人儿。”

“呵呵,你懂什么叫美人儿?”

“哥哥,真得很漂亮。我读书少,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一个字,美。听说孔贞宁这个老不羞的都后悔娶给老三,孔尚坦、孔尚平眼珠子都瞪出血来了。”

王一鹗默然不做声。

杨云鹏继续说道:“哥哥,按照律例,孔家这些女眷都是要入籍教司坊,与其便宜别人,何不哥哥先收了。

哥哥为山东数万百姓出头,笑纳一位女子又如何?”

王一鹗问道:“人呢?”

“弟弟叫送到后院去了。叫了四个丫鬟随身伺候着。”

“你小子真机灵,等海公走了后才说这事。”

“哥哥,海公神鬼易辟,在他面前一点歪心思都不敢冒啊。”

“嗯,小子,你这事办得不错。我这三十六岁的督宪,窜得有点快。而我们那位千岁爷,圣明英主,心思深沉,天意难测啊.洁身自好,可天下能有几个海青天,有时候自污一下反倒不错。两全其美!”

“哥哥,什么意思?”

王一鹗轻轻踢了杨云鹏一脚:“快去办事的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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