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1.第848章 官吏奸滑

第848章 官吏奸滑

听林延潮这么说,但见黄越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然后还是道:“下官照办。”

林延潮见黄越的脸色,心知事情别有蹊跷,不是派县衙衙役驱除这么简单的事。

这堤内淤田,林延潮是准备除了小部分作为官田,其余尽数作民田卖给民间的。这一共是近千顷田亩,可值几十万银子。

李林延潮打算清理堤内,就是准备卖田之用,自己费了如此辛苦才修得了百里缕堤,怎么能纵容人来薅自己的羊毛呢?

林延潮问道:“看来不是普通百姓所为,这到底是何人所作?”

黄越闻言低声说了数句。

片刻后,林延潮取消了原本的行程,而是命展明调了一队官兵,然后率一众河工溯流而上,行了近里路,来至上游堤防处。

这里的堤脚已是修得差不多了,三升旗上树起了蓝旗,民役们在河工的组织下,正延河栽种柳木。

遥堤上设了一堡。

按河道衙门规定,河堤每里巡防十人,三里设一铺,铺设铺长,再数铺设一堡,设堡长一名。

铺长堡长皆是由河道衙门下河兵当差,类似事业编,至于堡夫铺夫都是从民间征役而来,属于临时编。

林延潮看去此堡,左右多竖土色牙旗,这取以土制水之义。

在堡前长杠顶梢上还有一木鸟,尾插小旗,四面可以旋转,用于堡夫测风速之用。

林延潮来至堡前,早有人通报,堡长堡夫皆在门前相迎。

林延潮视察河堡,堡长等人陪着小心,但见堡前多竖着'昼夜巡防',普庆安澜”,“四防二守''等字的虎头牌,看起来十分显眼,可起提神醒目之用。

林延潮这等上官来视察时,理所当然地充作门面,可见这古往今来这形式主义的一

套可谓是根深蒂固。

林延潮巡视堡内,命官员盘点堡内所储称河工具,盘点后打水杆、试水坠,五尺杆、围木尺、梅花尺、夹杆、均高、旱平等不是缺失,就是不齐。

堡长不由提心吊胆,生怕林延潮兴师问罪。

林延潮却没说什么,然后走出堡外,堡长满头是汗的跟在一旁。林延潮笑了笑道:“尔等不必忧心,例行公事而已。”

堡长闻言心底一松,垂头道:“卑职事后一定竭力补上。”

林延潮点点头:“要尔等河兵监视这几十里长堤,在坝上风餐露宿也是不易,这点我们作上官也是可以体谅的。”

堡长闻言仿佛是遇到了亲人吧,大吐苦水道:“谢司马体谅,我等堡夫着实不易,护堤整堤打獾,汛期还要做埽抢险。”

林延潮笑道:“这些都是堡夫铺夫所为,与堡长无关吧。”

堡长厚着脸道:“回禀司马,卑职也有居中运筹的微功啊。”

林延潮指着遥堤和缕堤间搭盖的十几间窝棚道:“这些是什么?”

堡长叹道:“都是些不怕死的泥腿子,想碰碰运气,赌今年黄河的水不大,运气好了,能赚一年的粮,运气不好,都得喂河里的鱼虾。”

“那你怎么不阻拦?”

“卑职本也想阻拦,但说实在的都是些苦命人。要不是堤外家里没有粮田,或被大户人家当牛马使唤过不下了,哪里会有百姓,拼着一条命,在这堤内收几斗粮食。”

“哎,人家都活不下去了,卑职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林延潮闻言道:“这么说堡长还是个善心人了?”

堡长垂下头道:“卑职不敢。司马若是有意,卑职这就命人将他们赶走。”

林延潮冷笑道:“若是将他们赶走,本官岂非背上不恤百姓,赶尽杀绝的名声。”

堡长连忙道:“司马体恤百姓,卑职佩服。卑职方才所言绝无此意,只是不知如何办,还请司马大老爷示下。”

林延潮道:“本官修这百里缕堤,一来为了本境百姓不遭河害,二来濒河开千顷民田,以惠民生,兼富库藏。”

“眼下这遥堤与缕堤之内,都并非是无主之淤田,而是归府县所有。本官的意思,堡长明白了吗?”

堡长闻言垂下头道:“卑职明白了,既是淤田归府所有,那么这些百姓不能再在堤内。卑职这就赶他们走。”

“将此人拿下!”

林延潮一声厉喝,展明当下率人将堡长拿住。

堡长不知生了何事,大呼冤枉。

林延潮冷笑道:“尔真不知本官拿你何事?”

左右官兵虎视眈眈下,堡长叩首道:“卑职不知何处开罪了司马,还请司马老爷开恩啊。”

林延潮冷笑道:“尔等沿河堡长铺长,本有监修河堤之职责,但却以此谋私利。这堤内百姓,若没有你们这些堡长铺长默许,他们岂敢冒险进堤种地。”

“你们收了他们多少好处?”

堡长连连大呼冤枉,天大的冤枉。

“这些百姓确实是自己进堤,与卑职等无关。这些百姓为了种点粮食连命都不要,哪里会拿钱贿赂卑职,还请司马老爷明鉴。”

这堡长所言,乍看之下言之有理,众官员们不免觉得林延潮是不是冤枉了。

但见林延潮冷笑道:“还在狡辩,堡长,本官问你本府规定缕堤修七尺之高,格堤不得过缕堤。为何尔将堡下所巡的缕堤,格堤私下加高?”

“你敢说其中没有猫腻?”

堡长闻言一震,当下面如死灰。

堡长加高这一段缕堤,格堤,就是将堤内的淤田三面用堤围起,如同江南的圩田一般。

如此的好处,当然是可以让堤内淤田可以种植两季,没有四至九月伏秋大汛时,堤内淤田被水淹没之忧。

但是坏处就是,这对于缕堤格堤压力增大,很容易造成堤坝险情,万一大水一来,行洪不当,那就是几万两修筑起来的缕堤尽毁,还要危及遥堤。

就算堤修得坚固,但堤内淤泥堆积,失去冲沙之用,很容易形成二级悬河,将来一旦溃坝,后果不堪设想。

众官员们也是恍然,难怪这些老百姓敢在伏秋大汛就要到来之际,住在遥堤之内。原来这堡长为了一己私心,早早将缕堤偷偷加高。

堡长身为老河工,明知加高缕堤这么多危害,仍是要私自为之,说一句其罪当诛也不过分。

见被林延潮拿住了把柄,这堡长也不说什么冤枉了,而是说饶命之言。

ps:兄弟姐妹们中秋节快乐!

(本章完)

862.第849章 新任知府

第849章 新任知府

堡长认罪,众官员们无不愤慨,众官员都是差一点被他这满口仁义的说辞给欺骗过去,若非林延潮明察秋毫,他们倒是真不致于对那些居住在河堤里的老百姓下手。

一来是心存怜悯,二来是这些人连命都不要了,你再去赶人家走,必生冲突。

同知署一名管河的官吏,此人乃林延潮的门生,心怀悲愤。他出面道:“老师,学生随你从京师到地方来,但见这沿河官员,无官不贪,无吏不脏,哪个人将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底。”

“这河工从上到下,都烂到根了!”

又一名官吏出面到:“不错,上一次虞城县知县,就是纵容河工偷掘河堤,引河水灌溉堤外斥卤田,导致去年大水来时河堤崩决。”

“最后水淹一县,无数百姓都喂了鱼虾,这事虽是知县已伏法,但下面的河工仍是逍遥法外!”

孙承宗道:“沿河管河官吏未必都是坏的,吾以为李斯的仓鼠之论,在这里最合适不过。为何厕鼠见人犬逃之,而仓鼠见人犬,却无此忧。”

“因为这些管河胥吏,都是河道衙门河兵。对于河兵,管河官员监督不力,故而河道衙门难辞其咎。”

林延潮听孙承宗的话,深以为然。

比如说一个坏的制度,全部让善人为之,最后是善政还是恶政。

还是一个好的制度,让贼人为之,监督得力,最后是善政还是恶政。

林延潮看向叩头的堡长,此人乃河道衙门河兵,眼下犯事落在自己手中。

一旁丘明山道:“东翁,眼下咱们与河道衙门失和。这沿河堡长,铺长都是河道衙门的河兵,若我们要办他们,是不是先与河道衙门打声招呼,否则事后他们必会拿此追究。”

丘明山说得对,之前贾贴书之事不说,后来林延潮上奏御史被杀之事,是护了整个河南官场,却惟独将河道衙门监督不力的事,捅至了朝廷。

但李子华在朝中背景深厚,又是打点到位,最后虽没有吃挂落,总是损了颜面。

两边结下的梁子可谓不小。

林延潮现在与河道衙门关系如此恶劣。不是说两个人关系不好,咱们可以不卖他的面子,完全可以不吊他。

两个衙门关系恶劣,一般大家采用的态度是井水不犯河水,否则稍有冲突,就是一场恶战。

所以正确的方式是,林延潮将堡长直接交给河道衙门处理,或者押送有司,让他们与河道衙门交涉去。

但是以李子华的做法,很可能对犯事的堡长不行处罚,如此岂非助长沿河河工在背后给林延潮添乱。

面对手下众官员们的愤慨,丘明山的劝说。

这是一个两相为难的境地,对贪腐之事纵容,无疑会助长此风!

想到这里,林延潮斩钉截铁地道:“本官有管河之职,整肃治下河兵,乃应有之义。来人,将此人拿下革去一切差事,先枷号三日再收押论罪!”

黄越担心道:“那河道衙门那边?”

林延潮道:“让李子华尽管告本官的状好了!无论是京状,藩司,臬司,分守道,本官奉陪到底!”

众官员闻言顿时大为解气。

为官不强硬,整日顾头顾尾,何谈事功。

林延潮又道:“这次本官要办的,不仅仅是堡长一人,本府治下所有堡长铺长,若有违反乱纪者,一律拿下,不必过问河道衙门意思。”

众官员们面面相窥,这可是把河道衙门往死里得罪了。

孙承宗朗声道:“不错,抓一个是得罪,抓几十个人也是得罪,索性一并抓了,得罪就得罪到底。”

也有人担心,河道总督李子华可是正二品大员,而林延潮只是正五品,两边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级数。

林延潮不是不知,但他认为若真要修一条好堤坚坝,那么清理堤坝上这些'蛀虫',就必不可少。

多年河工,多年河弊。

这些管河工官吏,如之前所举违反之事不少,林延潮不能协助丘橓抓一省贪墨的官员,那也就罢了。

但若是连自己一府治下,贪墨河工的官吏都收拾不了,那还当什么官?老虎自己打不了,苍蝇还不能拍?

所以这一次林延潮彻底翻脸,他的授意之下,府衙县衙捕快尽数出动。

这些河工平日可谓作恶不少,公然勒索地方,敲诈百姓,根本不需要什么收集证据。

一日之内,归德府沿河堡长三十五名,铺长百余,被拿几乎近半。得知这些蛀虫被抓,沿河老百姓蜂拥至各县衙府衙告状,顿时讼状堆积如山,

林延潮一口气抓了七十余名管河的吏员,引起河南不小的官场地震。

被拿的官吏都是河道衙门治下的河兵,林延潮抓拿他们根本没有和河道衙门商议,甚至事后告知也没有。

此举等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河道总督李子华的脸上。

就在林延潮要审问断罪这些吏员时,大梁道分守道参政方进赶到归德府,示意林延潮收手。

方进与林延潮虽是'自己人',这一次要不是林延潮,他搞不好就被丘橓给咔嚓了。但他为官一贯谨慎(怂)。他不是不支持林延潮,但是他更怕得罪河道总督李子华。

所以他来归德府立即让林延潮停手,当然他话说得十分委婉,告诉林延潮朝廷新任命的归德府知府马上就要到了。

你这代理知府的任期结束了,老夫实不能给你撑腰,这一切麻烦事等新任知府来了以后处理。

方进都这么说了,林延潮也只能停手。同时腹诽这吏部的任命,早不下晚不下偏这时下,自己署理归德府府事以来,几乎将府里变成自己一言堂,这下好了,新任知府来了,自己又要退回二把手了。

却说新任归德府知府付广知,原是南直隶户部员外郎,后任陕西某府知府,这一次刚刚守制满,正好归德府出缺,他便补缺来了。

要说归德府知府,吏部选官员补缺,结果连选三任都推托不去。

官员们都不是傻瓜,归德府知府就是一个烫屁股啊。前任知府,同知都被罢免了,还有一个林三元,当今首辅心腹门生在那当同知,去那不是给自己找难受吗。

三名官员都不去,到了付广知身上,他却是没有二话。在老家时,吏部任命一到没二话,说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于是扭头就往归德府赴任去了。

付广知乘船经运河路过山东下榻驿站时,河道衙门的人手持河道总督李子华亲笔信拜见。

付广知闻讯郑重其事,焚香更衣后在驿站拜信,以示恭敬。

李子华书信里说得很客气,多是祝贺之词,信末道出林延潮无故抓拿河道衙门官吏之事,要他给李子华一个说法。

信里还隐隐透出,你好好办,不然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思。

付广知接信后,表示到任后一定严查此事,然后河道衙门的人满意离去。

于是付广知下令加快行进速度,赶至归德府。

新任知府到任,自有一套迎接的规矩,这里不行细表。

对于林延潮而言,就最不开心了,因为他必须交出还没捂热的归德府府印。

众官员拜见后,就是交割之事,付广知当下盘库查账,在盘库查账时,林延潮看到一位老熟人,是前任知府的心腹汤师爷。

人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朝廷流官调来调去,经常在一任上也呆不了一两年,就迁调了。倒是吏员这等一直在府里不动,看着官员来来去去的。

所以官场上有句话叫,官看三日吏,吏看十日官。

除了吏员,还有一等人就是师爷,有的熟悉刑名钱粮的师爷,连总督巡抚都要折节下交的。

如胡宗宪平倭时,他的幕僚团,就堪称明朝第一幕。

如汤师爷这等老练的师爷,又是对归德府之事十分熟悉的,完全不受上任知府去职的影响,而是继续担任这一任知府的师爷。

但林延潮知汤师爷来担新知府的师爷,就有些不妥了。

拜官后,付广知与林延潮在二堂闲聊,聊了一阵,下人就来禀告。

耳语了几句,付广知放下茶盅,然后道:“林司马,今日与你之晤,良兴不浅,只是交盘之事,本府无法与你出了结。”

林延潮问道:“不知付府台何意?”

付广知道:“实不相瞒,本官之前在陕西做官,当地地瘠民穷,本官至今仍是官囊不丰,眼下归德府里如此大的亏空,本官哪里有余钱贴补,实在爱莫能助。”

林延潮闻言道:“这亏空多是前任知府拉下,与下官无关。”

付广知闻言道:“也未尽然,听闻林司马为了修河之事殚精竭虑,恐怕府上的亏空,不少都到了河工账上了吧。”

这事确实是林延潮干的。林延潮掌府印后,不免拿府库里的钱,贴补修河之用。为了河工之事,挪动了府里不少其他用度。

此乃典型为了自己的政绩,而毫无底线的行为。

林延潮知自己理亏,干笑两声道:“实不相瞒,之前下官确实挪用不少,这笔钱秋后定然补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