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大言不惭

书房里香气逼人,不过不是檀香脂粉香,而是酒香菜也香。

王贤和陆员外两个,围着一张小机,盘腿坐在榻上。小机上不是茶具, 而是个紫铜的火锅。锅底下烧的是上等的银丝炭,无烟又无灰。锅里头以鸡鸭为汤,咕嘟嘟煮着鱼片、鸡片、玉兰片、里脊片、粉丝……香气四溢,让人口水直流。

“寒冬腊月,围着火锅,喝着三十年的女儿红, 那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周洋夹一片肥嫩的鱼片,送入口中享受的吧唧起来。

“那倒是。”陆员外静极思动,如今把生药铺子交给儿子打理,自己专心往来湖广浙江之间,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是眼界心境都比原先高了太多。“张邋遢这位陆地神仙,为啥迟迟不肯上山?不就为了这口酒肉。”

“哈哈,有道理。”王贤笑道:“老陆这嘴功真是大涨啊!”

“比大人还是差远了。”陆员外稍显得意的呷一口酒,赞:“三十年的女儿红,果然是非凡,好酒好酒!”

“我有点不懂了,”周洋奇怪道:“据说这女儿红是绍兴人家,在女儿出生的那天埋下的,怎么会有三十年的女儿红,难道绍兴人的女儿三十岁都嫁不出去?”

“那敢情好。”陆员外嘿嘿一笑道:“老周不就好这口么?”

王贤刚喝了一口酒,一下喷了出来, 笑得眼泪花花。

周洋也很凑趣的笑道:“好这口就对了!吃果子都知道捡熟透了的,找女人也是这个道理,才够骚够劲儿!”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陆员外也笑出眼泪道:“怪不得我家一凡说, 你管家三天两头到我那沽三鞭酒!”

“他那是自己喝!”周洋怒道:“老子精壮着呢!”见陆员外一脸不信, 他下战书道:“晚上云香阁见真章!”

“谁怕谁?”陆员外不屑道:“到时候怕不起来,我可不背你回去!”

“放心,我背你!”

见两人顶起牛来,王贤只好轻咳两声道:“两位,这里还有未成年人。”

“大人,你现在精关已固,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见识见识了。”陆员外诚挚邀请道。

“去你娘的!”周洋低声骂道:“让王大娘知道了,还不把咱们吊起来打!”

“诚然诚然。”王贤擦汗道:“我爹尚且不敢,我哪有胆?”

几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荤腥不忌的瞎扯,均感快活至极。待酒足饭饱,扯下火锅杯盘,换上香茗,才说上正题。

“大人,咱们的计划可能要推迟,”陆员外沉声道:“粮号和县里发生了些不愉快。”

“我知道。”王贤点点头道:“昨天盐号的人来了,说过那事儿。”

“蒋知县太过分了!”周洋笑容收了,脸上浮出怒色道:“年初魏大人在时,做过的保证,乃至签过的文契,他都要不认账,已经知会我们两家,过了年要解约重签!”

“真没想到蒋知县是这种人,”王贤叹道:“当初他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萧规曹随,不改魏大人所定章程的。”顿一下道:“当初吴为和他闹翻,到浦江找我告状后,我便写信给京里,向魏大人告知此事了。”

“魏大人回信了么?”

“回了。”王贤道:“他说已经写信质问蒋县丞了,但因为外地官员很难理解商号、商会的重要性,他没法跟知府大人或者京里的官员说项,只能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哎……”周洋和陆员外齐齐叹口气,大明朝重农轻商之风还是很浓重的,江浙这边的重商风气,向来为官员所不喜,要不当初魏大人能理解他们,他们也不会感激涕零。

“这件事魏大人确实爱莫能助。”王贤为他们分解道:“其实蒋知县只是个幌子。人都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他就是转性,也不可能那么快。”顿一下道:“这背后定然是那些不甘心的大户在捣鬼,说起来也怨我们,当初我和魏大人太着急提拔一批新贵起来,代替那帮狗大户了。可是我们又离开太早,还没等你们站稳脚跟,就被朝廷调走了,大户们反扑是正常的,不反扑才叫奇怪呢。”

“是这个理,”陆员外赞同道:“好似蒋知县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拿住了,这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什么把柄?”周洋问道。

“这不重要。”王贤冷声道:“一群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东西,三天不打上就房揭瓦!”

“霸气!大人总是这么霸气!”周洋佩服的五体投地道:“想来我们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那帮家伙在大人面前,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我们有啥好担心的!”

“话虽如此,但你这比喻不通不通!”见王贤霸气侧漏,陆员外也心下大定,笑道:“你想当太监只管去,可别扯上我!”说着朝王贤讨好笑道:“不知大人计将安出?”

“天机不可泄露,说了就不好使了。”王贤一脸笃定道:“你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安心过年,我过年回乡祭祖,自会料理此事!”

“好嘞!”人的名树的影,想到王贤过往的辉煌战绩,周洋和陆员外两个都心下大定,不再担心此事。

“不过二位不能歇。”王贤又道:“要加紧运社的筹备,如今各家商会都在翘首以盼,咱们的计划可不能推迟,正月初八必须挂牌开业!”

“大人,这不妥吧。别的都好说,但蒋知县那关过不了,咱们就强行开业,日后肯定遗患无穷。”陆员外皱眉道。

“他肯定会到场剪彩的,你们回去就可以给他下请柬了。”王贤淡淡道:“总之把心放到肚子里,步子迈得更大点,不要怕扯到蛋,天塌下来,我顶着!”

周陆二人闻言倍感振奋道:“好!”

走马灯似的客人,就跟约好了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却谁也不跟谁打照面。

送走了周陆二人,三叔公带着十几个族人来了,这下王贤不敢自己招呼了,赶紧让人去衙门,把老爹叫回来。

王兴业急忙忙赶回来,给三叔公磕头道:“叔公,您老怎么亲自来了,这不乱了礼数么。”

“在家闷得慌,来你这串串门,”三叔公把他拉起来道:“快起来,快起来,你父子如今是官身了,为民父母,叔公也得敬着。”

“那都是外人说的,咱们自家还是论辈分长幼。”王兴业不敢托大,陪着笑请三叔公上座,老头坚决不肯,两人推让了半晌,最终还是东西昭穆而坐,王贤等人在下首陪着,再低一辈的就只能站着了。

“他们这次来,是给东家交账的。”三叔公点点头,他儿子便将一份禀帖和账目奉到王兴业手中。“种了你家一年的田,你仁厚不问,他们不能不吭声。”

王兴业却不接,笑道:“叔公说笑了,田还是弟兄子侄们的,我不过是个挂名,看什么账目?”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就算是寄名,也得按照契书上来,不能乱了规矩。”三叔公却非让他接。

王兴业只好接过来一看,账目上密密麻麻十几户‘佃户’,一共交给他三石的稻米……以老王今时今日之胃口,还不够塞牙缝的,要不他也不会这么大方。而且族人们回去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大包小包的回礼,没来的也得照顾到,那么多族人一分,二三百两银子的东西也看不上眼……

但自来就有‘族人吃官人’一说。这年代,宗族是一体的,你当了官,就得让族人沾上光,别想着倒过来。而且禀帖上还开列了族人们凑的年礼……各色杂鱼、野鸡、兔子、风鸡、腊肉、各色干菜……还有给银铃捉来玩的小白兔、小鸭子,也算是心意十足。

又是一番好生招待,酒足饭饱之后,三叔公让族人们到外面去待着,要和王贤父子说点私房话。

“叔公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老爹被捧得晕晕乎乎,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道。

“转过年来,又要开科考了。”三叔公双手拄着拐杖,和蔼的望向王贤道:“听说仲德已经报名了?”

“是,”老爹点点头,吹牛皮道:“这孩子现在上进哇!我说你都是官身了现在,还考个什么劲儿?”说着看看王贤道:“但他说不,老王家还没出个秀才呢,为了给咱家争个脸,也得考!”

“……”王贤这个汗啊,是这么回事儿么?说反了吧您老。但那是他爹,也只能任由信口雌黄了……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三叔公赞不绝口道:“要是王金他们几个混小子,有仲德一半的聪明,咱们王家光大门楣也就指日可待了!”

“呃……”老爹咂咂嘴道:“王金几个也要考秀才是吧?”

“你看你这当爷爷的。”三叔公笑嗔道:“光顾着自己儿子,都忘了三个孙子也要考的。”

“没忘没忘,”老爹的酒醒了一半,讪讪笑道:“叔公的意思是?”

昨天的,今天两更一定要写完!!!

(本章完)

第190章 试探

“我没什么意思。”三叔公呵呵笑道:“就是让他爷爷看看,那三个娃娃有秀才命不?”

王兴业什么人物?粘上毛比猴儿还精,他能不知道三叔公的意思?

族人们可知道王贤昔日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虽说如今浪子回头,但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 这期间还经历了从临时工到正式工到官员的超级三级跳,就不信他能有多少时间读书!

但他却敢报名考秀才……要是秀才那么好考,那些几十年的老童生,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再联系到传说中科举的那些黑幕重重,达官贵人的子弟总能榜上有名等等,王氏族人们猜测, 他父子肯定找到了终南捷径, 有让王贤众秀才的法门!

本着一个蛤蟆也是抓、三只蛤蟆也是抓的朴素想法,三叔公想让族里几个小子, 搭顺风车来着!

王兴业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哪够资格去影响科举的结果,但发现自己根本拒绝不得,因为王金三个也算他的孙子,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一口回绝,那样就太无情了。没办法,王兴业只好装着思考,沉吟不语起来。

见他颇为难做的样子,三叔公终于忍不住道:“莫非他们三个没那福分?”

“唉,叔公,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王兴业叹气道:“以为我给王贤打通什么关节了,可是我向祖宗保证, 没有!老侄我在省城,不过是个九品小官,根基又浅, 根本两眼一抹黑,真没有这份能量。”顿一下道:“至于王贤为啥敢考秀才,其实是他自己的造化,去年上元节他作了首诗拔了头筹,省里的大员都赞不绝口,因此跟提学大人混了个面熟,这才想试一试的。”他终于说出实话了:“这是他的造化,别人强求不来的……”

“那么说,”三叔公难掩失望道:“他们仨真没福分了?”

“我不是说两眼一抹黑了么,科举那池水里有啥,行还是不行,我都不知道。”王兴业把话说得进退有余道:“您总得容我打听打听,回头过年回家,再给您个信儿,成不?”

“那有啥不成的。”三叔公点点头,嘱咐道:“试试看,别太勉强,不成就算了。”

“我有分寸。”王兴业颔首道。

打点上大包小白,送走了满载而归的族人们,王兴业让王贤跟自己到书房,刚要开口,王贤就举手道:“别找我,我没工夫操心这事儿。”

“臭小子,我也不愿意沾这破事儿。”王兴业叹气道:“可是族长开口了,咱们总得想想办法。”

王贤很少见老爹如此不自信,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跟老爹的出身有关。王兴业是刀笔吏出身,你让他操弄刑狱、变造账册那是一点不打怵,但科举那是文化人的事儿,跟他根本不是一国的,小吏出身的老爹难免气短。

“爹,这事儿太麻烦了。”王贤叹气道:“县里我还能想想办法,可要取得秀才功名,得练过三关啊!县里只是入门,然后府里要考,最后督学还要院试……咱们那有那本事一一打通?”

“别跟我说这些规矩套子,”老爹闷声道:“老子就知道一个理儿,规矩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一定是握着印把子的那个说了算!”

“是……”老爹也不只是看《三国》学谋略,还信奉实践出真知。对于他以几十年经验得出的结论,王贤只能点头称是。

“那么趁着过年的机会,去提学大人家走动走动,探探口风!”王兴业恢复了霸道,下令道:“再说也得混个眼熟,别让提学大人忘了你,到时候可就傻眼了!”

“好吧。”王贤无奈应下。

“你也别太勉强。”成功将包袱丢给王贤,王兴业浑身轻松道:“打听一下,让我有话回给三叔公就行。”

“知道了。”王贤点点头。

“成,那我回衙门了。”王兴业呲牙笑道:“在家好好念书啊!”

“我念得下去么!”王贤终于忍不住了:“这家里头门庭若市,简直比我在浦江当典史还忙。我得换个地方看书,不然啥也看不进去。”

“别价。”王兴业却不许道:“念书么,毕竟是个副业,考不上又何妨……”言外之意,耽误了收礼就不划算了。

“合着重不重要,都在老爹这一张嘴,”王贤郁闷道。

“好了好了,”王兴业笑道:“人来的也差不多了,往下就清净了。”

“清静得了么?”王贤郁闷的嘟囔一声。

果然是清静不了,没两天,李观和礼房书吏张济来了,两人代表富阳县衙和蒋县令,来看望曾在衙门当差的王贤父子。

两人所带的礼物还算丰富,但一看就是临时凑起来的,不过谁关心这个呢?王贤请两人吃酒……话说他最近天天请人吃酒,整天醉醺醺的,还背个屁书?一面吃酒一面叙些别后之情,在两人的马屁声中,王贤开始吹嘘自己在浦江的经历,又跟周臬台整天在一起,又和郑藩台结成良好的私交,还成了胡钦差的朋友,把两人听得一愣一愣。

两人半辈子在县里当差,藩台臬台也是见过几次的,但每次都是俯首跪着,大气都不敢喘。听王贤却跟他们成了朋友,都不禁咋舌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缘分呗。”王贤笑道:“其实他们也是普通人,只是咱们平时没机会接触罢了。”

“那你这造化可不小。”两人不禁肃然起敬道:“日后少不得烦请大人拉兄弟一把。”

“好说好说。”王贤满口答应下来,继续劝酒不停。

待到酒过三巡,张济终于忍不住道:“对了,前段时间那些商号的人来过吧?”

“嗯。”王贤点点头,笑道:“那帮家伙吃水不忘挖井人,还算有点儿良心。”

“倒是难得……”张济咋舌道:“他们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王贤淡淡道:“拉了拉家常而已。”

“大人别误会,”张济意识到自己问的冒昧,赶忙改口道:“小人的意思是,他们没胡说八道吧?”

“什么意思?”王贤皱眉道。

“是这样的,”张济轻声道:“县里最近发生了些事情,大人千万不要听一面之词。”

“是这样啊。”王贤缓缓道:“那我听听两面之词。”

“这……”人的名、树的影,王贤给张济的压力太大了。他看看李观,意思是,你别光让我一人说啊!

哪知李观却像傻瓜一样,只是笑,却绝不搭腔。

心里暗骂几声,张济只好硬着头皮道:“当初魏大人在县里时,成立的两家商号,本意上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但是外人不能体谅,净说些‘官商勾结’之类的怪话,还有御史上本参劾,大老爷现今压力很大。”顿一下道:“而且两家商号的账目,也存在很大的问题,为了少向官府交钱,他们把大量的收入转移,将盈余压得很低很低……”

“所以呢?”王贤语调益发清淡。

“所以,”张济咽口吐沫,小声道:“知县大人想看看,是不是过年请大人回县里商量一下,重改一下章程……”

“怎么个改法?”

“让商人们退股……”张济强笑道:“当然不是断他们生路了,退股之后,官府还会优先授权他们经营的,”见王贤没什么反应,他大着胆子解释道:“这样官商分开,物议会少很多。官府只拿固定数额的包卖钱,多赚了都是商人的,这样双方也不会有争执了。”

王贤听了不禁暗叹:‘谁说古人没有经济头脑,这不满是办法么?’不过这就是他孤陋寡闻了,这种包税制也叫商包制,在宋朝尤其是南宋盛行。到了元朝,更成了不懂经济的蒙古人,收取利税的不二法门。当时几乎所有收税和专卖的权力,都被蒙元政府包卖出去,由豪族商人承接,来替官府收税或者专卖。

但这不影响他的判断,因为这里面的猫腻他太清楚了——蒋知县折腾来、折腾去,肯定是为了给那些不死心的狗大户,制造取而代之的机会,让他们获得商号的控制权!

张济说完好一会儿,见王贤沉默不语,脸色却越来越冷淡,心下不禁抽搐,用脚尖使劲捅了捅李观。

李观却一脚踩在他脚尖上,痛得张济忍不住‘哎呦’一声。

“怎么?”王贤皱眉道。

“没事儿,我,我……”张济苦笑道:“脚尖踢在桌脚上了。”

“小心点,”王贤淡淡道,张济刚要应下,却听他接着幽幽道:“我是说你们大老爷。”

“哦?”张济一凝,低声道:“大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官府得讲信用,已经公开宣布的事情,就不好改了。”王贤冷眼冷面道:“蒋知县只想到自己的脸面了,前任魏大人的脸面呢?”顿一下,毫不掩饰的威胁道:“魏大人如今身为翰林,随侍皇上左右,”

下一章得明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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