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师兄弟

种师道最早荫官是三班借职,后来武资转为文资,成为一名文官。

宋朝武官换文官难,但文官换武官易,这与文尊武卑有关系。

当初种家想摆脱武将的身份,便让种师道拜在张载门下,再通过张戬和张载的荐举,好不容易才令种师道从武官换职为文官。

而如今种师道想要从文官改回武官,这件事章越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却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种师道:“下官绝不后悔。”

章越道:“本朝之初,艺祖曾对左右问,欲令武臣尽读书以通治道,如何?当时左右皆不知所对。后来李文靖(李沆)著史言,昔光武中兴时,不责武臣以吏事,盖天下已定,这创业致治自有次第。”

“这是文臣所见,不过太祖喜武臣读书,他以为武臣读书可以广闻见,增智谋,怕是武臣凭有所持,肆意非法所为,以致民间疾病,太祖出身寒微,所以能明白这点,而不是用读书来折损武人的猛悍以屈其气。”

“故而你既是文官出为武官,我没有不许的道理,但你治兵之余也当记得太祖之训,读书可以广闻见,增治谋,最要紧能克制自己,体得百姓疾苦。”

听得章越这一番话,种师道不由心悦诚服。

一旁张诜,蔡延庆也是频频点头。

张诜道:“此话真有宰相气度。”

蔡延庆笑道:“是矣,太祖还有一句便是宰相须用读书人,章经略状元公也,读书人之冠也,如今以书生领兵立此大功,他日拜宰相亦不在话下。”

蔡延庆,张诜这个年纪与资历,日后出入两府简直不敢乱想,但章越却不一样了。

张诜对章越举杯道:“章经略,本朝以儒立国,宰相用读书人,儒臣典狱,以儒将节镇,此皆佳话。”

蔡延庆略带深意地道:“章经略此去进京,官家必是要大用的。”

章越笑道:“二位是捧杀在下吗?如今厚赏已加,岂敢再望天恩,章某此去不过进京述职而已,之后还是回熙河的。这样的话可不许再提了。”

张诜,蔡延庆见章越说得认真笑了笑,自是不敢再提。

当夜章越与秦州众将开怀畅饮,安排妥当景思立与王韶之事后,章越也可以稍稍放心进京去了。

次日章越带着上百名蕃部首领,还有上千熙河精兵从熙州出发经过通远军,再浩浩荡荡前往秦州。

章越走的还是旧路,当年来通远军时走的这条路,如今返回亦是此路。

从通远至秦州这一段,随处卷起的黄沙扑面而来,章越想起两年前初来此地的时候,来去之时心境已不同。

见过了厮杀,经历了军旅之事,还上阵杀了人,章越也曾与普通士卒一样铺着毡毯在野外歇宿,口渴的时候也曾饮过冰雪,如此历练一番,这等黄沙漫天的情景对他不算什么了。

他的气度似比以往变得更从容坚定,但仍不乏青年人的锐气和热血。

艰难的日子来确实磨炼了自己,章越不由看着自己手掌,体会到什么是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一路无话,章越从秦州一路经永兴军,不过二十日便抵至洛阳。

章越将番将兵马安排在城外,推掉地方官员的接风宴,自己微服入洛阳是要见一位故人。

入了洛阳,黄好义突对章越开口道:“三郎,可否借我些钱。”

章越看黄好义道:“借钱?伱要拿作什么?”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道:“我听说玉莲携子又嫁了良人,不过丈夫老实本分,日子过得很苦,我想接济她一些。”

章越恍然道:“看不出你还挺长情的嘛。你俸禄呢?我记得每个月没少给你吧,怎么不拿自己俸禄接济?”

黄好义拍腿道:“别提了,家里的婆娘看得紧,十文钱以上的出入她都要知道出处,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没藏得多少私房钱。”

章越道:“洛阳城那么多抵当铺,你大可去借!”

黄好义低声道:“抵当铺借钱那是要还的。”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好小子,又打我主意。

……

章越询人问路来至一宅院,敲门后一名粗布荆钗的妇人应了门。

妇人一愣随即大喜,连声道:“郎君,郎君,三郎来了。”

章越走入宅院,但见一间陋室内,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屈膝正在一掌油灯下提笔伏案著书,袖子上的衣服都被磨破了。

章越见了对方这般,眼泪几乎忍不住掉下来。

其妻叫了对方一声,对方头也不抬地问道:“哪个三郎,是城东药铺的陈三郎中吗?”

“师兄!三郎来看你了!”

章越说完在门外朝屋内之人,长长一拜。

片刻后听得案几翻倒的声音,对方疾步来到章越身前,顿了顿后扶起自己。

章越抬起头看着已是满鬓斑白的郭林,对方不过大自己几岁而已。

郭林道:“三郎,你回来了,你是一个人?洛阳城中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章越道:“我推说身子不适,故而地方官员不敢拜见,这便入城来看你。”

郭林叹道:“原来如此。”

自司马光被罢之后,郭林便弃了京城里的官职,紧紧地一路跟随着司马光最后来到洛阳。

章越看着桌案旁那一堆纸张问道:“师兄还在帮司马学士写资治通鉴吗?”

郭林点点头道:“正是,这是一部巨作,参与编修此书,我他日是可以名留青史。师弟我说了你莫要不信,此书可以堪比史记。”

“别看师弟你如今官大,但传之后世,你的名声未必会大过我。”

章越感叹道:“是啊,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师兄能早早看破这点,实是胜过我这样在红尘中打滚的人许多啊。”

郭林失笑道:“师弟看你说的,你也不差嘛,如今洛阳城中都在传你破了木征,收复西北五州的事。”

“不过说到最后,这些事也不过是咱们史书上的数笔而已。”

章越对郭林认真道:“那不可行,既是师兄你修史,不可将我只写几笔而已,至少要几十笔,甚至上百笔才行。”

“凭着你我多年的交情,这点小忙你还帮不上吗?”

章越说完师兄弟同声大笑。

笑后章越道:“师兄,咱们师兄弟当年一起读书,如今一人作官一人著史,也是一段佳话啊。”

(本章完)

第733章 独乐园

章越见了郭林一番叙话,有句话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就是成功。

只要自己喜欢的,心之所属的,大者成就一番帝王将相的功业,小者自己一个人养养花种种菜啥的都行,这也是很多人所推崇的达者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多大的能力干多大事的。

章越当即与郭林了解他如今着手的修书之事。

当时官家拟提拔张方平为参知政事,司马光强烈反对,最后一气之下去修书。

司马光毕竟对官家父子有大恩,官家最后将他修书的《通志》赐名为《资治通鉴》,这资治通鉴之意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还将自己在颍王府府邸的藏书几千卷都赐给了司马光的书局。

之后在经筵上司马光屡屡引用通鉴里的话进谏官家。

所以章越在后世时读到资治通鉴时里面看到的是‘臣光曰’,而史记里司马迁则是‘太史公曰’不同。

‘臣光曰’是以臣子向皇帝进言的口吻。

后世人说司马光写的资治通鉴是夹杂着自己的私货,但人家的初衷就是写给皇帝看的,还有进谏的意义,所以是堂而皇之地夹带私货。

如今读此书可知当时身在书局中,司马光也不忘了向皇帝进谏的责任,也是不离批评王安石变法,但句句都可以看见司马光的良苦用心。

说实话章越对司马光很多观点也不能苟同,但王安石的一道德,不等同于朝野上下只能有一个声音,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这是有经验教训的。

“是度之吗?”

说话之间,有脚步声传里,一个人走入了院中。

章越抬起头看去但见一名身穿青衫,从容淡适的青年男子正立在庭院中,多少年过去了但章越一见对方仍会想起他当年与自己同学时那青涩的样子。

章越走到院中声音有些含糊地道:“淳甫是我。”

老友重逢,虽是情难自禁,但章越和范祖禹二人见了面还是克制自己的情绪,彼此深深地一对揖。

之后二人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肩膀。

没有什么章龙图。

没有什么吕公著女婿。

唯有二人的同窗交情。

郭林浑家端来一壶浊酒,章越,郭林,范祖禹三人盘膝在院中坐下,就着酒谈论起旧事,说到得意之处都是拍腿狂笑。

院墙外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幕让章越不禁想起太学时,也是一个那么秋高气爽的午后,自己头扎包巾和黄履,范祖禹等一众穿着襴衫的同窗们怀抱着经籍,穿过槐树林一起去崇化堂求学的日子。

就那么一瞬间,往事历历在目一下子变得清晰可见。

而青春年少的日子就这么从眼前打马而过。

范祖禹与郭林二人一并在司马光的书局做事。

王安石主持变法后,书局也是渐渐烟消云散,刘攽和刘恕先后被贬离去,仅留下范祖禹和郭林。

这时书局原先的待遇也撤了,什么修史官的俸禄都不给了,吃喝福利也取消了,官家对司马光的私货表示朕一点也不感兴趣。

范祖禹也说既然官家都不放在心上了,那咱们还写这些做什么。

言下之意读者都不看了,写书还写个屁啊,咱们索性T J了吧。

司马光却说要继续写,修史并非取悦什么人,哪怕皇帝不看在眼底,就算一辈子坐冷板凳,我也要干下去。

范祖禹也在犹豫,所有人都在动摇,唯独郭林一人仍坚定地跟随在司马光身边。

章越看着一旁默默给二人筛酒斟酒的郭林,心想到底什么是读书人?

似郭林便是一等。

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

能做到这一句,不论富贵与否,但每个人都会打心眼里佩服你。

司马光被贬至洛阳后,书局幸有范祖禹,郭林二人这才没有解散,资治通鉴的编写工作这才能够继续。

而统筹的人则为司马光。

司马光治史也很有一套。

司马光说他编资治通鉴的要领是‘宁失于繁,勿失于略’。

也就是说宁可让人觉得你写得啰嗦,也不可以让人觉得你写得简略。

如何‘宁失于繁,勿失于略’呢?

司马光先编一个目录,资治通鉴是一部编年体,这个目录是按照年月日来编排。具体到每年每月每日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写下来,然后按照日期先后排列事件顺序。

将所有事件按日期罗列后就是编写内容,就是对丛目中史料进行筛选,若遇到冲突的史料,则判断分析将自己认为正确地写下,同时将冲突的地方放在一旁备注。

这两步都是由郭林,范祖禹负责。

而最后一步就是定稿,此事由司马光自己完成。

修史不是全史料,也要有自己的私货,孔子修春秋也是以微言大义使乱臣贼子惧。

所以最后的定稿司马光一人为之,不假手于他人。

能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写一部巨作,可知司马光三人之力耗费了多少尽力。

后来黄庭坚看见司马光仅书稿就堆了两间屋便由衷地赞叹,修史者的心血也都在这部鸿篇巨著之中了。

然后来者却能从随意翻阅中获益匪浅。

凭此司马光真不愧和太史公并列的‘两司马’。

故范祖禹和郭林谈及这部资治通鉴的时候,脸上都显露出这部史学巨著定可以让他们名留青史的自信来,即便如今这资治通鉴还远未至完工定稿制时。

哪怕这份名声或许要他们死后很多年方能得到,但他们都觉得为此付出一生的辛勤努力也是值得的。

章越对此深表认同言道:“若我不为宦,则当为修此史书尽一份绵薄之力。”

范祖禹,郭林都知道司马光当初曾请章越出山修资治通鉴。

但却给章越拒绝了,却推荐了他们。

章越还记得他当时对司马光说,立德太虚,立功太难,还是立言容易,不用考虑身前身后人如何评价,不必看权贵脸色行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将毕生才智心血都奉献给后人。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身体很诚实地选择了‘立功’这条路。

对司马光荐举自己入书局,章越还是心存感激地当即提出了拜访司马光。

郭林,范祖禹二人闻言都是惊喜。

此事还是颇为忌讳。

因为如今当朝宰相是王安石,司马光身为王安石头号政敌,章越却与他往来还主动拜见,这分明触了王安石之忌。

王安石是圣贤,但仅限于他在平日的时候,一旦他坐上了宰相那个位子便不是圣贤。

没有哪个宰相会容忍有官员与他政敌往来。

不过章越觉得做人不可以太势利(伱王安石不可能一辈子在那个位置上)。

当下章越与郭林,范祖禹一并去拜访司马光。

洛阳园林为天下之冠,比汴京的园林还有名。司马光的园林建在尊贤坊,名为独乐园。

就是‘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的意思。

往洛阳随便一打听都知道司马光独乐园的所在,还有一处同样有名的是安乐窝,那是邵雍的宅子。

不过这邵雍这安乐窝也是司马光出钱给他买下来。司马光本是要赠给邵雍的,邵雍却不肯收。

邵雍当时说,名利不可兼得,我本不求名,但却给世人所知,如何再求利?

这一点很令人佩服,人之祸患,都是有名的人求了利,或有钱的人求了名。

邵雍是当世大家,早早看透了这一点。

司马光虽出钱给邵雍买宅子,但自己所住的独乐园却非常卑小,他自述中所言‘独乐园园卑小,不可与它园班。’

独乐园中的‘读书堂’也就仅仅只有几十间屋子,家里名为浇花亭的亭子,实在太小,名为弄水,种竹两处庭轩者,尤其的小,家里的见山台不过一丈多高,太矮太矮,家里赏鱼的钓鱼庵,还有后花园的采药圃只有些花花草草,啥也没有。

司马光这话听来就和有人哭穷一般,家里的保姆很穷,司机很穷,佣人很穷,管家很穷,所以我也很穷。

章越到了独乐园后,果真见此园只有区区‘二十亩’,如此‘卑小’实令章越感到汗颜。

此刻他只有道一句司马学士,你真的受苦了。

章越经过通禀在独乐园,读书堂中的凉洞见到了穿着一身深衣,手持木杖而行的司马光。

凉洞就是地下室的存在,司马光自称为壤室。引自子夏言,退而穷居河济之间,深山之中,作壤室,编蓬户,常于此弹琴以歌先王之道。

住此凉洞之中,不仅可以避暑,也有等与世隔绝之感。

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意。

这凉洞既是司马光书房也是他卧房,桌案边堆叠着无数绢布文卷,而一旁床榻上放着一个木头圆枕。

独乐园很大,司马光却住在凉洞中清贫度日,用心著书修史。

而从司马光穿着秦汉时古人所穿的深衣,以及他的所为,显然时时刻刻都在与王安石在打对台。

章越感叹司马光的执拗与王安石比起来是另一等,而且不在王安石之下啊。

司马光一见到章越,便手指着身上深衣便问道:“度之穿深衣否?”

司马光这话自有深意。

章越便道:“章某乃今世人,自穿今世衣!”

司马光闻言大笑。

Ps:独乐园是熙宁六年所建,这里早些了。最近更新没法正常,大家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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