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通敌之罪!

师落霞很宠夫人,说了快去快回自然不会拖沓。

望着满身血迹的丈夫大摇大摆的归来,燕西施皱眉道:“跟王罗阎那老东西打了一架?”

王罗阎乃是万象神门的门主。

师落霞笑道:“没怎么打痛快,这老东西修为又精进了不少,估摸着应该把《万象森罗大法》给参透了,不好打。”

万象森罗?

燕西施变了脸色。

《万象森罗大法》乃是昔日修罗女皇所创,脱胎于修罗老祖的《天魔大法》。

相比于天魔大法的庞杂浩繁,万象森罗则更为精简,更注重杀戾,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没几个人敢练。

“这老东西,为了争夺道门魁首,真是疯了。”

燕西施骂道。

万象神门与真玄山一样属于道门。

但相比于真玄山道门正统之地,万象神门始终不被认可,再加上其道门秘法偏阴,甚至偶尔被归类于“邪道”一派。

如今万象神门与朝廷绑定在一起,在朝廷扶持下,门派才开始蒸蒸日上。

甚至隐隐有与真玄山平起的迹象。

只是现在万象神门遭此打击,元气大伤,想要独占道门魁首之位,显然不可能了。

除非朝廷强行将真玄山铲平。

但有些时候,江湖与朝堂的利益纠葛非简单恩怨可理清。

作为千年道门正统,尤其拥有最后一位飞升之仙,真玄山的名望甚至胜过朝廷。但凡朝廷有点脑子,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这丫头怎么睡过去了?”

望着趴在妻子背上,沉睡过去的厉南霜,师落霞问道。

燕西施无奈道:“霜儿嚷嚷着要陪这小子去京城,我干脆让她睡过去了。”

“去京城?他们不是被通缉吗?”

师落霞疑惑不解。

燕西施道:“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听霜儿说好像是这小子要去找他妻子。”

“找他妻子?”

师落霞一脸古怪之色。

此时他才发现,姜守中身上穿着新郎服。

师落霞干咳了一声,凑到燕西施身边压低声音,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媳妇,这小子该不会是霜儿抢亲抢来的吧。”

燕西施翻了个大白眼:“霜儿是那种人吗?”

“难道不是?”

师落霞反问。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最终异口同声道:“这丫头还真有可能做出来。”

这时,姜守中幽幽转醒。

师落霞揪住对方衣襟问道:“小子,你要回京城找自己妻子?”

还没反应过来的姜守中下意识点头。

砰!

师落霞一拳将其打晕过去。

“找个屁,被我徒弟抢来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师落霞一把拎起姜守中放在自己后背,对妻子说道,

“媳妇,你不是有什么孕阳花吗?给霜儿吃点,让他们生米煮熟饭。到时候哪怕晏长青找来,也得乖乖认这个亲事。”

——

师落霞搬山“拜访”万象神门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個江湖。

这一战,万象神门死了不少弟子。

不仅击杀了四位峰主,更是将王罗阎重创,打碎了万象神门的三大道玄神坛……

那些曾经对师落霞境界第一人抱有怀疑的人,这一刻唯有敬畏。

甚至有不少人认为,如今师落霞实力丝毫不逊于之前与赵无修对敌的晏长青。

至于万象神门,人们唯有同情。

尤其在得知,万象神门在追杀曲红灵三人时,死了三位峰主,以及第三峰主沙女被曲红灵设计重伤后,这座原本要雄起的宗门,似乎在顷刻之间倒塌,不复辉煌。

朝廷对此次事件,保持缄默。

——

京城。

春雨楼。

陆人甲用衣袖抹了抹额头的汗,捧着木匣来到二楼青娘的屋子。

这个木匣他自进入六扇门,就一直保存着。

当初在青州客栈失火,陆人甲拼着生命危险也要将其救出。

姜守中和张云武曾一直很好奇木匣里装着什么,后来才知道里面仅仅只装着二十文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让姜守中不止一次吐槽过,这是老甲给自己藏的私房钱。

“青娘?”

陆人甲敲了敲屋门。

“进来。”

女人声音有些慵懒,似乎是刚睡醒。

陆人甲进入屋子,望着正在梳妆的青娘,嘿嘿笑道:“青娘,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青娘笑道:“陆大人哪里话,妾身只是一介草民,以陆大人的身份随时可以来打扰,妾身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陆人甲似乎没听出女人的嘲讽,认真说道:“打扰别人休息,终归是不好的。”

青娘将玉簪插入发髻,转而问道:“那位姜大人如何了?”

听女人提及姜守中,陆人甲顿时愁眉不展。

陆人甲叹了口气:“也不知小姜去了哪儿,我去染家想替小姜解释解释,说些好话,但染家不让我进去。我去厉家找头儿,也没找到。我还想着去找袁大人,但也没见到……”

“你会不会被牵连?”青娘忽然问道。

陆人甲一愣,笑道:“什么牵连不牵连,小姜又不是什么扫把星。”

青娘淡淡道:“京城都传开了,姜大人与妖族妖女有染,是妖族派来的谍子。”

陆人甲撇嘴:“都是瞎传的。”

望着女人背影,陆人甲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青娘,要不你跟我离开京城吧。”

女人正在画眉的笔轻轻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见女人似乎没听到,陆人甲起身准备再说,却听青娘哎呦一声,拍了拍额头懊恼道:“衣服在外面酿了快两天了,差点忘了。”

“我去给你收。”陆人甲连忙说道。

男人快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看了眼桌上的长匣,抬眼直视着女人说道:

“青娘,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伱。咱们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好吗?”

青娘回头笑道:“陆大人真是喜欢开玩笑,我一个风尘女子,怎么配得上您。”

“配得上!不,不,是我配不上你,也不是,我能配得上你……”

陆人甲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来到桌前打开长匣,笑着说道:“青娘,我是个大老粗,也不懂什么情调。我就是希望能娶你,讨你做媳妇……”

青娘描着眉,对男人的求爱恍若未闻。

陆人甲站在女人身后,有些无措。

他挠了挠头,低头看着地面,又抬头望着女人鼓起勇气说道:“青娘,嫁给我吧,我一定给你幸福,真的,我不骗你!”

女人依旧不说话。

青娘描完眉毛,缓缓站起身,瞥了眼陆人甲手里的木匣笑道:“原来在陆大人心里,妾身就值二十文钱。”

陆人甲慌忙解释:“不是,不是,这二十文钱其实是……”

“陆大人!”

青娘的声音忽然拔高。

女人瞪着他,眼眶里泛着泪光,自嘲道:

“你是不是觉得,在我面前能让你感觉到一种优越感?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风尘女子,面对你陆大人的施舍求爱,就该感激涕零,去祖坟上香啊。”

陆人甲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动着,发不出声音。

青娘继续讥笑道:

“陆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我能配得上你这种人?因为我脏,我下贱,不会,也不敢像其他人那样瞧不起你?

所以你才能在我身上,找到你身为男人的自尊和骄傲?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跟那些漂亮小姑娘没法比,所以面对你陆大人的求爱,我应该跪谢?

你是不是觉得我青娘,就是挂在树上没人要的一只风筝,你牵了绳,我就该让你玩弄?

你知道吗陆人甲,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真心喜欢我这种女人。

你和我一样,其实我们都很自卑,都很瞧不起自己。

陆人甲,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做出一副追求我的模样,只是因为唯有在我面前,你才不会自卑!

因为在你心里,我这种女人很脏!”

女人越说越激动,将木匣狠狠扔地上。

一枚枚铜钱洒落出来。

青娘踉跄后退了一步,冷笑着看着神情木然的男人: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陆人甲,我求你放过我行吗?我这么脏的女人,你不觉得嫌脏吗!?”

面对女人发泄咆哮,陆人甲始终不发一语。

他蹲下身子,默默捡起那一枚枚铜板,然后小心翼翼存在木匣里。

陆人甲边捡边说道:“我十五岁那年,家乡岷州那边闹饥荒,又有叛军作乱,老爹和老娘都死了,只有我和妹妹逃难。

路上,我得了一场大病,马上就要死了,得亏我妹妹照顾我。

记得那一天,我饿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妹妹跪在地上乞讨,忽然有一辆也算是逃难的马车停在了路边。

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小姑娘,给了我妹妹两块饼和一壶水。

那姑娘长得可漂亮了,就跟仙女似的。

当时我妹妹可欢喜了,她说:哥啊,以后你娶媳妇,一定要娶和那位姐姐一样心地善良漂亮的媳妇……”

陆人甲捡起一枚铜钱,放在嘴边吹了吹,又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放入木匣。

男人继续说道:“后来我运气好,混进了衙门,然后又摸爬滚打辗转到了京城。

某一天我在路边,偶然看到了一个女人。嘿,你猜怎么着?我既然又看到了她,还是一样的美,跟仙女似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定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媳妇,可惜我妹妹看不到咯……”

陆人甲将木匣合上,抱在怀里。

他走到门前,回头温柔的望着女人说道:“在我心里,你一点也不脏。”

陆人甲开门离去。

青娘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那一年,她的父母被叛军杀死。

那一年,她投奔了婶婶。

那一天,她在路上看到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一时心软,送了些干粮。

那一天,她被婶婶骗到京城,被卖给了青楼。

那一天,原本名叫青鸟,向往自由的小姑娘,再也没有了翅膀,失去了自由。

“可是我……真的配不上你啊。”

青娘捂着脸哭泣道。

……

陆人甲抱着木匣,浑浑噩噩的走出春雨楼。

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失神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后,嘴角勾起一道自嘲,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一座酒馆。

平日里抠抠搜搜的他,将六扇门身份令牌拍在桌子上,又丢出一块银子,大声道:“小二上酒!把店里最好的酒给爷端上来!”

“好嘞。”

酒馆小二瞥了眼令牌,连忙上酒。

陆人甲懒得用酒碗盛酒,直接揭开酒封,抓着边沿仰头狂灌起来。

几坛下肚,已是醉眼朦胧,满脸通红。

酒馆内有不少客人。

而角落的两名客人也是喝高了一些,谈论的声音不由大了很多。

“染家那场婚礼可真是长了见识,我老董蹭了一辈子喜事,没见过这种。”

“你小子还真亲眼看到了?听说染家那位姑爷始乱终弃,把妖族宗主的肚子给搞大了,结果被人家杀上门来了?是真的吗?”

“大肚子我倒是没看见,始乱终弃确实有。那姓姜的本就是一个小小的六扇门暗灯,凭什么博得染家大小姐的青睐,不就是靠一张脸吗?能有什么本事。”

“说起来我曾经倒是见过那位姜大人,一看就是没本事的小白脸……”

哗啦!

忽然一只酒坛砸了过来,将两名客人桌上的饭菜砸了个稀烂。

只见陆人甲醉醺醺的站起来,摇晃着身子,指着二人怒骂道:“妈的,想找死是不是?特么再敢说我兄弟一句坏话,老子揍死你们!”

二人原本想要起身还击,但看到陆人甲酒桌上的令牌,顿时蔫了,不敢吭声。

陆人甲踢开碍事的椅子,走到二人桌前准备继续痛骂,忽然三个黑衣男子进入酒馆,环视一周后,来到陆人甲的身边。

两名黑衣男子没说一句话,左右架起陆人甲的手臂朝着酒馆外拖去。

剩下一人,将桌上的木匣和令牌收起。

“妈的,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

陆人甲大声嚷嚷。

很快陆人甲被拖上了一辆马车,并在眼睛上蒙上黑布。

等晕晕乎乎的陆人甲被拖下马车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较为豪华的大院。

“这是哪儿?”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我可是官府中人。”

“……”

陆人甲不断嚷嚷,却没人回应。

穿过走廊,绕过花圃,又接连走过两座大堂,陆人甲被两人架着来到一间屋子。

屋内坐着数人。

其中竟有太子周伈,以及长公主周琬月。

陆人甲看到太子,瞬间就醒了,一脸发懵。

太子不是离京去妖族了吗?

怎么在这里?

周伈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水,笑着说道:“陆大人,看到我很惊讶?”

陆人甲如梦初醒,急忙跪在地上行礼:“陆人甲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长公主殿下。”

在官府混迹了二十年,陆人甲拜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袁安江,此时面对皇朝太子和公主,只觉头脑空白,冷汗直冒。

跟来的黑衣护卫,将令牌和木匣放在他身边。

周伈拿起旁边一本厚厚的资料薄,盯着满身酒气的陆人甲笑道:

“陆大人,我大概对你的了解了一番,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你有兴趣,就来太子府办事吧,先给你个五品小官当当。”

陆人甲以为自己听错了耳,一脸不可思议。

自己……要升官了?

这么多年来,自己梦寐以求的就是当大官,风风光光的娶青娘进门。

他努力去结识四方朋友,就是希望攀上某位高官。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被太子赏识的一天。

周琬月神情冷漠,不发一语。

望着发愣的陆人甲,周伈笑道:“不过呢,这里有一份笔录需要你配合一下,这几位都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

陆人甲看向屋内坐着的其他官员,连忙问好。

几人脸色冷峻。

周伈眯起眼睛,缓缓说道:

“陆人甲,你是姜墨的好兄弟,应该清楚他在青州做了些什么,对吗?

你现在告诉我,姜墨是什么时候勾结妖族,通敌南金国,屠杀青州百姓的。”

(本章完)

第298章 这大洲,我反了!

朝廷想要给一个人定罪,是很容易的。

不需要证据,就能编排出一大堆的罪证出来。

眼下朝廷还未对染家婚宴的变故有任何声明,也未对姜守中发布正式的通缉令,并非是打算放过姜守中。

只不过青州一事刚发生不久,需要考虑更多。

尤其姜守中几乎是以救世主的姿态,在青州救下了不少幸存者,再加上袁安江等人的力保,这时候发布通缉显然牵扯较大。

当表子立牌坊这种事,朝廷也不能幸免。

所以这些天,民间多是讨论对姜守中不利的言论,各种版本流言飞起。

而朝廷也是暗中推波助澜。

而想要“锦上添花”,找来陆人甲再合适不过。

作为姜守中公认的好兄弟,一旦陆人甲也站出来指责对姜守中的罪证,至少可以堵住不少人的嘴。

以后通缉时,面子上也好看一些。

更重要的是,青州的幸存者太多了。

哪怕现在十万大山的死人岛有朝廷的谍子秘密渗入,准备进行清剿计划,但那么多张嘴一时很难堵住。

只要姜守中身边的好兄弟愿意作证,那么栽赃起来更为顺畅。

对于陆人甲这个人,周伈等人也是做过研究的。

这个人就是个老油条子。

巴结上司,阿谀奉承,为了努力向上爬结交各种好友,逢人就说自己人,试图给自己长面子……典型的官场底层小民。

这样的人指望他讲究兄弟情义,显然不现实。

在绝对的权威与利益面前,陆人甲但凡有点脑子,都会做出利己的选择。

大厅内,一片安静。

原本脸上带着笑意的陆人甲在听到太子周伈的话语后,神情顿时僵住。

他结巴道:“太……太子殿下,您……您说什么?”

周伈轻轻摇晃着茶杯,没有说话。

旁边一位官员冷声道:“陆人甲,有人举报姜墨身为六扇门暗灯,暗中勾结妖族,这件事在染家婚礼上已经得到了证实。

此外,据我们所知,姜墨与南金国有牵连,上次青州屠城事件,便是姜墨通敌南金国那位小王子,一手缔造。

你与姜墨交往甚深,你来告诉我们,姜墨是什么时候与南金国通敌的,他在青州……屠杀了多少大洲的百姓?”

陆人甲听懵了。

他急声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姜墨怎么可能通敌南金国,在青州他可是救了不少人,青州那些百姓本来就是——”

陆人甲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愣看着大厅内的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涌上全身。

周伈笑道:“陆人甲,这几位刑部大人说你和姜墨一起通敌南金国,但是呢,本太子不相信你是大洲叛徒。陆大人,你觉得……你是吗?”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对于周伈他们而言,对付陆人甲这样的小货色太容易了。

丢两個甜枣,给一个大棒完事。

感受着一道道冰冷的视线,陆人甲忽然笑了起来。

他瞥见旁边放着的木匣和六扇门令牌,将令牌捡起来用衣袖擦了擦,轻声说道:

“当初为了当一个小小的捕快,我把攒的所有银两送给了县老爷。为了往上爬,我几乎豁出了命,什么危险的案件我都愿意去碰。

后来总算熬出了一些头,来到了六扇门这个地方。我呢,是六扇门里修为最低,最没背景的一个。

又熬了几年,运气好,被头儿招揽,又遇到了小姜和老张,总算慢慢站稳了脚跟。

所以我老甲觉得,我对得起自己在县衙的身份,对得起六扇门这块令牌,至少……”

陆人甲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将身份令牌轻轻放在地上。

他又拿起那只木匣,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

“十五岁那年,家乡岷州闹灾荒,叛军四起,老百姓流离失所。我爹为了保住那点粮食,被一些匪人给活活打死了。

我病重的娘亲为了让我和妹妹活命,不拖累我们,把所有粮食都留给了我们,然后自己上了吊。我和妹妹,只能跟着大伙儿逃难。

我呢,身子骨本来就弱,逃难途中不慎生了病,妹妹她一直照顾着我,背着我。那会儿,她也才十二岁而已……”

陆人甲轻声说着,眼眶红润。

先前质问的官员有些不满,欲要开口呵斥,但周伈笑着摆了摆手。

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周琬月听说过曾经岷州那场灾祸,但锦衣玉食的她无法理解陆人甲曾经经历过的惨事,神情依旧冷漠。

陆人甲温柔抚摸着陈旧的木匣子,脸上浮现出的神情满是伤感。

他沙哑着声音,继续说道:

“到泷塬后,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快要挺不下去了。到城里逃难的人越来愈多,官府也不再施粥,任由我们自生自灭。

那时候,想找个大夫难如登天。即便找来了,也没钱治病。

可是某一天呢,妹妹她突然跟我说,有个大户人家想要纳她为妾,愿意出钱给我治病。只是,以后咱俩得分开了。”

说到这里,陆人甲露出了笑容,“你们可能不晓得,我妹妹长得可俊了,一点也不像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俏姑娘。

前来说媒的人,都快把我们家门槛给踏平了。

当初算命的说,我妹妹有大富贵命,以后一定能嫁个富贵人家。

妹妹也曾对我这个兄长说:阿哥啊,我以后一定要嫁一个很俊很俊的郎君,到时候再给你找一个漂亮嫂子。

所以当我听她说要嫁给大户人家做妾,心里还是蛮高兴的,因为至少我妹妹不会挨饿,不会跟着我四处逃难。

妹妹找来了大夫,给我治好了病。走的时候,她把仅剩下的二十文钱给了我,告诉我以后可以攒彩礼娶媳妇……”

陆人甲擦着眼泪,可泪珠儿却怎么也止不住。

陆人甲哽咽着,又哭又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傻丫头把自己给卖了,把自己当作牲口给卖了……

我拼命的去找,去追……等我到菜市场的时候,就看到好多人围着一口大锅……我看到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就挂在木架上……好多人抢着买,抢着要……”

说到这里,陆人甲跪趴在地上痛哭起来,鼻涕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死死抱着木匣。

死死抱着里面的二十文钱。

像条狗一样狼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哭了许久,陆人甲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缓缓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小姜的时候,就觉得这小伙是真俊啊,如果我妹妹还活着,一定会喜欢他。

所以啊,在我心里,就一直把小姜当作了自己的妹夫。

伱们知道吗?有一次我做梦,梦见我妹了。她说哥啊,你的眼光真好,认的这个妹夫真好,你要保护好他啊。”

陆人甲抬头望着周伈等人,笑着说道:

“你们说,我若是坑害了我妹夫,我妹妹能饶得了我吗?我要是死了,下去怎么跟我妹解释啊。”

大厅内,鸦雀无声。

那一年,陆人甲失去了父亲。

那一年,陆人甲失去了母亲。

那一年,陆人甲失去了妹妹。

那一年,陆人甲成为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路人甲。

陆人甲费力站起身来。

他轻轻揉着自己跪疼的膝盖,自嘲道:

“我这半辈子跪了很多人,大官小官都跪,因为跪好了,就能混上好日子。

我这名字是一位老先生起的,希望我能成为人中甲第。我也一直努力着,希望某一天当了大官,到我父母和妹妹坟前好好炫耀一番。

告诉爹娘,你儿子当大官了,祖坟冒青烟了。告诉妹妹,你哥一点也不孬,即便在阎王殿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陆人甲将木匣里的二十文钱取出来,失神看了片刻,放入了怀中。

“妹啊,哥来陪你了。”

这位跪了半辈子,始终驼弯着腰的男人,在这一刻努力直起腰,直视着大洲皇朝未来的皇帝,一字一顿道:

“这大洲,我反了!”

——

日头高悬于碧空之上,光芒万丈,犹如煌煌天火,照亮了万里晴空。

少女轻巧的跳下马车。

“见过郡主。”

门口护卫低头行礼。

璎茉郡主抬头看了眼宅院匾额,唇角扬着笑意,背着手进入了院门。

走到院中时,发现几名下人正在拖洗地面。

地面有不少血迹。

璎茉郡主皱了皱柳眉,笑着问道:“皇姐又拿谁出气了?”

这座豪宅是周琬月的。

自从青州回来后,这位长公主因为上官云锦一事被皇帝责骂,再加上万寿山川的那位候选人姜乙失踪,心情极差。

这些时日,不少下人被迁怒遭了殃。

被打骂受伤是轻的,甚至有丢了性命的。

一名平日颇受郡主照顾的婢女小声道:“回郡主的话,好像是一位六扇门的官员冲撞了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被拉出来教训了一顿。”

“六扇门的官员?叫什么名字?”

璎茉郡主好奇问道。

婢女想了想,低声道:“好像叫什么陆人甲。”

璎茉郡主脸上笑容一僵。

她看了眼地上的血迹,淡淡问道:“人死了?”

婢女摇头:“奴婢只知道本来太子殿下是杀了此人的,但被长公主殿下拦了下来。长公主说,此人的朋友曾经冲撞了她,所以让护卫将此人全身骨头打断。

后来那人就被拖走了,至于最后那位姓陆的官员死没死,奴婢不知。不过被打成那样,基本上活不成了。”

婢女说完,见璎茉郡主发呆,轻唤了一声:“郡主?”

璎茉郡主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来到长公主居住的寝室,璎茉郡主看到周琬月刚沐浴结束,正披着一件居家薄纱内衫,给屋内的花儿浇水。

“皇姐,听说太子来了?”璎茉郡主问道。

周琬月嗯了一声。

“他人呢?”

璎茉郡主关上门,问道。

周琬月将水壶递过去,淡淡道:

“在十万大山遇到了一些麻烦,他特意跑来解决,顺便办了些小事。这会儿,已经离开京城了。”

“哦。”

璎茉郡主接过水壶,笑着问道,“听说你们把姜墨的那位同僚给教训了一顿。皇姐,你怎么不等我来再教训他?”

周琬月瞥了她一眼:“你也跟姜墨有仇?”

璎茉郡主笑道:“那倒不是,不过我就是好奇,为什么突然要陆人甲下手。”

周琬月拿起剪刀,一边修剪着花叶,一边说道:

“太子想着利用他做点文章,给姜墨下绊子。可惜,这姓陆的不识抬举,还大言不惭的说要造反。

本来我没兴趣对陆人甲动手,不过我最近心情不好,便从太子手里要来了这条贱命。

你也知道在青州,姜墨和染轻尘坏了我的好事。眼下父皇对我很不满,万寿山川也没人来找我,所以我只拿姜墨这位同僚出出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璎茉郡主将水壶放在桌上,笑着说道:“幼稚谈不上,就是觉得皇姐有时候挺蠢的。”

“你说我蠢?”

周琬月冷冷盯着对方。

虽然二人平日关系不错,但身为郡主的周璎茉在长公主眼里,跟一个下人没什么区别。

尤其周璎茉是祯王收养的女儿,平日正统皇室中人压根瞧不起她。

璎茉郡主随手摘下一瓣长公主刚修剪好的花瓣,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姜乙不来找你吗?因为在他眼里,你就是个蠢人。”

“放肆!!”

周琬月脸色铁青,怒指着璎茉郡主,

“周璎茉,你以为自己是郡主了,和本宫互称姐妹了,就可以和本宫这么说话吗?在本宫眼里,你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璎茉郡主笑容戏谑,且嘲讽道:“皇姐,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姜乙就是姜墨吧。”

“什么!?”

周琬月浑身一震,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继续责骂对方,“这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姜乙就是姜墨的?”

璎茉郡主叹了口气:“皇姐,其实你有时候很聪明,但你的脑子支撑不了你的野心。我本想着,过段时间送你去见小公主他们,但你真是越来越让人恶心了。所以啊……”

没等周琬月反应过来,眼前身影蓦地闪过。

啪!

下一秒,她的脸颊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整个人被扇飞而起,砸落在了桌子上。

周琬月被打懵了。

她呆呆望着一步步朝着她走来的女人,只觉一切很魔幻。

这个平日里被她瞧不起的女人,竟然敢有胆子对她出手?

这女人疯了不成?

璎茉郡主一把扯住周琬月的头发,又狠狠一摔。

长公主大半头发直接被撕扯而下,头皮鲜血淋漓。

剧痛之下的周琬月欲要惨叫,却被璎茉郡主一把掐住喉咙,提了起来。

“哦对了,杀你之前……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璎茉郡主拿出一张鸟状的银色面具,缓缓戴在脸上,声音变得沙哑而生冷,“其实我姓墨,我的真名叫墨姜。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夜莺。”

夜莺……墨姜……璎茉郡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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