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第501章 飞雪与麻烦

第501章 飞雪与麻烦

狄知逊开始讲述李义府如何查案的,李承乾喝着茶水听着他的讲述,看着殿外的大雪纷飞,偶尔还会有飞雪落入殿内。

狄知逊所讲述的,是李义府在奏报中所写的。

在衡水一案中,李承乾领略了这个时代的商人对商机的敏锐,以及小看了这些人的方式,如今的商人已不输后世的商人了,或者是商人一直都是如此厉害的,只不过比自己所预想的进化得更快。

起初李义府得到了许圉师的卷宗去,并没有急着去查问,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对方就遮掩得很好,互相通气。

可高涨的船价,以及各种想要拿钱的各路地头,都是确确实实的。

李义府让不良人混入其中以商贾的名义在各处走动,并且在衡水花钱大手大脚,伪装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关中商人的形象。

在金钱的许诺下,对方终于开了口,不良人也得以进入了对方的利益圈。

狄知逊道:“陛下,其实在李义府的禀奏中还有另外一件事。”

李承乾搁下手中的茶碗道:“说。”

狄知逊接着讲述衡水发生的事,那时不良人伪装的关中富商要进入衡水的漕运,在利益集团的内部还出现了矛盾,不想关中富商进入他们的利益圈。

双方因此闹了矛盾,还大打出手,甚至杀死了几个人。

那是一场为了利益你死我活地暗算,是否让关中富商进入他们的圈子,有人为求安稳不愿让关中富商进入,总有人会觉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似乎自古商人就是如此,其实大唐的商人很聪明,聪明得让人觉得千百年来,行商的人都是这般能算计的。

之后李义府顺藤摸瓜,抓了几个县令,几个里长,还有不少的船夫工匠。

狄知逊的话语声还在殿内,英公已走入了殿内,内侍忙给这位辅国大将军搬来了椅子与暖炉。

英公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呼吸着,即便殿外风雪如何呼号,也是岿然不动。

不多时,马周与于志宁也来了。

随着狄知逊的讲述,许敬宗与褚遂良也到了。

殿内,当众人到齐之后,狄知逊的话语声也停下了。

李义府抓捕犯官的过程并不顺利,如若对方看管得更紧一些,没有那几个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或许这一次还没办法一网打尽。

这个故事,在李义府任御史的这些年反倒是一件不起眼的事,甚至没有钱塘的事大。

李承乾回忆着李义府的履行,对这个御史来说,他办过最大且最难的案子,应该是博州的卢家案,一家三口全部死于非命,还死了一个证人。

那是一个调查长达六年的案子,起因只是一个赋税案,原本只要赋税补齐就好,根本不用死这么多人的。

但对方没有补上赋税,这个案子越滚越大,直到父皇东征之后,杀得人头滚滚。

因此,眼前的这些困难对李义府来说都算不上困难,衡水的这些小打小闹相较于门阀与世家,根本是小道儿。

李承乾诧异地发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竟然能让自己这个皇帝听这么久,大抵是这个案子,有着与后世那些事,相似的影子吧。

查案,抓虫豸,这对大唐来说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历代王朝一次次在上演的,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因此,需要将御史台的官吏们培养成一头头狼,也需要提高御史们的能力。

李承乾看着众人,低声道:“朕想建设一个案牍库,将中原的官吏全部记录,包括他们的家人与出身,以及孩子。”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褚遂良道:“陛下,民部与吏部可以相互借调人手。”

许敬宗站在一旁没有言语,余光看了看正端坐在一旁的英公,英公闭目没有讲话,本来这件事与礼部就无关,大可以坐看。

马周又道:“陛下,若都要查清楚,恐怕要废一些年月。”

李承乾向狄知逊眼神示意。

在场的都是尚书,狄知逊是刑部尚书,马周是吏部尚书,褚遂良是民部尚书,许敬宗是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于志宁。

除却工部,都在了。

收到陛下的眼神,狄知逊站出来道:“依照陛下所言,漕运建设才两年,就出现了这等事,需要增加刑罚。”

马周反问道:“如何增加?”

狄知逊又道:“查三代包括父母子孙辈,但凡有犯官所系,其后人一律不录用,不能入朝为官。”

许敬宗又饮下一口茶水,听着众人的话语,也觉得此事干系甚大,自己也不能作壁上观,礼部也需要参与其中,这事关朝中每个人。

众人还在争论,李承乾坐到了英公的边上。

见英公就要行礼,李承乾忙按住,示意不用多礼。

李承乾也任由眼前五位尚书争论,又低声道:“英公近来觉得身体如何?”

李绩颔首道:“挺好的。”

“那李敬业呢?”

“这孩子还在西域,老夫听闻这小子在军中历练。”

“近来葱岭各地有消息传来,说是葱岭诸胡多有异动。”

“老臣看过军报。”李绩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殿内还在议论的众人,又小声道:“陛下不必担忧,小勃律的国王会为陛下挡住葱岭的第一场动乱,之后安西军就会去收拾他们,如陛下所预想,小勃律国与葱岭全境都会在陛下手中。”

别看英公坐镇长安城,其实英公还在遥领西域的局势,安西大都护府的兵马也一直都是英公在布置,西域是什么样,这位辅国大将军心里一清二楚。

李承乾有些忧愁道:“卫公给过朕一卷兵书,到如今,朕也不知这卷兵书该给谁。”

李绩低声道:“若苏定方还在军中,陛下可以交予他。”

可惜苏定方也告老了。

李绩又道:“军中将领有裴行俭,有王玄策,薛仁贵,陛下皆可托付。”

李承乾摇头道:“朕想过交给他们三人中的其中一个,可朕又觉得卫公的兵法不见得适合所有人,或许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风采呢?”

“陛下圣明。”

李承乾会意一笑,又给英公倒上茶水。

眼前的争论还在继续,褚遂良甚至想出了在各地建设案牍库的办法,各地的户籍交由道州保存,节省人手。

许敬宗又道:“老夫以为不必如此,只要查阅官吏是否犯事的卷宗即可,因长安城科举之后,就要记录户籍,一查便知不必大费周章。”

褚遂良又道:“若有人瞒报呢?”

许敬宗道:“那就下地方查。”

“呵呵……”褚遂良冷哼道:“这个时候才下地方查?你可知需要费多少时日,明明可以事先查问清楚。”

这场争论慢慢地就成了许敬宗与褚遂良的胡搅蛮缠。

“好了,你们两人说得都不错,不如各自拿出章程。”

终于在于志宁的喝声下,这场谈话才结束。

许敬宗与褚遂良一挥衣袖,各自站在一旁板着脸。

待几人商议完,马周站出来道:“陛下,吏部与民部,兵部共同调派人手,最多一年便可以将所有官吏的户籍查阅并且收纳入长安。”

这将会是一个十分漫长且烦琐的工作,原本各地文书往来就够复杂的。

且不说,这么大的事,不能只有一场讨论。

看许敬宗与褚遂良多有不服,又觉得得空再让几人多讨论讨论。

李承乾让内侍带来了不少棉被,道:“冬日里严寒,朕给诸位每人五床棉被。”

几人行礼道:“谢陛下。”

当离开的时候,众人走入风雪中又见到几个内侍拉着两架车,那两架车送入英公家的,陛下给英公赐了二十床棉被。

其实众人也不羡慕,毕竟那是英公。

风雪依旧在下着,李承乾揣着手与英公走在一起,两人一起来到了左领军

见到了正在养着马的金春秋,正值冬日里,金春秋正在马厩中喝着酒水,在他的身边还有三五个甲士。

现在的金春秋是大唐的将军了,也是一个唐人了。

陛下与英公只是远远一看,金春秋似乎也没注意到后方的目光。

只是多看了一眼,李承乾就移开了目光,与英公一起看向远处,那是在军中历练的读书人,这些人想要科举入仕,但在此之前都要经过军中训练。

风雪中,李承乾看着一群年轻人在雪中打闹着,忽然一笑,再看一旁的英公,他忽然也笑了。

“若现在让金春秋再回新罗,他还会回去吗?”

李绩道:“是否安排人去问问?”

李承乾又道:“不必了,他这样也挺好的,朕向来是说到做到,朕许诺给他的,也都给他了。”

英公在雪中作揖道:“陛下圣明。”

从左领军离开之后,李承乾亲自送着英公到了家门口。

当皇帝回宫之后,坊间又有了传闻,陛下对英公的礼遇,亲自送到府门口。

英公是当今乾庆一朝,最后陛下信重的大将军,陛下也给了英公无上的荣耀。

正值大雪天,李世民坐在屋檐下与长孙无忌烤着鸡翅膀。

两人就像是落魄的中年男人,黑发与白发混杂在一起,偶尔会随着风飘扬而起。

“这鸡翅膀怎么还不熟?”

长孙无忌道:“让臣来……”

李世民没搭理他的话,而是继续自顾自用筷子,翻了翻正在炙烤的鸡翅膀,询问道:“承乾近来要做的事你都知道了?”

长孙无忌道:“臣听闻了。”

李世民笑道:“还查三代,辅机啊……”

长孙无忌会意点头,挪了挪凳子,凑上前低声道:“臣在。”

李世民小声道:“你这天要是有个旱灾水灾的,那小子是不是也不打算大赦天下了。”

乾庆一朝就大赦天下过一次,而且就算是那一次大赦也和没赦没什么区别,仅此一次。

换言之,现在的皇帝就不是一个会大赦天下的人。

长孙无忌小声道:“多半是不会了。”

“唉……”李世民叹息一声道:“这小子少了一个解决麻烦的手段。”

长孙无忌颇有同感,大赦天下同样是皇帝安抚民心的一个手段,比如说遇到寿辰或者是灾害什么的。

如果皇帝能够大赦天下,安抚了民心,也能够稳固权力。

李世民道:“那小子多半是看不上这些手段。”

终于正在炙烤的鸡翅膀熟了,长孙无忌也得以尝一尝烤鸡翅膀的美味,其实现在的陛下,从年少至今就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有何可担心的。

李世民吃着烤鸡翅膀,十分自在地看着漫天的风雪。

乾庆十年,正值天山最酷寒的时节,裴行俭坐在天山脚下的一座湖边。

裴行俭也不知道这座湖叫什么名字,只是这条湖中有很多很多的鱼,鱼多到不用去钓,只要走到河边等着鱼游过来伸手去抓就可以了。

雪花不断落下,裴行俭在河边磨着自己的横刀,磨刀声在这片静谧的湖边显得很刺耳。

狄仁杰策马而来道:“裴将军为何一个人在这里?”

“来这里散散心。”

说话时,从口中吐出热气,裴行俭将自己的刀在湖水中洗了洗,收入刀鞘。

狄仁杰递上一个水囊,道:“这是关中送来的酒水。”

裴行俭接过水囊饮下一口酒水道:“他们都到碎叶城了?”

“嗯。”狄仁杰安抚着在雪中有些不安的战马,颔首回道:“都到了。”

裴行俭将横刀挂在马鞍上,又活动一番四肢,这才饮下一口酒水,痛快地长出了一口气,又道:“好酒。”

狄仁杰接着道:“天竺有消息送来了?”

闻言,裴行俭道:“天竺倒是没有消息送来,不过小勃律国先送消息过来了。”

“什么消息?”

“慕容顺打探到葱岭的大宛,石国都想要夺回怛逻斯城,甚至要联合大食人再来攻打。”

“当真?”

“只是传闻,我们的眼线还未送消息来。”

狄仁杰蹙眉道:“慕容顺的消息能信吗?”

裴行俭重新翻身上马,将水囊递交给他,又道:“这个慕容顺如今是小勃律国王,听闻他一直在厉兵秣马,还在打探着葱岭与大食的消息,先前他与大食人在东天竺打过一仗。”

(本章完)

502.第502章 唐人与西域人

第502章 唐人与西域人

狄仁杰反问道:“他打赢了吗?”

裴行俭翻身,上马吐出一口酒气,“听说是打退了大食人,可也折损了很多兵马。”

“慕容顺是一个很厉害的商人,他买了这么多兵马进入小勃律国,可那些乱军为了钱财而死,慕容顺成为了小勃律的国王,慕容顺只是花了银钱,而战死的人连命都没了,死在小勃律国的乱军,包括尸骨都是慕容顺的。”

这的确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在葱岭的传说中那些乱军虽说收了慕容顺的银钱去打仗,可到了最后这些人都战死了,他们的财富留在了小勃律国,成为了慕容顺的财富。

不仅如此,慕容顺还得到了一个小国,这个小国位于吐蕃的西北,葱岭西南以及天竺东北的一处要冲之地。

当初的慕容顺只是一个拥有财富的富商而已。

现在的慕容顺既拥有了钱财,还拥有领地,更有了他自己的兵马。

裴行俭询问道:“你还觉得他会对唐军不利吗?”

狄仁杰迟疑道:“总觉得这个慕容顺不简单。”

“他当然不简单了,他是名满西域的大商人,他的信誉放眼西域,就连当年的那些西域旧国主都要敬重几分。”

狄仁杰摇头道:“我说的不是他的名声。”

裴行俭道:“他的本事也不简单。”

在西域这个地方,善恶没有这么分明,哪怕慕容顺用这种手段窃国,还能得到诸多西域人的拥护,足可见……在将来的西域,礼法之教一直是重中之重。

当然了,狄仁杰可以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裴行俭这人在西域久了。

两人正说着,有个西域人一骑快马而来,他行礼禀报道:“裴将军,粮草到了。”

裴行俭朝着后方看去,后方的风雪中,有一支队伍正在缓缓靠近。

走在最前方的人骑在牛背上,正在高声唱着天山的歌谣,歌声悠扬在这片湖边回响。

拉着粮草的牲口有牛,有马,还有驴,还有小孩子坐在车上,一路行进着。

这队人是由西域人组成,没有唐人,如今的西域就是这样,也不用唐人看着,西域人很愿意帮助唐军做事。

一个站在牛车上的孩子见到了裴行俭与狄仁杰,用手指着大声呼喊。

孩子们的呼喊声落下,这支队伍行进得更快了一些。

等走近了,才发现这群人身上盖着不少雪,积雪都已成了他们的外衣,当他们下了牛车时,积雪才落下。

一架架的木车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若是在远处看,就像是雪人与积雪雕刻出来的木车。

裴行俭朗声道:“这里有个洞,可以躲避风雪。”

眼看风雪越来越大,狄仁杰又看了看四下,这才一起走入山洞中。

裴行俭在山洞内点燃了火,温暖的火光照亮了这些孩子们的脸颊,让孩子们的眼神也明亮了起来。

裴行俭拿出一张馕饼放在火边炙烤着,看到孩子们还有些怯怯的目光,便道:“你们将衣服食物都拿出来,在这里烘烤取暖。”

运送粮草为首的人是一个典型的西域人,他用关中话道:“谢大将军。”

裴行俭又道:“无妨,不必言谢。”

狄仁杰在洞口停留了片刻,只是一阵信风吹过,外面的雪更大了,在洞前就像是铺成了一片雪做的布帘子。

洞内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与牛的叫声。

狄仁杰回身见到一群西域孩子正在火边吃着饼。

洞内又生了几个火堆,众人裹着外衣闭目休息。

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身上盖着一件大氅而眠。

裴行俭坐在火堆边,听着众人的呼吸声,拿出一卷书正看着。

狄仁杰问道:“这卷书你都看了多久了?”

裴行俭道:“这是王玄策送的。”

狄仁杰还是没什么兴致,又道:“裴大哥,这个冬季多半不会开战吧。”

裴行俭摇头道:“不会的。”

温暖的洞内,积雪正在被融化,飘进来的雪化成了水,它们缓缓朝着洞口流去,靠近洞口时遇到了寒风,又结成了冰。

狄仁杰昏昏沉沉地小睡了片刻,待再次醒来时,一行十余人都还睡得安心。

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狄仁杰转头看去,见到了还在看着兵书的裴行俭。

裴行俭从火边拿起烤过的馕饼,嘴里吃着烤得有些脆的馕饼,一边道:“以前唐人与西域人是敌对的,当年某家随着侯君集大将军与张士贵大将军征讨高昌。”

狄仁杰颔首道:“听说过那一仗,那时候我还小,都是听长辈说这些事。”

裴行俭低声道:“那时是我第一次杀敌,我拿着大陌刀顶着骑兵的冲锋,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手拿着大陌刀,让身体一转,手中的刀横劈而出,什么都被劈碎了。”

“当年唐人还和西域人打仗的,可现在……”裴行俭看着几个熟睡的孩子,道:“现在唐人与西域人可以安宁相处,甚至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与唐军在一起。”

狄仁杰也拿起一个馕饼一边吃着。

习惯了这里气候的西域人像是在冬眠,他们睡了很久才转醒,而当他们醒来时,外面的大雪也停了。

似乎是他们可以感受到风的变化,雪停的那一刻就醒了。

狄仁杰走到洞口,洞外的积雪已深达膝盖。

一头牛慢悠悠走来,它看了看外面的一片积雪,从鼻孔出了一些热气,又扭头看了看狄仁杰。

狄仁杰又牵着牛走回了山洞,道:“外面雪停了,不过会很难走,积雪很深。”

那西域孩子道:“把轮子拆了,就可以拖着走了。”

裴行俭拍了拍这孩子的后脑,笑道:“谁教你的?”

“崇文馆教的。”

“很好,以后你可以当一个大将军。”

有了唐人将领的肯定,这个孩子的眼中爆发出了无比崇拜的目光。

裴行俭看着眼前这群孩子道:“白方能够领军打仗,你们也可以的!”

孩子们大声欢呼着,将木车的轮子取下来,放在车上,一行人又出了山洞,朝着远处的大营而去。

三言两语,裴行俭就收获了人心,并且让西域人主动为自己做事。

雪后的寒风刺骨,队伍走得并不快,蔚蓝的天空上,阳光很微弱,冷得令人只想打摆子。

原本一个白天的路程,走到了寒风呼啸的夜里才到目的地,这里是伊塞克湖边的大营。

裴行俭哆哆嗦嗦下了牛车,让军中的将士卸粮草。

而后一群西域孩子也进入了大营中,与另外一群西域孩子玩闹在一起。

这片山脉正对着伊塞克湖,又是背风的山谷,走入大营狄仁杰就感觉暖和许多。

这处大营生活的有唐人,还有西域人。

双方看起来人数相当,生活在一起,一起吃着肉说着话,或者喝着茶。

在这个氛围中,狄仁杰不知不觉也笑了起来,人总会被更好的情绪感染。

白方朗声道:“狄书令!”

任职西域京兆府书令的狄仁杰快步上前,笑呵呵与这个西域将军行礼。

白方喝得有些醉了,他道:“那个刘仁轨也太难对付了。”

狄仁杰笑着道:“他向来不好对付,朝野传闻中,他是最难缠的。”

“原来他在关中也是这般?”

狄仁杰颔首道:“那是自然。”

白方又是点头,“那某家就与他交个朋友,他是我白方的好朋友。”

要是那个刘仁轨在关中一套,在西域又是另外的模样,白方就会生气。

刘仁轨是一个人前人后一致的严苛官吏,那他就可以成为他白方的朋友,其实这位西域将军的朋友并不多。

狄仁杰的目光看着火堆,低声道:“恐怕你会失望。”

白方道:“我们西域人最好交朋友了。”

狄仁杰神色有些木然地道:“刘仁轨,他不好交朋友的。”

“为何?”

“我自小在京兆府长大。”狄仁杰有了些许回忆之色,又道:“自刘仁轨在京兆府任职,他不是在抓人就是在得罪人,对他来说所谓朋友……是他为人刚正的阻碍,若要为友徇私,他宁可不要朋友。”

白方蹙眉琢磨着。

狄仁杰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后背上,笑着道:“你见过心中有执念的玄奘,也见过骁勇的裴大哥与薛大哥,也该见识见识刘仁轨这样的人,如果你将来要留在长安城,你会见到更多的筹谋与算计,你会觉得他们有三颗心,你能想到的别人能想到,你想不到他们也能想到。”

白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火光,他丝毫不怀疑狄仁杰的话,也不用怀疑,若不是这样大唐也不会这么强大。

西域不过是唐人开辟出来的一条路,而大唐的朝堂上,朝臣都是极其会谋算的人。

狄仁杰劝道:“如果你将来能够留在西域,那就尽可能留在这里,你若偶尔要去一趟长安也无妨,可你若是想要在长安久居,最好与刘仁轨一样,收起你那到处交友的性子。”

看起来白方是被唬住了,狄仁杰心满意足地拿过一串烤羊肉,一边吃着一边走。

“狄书令,大将军召见。”

听到士兵的禀报,狄仁杰颔首,走向大帐。

这队兵马有一千人,其中有四百唐军,六百西域人。

四百唐军由梁建方大将军所领,六百西域兵是白方麾下的,在这里就这点兵马。

今年入秋时节,西域各地都在调兵,直到现在才停下。

如今的整个西域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拉满弦的弓,这张弓指向葱岭深处蓄势待发,如果这张弓的力量足够大,就可以穿过葱岭,直指大食人。

裴行俭常说大唐与大食早晚还有一战。

狄仁杰回到大营内,刚坐下就听到了梁建方大将军正在抱怨,大抵的话语都是叫骂着河西走廊要修建姑臧城的事。

姑臧城自汉以来一直都是河西走廊的重镇,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一度都是西北的要地,朝中又要开始修缮,不得不动用西州的人手。

裴行俭听着大将军的话语声,也有些不明白,明明姑臧城距离天山还隔着几千里地,怎么就与安西军有关了?

梁建方嘴里嚼着羊肉道:“守约。”

“末将在。”

“后方的粮草都送到了?”

“嗯,送到了。”

梁建方重重一拍桌案,道:“娘的!他们在碎叶城还能过冬,爷爷在这湖边挨冻。”

裴行俭一想到这支兵马的唐军将领,只有梁建方与自己,还有狄仁杰三人,又不得不开始劝说。

“大将军,一旦碎叶城有变,我们就要驰援,军令在身,不得轻动。”看梁建方气得涨红了脸,裴行俭再道:“待冬天过去,末将将那程处默痛骂一顿。”

“嗯,还要揍他一顿。”梁建方咬牙切齿道:“这程处默,仗着他爹与牛进达,越发张狂!”

“喏!给大将军解气。”

待梁建方醉得睡过去了,裴行俭与狄仁杰走出了大帐,夜色已深,大营内安静了许多。

狄仁杰双手背负走在大营中,看着这里的情形。

很多帐篷上都盖着积雪,有的甚至已经成了一个雪屋,只有大帐外有一个小小的出口,出口还盖着一张厚厚的牛皮。

狄仁杰道:“恐怕今晚要与白方挤一挤……”

话音刚落,那群西域孩子围了上来,狄仁杰认识他们,是当初一起在山洞躲雪,运粮食的那群孩子。

裴行俭道:“怀英,他们说有帐篷给我们住。”

狄仁杰一想到不用去忍受,白方那如雷的喊声了,就觉得如释重负。

那群孩子争论着,有一个戴着尖顶帽子的孩子,他冻得鼻子通红,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道:“唐人是住房子里的,不住帐篷的。”

“唐人到了西域,也住帐篷。”

“唐人住在木头房子里。”

“唐人的房子是用金子做的。”

听着孩子们的话语,裴行俭笑个不停,抱起一个道:“你们将来一定要去长安。”

那孩子点着头,“我一定要去长安城!”

狄仁杰道:“一万里路,不好走。”

那带着尖帽子的孩子,又道:“等我长大了,我就骑着骆驼去长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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