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十二月了，昨晚又下过雨，纵然是在南国，天气依旧很冷。
杨叶和陈玉莲一起，站在寒风里等轮渡。
他穿着一件陈玉莲哥哥的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还配了一副墨镜，倒也没人认出他。
陈玉莲抿着嘴唇，望着灰蒙蒙的大海，默然无语。
“决定了吗？”杨叶问道。
“嗯！”陈玉莲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又不说话了。
杨叶伸出一只手，将她的小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暖着。
搭乘早班轮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杨叶便放开了陈玉莲的手。
陈玉莲现在是名人了，不少街坊都认识她，善意地和她点头致意，不过却没有太过打扰她。
不多时，李赛凤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过来，看见陈玉莲之后，远远地便朝她挥手。
“阿莲姐，你昨晚不是去我那里睡的吗？”
陈玉莲道：“跟我姐她们玩牌，玩到好晚，就没去打扰你，跟我姐挤了挤。”
“其实我昨晚根本就没睡！”
“干嘛不睡？”
“太兴奋了，睡不着呀。没想到我居然成了师父的徒弟！”
“你很有灵气，跟着伱师父好好学功夫，以后说不好比阿虹还出名哦！”
“呵呵！”李赛凤一脸憧憬，忽然一拍脑袋：“哎呀，师父呢？”
杨叶往下拔了一下墨镜，笑道：“师父不就在这里咯！”
李赛凤惊喜地道：“师父，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我的车坏了，走哪里去？只能和你们一起搭轮渡呀。”
“那你的车呢？”
“丢在阿莲家里，回头再叫人去取就是了！”
“哦！”
“呜……”汽笛一声长鸣，轮渡缓缓靠了过来，人们纷纷上船。
杨叶懒得挤，等大家都上去之后，他才施施然走了上去。
便在此时，只见远处一个靓丽的身影飞快地跑了过来。
她一溜烟登上轮渡，两只手杵着膝盖直喘气，赫然便是杨叶第一次送陈玉莲回家时，跟陈玉莲说话的那个阿玉。
“还好赶上了！”
阿玉喘了一阵之后，直起腰来，顿时惊喜地道：“阿莲姐，阿满，你们也在啊！”
陈玉莲笑道：“好巧啊，阿玉，这么早干什么去？”
李赛凤抢着说道：“阿玉现在跟着麦监制拍戏。”
陈玉莲惊奇地道：“那我们三个现在是一家公司？”
阿玉笑道：“是啊，我还去找过你呢，不过你们剧组出外景了，没找着。对了，我现在改了个艺名，叫温碧暇，你们以后就叫我阿霞好了。”
陈玉莲笑道：“温碧暇，蛮好听的。以后在公司有困难可以找我。”
温碧暇嘻嘻笑道：“阿莲姐，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呢！那个麦监制好凶哦，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叫他别骂我了。”
陈玉莲哑然失笑：“这我可做不到，麦监制也一样骂我啊。”
李赛凤帮腔道：“对，我也被麦监制骂过！”
温碧暇愁眉苦脸地道：“唉，每天一开工就会被骂，我都快疯了。那个麦监制怎么这变态啊！”
陈玉莲想到杨叶就在旁边站着，温碧暇在背后说麦当雄的坏话，要是引起杨叶的不快那就麻烦了，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听说麦监制最近拍电影去了，你是在跟着他拍电影？”
温碧暇道：“是啊，我在街上走着，一个叫黎大炜的人拦住我，说他是导演，问我想不想拍戏，我就拍了。”
一旁的李赛凤调侃道：“一定是阿霞你长得太美，把黎导演惊到了。”
温碧暇摸摸自己的洁白的脸蛋，说道：“你们才美呢！”
陈玉莲道：“卖监制的戏很好的，你好好表现，等电影上映的时候，说不定你就红了哦。”
温碧暇叹了口气，说道：“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李赛凤问道：“你不是女主角吗？”
温碧暇道：“麦监制说，我们四个女生，谁演得好，谁就是女主角。”
李赛凤惊奇地道：“还能这样？”
陈玉莲道：“大概是麦监制想激发你们的好胜心吧，那你更要好好表现啊！”
温碧暇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我应该没什么机会了，那个林碧琪好会演。而且她是九龙城寨出来的，跟杨少是街坊。听说咱们公司里面，城寨出来的人都高人一等，麦监制肯定关照她多点啦。”
陈玉莲连忙道“你别听那些人嚼舌根，没这回事，杨少很公道的！”
李赛凤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师父人可好了！”
“师父？”
陈玉莲笑着解释了一遍，温碧暇才知道李赛凤竟然拜了杨叶做师父，顿时羡慕得不行。
说话之间，船抵筲箕湾，乘客们鱼贯下船，杨叶悄悄对陈玉莲说道：“阿莲，我先走了！”
陈玉莲道：“阿霞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陈玉莲刚刚很想告诉温碧暇，杨叶就在船上，不过船上的乘客一旦认出杨叶，更是件麻烦事。
杨叶笑道：“我怎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我就是怕吓到她，所以才不跟你们一起走。”
陈玉莲一想也是，温碧暇说得那么嗨，要是她知道杨叶就在她身边，不定会害怕成什么样。
“我替阿霞谢谢你！”
杨叶一笑：“别放在心上！”
说完便快步下船，隐入人群之中。
……
李赛凤来到杨叶的办公室，甜甜地叫道：“师父！”
“阿满，你没跟那个阿霞说，我当时就在船上吧？”
“没有的！”
“嗯，这件事不要告诉她。”
杨叶拿出一份剧本，说道：“这个剧本，你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最近公司打算和日本的角川映画合拍一部大戏，你演女主角。”
“啊？”李赛凤惊呆了！
“啊什么，好好表现，这次是国际合作，可别演砸了，给我丢脸。”
“是，师父！”
“你跟徐小明导演说一声，让他三天内把你的戏集中拍完。然后你去杨氏国术馆，跟着我练功！”
“是！”
“嗯，去吧！”
杨叶挥挥手，李赛凤走了两步，开门的时候，忽然回头说道：“师父，你待我真好！”
杨叶一笑：“我是你师父，不待你好，待谁好呢！”
……
李赛凤走了没多久，蓝乃才来了。
在《孔雀王》这部电影中，有一段地狱使者脱去人皮，变成怪兽的戏，非常的重口味，让人直呼卧槽。
不过在杨叶看来，那一段戏的效果还是糙了点。
港片就是这样，能糊弄就糊弄，但这样是做不长久的。
现在的世界影坛，好莱坞世界第一，香港世界第二。
但好莱坞一直精益求精，耗费大量资金，开发新的技术，港片则是能糊弄就糊弄。
终于在九十年代，好莱坞彻底成型，港片也瞬间暴毙。
杨叶要未雨绸缪，所以他早早就开了一家“紫气东来特效公司”，还到处挖了不少人才，让他们天天搞研发。
这家公司一直在赔钱，赔钱杨叶并不在意，养得起。
但关键是……接不到活。
现在的香港电影公司对特效制作都不怎么上心，即使杨叶的《终结者》在全球市场表现不俗，大家第一想法也是跟风拍几部烂片，随便糊弄一下，趁机圈一波钱。
这样的话，杨叶只能自己来，现在亚视拍的古装武打剧都要加特效，没别的，只是为了给特效公司练手。
另外，当然就是自己投资拍特效电影。
《终结者》是科幻大片，现在这部《孔雀王》就是魔幻大片了。
杨叶带着蓝乃才去了紫气公司，便看见一个长得很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在那咿咿呀呀地跟着收音机学戏。
这人叫杨铭新，是夏梦的弟弟，富二代一枚，因为衣食无忧，所以整天无所事事。
他平时喜欢鼓捣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杨叶就请他来管理特效公司。
他其实也不怎么管，因为特效公司没什么生意，那帮特效师领了杨叶安排的任务，平时都自己忙自己的，杨铭新也管不着。
只不过，公司总得有个话事人。交给别人不放心，交给杨铭新这样的富贵闲人，再好没有了。
杨叶喊道：“三哥！”
“杨董，今天怎么过来了？”
“这位是蓝乃才导演，带他过来看看道具，你们那人皮做得怎么样了？”
杨铭新和蓝乃才握了握手，说道：“走吧，带你们去看看！”
杨叶道：“先带蓝导演去陈列室看看我们的作品吧。”
“行！”
杨铭新在前引路，边走边说道：“咱们好像要有生意了。”
杨叶饶有兴致地问道：“谁啊？”
“有个叫徐刻的导演，来咱们这儿参观过好几次，他想拍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拿了好多草图过来，问我们能不能实现他想要的特效。”
杨叶笑道：“不容易啊，公司开了好几年，总算要正儿八经地开张了。”
杨铭新道：“那还不一定，虽然他来过好几次，但是我看得出来，他还没有找到投资。”
“他上一部戏《鬼马智多星》卖得很好，还在金马奖拿了最佳导演，名气一下就起来了，找到投资应该不难。
不过这厮心很大，搞不好会去找好莱坞的特效团队。三哥，你们想个法子，把这单生意拿下来，赚不赚钱无所谓，咱们不能闲着！”
“行，这事交给我去办！”
杨铭新满口答应，说话间，三人走进了一间陈列室，杨叶让蓝乃才随意参观一下。
“我的天，这就是终结者啊！”
蓝乃才一下就被里面摆着的各种型号的机器人惊呆了。
“能摸吗？”
“可以！”
蓝乃才研究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去参观其他作品。
这些东西五花八门，有拍摄《赛德克巴莱》时制作的假人，假头颅，假手，全部做得十分逼真。
甚至还有一只假的山猪，就是电影开头莫那扛着跑的那头。
蓝乃才不明白，为什么要做一只假的山猪，弄头真的才多少钱啊？
杨叶解释道：“真的山猪不可能配合拍摄，所以我们就做了个假的，它身上的毛都是用的做成了标本的真毛，所以看起来十分逼真。这头山猪有玄机的，它的嘴可以开合，下面有机械来支配，你看！”
杨叶演示了一遍，原来山猪里面装有机关。
“这样的话，我们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不过这其实是一种实验，我们的目的是积累经验。以后我们拍其他的一些电影，比如老虎、狼这些动物追人的时候，就用得上了。”
蓝乃才佩服不已，杨叶想得可真够远的啊！
越往后参观，越是惊奇。
前面的东西还算正常，机器人、假人、仿真动物这些，到了后面居然出现了一只僵尸。
那只僵尸就摆在拐角的地方，穿着清朝的官服，脸上贴着符咒，脸色惨绿，血肉模糊，十分恐怖。
它忽然出现在蓝乃才的面前，吓得蓝乃才头发都竖起来了，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缓过神来。
一路看下来之后，蓝乃才道：“我看《雾社起义》的时候，一直很好奇，你可以从十五岁演到五十岁，而没有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现在明白了，原来是靠这种特效化妆。”
杨叶点点头，笑道：“特效化妆对演员塑造人物大有益处，它可以让演员的路变宽，单说年龄的话，一个人足以从十几岁演到一百岁。”
蓝乃才佩服不已，说道：“我以前在日本，后来在邵氏，都接触过特种摄影，但是他们那些模型跟你这里的比起来，实在是太粗糙了，不值一提。”
参观完陈列室，杨铭新带着两人来到一间工作室，那里面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着。
杨叶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
随后杨铭新带着两人来到一张桌子前，指着一堆人皮，介绍道：“这是我们用发泡乳胶做出来的皮囊，分为三种类型，分别是脸皮、整个头部的皮和从头到脚的皮；整个皮囊的设计都是根据人物的精密身体尺寸、弧度等参数来制作的，非常逼真。
我们还根据不同的软硬度、颜色和粘贴部位做成七八种不同的尺寸、不同质地的皮。如果你们要拍摄那种蜕皮的镜头，只需要用这种非常薄的皮，分成很多片，分别贴在脖子上，脸上……各种部分，然后拍摄它们裂开就行了，我们实验过，效果非常好！”
蓝乃才把那些皮囊看了又看，不由得叹为观止。
他之前见杨铭新的时候，发现这厮坐在外面，悠悠闲闲地听收音机，还觉得他不务正业。
现在看来，这人的业务熟练得很，并不是混子。
至于他为什么不在里面待着……废话，里面全是吓死人的道具，除了正经做道具的工作人员，别人谁踏马待得住！
蓝乃才佩服地道：“杨少，之前我还在发愁，这场蜕皮的戏怎么拍。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早有准备。有了这些道具，我一定能把这部戏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