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赎身钱

“那胡家后人疯了?”

如今,随着一场血雨腥风卷起,胡麻也能想到,这门道里面的动静极大。

若真是什么乡野精怪,杀了也就杀了,或许冥冥之中会背负一些什么,但活人哪会关注这些,可能够被百鬼录记载,哪怕在上面只是占了区区四五字的,又有哪个简单的?

能上百鬼录,起码便证明在二十年,放在一州府之地,是极为出挑的,可以被上面关注到的,便如现在重做百鬼录,小红灯若未成案神,也会被记载在上面。

而这等精怪被杀,又怎么可能不被门道里的人察觉?

显然,在明州这等地界,还没有人敢过来阻止镇祟府的走鬼大捉刀大开杀戒,但随着掉落的脑袋越多,消息传开,却在外面,不知惹得多少人对此不满,甚至暗中议论纷纷了起来:

“好大胆啊,这胡家小老爷,是在做什么?”

“立威?”

“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镇祟府如今缺人,缺到了不拘门道,不拘出身,山野精怪都能入府效力,缺到了杀自家亲戚,也要立这规矩。”

“如今你重新点鬼,也能理解,但你不说高官厚禄伺候着,如今倒是大发了杀性,不怕犯众怒的?”

“……”

“……”

“犯了众怒又如何?”

这等话,张阿姑提醒过,胡麻却只冷笑:“就许他们一个个的家大业大,还不许咱们镇祟胡家破罐子破摔了?”

他对此当真是并未放在心上,若真论起来,倒恰是这些人有反应了,才算达到了自己的目标,早先杀的那几个,又算什么?

自己本来就是刻意挑着距离近,本事差的,这样才杀起来顺手,也容易掀起这声势,而后来给了地瓜烧的名单上,记载着的,也都是眼瞅着不怎么聪明,杀起来麻烦会显得小一些的。

如今有了这等声势,才恰好到了自己该真正使力气的时候。

吃绝户的,可不仅是清元胡家,这些人趁着镇祟府关闭二十年,便将这些镇祟府名下的精怪神鬼各自招揽了去,难道就不属于吃绝户的行径?

如今,倒恰好要看是谁第一個跳出来。

而也就在胡麻说明白了这些事情之后,果然很快就有人跳了出来,张阿姑本就是照例起坛,那些不受拘的,不敬坛的,全都一一记录,只是有的距离远,再加上数量多,已经来不及杀完了。

可在这一日起坛时,却更为不同,刚刚才于坛上念了咒,施了法,便忽然之间,刮来了一阵冷风,将三柱香都烧得灭掉,坛上分左右挂着的两只幡子,呼地一声烧了起来。

直烧得干干净净,这坛里才安静下来,而张阿姑一张脸,已是变得惨白无比,又因为太过气愤,而很快浮起了两团红晕。

这幡子是她新近才挂上的,都没有向胡麻讲过,原因就是因为最近实在死的人不少,因此她也多客气了一些,挂上两条幡子,等于是多了仪帐,显得坛上更加客气。

但如今,这幡子居然被烧了?

这等于是半点面子也不给坛上,非但不肯来,还要直接与这坛上做切割吧?

“坏了……”

她第一时间便要通知胡麻,却又犹豫了一下,掌柜小哥那脾气,她是知道的,若是听说了这事,不得又要大开杀戒?

但也就在这时,坛外倒是忽然刮起了一阵迷迷蒙蒙的黑雾,雾里隐约听见有人吹吹打打,远远的直奔了坛上而来,张阿姑也忙直起了身子,认真瞧着。

心里已是明白,自己起坛请的东西没来,却是有别的东西,正借了这坛上油灯照亮,一路循着过来了。

“咦?”

正想着,却见那一路仪帐,远远的穿过了夜色而来,到了坛前,却微微一怔,似乎本以为是来到了镇祟府,但却没想到,只是一个乡下走鬼大姐,起的这样一个简单法坛。

为首的是只身上穿着寿衣,小脸抹得煞白,嘴唇却涂得鲜红的小鬼,身子瘦长,摇摇晃晃,但架子却是极大,手里却把玩着一把纸扇。

晃晃当当的,便来到了法坛之前,也不跪,瞧着倒比法坛上面坐着的张阿姑,还高了一头,扇子一合,周围的吹打声便也消失,他向了坛上的张阿姑揖了一礼,道:

“起坛的奶奶在上,咱是自瓜州铁门严家来的,想要替瓜州城白砂湖三眼亭里的春生老爷说句话,春生老爷当年确实曾经被镇祟府点名,只是如今洗心革面,一心为百姓谋福。”

“我家老爷也念他仁善慈悲,见识广众,与其结为好友,如今虽则镇祟府出世,只是春生老爷实不愿再作杀生罪孽,于是我家老爷,命我特地送来了赎身钱在此。”

“还有几句话儿,想让我当面说给镇祟府主,胡家老爷听,还请坛上奶奶,代为引荐……”

“……”

“赎身钱?”

张阿姑不由皱起了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架子不一般大的小使鬼,已是皱起了眉头,自己起坛点鬼,对方不来,赎身钱却到了,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关键是这小使鬼打了仪帐过来,也就罢了,甚至还想见镇祟府之主?

那当然不能见,连自己也没有……正式见过。

她早先在乡间帮人除邪安祟,再凶险的事情也有,但这么复杂的却未见过,已是心间有些疑难,看向了旁边的七姑奶奶,道:“胡家老爷正在……忙,倒有我镇祟本家说理人在此。”

“说理?”

旁边的七姑奶奶正抽着烟杆,吧嗒吧嗒的发呆,见张阿姑向自己瞧了过来,才怔了一下:“啊?我?”

就连那身子瘦长的使鬼,转过身来,向了七姑奶奶上下一打量,便也认出了她的来历,不由得眉头皱了一皱,缓步走上前来。

本想施礼,但瞧着七姑奶奶呆呆愣愣的模样,心里却有些提不起敬意,便只是施了半礼,道:“这位仙家在上,且听使鬼花瓶儿一言:”

“我家老爷曾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镇祟府所在,也不过是镇守阴阳,以免这天下人坏了规矩,但终不过是震慑那些不讲规矩的乡精野怪,不教他们生出害人之心。”

“而今春生先生已然洗心革面,我家老爷,也愿请他入严家祠堂,供为护家神,受我严家香火,护我严家气运,还请镇祟老爷慈悲为怀,网开一面,接了这赎身钱,勾了他的名。”

“从今以后,这走鬼坛上,也莫要再请他了吧!”

“……”

他叽叽歪歪,上来就是一通,嘴皮子极溜,而七姑奶奶则完全没听明白。

表情一阵迷茫:“为啥?”

这一句话,反倒把这使鬼给问得懵住了,也懒得再说一通,只皱着眉头道:“说了这么多,仙家都没听懂么?”

“懂了,懂了。”

七姑奶奶看了一眼他身后,两个鬼影子提着的箱子,嘴硬道:“刚才就懂了,你们是来交赎身钱的?”

那使鬼怔了怔,缓缓点头:“是。”

七姑奶奶表情更迷茫,道:“凭啥?”

这一句话,顿时把那使鬼给噎住了,反应了一下,才道:“我刚刚已经说了……”

“那有啥用啊……”

七姑奶奶一句话就将他堵了回去,道:“谁让你赎身了啊你就带了赎身钱过来,你来俺家买块豆腐,还得先问问人家卖不卖呢,哪有扔下钱就走的?”

“人胡家欠你的啊?”

“……”

“伱……”

那使鬼还真被七姑奶奶说的怔住了,想要再解释,又忽然意识到这黄皮子夹缠不清,旁边坛上的乡间走鬼阿姑也沉默不语,更没有为自己引荐那镇祟府主人的意思,便索性笑了笑。

道:“仙家只管将我的话递到就行了,想来胡家老爷不会不明白,赎身钱我便放在这里,也请将我家老爷的名贴递上,告辞!”

说着,竟是拱了拱手,不愿多说,转身带起一阵阴风消失了。

“难道七姑奶奶我说的不在理?”

七姑奶奶都有些着急了,站起了身来,向着他消失的方向骂道:“谁家的人这是,这么不懂礼数的?”

而张阿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刚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小使鬼,但她走鬼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等样的使鬼,忙从坛上起来,拿起了那箱子上的名贴一看。

“瓜州铁门严家……”

她琢磨了一番,倒是隐约想起了什么,她虽是乡间走鬼,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却是还有一定见识的,如今脸色都一下子变了几番:“这是那东乡道上的三大家严家?”

“坏了……”

“……”

旁边的七姑奶奶不解,还未说话,便听得旁边夜色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东乡道上的三大家?”

“原来不是十姓啊……”

“……”

随着这个声音,胡麻正从夜色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颗青面獠牙的脑袋,向了那坛前的筐里一扔,然后从张阿姑手里接过了贴子,扫了一眼,便又扔在了箱子上。

淡淡道:“把箱子,连这名贴,一并给他送回去!”

“另外……”

他想了一下,便又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铜板,淡淡道:“这铜钱也一并送过去,省得让人家嫌弃咱们不懂礼数!”

(本章完)

第588章 上门杀人

“掌柜小哥,你莫心急,这严家我听过的。”

张阿姑听了胡麻的话,已是有些担心,忙道:“这瓜州,便在老阴山的另外一边,听着遥远,但若从山间过去,却也几日便到,那可是一个大地方,田广地多,豪门无数。”

“而这铁门严家,更是几世官身,地位非凡,当年我被人请去瓜州除祟,就连五煞神在那里,也收敛许多的。”

“这次的事情,一来那严家,还算是以礼相待,二来,那里毕竟也不是明州地界了,咱们对那里一无所知,这件事你看……”

“……”

“阿姑,该是你莫要担心。”

胡麻闻言,便转身向张阿姑笑道:“山里那位贵人说过了,咱们先办明州这里的事情,是因为这里近便,但说起来,明州这边不听话的少,外头才是大头。”

“咱现在眼力也要提一提,咱们是明州的,镇祟府却是这天下的,明州瓜州,有何分别?”

“刚才七姑奶奶说的蛮有道理,既是在咱镇祟府上落了名的,哪能随便被人赎了身去?当年五煞恶鬼如此凶残,坏事做尽,若是也忽然冒出个什么严家松家的要保它,难道咱还不斩他了?”

“……”

“不。”

张阿姑表情纠结,道:“我不是糊涂的,我自然知道事情得办,只是,只是担心着你呀……”

“这几日里,我在坛上点名,便能感觉到阻碍越来越多了。”

“咱们走鬼人的坛,见事最真,风水好不好,怨气重不重,都能察觉,我在点名这些明州的精怪恶鬼时,还只能察觉到些许怨气,能够压得住……”

“而我点外面的精祟之名时……”

“……”

见她说的艰难,胡麻笑道:“如何?”

“简直便是怨气四溢,人人不满,实在不知道咱们最近这做法,得罪了多少人。”

张阿姑叹着道:“而我只是在坛上,还好些,都知道我是替了镇祟府点名,毕竟没有真敢在坛上伤我的,可你若是以捉刀之身去了瓜州行令,那可……可没个保障啊!”

“况且,不说这铁门严家,就怕是其他那些对咱不满意的,听着了这个信,也会一并过去捣乱啊……”

“……”

看着张阿姑担忧的表情,胡麻便明白,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会吃亏,便向她笑了笑,道:“阿姑莫要担心,我心里都是有数的。”

说着,倒是看向了那箱子,笑道:“若真能让那些不满意的都看着,倒是正好省了心了。”

“本来只打算请小红棠帮咱把这东西送过去,如今倒是免了,既然这瓜州严家架子这么大,那咱好歹也得对得起他,给他搞個足够的动静!”

“……”

说着,便自托起了那箱子,在张阿姑担忧以及被夸奖了的七姑奶奶那兴奋的眼神里,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心间默默念诵着,庄子里的镇祟击金锏,便隐约生出了感应。

不多时,身前两尊金甲力士,沉默而无声的出现在了身前,仿佛镇压得这夜色里的风,都因此而止歇了半晌。

胡麻将箱子递给了他们,淡淡道:“送到那瓜州严家家里,其他的便不用你们管了。”

金甲力士领命,一左一右,提了箱子,大步而去,它们出现的时候悄无声息,如今奉命行事,便也脚步如雷,震荡四野,不知惊动了多少路边的鬼鬼祟祟。

却也正在前方,那奉了瓜州严家老爷之命前来送赎身钱的使鬼,正在周围纸人吹吹打打之下前行,到了老阴山前,它不打算横穿老阴山,打算借阴府之路,便忽然听到了这惊天动地的动静。

沉重如雷的脚步声响起的一刻,身边的吹打声便忽地嘶哑,暗淡,紧接着便是身边栩栩如生的纸人,居然也一下子变得皱巴巴的,仿佛被人团成了一团,咿咿呀呀的叫着,直至无声。

这倒不是因为它们无礼,或是触怒了什么,单纯只是因为它们挡了路。

而这使鬼,猛得转头,看向了那大步而来的金甲力士,也是心里一慌,竟是不由自主跪了下来,并不是它想跪,实在是被慑住,不得不跪。

瑟瑟发抖跪在路边,头也不敢抬起来时,却是恰恰的看到了这两尊金甲力士手里提的箱子,顿时惊的神魂不稳,差一点魂飞魄散,有意赶紧去报信,但居然连站都站不起来。

同样也在此时,瓜州府城,一座氤氲富贵的府邸,花团锦簇的园子里,一处四面环湖的亭子,也正有位身穿锦衣,满身风雅的男子,正与坐在了对面的白衣白面男子相对弈棋,饮酒说笑。

见对面的白衣先生仿佛有些心神不稳,这男子便笑道:“春生先生放心,你我乃是多年挚交,我又曾受你大恩,如今见伱遇着了麻烦事,又岂会袖手旁观?”

白衣先生有些尴尬的拱手,道:“非是信不过严兄,实在是那胡家老爷,连亲戚也杀,我等……”

“那是胡家老爷,他再是个脸硬心冷之辈,又总不能连这架子都管不上了?”

这位满身风雅的男子笑道:“我听闻他是在明州山里长大,见识想必短些,但好歹也该知礼,若亲自出手,便实在失了气派,而若是由他手底下四大堂官来管这事……”

说着,倒是不由苦笑:“春生先生难道不曾听闻,这镇祟府的四大堂官,如今已经成了门道之中的笑柄?”

那白衣先生仍是放不开,道:“纵是笑柄,但是……”

“春生先生放心。”

铁门严家严老爷正色道:“镇祟府事关天命,也无人不尊他这胡家为十姓,但这天下,却不是他十姓自家的,镇祟府立规矩,那他们,也要守规矩才行。”

正说着,忽然之间,便听得空中一声雷霆霹雳,唬得这两人棋盘都打翻了,忙不迭的站起,便听见远处家中奴仆一阵慌乱叫嚷。

他们忙赶了过去,喝问是什么事,便听奴仆道:“回老爷,咱也不知,就是正睡着,便忽听见天上打雷,有东西掉了下来,堂屋都砸塌了半个。”

“什么?”

赶紧上去看,顿时脸色大变,看到了那端端正正,砸穿了堂屋的顶,掉在了正厅里的箱子,一时仿佛呼吸都忘了。

“赎身钱,退回来了,这说明人家不同意啊……”

那春生先生脸色大变,甚至身上都开始不受的控制,有水渍渗了出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而拜贴甚至没有被拆开看过,便是不打算领严家的这份脸面,那么,这铜钱……”

“是捉刀人的买命钱!”

倒是那严家老爷,缓缓开了口,脸色隐约铁青,沉声道:“我严家七世官身,当年老祖上朝,见帝不跪,门前两只石狮子,镇得这满城邪祟都不敢作乱,而他居然……”

说着话时,已经脸色阴冷,喝道:“他那也只是镇祟府下面的一位捉刀人,何敢如此霸道,这是摆明了规矩,要到我严家门里来杀人不成?”

“好好好,速去请城南的柳先生,城外的公羊老爷,再立时派人去请巧手馆的厉大娘。”

“镇祟府的小小捉刀,也要直接跑到我严家门里来放肆了?”

“……”

“……”

同在这一时刻,也有另外一人,心情不同,骑了青骡子的络腮胡男子,这会子已经进了城,却看着这满城风物,以及那高悬城上的红灯笼,直觉好像一切都不认识了。

他甚至两眼发直,呆呆的左右看着,表情如遭雷击:“啥?我家小红灯,真成了府神,甚至还进了明州城里?”

“啥?她怎么又成了保粮军的护法神?这明州城,什么时候成了保粮将军的地盘了?”

“卧槽,怎么还多了这么多叫娘的?娃都生了一百多个了?”

“……”

实在无法想象这份冲击,对他有多大,甚至一时连朱门镇子上的那处庙都来不及去了,只是慌忙的奔了客栈,急于借本命灵庙,找人问清楚是咋回事。

而派了金甲将军把那箱子送回瓜州的胡麻,如今却也正在青石镇子上的庄子里,怀里抱着罚官大刀,慢慢的擦拭着,不过这刀干净,也只是借了擦刀,默默揣测如今自己还差了什么。

“这段时日,鬼祟精怪,都砍了不少,大威天公将军印的法相已渐趋完整,但似乎距离推开这第三扇府门,总还缺了一股子气……”

“想要补上这股气,还得准备多少?”

“……”

正琢磨着,便忽然心生感应,也忙放下了刀,深呼了几口气,默默行功,沉入了本命灵庙之中,却在沉入本命灵庙的一霎,便察觉到了有人已经连接上了自己,声音淡淡:

“我回来了。”

白葡萄酒小姐的声音仍然显得那般平淡,只是仿佛有了些许凝重:“事关重大,红葡萄酒也跟了我回来,她们安州那一伙子,如今也都已经到了左近。”

“再加上我们分别从其他地方请来的,这次动静可不小,你可做好准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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