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1463:一共有三支(下)【求月票】

“我会提醒翟笑芳注意的。”

怎么可能不提醒?

沈棠跟翟乐现在还是盟友呢。

即便不是盟友也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面对整个种群生死存亡的危机,哪能有私心?

沈棠想要统一整片大陆,要的不只是脚下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人口。也不知这颗数千年前留下来的地雷引爆后,还剩下多少幸运儿。人口恢复可不是易事,一旦种群数量下跌到一定数值,有可能再无挽救机会。魏楼对她的选择不置可否,只是心中愈发欣赏三分。

大道理谁都知道,但能克制欲望选择大局的,寥寥无几:“老夫会尽可能助你的。”

说着,他又提醒沈棠:“倘若东南等地也出现疫病,沈君可以让化身以基业为主。”

不需要冲在最前头将手中人马打光了。

沈棠:“???”

不敢相信这是魏楼能说出来的话。

魏楼解释:“舍侄不惧那些。”

魏城跟共叔武是世上仅有的两个天然免疫病源的生灵,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都可能被加强版病源感染,这两人不会。他们不仅不会,武气化兵还能召唤出附近死灵协助作战。

让他们冲在最前头能将利益最大化。

没必要让其他血肉之躯打头阵。

沈棠:“……”

真叔侄啊,魏城知道他叔让他当肉盾不?

“你倒是提醒我了……”共叔武两个是比丧尸更进一步的存在,丧尸还有血肉呢,这俩直接变成骷髅架子,归根结底都是“活死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试着操控中招丧尸。

要是可以的话……

岂不就是传说中的“丧尸王”?

思忖片刻,果断下令将共叔武调回国内坐镇。各地真要爆发“丧尸危机”,失控形成丧尸潮,在这方面有优势的共叔武也能铸造防线抵抗一时,尽可能为杏林医士争取时间。

魏楼不赞同她这个安排。

“共叔武在前线能发挥更大价值。”

“有道理,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庶民更需要保护。康国的根基从来不是能征善战的武将而是千千万万子民。没有子民的康国就失去了存在意义,名存实亡。抱着一个空头衔又有什么用?”这也是为何沈棠将主要医疗资源放在国内,而不是优先武装兵马。普通人对于天灾人祸的抗风险能力远远小于她率领的精锐雄师。

魏楼敛下眼眸:“随你。”

坏消息接连不断,众人都被低气压笼罩。

沈棠从犄角旮旯翻找出所谓的“封神榜”,原地休整的时候就打开看看,看着看着就开始发呆,不知想些什么。祈善等人有心开解却不知从何下手——若是攻打哪个国家、制定什么政策基调、铲除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他们都能侃侃而谈,给个四五六七套方案。

祈善几人,哪个是认命的主?

偏偏这场危机超纲了。

一群文心文士/武胆武者束手无策。

安排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剩下听天由命。

这种无法掌控命运,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无力感,实在让人厌恶心烦。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顾池这朵贴心解语花。这厮不是叽叽歪歪十多年三妻名分么?该上场的时候不上?

顾池:“……主上只是在发呆。”

他也想知道主上想啥,好对症下药。

绝大部分人的心理活动在大部分时间都是杂乱无序的,只有在思索的时候有点逻辑。

祈善道:“那你直接去问。”

顾池气笑了:“你使唤我做事?凭甚?”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

或许是低气压的影响,二人最近脾气都有些大,几句话的功夫就从动口晋升到动手。

啊不,动脚。

心烦想抽烟冷静一下的秦礼:“……”

默默转身不去看这俩互相踩脚背的同僚,有这样的臣子,康国的未来就算没有瘟疫危机也是前途暗淡。秦礼收起烟斗,叹气点了随身带着的香,熏香又散了气味才去见沈棠。

“公肃怎么来了?可是国内有变动?”

秦礼随军出征却时刻关注国内气象变化,太史局的活儿还在他肩头扛着,隔三差五要整理一份记录,下发康国各个州郡,指导春耕秋收。工作量比其他人更大也更繁琐复杂。

“听人说主上近来胃口不佳。”

饭量比平日少了三四成。

“啧,听哪个碎嘴子说的?这种小事也来打搅公肃,是嫌你工作还不够?”食量跟身体健康是挂钩的,搁在其他主君身上,这可能是窥视贵体的大罪,但在沈棠这里不算啥。

她顺手拖了一张马扎让秦礼坐下。

秦礼则看着被她放一边的“封神榜”。

沈棠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秦礼斟酌着打直球:“主上近来……总看着它……让吾等忧心,此物是什么邪物。”

沈棠恍惚一秒,意识到秦礼来的目的。

“不是,也不全是它的缘故。”沈棠笑容淡了两分,抬眸对上秦礼关切的眸子,当着秦礼的面又开始走神。当她回过神之时,她的手几乎要掐上秦礼脖子,后者也不避不让。

沈棠讪讪收回了手:“你怎么……”

秦礼何其聪明,隐约猜到沈棠真正心思。

“主上刚才是想杀了臣吗?”

这句让沈棠浑身激灵:“误会,我……”

秦礼再问:“送臣上榜?”

沈棠见秦礼猜到,烦躁挠了挠马尾:“是有这个想法,至少也算是一条活路不是?”

这段时间几次发呆都是在思考这个可能。

万一未来真驶向深渊,自己是不是可以在秦礼等人尸变之前,亲手杀了他们送上榜?

自己不是神么?

神只要能归位庇护他们还不简单?

不管是复生还是开个后门送去哪里生活,都是可以的吧?神,难道连这点都做不到?

这样的念头犹如藤蔓缠绕她,驱之不散。

越想越心动,越心动心脏就跳得越不正常,无形的力量在里面拉锯,以至于沈棠分不出多余心神思索其他,在外人看来就是她在发呆。沈棠知道自己的念头很危险,从即墨秋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她几次梦境来看,作为“神”的自己也曾因为类似的行为付出代价。

代价很惨痛。

她要重蹈覆辙就要付出同等代价。

沈棠不认为自己付不起。

此时,秦礼的声音拉回她思绪:“臣对这些不清楚,但也知到了这一步,败局已定,上不上榜也没什么意义。上榜之后又以什么姿态‘活着’?只要不是活人,没有意义。”

天地荒芜死寂,待在榜上有什么用?

“说不定我能带你们走?大祭司也说大小世界亿亿万万,我们未尝不能重新开始!”

“此间的秦公肃才是主上认识的秦公肃,别处的还是吗?没有重新开始一说。人之一生,从生到死就是一场轮回。”秦礼所知内情远不如顾池那么多,但也听出沈棠话中蕴含的危险,他执着又坚定,“主上莫要入执念。”

“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秦礼道,“只求一场圆满。君臣一心,同去同归。”

求得多了只会失去更多。

根据即墨秋此前透露的内容来看,统一大业圆满自己能活着上榜,有个三长两短也能死了上榜,这个结果他不抗拒,但他不想主上钻这个漏洞强留。怕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主上被反噬。

秦礼弯腰将“封神榜”捡起来,卷好。

“正因为一生短暂,所以时时刻刻都珍贵。倘若主上告诉我未来还有几百上千年等着我去过,我可能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珍视每一时刻。”秦礼将这卷“封神榜”放到沈棠手中,故作轻松地道,“其实,我现在就过得挺累,想快点打完。”

“公肃觉得累了?”

秦礼道:“主上不觉得活儿太多了?”

这世上没人喜欢打工吧?

他也想等天下安定,后起之秀成长起来接替自己的班子,打了一辈子的仗就不能享受躺平个几年?他是人又不是将作监那群木头疙瘩,不吃不喝也能天天运作到零部件报废。

沈棠:“……”

秦礼幽怨道:“朝内对此颇有微词。”

和平发展那几年还好,假期多,开战这几年过得生不如死,根本不知道放假为何物。

秦礼又身兼数职,两眼一睁就是干。

其他早就成家立业的臣子还好,为了子孙后代猛猛干活,回家看到丈夫/妻子面庞,看到立足未稳的子女,看到需要自己奉养的父母,看到还指望自己升官发财的族谱……整个人就像是打了一针鸡血,第二天再想赖床也要强求自己睁开眼起床。然而,他是光棍。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早年流浪也好,辅佐吴贤也好,为了赵奉这些旧部都能咬牙硬撑下去。之后转投主上帐下,赵奉他们各自站稳脚跟,秦礼也不用为了保护他们殚精竭虑,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主上以及主上派下来的工作。没有人天生喜欢干活的,秦礼也不例外,只是因为沈棠以及还未完成的理想,他才坚守岗位。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功成名就后潇洒退休,歇息几年。

沈棠:“……”

秦礼又道:“无晦也早想脱身了。”

谁不是盼着康国一统之后,再干个二三十年就退休踏遍红尘的?权势确实是好东西,但权势魅力再大,搭配上无休止的繁重工作,也会让人感觉养胃。秦礼就处于这种状态。

沈棠幽怨道:“你说无晦?”

秦礼羡慕地道:“他还有个林风。”

褚曜生活有盼头啊。

秦礼都不知道自己接班人在哪。

要是没能顶替他的人,先不说主上会不会放人,他自己都不会撒手不管。太史局事关民生,作用太大,他如何能放心?想想就绝望。

沈棠:“……我还什么继任者都没有。”

秦礼说得对——

哪个打工人不盼着退休领退休金那天?

沈棠情绪失落,秦礼不知从何开始安慰。

相比之下,他自己似乎更惨。

主上哪天开窍了还能招幸男宠,要继承人生一个就行,他找继任者可是要海底捞针。

君臣二人说着说着将自个儿说emo了。

但至少,沈棠已经打消将自家臣子全部杀上封神榜的念头。秦礼告辞的时候,大老远就看到立在远处的即墨秋。后者见他出来,遥遥行礼。这般郑重倒是叫秦礼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作甚?”

“感谢秦少师劝说殿下放下执念。”

秦礼不解:“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劝?”

即墨秋指了指自己喉咙。

有些话他不能说,能说也劝不动。主上眼下执念是秦礼这些臣子,而他不在其中,劝说也起不到多大作用,还可能适得其反。

秦礼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深沉无奈。

二人寒暄之后分别。

离去前,他听即墨秋问了句。

“长生久视,秦少师真不心动?”

后者沉默了片刻。

声音艰涩:“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何尝不心动呢?

但他必须要克制自己的心动。

“若真能百无禁忌,何来她这场劫难?”

劫难,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倘若人间是什么好地方,坊市话本里面的神仙就不会动不动被贬下凡间了,下凡是来受苦的,而苦难在人间如影随形。神,应该回到天上去,端坐云端看这芸芸众生就行了。

何必为沧海一粟冒险一搏?

云中神女,惊鸿一瞥,于她而言只是无足轻重一瞬,于自己则是能填满一生的充盈。

秦礼回过神,收敛逸散心思:“告辞。”

因为有化身在外行动,沈棠将消息传递给翟笑芳并不难。只用让化身子虚整合情报,再将情报送至翟笑芳手中,前后顶多两天功夫。

翟乐收到密报的时候还以为她在搞抽象。

“她在拿我寻开心?”

此种疫病,闻所未闻。

翟乐拿不准的主意都喜欢找喻海帮忙参详:“归龙,你看看是不是真的?众神会内社有这么个玩意儿?要真的,得死多少人?”

众神会那帮人癫是癫,但还有脑子。

应该干不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缺德事。

“归龙?归龙?怎么走神了?”好不容易将喻海注意力拉回来,翟乐不太好意思道,“这事儿听着怪诞离奇,但沈幼梨不会无的放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要麻烦归龙花点功夫查一查,看看有无这么个玩意儿……”

喻海笑容有些勉强:“有的。”

翟乐声音戛然而止:“啊?”

喻海:“我还见过。”

翟乐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

居然真有???

“那它下落呢?”

“用了……”

“啊?”

翟乐没太听清楚。

喻海:“它……被人用了半支……”

是谁用的,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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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几天频繁刷到的男主兄弟双胞胎,哥哥意外死亡,弟弟男主顶替哥哥身份跟女配在一起,然后开口说要兼祧两房,全家一起算计女主前世(此时算名义上的嫂子)当平妻的短视频……

一时间槽点多到不知道从何说起。

兼祧不是让你去睡现成的寡嫂啊,长嫂如母啊,这跟睡了自个儿亲妈搞乱伦有什么区别???

第1464章 1464:宵夜加餐【求月票】

“被?被人用了半支?”

翟乐声音高亢,险些惊动帐外护卫。

“什么叫被用了半支?这玩意儿是能用的?不对不对不对——”翟乐反应过来,极力压低音调,“沈幼梨不是说这东西扩散会让染上的人变成活死人?我怎么没听说消息?”

“这事儿有些复杂。”

“我有充裕时间听归龙说清来龙去脉。”

喻海挑挑拣拣说了一些能说的,顺便甩个锅道:“沈幼梨说的内容应该是真的,但我当年看到毒剂被用了一半也是真的,至于为何没有扩散开来,这就要问内社那帮人了。”

反正内社都死光多少年了?

有什么锅让他们背都没问题。

翟笑芳还能追到地府跟他们求证不成?

事实也正如喻海料想那样。

青年国君对他的解释并未怀疑,只是面露愁色,一双桃花眼也淡了三分风流。喻海知道他在发愁什么——武将的天职就是打仗,出鞘杀敌,跟敌人互拼白刃,谁活着谁就是胜者,规则简单明了,即便有勾心斗角也是在他们熟悉的战场。一旦涉及瘟疫就麻烦了,曲国这边有心防守也架不住敌人到处投毒。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屎黏上了,心里别提多恶心。

若是防疫不得当不知要死多少无辜。

谁的臣民谁心疼。

中部分社这群没爹没娘的孤儿哪里懂得?

沈棠大方分享作业,按理说曲国这边只要无脑照抄就行了。怎奈何两国国情不同,翟乐这边还需要解决一些舆论压力,一边打仗一边周旋,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短短几天功夫就肉眼可见萎靡许多,喻海见状也生出几分懊悔。

他当年为何就偷偷摸摸用半支?

一整支都用了,能省多少事?

是的,那半支是他盗用的。

并且半支都用在了“谭曲”身上。

喻海带回“谭曲”之时,发现这具尸体几乎被放干了血,死得不能再死了。但或许是死亡地点特殊的缘故,少年尸身一直没腐烂。这让喻海萌生一个大胆念头,或许还有救?

世间言灵玄妙,未尝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肉身尚在,兴许能招魂还阳?

这个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喻海背着翟乐着手调查这方面的资料,终于在浩如烟海的情报之中发现一条记录,或者说是一则在偏僻之地口口相传的传说。循着线索查下去,意外发现内社藏有几件宝贝。

是可以颠倒生死的琼浆玉液!

活人可以死,死人可以生。

喻海找到了一支“琼浆玉液”,再知道此物蕴含霸道生气之时,更是喜出望外。此物定能让丧失生机的尸体再度生机充盈!他便将半支注入“谭曲”的经脉,又等候了数年。

直至如今,“谭曲”彻底苏醒。

“我早该知道的……能被内社这群人珍藏的宝贝能是什么好的……”若真是能死而复生的“琼浆玉液”,哪里还会剩下一支等喻海去取?众神会内社这群人早就瓜分干净了。

喻海回到别院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少年“谭曲”跟之前相比丰腴了不少,脸颊稍稍有点肉,随着身子骨好转,他现在能不借助轮椅在院中散步小半刻钟。他坐在池边假山上往荷塘撒馒头碎末,侍从候在一侧。

“归龙,回来了?”

少年“谭曲”抬头望着他,笑意吟吟。

又扭头跟侍从道:“你瞧,不多不少。”

喻海将纷杂念头摒弃脑后,上前接过少年手中盛放碎末的碟子:“什么不多不少?”

少年“谭曲”:“赌你何时来。”

喻海面带歉意,还以为是自己太久不出现被念叨:“近来战事频繁,离不得人。”

少年“谭曲”笑道:“非也。”

侍从解释:“家长离着院子还有万八步呢,谭郎君便说您要回来了,末将不信,他便说要赌一赌。没想到家长还真就在路上了。”

喻海讶异:“你猜的?”

少年“谭曲”道:“我闻到了。”

闻到喻海的气息在靠近。

在侍从根本没察觉的时候,少年“谭曲”就知道喻海在路上。正说着,后厨送来少年“谭曲”的宵夜。喻海看着桌上五六盘半生不熟的血块,再看看少年面色如常进食,脑中则浮现沈幼梨送来的情报。他知道少年“谭曲”会受毒剂影响,也提前做好准备,可……

少年“谭曲”只是平淡开口。

“归龙也觉得不太像正常人的饮食?”

喻海叹息道:“怎会?”

说着就准备递出筷子夹一块。

跟着,他就发现自己筷子被另一双夹住。

少年道:“不必勉强,你我不同。”

八个字落在喻海耳中犹如惊雷平地炸起,他几乎要失态起身,想问什么却卡在喉咙。

少年“谭曲”进餐颇有世家子风范,盘中血块一点点被他送入口中,不多时便吃了个一干二净。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少年“谭曲”问喻海:“我只对生食有胃口,也只吃得下去这些,越吃越觉得腹中饥饿难忍。现在还只是鸡鸭鹅血,来日是否看人也秀色可餐?”

他记忆有失不代表没有常识。

这明显不是个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哪怕喻海说他得了怪病,他仍觉得自己不是病了,是成了怪物,一个对鲜血生食有胃口的怪物。侍从不知何时退下,少年“谭曲”倚在窗漏附近:“归龙如今就是如此。”

“什么如此?”

“秀色可餐。”

他闻到喻海气息的时候便觉得后槽牙生出了无法克制的生理性痒意,说不出的饥饿感在脑海盘旋。理智告诉他,这不正常。只是他现在还能克制,故而有闲心跟喻海开玩笑。

少年“谭曲”设想过喻海各种反应。

唯独没想到喻海听到这话就从腰间拔出一把刀鞘镶满珠宝的匕首,锋利刀锋在露出的一截雪白手臂比划了两下,似乎衡量从哪下刀。

少年“谭曲”面色骤变:“归龙!”

“不是说秀色可餐吗?宵夜没吃饱就加个餐,喻某人家大业大还不至于怠慢贵客。”

少年“谭曲”:“……”

喻海见少年生出怒意,收刀归鞘。

他软下声音道:“乐徵,你只是怪症还未好,待养好了身体便能如过往一般无二。”

少年“谭曲”对此不置可否。

心中不喜喻海隐瞒,但也知无法强迫。

他闭上眼,压下心中翻涌思绪——养病这段时间,愈来愈多破绽让他心态失衡,易燥易怒,跟记忆中的自己截然不同,这种记忆现实反差让他怀疑自身,怀疑自己是不是人。

现在的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万一,养不好呢?”

二人视线隔桌汇聚,少年看到喻海眸中涌动的冷色,后者开口道:“要真是养不好也是天意,养不好又如何?世上死囚如此多,为盘中餐又何妨?喻某家大业大,养得起!”

喻海连自己都能下刀子。

更何况是其他人?

少年“谭曲”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冷白的脸上浮现几分迷茫,怀疑人生。他先前怀疑喻海对自己撒了谎,二人可能没有多深交情,对方告诉自己的身份也是虚假的。

但——

喻海此时的表现可不像没多深交情啊。

少年抿了抿唇道:“可我不想。”

“喻归龙,不行。”他是人,跟所有人都一样的人啊,怎可以同类为食?他宁愿举剑自戕也不想沦落那种不堪境地!少年“谭曲”严肃道,“便是死囚也不可漠视其性命。”

少年“谭曲”有些被喻海的发言吓到。

“只要是人就不行。”

喻海噗嗤笑出声:“逗你的。”

少年“谭曲”:“……”

喻海莞尔:“你猜我哪句话是真的?”

少年“谭曲”蓦地耷拉下脸。

气恼道:“你怎如此促狭?”

喻海托腮笑得畅快。

少年:“就不能对我说几句真话?”

喻海笑够了才肯停下,倏忽一本正经道:“真话就是——你我真是挚友,相信我,这世上还有谁不会害你,我绝对是其中之一。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活着,是任何人!”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那个废物。

任何人都可能被喻海这番话迷得昏头转向,少年“谭曲”虽未全信却也有些动容了。

只是他理智尚存:“我们如何相识的?”

喻海道:“你救了我。”

少年“谭曲”等了等,发现没下文。

他茫然:“就只是如此?”

“救命再造之恩,如何不重?”

“但这再寻常不过……我是说,换做任何人见到你陷入困境,若有能力都会出手相助的,不独独我会。”少年“谭曲”蹙眉道,“举手之劳,如何能让归龙倾力相助于我?”

喻海刚才的话真的吓到他。

那语气根本不是玩笑。

喻海哂笑:“没有任何人哦。”

少年“谭曲”沉默。

这阵子进食越来越多动物的血液,他脑中浮现的记忆也多了起来,他对喻海有些熟悉感却没在记忆碎片找到他身影。反倒是另一个带点婴儿肥的少年出现比较多,只可惜自己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直觉告诉他应该是他亲人。

“你以前也长这副模样?”

那个婴儿肥少年难道是归龙?

喻海不懂他为何这么问:“不是。”

他以前的模样,不提也罢。

少年“谭曲”轻轻哦了一声,他垂眸视线落在腰间位置,记忆中这里应该有佩戴一枚文心花押。只可惜,他醒来之后尝试着凝聚却一直失败:“那你,可记得我佩剑在哪?”

他神色落寞:“我凝聚不出花押,若能有佩剑在身……也能少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喻海自然不知他佩剑落在何处。

意外发现少年尸体的时候就没看到佩剑。下落也不难猜,多半是被那个废物收着了。

喻海将自己的剑解下来:“先用我的。”

少年即将碰上剑鞘的时候,喻海又冷笑提醒:“但先说好,别想着失控就拔剑自刎,一把普普通通凡铁锻造的剑可要不了你的命。”

少年“谭曲”:“……”

看着喻海的视线带了点幽怨。

喻海:“你我阅历隔着二十余载,我要连你这样的都看不透,也别在曲国拜相了。”

其实少年“谭曲”的心思并不好猜,少年人心思通透还懂得藏匿,可他的性情摆在这里,宁肯伤己而不伤人,往这方面想绝对没错。

少年不服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喻海心中冷哼。

少年要是能试成功,他将大陆翻个底朝天也要再找到一支“琼浆玉液”给人打进去。

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多会儿,侍从取来一壶茶水。

装着余温尚存的鸭血:“谭郎请用。”

少年“谭曲”:“……”

这真是演都不演了啊,直接端血。

他刚要端起饮用,碗沿碰到嘴唇停下。

喻海还以为少年怀疑这是人血:“是鸭血,你不至于连人血鸭血都闻不出来吧?”

少年却蓦地起身:“不对。”

喻海凑近闻闻一茶壶的鸭血,被熏得微微后仰,也不知道少年怎就觉得这玩意美味。

“什么不对?”

空气中弥散气息挑动着少年的神经,让他躁动不安却无处宣泄:“我闻到了同类。”

不是喻海这种美味的“食物”,也不是鸡鸭鹅这些畜类,更不是带给他威胁感的武者侍从……纯粹的,挑衅他的同类。喻海一开始还不懂啥叫同类,想到少年目前状态一下子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怎会如此?距离多远?”

少年顾不得其他,撩起繁重衣袍。

直觉让他想要过去一探究竟。

只可惜这具身体不争气。

喻海便让侍从帮忙,自己跟随。

良久——

劲风在脸侧呼啸,喻海内心默算他们行了多远路程,越算越心惊胆战——不是,这个距离是不是有些太远了?要不是明白少年性格,他都怀疑对方学那刁钻废物耍自己玩。

这警戒范围怕是二十等彻侯都赶不上吧?

一个多时辰过去,三人在河边停下。

“捞上来,就在水中。”

这种脏活累活自然派给侍从。

不多久,捞上来一具能动能挣扎的尸体。

喻海看了看水流方向,此地是支流分叉处,不知道是哪边飘过来的:“就是它?”

他回首,少年“谭曲”正半蹲细看被侍从兵器制服的尸体,语气中带着绝望慌乱。

“我看它也……秀色可餐,怎么办?”

─=≡Σ(((つω)つ

喻海:早知道打一支了,而不是打了半支往里面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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