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入三品!

王爷摊开手,

在这段时间,父子关系较之前有所缓和的郑霖,最终还是没拂了自家老爹的面子,将自己的手递送上来。

父子俩一同走下城梯。

下方,对囚犯的杀戮正在开始,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但这对父子,脸上却没任何的不适。

当爹的,走得很平稳,就连这年纪轻轻的世子殿下,也是一脸闲适;

不仅如此,父子俩还在互相说着话,丝毫没有被一侧的血腥情景打扰到雅致。

“父亲为何不穿蟒袍?”

郑霖知道自己父亲最爱的就是娘亲亲手绣出来的蟒袍,相较而言,他所见到的朝廷赐予下来的王服就显得有些……差点意思了。

可郑霖以前在官方场合,一直穿的是朝廷的制式;

也就是每年换季前,燕京宫中会提前命人送来的衣服。

娘亲一直热衷于给自己父亲做各式衣服,却直接无视了她的亲儿子,一直穿的是公家的款式。

若不是父亲对娘亲说了,可能娘亲压根就懒得给自己做衣服。

是的,是懒的,而不是忘了。

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当儿子的瞧不上自己亲爹时,亲娘也将这儿子当一只草鞋,一定程度上,倒是对这扭曲的家庭关系形成了一种中和。

“这还需要问么,外头到底一片杂乱的,蟒袍好看,可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退一万步说说,也得为你干爹着想着想。”

后头跟着的阿铭,脸上露出了礼貌性的笑容。

郑霖撇撇嘴,道:“甭管爹你披甲了没,干爹都会帮爹你挡的。”

“也是,但至少能让你干爹不用那般急躁。”

“听说,上次在上谷郡,爹你是穿的蟒袍冲锋的。”

“甲胄在里头呢。”

“这次为何不了?哦,是没来得及准备。”郑霖恍然。

“倒也不是,蟒袍里着甲,就和冰块贴身上再捂一层厚被褥的感觉一样,很不舒服,受一次罪也就够了,没必要几次三番的。”

父子二人走下了城梯,彼此靴子,都开始踩入血水之中,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身边,断指残骸,到处都是,还有没死透的依旧在蠕动。

这在寻常人眼里修罗炼狱一般的场景,

在这对父子俩看来,倒显得有些温馨;

毕竟,郑凡很珍惜每次父子俩一起散步一起说话的机会。

貔貅见自家主人和小主人走了过来,身子一抖,将那在火把照耀之下熠熠生辉的甲胄给抖落下来。

随后,又很乖巧地匍匐在地。

郑凡走到儿子身后,伸手想要将其抱起。

手搭着,发力时,忽然发现儿子在暗暗作劲,自己一时间竟没能将其抱起。

“呵呵呵,差点没能赶得上。”

人未至,笑先闻。

能在这种场景下,嬉笑如常的女人,也就只有王妃了,而且是王府内特定的那位王妃。

下一刻,

原本“很重”的儿子,一下子变得轻盈起来。

郑凡将儿子抱起,放在了貔貅上,而后,郑凡扭头看向走过来一身紫色长裙的四娘。

这一身衣服,在四娘身上,不显得妖艳,反而给人一种端庄典雅之感。

郑凡伸手,想要牵起四娘的手一起过来。

四娘微退一步,道:“不用的,主上。”

“不打紧,也是好长时候一家三口没在一起溜溜弯儿了。”

“不用了,不用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着,四娘坚持翻身上了旁边的一匹枣红马。

坐在貔貅背上的郑霖,则默默地长舒一口气。

王爷最终没有强求,翻身上了貔貅,儿子则坐自己身前。

貔貅挺立而起,

昂着脑袋,

发出一声低吼。

在后方,早就有一众骑士准备就绪。

这些日子,他们守城很是辛苦,但在这个关口,他们体内依旧澎湃着气力,还能追随自家王爷再出城策马厮杀好几个来回。

郑凡手臂向前轻轻一挥,

队伍出城。

今夜月亮很圆也很亮,而往往月圆之夜,星光会很暗淡;

但眼下这光火一片的地面,倒是将天上的遗憾给弥补了回来。

前些日子在城楼上,看着下方连绵无尽的乾军营寨,给守城方极大的压力,可现在,乾人的营盘有多大,现在的混乱与喧嚣场面,也就同样有多大。

仿佛哪儿哪儿都在爆发着冲突,哪儿哪儿都正陷入着厮杀,那冲天的火光也不晓得到底烧的是帐篷还是军需。

策马在后头并行的剑圣,开口道:“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造剑师愣了一下;

紧接着,剑圣又道:“我已经有些习惯了。”

造剑师当即准备反讽回去,

大捷的场面,他怎可能没见过?

第一次望江之战,自己可是坐在花舫上喝着酒看着那满江的浮尸;

梁地那一场大战,燕国虎威伯最后战死的地方,他也曾涉足过。

可嘴巴刚张开,

造剑师心里就猛地一惊,

随即就是大怒:

虞化平,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给我挖坑!

那些本该说的话,能在那位王爷的背后就这般说出来么?

不过,造剑师倒是误会剑圣了。

剑圣还不至于在这会儿,刻意地去奚落谁亦或者挖苦谁,而是在此时,他看着带着儿子骑着貔貅行于前的郑凡,再配合着这月光这场景,心里不由得产生了某种感慨,也可以叫唏嘘。

从盛乐,再到奉新;

从雪原,再到静海;

时间,其实很长,十来年,就这般过去了,可偏偏,又显得很短。

冷不丁的,才忽然意识到,田无镜走时,留下的是一个外强中干的摊子,谈不上烂,但也和光鲜沾不到边;

而在他手上,

今夜过去之后,

黑龙旗,

将于整个诸夏间,再无敌手。

这一切,剑圣几乎是全程目睹的,正因为过于有血有肉,所以才更让人在此情此景之下,有所触动。

忽然间,

剑圣扭头看向了造剑师,

他有些疑惑,

造剑师的眼里,为何满含怒火?

……

“你很得意吧。”和父亲同乘的郑霖开口道。

军队已经出城,但依旧是以匀速的方式在向北前进,并没有一个猛地向前扎下去。

此等乱糟糟的场面下,另外一个指挥体系的援军忽然进入,很容易会帮到倒忙,倒不如稳妥一些,慢慢地进入这纷乱的战场。

“我应该得意么?”郑凡问道。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郑霖说道,“你经常在外面对士卒喊的,一统诸夏。”

“儿子,一个人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往往是喊不出口的。”

“嘁。”郑霖显然对这个答复,很不满意。

但渐渐的,

郑霖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周遭的环境,正在发生着某种异样的变化。

后头跟着的剑圣马上察觉到了,策马上前,与王爷并行。

另一侧的造剑师在此时也心领神会,在另一侧,开始进行护法。

这是要进入……感悟的状态了。

和其他人感悟时相比,郑凡不仅有令全天下都艳羡的护法阵容,还有一个类似秘籍般的优势。

那就是魔丸,心意相通之下,魔丸可以帮“主上”的感悟,进行扩充与翔实。

正如同样的听课,有人只能笔直地坐在那里听,而有人能够拿笔写写画画,看似区别不大,可有些时候,不知道多少修行者穷极一生想要追求的那个境界,差的,其实就是这一点点的火候。

郑霖则因为自己被父亲抱着,再加上魔丸的缘故,他得以“进入”到自家老爹的感悟之中。

四娘与阿铭,一个在后,一个在前。

阿铭眼里,闪烁着激动之色,能够让这位内心都几乎冻成冰的吸血鬼感到欢欣的事情,真的不多了,而这,是其中最大的一件。

四娘脸上,则挂着关切;

睡一张床上都这么多年了,明媒正娶了,孩子也生了,要是继续和其他魔王一样摆着一样的位置,那当然不可能。

更多的,她还是担心自己丈夫在这种环境下去尝试破境的危险。

战场之中,说不定哪里就忽然冒出来一支乾军杀来,亦或者自己这边直接进入到某支乾军部队的腹心,这一切,都是有可能。

一旦战场厮杀波及到这里,就算是周围有一众高手在护法,也很难做到十足的安稳。

另外,

主上上一次尝试破境,失败了,差点气血逆行,筋脉损毁,四娘并不希望相似的一幕,再次发生。

在这个当口,

就连郑霖,也终于真的“听话”起来;

倒不是因为亲娘也在后头跟着,而是他清楚,这种感悟的机会,对一个修行者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如果自己这时捣乱一下,

自己应该就能失去父亲了。

原本这事儿他想过,也念叨过,可机会真就摆他面前时,他却完全无视了,也不需要什么理由,更没什么内心挣扎的戏码。

“其实我更珍重的,是一路走来,所看到过的风景。”

郑凡开口说话。

郑霖“嗯”了一声,同时,好奇地抬头看了看,他不确定自己的父亲,现在到底是清醒着呢,还是陷入迷茫空洞的状态。

不过,很快,答案就来了。

他看见父亲,正对着他露出微笑。

“儿子,爹心里一直都知道,你瞧不上你爹我,在你心里,大概觉得你爹就是个废物。”

郑霖没接话。

“可一个人的血统,血脉,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风景就很重要了?”郑霖还是没忍住,问道。

“嗯。”

郑凡给出了确切地答案。

“凭什么?”

“因为我是这般觉得的。”

“啊?”

“我说的话,能让这天下,大部分人都相信且信从时,就已经不需要再给出什么理由了。”

“爹,你这是强词夺理。”

“不强的话,哪里有地儿给你说理?”

话音刚落,

自斜前方,出现了三道人影。

郑霖目光扫过去,这三个人,他都认得。

走在最前头的,是梁爹;

走在中间的,是自己的父亲;

走在最后头,背着一个大竹筐的,是个头最矮小的三爹。

梁爹和三爹,其实和现在看起来,除了衣服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们的目光,依旧平静;

反倒是走在中间的那个,目光里的情绪,似乎格外多,有忐忑有好奇也有畏缩。

即使一直“瞧不上”自己亲爹的郑霖,也没料到原来自己的亲爹当年,还有这般“局促不安”的时刻。

和现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听三爹讲过,这是当初你们在虎头城开客栈时,被点了兵册去民夫营的场景,是吧?”

“不是。”

“不是?”

“这是我刚‘出生’时的模样。”

郑霖觉得很是荒谬,不由道:“爹,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这个世界,迷茫、好奇、庆幸、又忧虑,像是刚刚破壳的鸡仔。”

“哪里有这么大的鸡仔。”

“鸡仔在破壳前,在鸡蛋里,其实就已经长好了。”

“我没留意过。”郑霖说道。

紧接着,

又一片画面出现;

画面中,

是一片夕阳下,一年轻着黑甲的将领正策马奔腾,后头跟着一众骑士;

骑士基本是蛮族的脸,但郑霖还是从其中认出了自己的娘亲以及一众干爹。

“这是主动挑起边衅,打绵州城么?”郑霖问道。

很显然,瞎子的教育,很注重细节,尤其是“发家史”方面,教育得很好。

对于瞎子而言,这很重要,毕竟,后代只有熟悉且明了上一辈的发家史,以后才能有的放矢地给自己的上一辈编“神话故事”,以期得最后再顺势包装成“天命神授”的版本。

“不,这是我刚学会爬,当你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爬行时,你就拥有了去主动探索与熟悉这个世界的能力。

这是属于我的探索,我开始主动地,去认知这里。”

很快,

又一道画面出现;

画面的跨度,一下子跳得很大很大;

因为郑霖发现,这里头的父亲,面容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和最开始画面中明显的年轻人模样,有了清晰的对比。

这个画面里,

郑霖看见父亲在山间走,而在父亲的前方,则还有一道伟岸的身影,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您终于,学会走路了么?用的时间,还真长啊。”

儿子有些调侃意味地说自己的爹;

“是,学会走路了。”

可当爹的,却直接承认了,这反而让郑霖有些难以适从。

因为他发现,在这种思绪之中,他的看解,就像是一个傻子。

而想要让自己脱离傻子范畴的唯一办法,就是去尝试进入这个思路,也就是……去熟悉去认知他的父亲。

郑霖的目光,开始向左向右地瞄着;

他看见剑圣与造剑师,严阵以待;也看见前方的铭爹与后方的娘亲,一个兴奋,一个关切。

行吧,

确认了只有自己能够真的进入老爹的“感悟”画面,那郑霖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了,反正没外人看见,那倒不如品鉴品鉴。

“前面走着的那道身影,是天哥的父亲么?”

郑霖知道,天哥的父亲,是一个很强大的存在,是自己父亲之前的,大燕军神。

自己父亲,对其推崇备至,更是以“弟”自居;

剑圣师父,曾败于他手;

诸位干爹,谈起他时,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倨傲,反而可以感受到一种叫做“认同”的东西。

用抒情一点的方式来形容,

大概就是,天哥的父亲曾征服过一群人,而这群人,已经几乎征服了这个时代。

“儿子,你晓得么,你爹两辈子当人,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资格能有能力,和他这样子的人,走一样的路。”

郑霖咬了咬牙,他尽力去理解,但又觉得,他爹的这些话,比剑圣师父的剑诀,还要晦涩难懂。

“学个走路而已,值得这样么?”郑霖问道。

“芸芸众生中,能有资格爬的,是少数;能有资格跪的,是少数中的少数;至于说……能有资格站着走的,才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而绝大部分,其实基本都是瘫着的;

脸朝天,张着嘴,木讷呆滞。

你爹我原本想着的,其实是最舒服的一个躺姿,可就这样躺着,总觉得身上发痒。

爬嘛,又容易累;

跪嘛,又觉得酸;

不得已之下,只能尝试站起来走了。”

这句话说完,

新的画面出现,

原本郑霖以为,新的画面中,应该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但,并不是。

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怀里坐着一个婴孩。

“是阿姊么?”

“不是,是你天哥。”

郑霖有些好奇地探头,想瞧个仔细,然后笑道:

“没想到,天哥小时候,长得这么可爱,和年画中的娃娃一样。”

“是,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

“……”郑霖。

画面之中,男子开始抱起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紧接着,左右手,各一个抱着,一男一女;同时,一个少年郎,站在男子身边。

“以前,我是躺得不甘心,爬着嫌累,跪着嫌不体面,其实就是走着,也只是为了走而走,走走看看,逛逛遛遛,但心里,一直想着实在不行,往旁边林子里一钻,依旧能保一个逍遥自在。

有了你们后,

就不一样了。

跑不掉了,

这屋子,得修,得修得好好的,不光是我自己住的舒服,还得考虑以后你们住在这里时,它还能否继续挡风避雨。

没你们,我会更自由;

但因为有你们,我才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自由。”

郑霖感知到自己的父亲,正逐渐将自己搂紧,但很快,又缓缓地松开。

眼前的画面,

正在逐渐消散;

这意味着两个可能,

要么就是感悟结束了,

要么,

就是眼前的现实,其实就是最后一个画面。

这会儿,四周已经不断出现乾军溃兵,他们好不容易聚集起来,但很快就被郑凡身边的骑士给再度冲垮。

战场腹地之中,乾人的仓惶逃窜,已经成了定局。

久攻不下,导致上下疲敝;

吴家再度反水,让江东的燕军主力得以在悄无声息间快速过江,突然间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突袭。

这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围点打援战例,

燕军赢得理所应当,

乾人败得顺理成章。

郑凡微微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

一时间,剑圣和造剑师都目露疑惑之色,结束了?

这场顿悟,仅仅只是顿悟,不牵扯境界的变化?

阿铭有些惊讶,四娘则略微放下了心。

郑凡一只手抱着儿子,一只手指向前方,

道:

“生于世,

行于世,

立于世!

你爹我醒来时,身边,也就七个人加一个小酒楼。

我曾羡慕过别家铁骑整齐冲锋的声势,如今,我可调动本家……不,可调动整个大燕天下之军民,何止百万!

我曾仰望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他们一个个见了我,也都得客客气气。

我曾对这个诸夏,没半点感情,如今,诸夏很快将因我,而实现名义上的统一!

这一战之后,

乾国除了三边余勇之外,十年经营之新军精锐尽丧,江南沦陷之后,乾人再无力抵挡燕军马蹄南下。

除非你那皇帝叔叔忽然吃了猪油蒙了心,非逼着我再打一场黑龙旗下的内战。

否则,

眼前这场,

怕就是你爹我,亲自指挥的最后一场大战役。

雪原趴下了,楚国趴下了,乾国,也趴下了,那荒漠蛮族,更是早早地就被扫了王庭。

余下的边边角角,

上京城,还没破,乾国那位新官家,还没给我着白衣牵羊而出;

楚国的那位大舅哥,这次敢反手捅我一刀,这账,是得回头再算算;

那些林立随风倒的小国,也得让它们一个个地撤国去号;

晋北的雪原,乾西南的土人,楚南的山越人,荒漠的蛮人,自然还得继续敲打。

可,

已经用不上你爹再亲自出马了。

这天下,

就好比一顶红帐子。

这老天爷,

就像是那老鸨子。”

王爷抬头,

望向这天,

大笑道:

“这天下,

我玩儿过了,

也玩儿尽兴了。

但总得留余点边角料,让你们这帮年轻人,也有个机会,去开开荤,省得背后说我不地道。”

腰间乌崖飞出,落于王爷掌中。

王爷稳坐于貔貅背上,

左手抱着儿子,

右手持刀指着天,

喊道:

“但凡你他娘的识点相,

对我好点儿,

老子也不至于非憋着一口气把你这棋盘给掀喽!”

冥冥之中,

自天幕之上,似有一道月辉洒落,

没入这乌崖后,

似要进入王爷体内。

此景,和剑圣入二品时,极为相似,区别在于,这落下的光辉气息,极为柔和,并不残暴。

似与之呼应,王爷体内的气血,开始跟着沸腾提升起来。

造剑师惊愕道:

“明明是武者进阶,怎么又变成走的是炼气士的路子?”

参悟天地大道,本身就是接引天地之力为己用,故而才会有说法,这炼气士越是强大后就越是像这……天道,因为彼此之间,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剑圣则目光微凝,这算是……天赐么?

提刀,骂了一顿老天,结果反而降下了“甘霖”?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好事,至少破境的契机来了,

可谁知,

接下来让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王爷手腕一甩,乌崖随之一翻,那道本该顺着刀入体的光辉,直接被掀开,化作星芒随之消散一空。

“拿开你的脏手,

这三品的门槛,

再高又如何?

老子以这整个天下做踏板,还能有跨不过去的坎儿?”

原本刚刚静默下来的气血,瞬间以比之先前更为强劲之态势再度沸腾!

随即,

王爷,

收刀,

归鞘,

破境,

入三品。

(本章完)

第1014章 顺手灭国

“我曾听闻,

当年藏夫子入燕京以斩龙脉作为要挟,让那燕国先皇罢兵。结果燕国先皇大大方方地说:

来来来,速斩这龙脉给他瞅瞅,瞅完后,他还得去批那折子。

我曾听闻,

乾国后山曾有一炼气士沿着诸夏之地,一路向西,至北封郡,得一个天定宝穴,告知老一代镇北侯;

老镇北侯留下遗言,让李梁亭将其葬于此穴。结果那位炼气士,时隔多年再度西游,寻那处宝穴时,却发现上面并未立有坟陵,而是设了一处猪圈,饲养的猪则专为侯府祭祀所用。

我更曾亲眼目睹,靖南王世子领锦衣亲卫列阵于岸,身边一巫正以咒术强行窥探其气机,结果遭遇反噬,精神失智。他说那靖南王世子身上,留有其父所设之禁制,手段鬼神莫测。

也是开了眼,

以前还真不知道那位上一代大燕军神,竟然还有着一手超越巫正的方外之术。”

说到这里,

谢玉安顿了顿,

看了眼旁边的瞎子,继续道:

“今日,又见证了王爷摒天之助,强升三品。

这才是大气魄,

是那种将鬼神,将老天爷都可一目鄙下的真正桀骜。

这大燕,

先有一皇二王,横空破局;

再有后继之君支撑时局的同时,有摄政王操刀马踏天下。

人杰辈出,还都是这等顶天立地的真正英豪。

再想想我楚国那位,一直和火凤之灵眉来眼去交割不清,乾国的后山,立在那儿也百年了,连当朝大相公也是从后山走下来的。

两相对比之下,

这,

如何比得过,

又如何,

拦得住啊!”

瞎子笑了笑,

指了指天,

道:

“你当天很大么?”

谢玉安反问道:“天难道不大么?举目望去,不都是天之下。”

“地上有人山川河流,有波澜壮阔,有人有兽有妖,有金戈铁马也有诗词文章,有太多的滋味与精彩。

但这天,却枯燥乏味得让人昏昏欲睡。

大而空洞,这种大,又有个什么意思?”

谢玉安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点头道:

“发人深省。”

“你心里觉得天大,是因为你畏惧自己头顶上的那一片,这事儿啊,换个角度,就经不住琢磨。

天再大,天再高,

也没你脚下的地面来得实在。

再高再远的东西,你摸不到碰不着,又算个屁?

地龙翻滚、江河决堤、狂风呼啸,都能让人死伤惨重;

可你又何曾见过这天,

当真塌下来砸死过一个人?

终究,

只是一个纸老虎罢了,

不值得敬畏。”

“安,深以为然。”

许是眼前这场大胜几乎手拿把攥,不需再担心什么了;

亦或者谢氏以及战后楚国之格局也已经敲定,不用再去顾忌;

又亲眼目睹了王爷骂天入三品,

一向性子有些阴柔的谢玉安,难得的显得豪放了一些,心胸,也就随之打开。

这一打开不要紧,与瞎子先前的一番交流,瞎子的话,似乎字字都落入其心底。

这说的哪里是天,分明是头顶上的一切。

天是纸老虎,那所谓的天子,那所谓的皇权至上,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北先生,等这次战后,安想追随于北先生身边学习一段时间。”

瞎子微微皱眉;

谢玉安有些愣神,无论是从任何角度来讲,自己追随北先生,无论是对北先生还是对王府,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实在是不知道为何对方会明显地流露出抗拒的情绪。

“你愿意自瞎双目么?”瞎子问道。

“额……”

“呵呵。”

瞎子笑了笑,摆摆手,道:“以后,可以书信交流,你爹身子骨不好,谢氏那里也离不开你。”

“是,弟子明白了。”

瞎子抗拒谢玉安到自己身边,原因在于在很早前,有魔王包括主上,已经用谢玉安调侃过自己了,总说他们俩很像。

气质上,性格上,以及……手段上;

甚至是连喜欢剥橘子喂人吃的癖好,都如出一辙。

可惜这谢玉安双目正常,要是戳瞎了,就真的是瞎子第二了。

“北先生认为,此战之后,天下大势当如何?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共患难容易,同富贵难啊。”

“事儿还早,不急,细枝末节的一大堆,有的忙呢。”

瞎子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

但还是提点了一句:

“燕京的那位皇帝,当得起英明神武四个字。”

皇帝的神武,并非指的是自己的武功,而是他治下国家的武“功”。

以眼下这局面,

自八百多年前大夏崩塌起到如今,凑个整,称呼上加一个“千古一帝”,还真没半点吹嘘与夸张的。

尤其是在驭人这方面,

皇帝可谓深得其老子的真传。

瞎子甚至觉得,若是让皇帝也成为他们魔王中的一个的话,怕这位陛下将是每次都能舔到头筹。

“皇帝太远,小子也没见过。”

“以后,你会见到的。”

谢氏要成为大燕朝的封王,肯定会入京朝拜圣上。

“但天子不会像今日这样,在我面前,横刀立马。”谢玉安很认真地说道,“我认这黑龙旗下的大势,自今夜起已无法逆挡。

可既然要跪,

为何不选一个让自己跪得服气与舒心的?”

“很好。”

瞎子点了点头,很满意谢玉安的“乖巧”。

“所以,有这个机会么?”谢玉安问道。

“以后的事儿,谁又知道呢,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要做更多的准备。”

“明白了。”

……

当梁程胯下貔兽的蹄子,迈过那条乾楚边境的山脉时,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这场……关系到燕乾格局乃至于是整个诸夏最终格局战事的结果。

黑色的洪流,如同泄洪一般,冲垮了乾军。

乾人的溃败,无法避免,大溃败所带来的大恐惧,让小半个江南,在接下来的月余时间里,几乎望风而降。

当燕军骑士从城池下面策马而过时,原本担负其他任务,或搜查、或追逐、或打探等任务的他们,硬是被里头的乾人打开了城门,恨不得将他们围困阻截住,然后赶不及地向其投诚。

可以说,燕军追击乾军溃军到哪里,接受投降就接到了哪里,很多情况下,燕军连多余的兵力去接收城池都做不到,只能让他们先换旗,再选派城内的官员代表去静海城参见官家……更重要的,是参拜王爷。

伪朝廷立起来的好处,就在这里,大厦将倾时,它给了投降主义者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

只要一心安,就舍不得死;

当然也可以说成舍不得死,而刻意地给自己找一个心安。

大差不差,

原本静海城外行宫里,经历了几次波折被大清洗得很是冷清的“朝堂”,在乾军的一场大溃败后,没多久就又变回了:

“众正盈朝”。

军事,肯定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足以让绝大部分的问题直接消失。

这场已经被人称为“静海之战”的大战役,双方动用兵力之规模,其实比以前的几次国战,要小很多。

燕军动用之兵力,

就算是把一开始的联军后来反水再后来又反回去的楚皇族禁军以及吴家水师也一并算进去,

也就二十万的规模。

乾军要是算上江南战斗力拉胯的郡兵在内的话,则倍之还多,可所谓的中兴四大将的嫡系部下,合算起来,也就二十多万的样子。

故而,真论规模;

无论是十余年前南北二王开晋之战,数十万燕军铁骑与数十万三晋骑士的大会战;

还是第一次燕楚国战,双方总兵力过百万围绕着镇南关沿线互相煎熬;

眼前这一场,还真无法在规模上排到前头去,可问题就在于,这一战,直接打没了乾人这十余年来卧薪尝胆的成果。

不同于当年,北方被燕军打进来就打进来了,三边只要还在,燕军打进来了就还得再退回去,然后依靠江南输血,重新将北方再立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江南半壁,都已经或被动或主动的沦丧,乾军的野战精锐死伤殆尽。

地基都被人挖了,

你还能怎么继续重盖房子?

吴家水师逆流北上,这次不敢再观望风向,直接下了血本,主动找乾国水师交手;

然后,吴家水师被击败。

但同时梁程亲领一部兵马,瞅准了机会,在宜山水寨处,一举焚毁了刚击退吴家水师回寨休整的乾国水师战船。

吴家水师重整旗鼓,继续北上,配合着燕军,完全遏制住了乾江水道,等同是掐断了江南地区与上京以及整个乾国以北的连系。

这一战报传回静海城,

引起了新朝廷上下的一片欢呼。

因为没人比江南乾人大族与官员更清楚,乾江水道对于整个大乾的重要意义,这几乎是掐住了乾国的脖子。

为此,

赵元年这位官家,还领着麾下臣子们,前往静海城附近的一座小山上行了一场祭天仪式。

官家先祭拜上天,

随后再祭拜祖先;

官家和臣子们哭喊着,老天开眼,终于将这江山社稷,从乱臣贼子的手中又抢夺了回来,大乾得以正本清源。

当然,至于地下的祖先们到底是何等想法……活人,向来是不在意的。

而且,祭天大典之后,赵元年这位官家还御笔亲封这座山,也叫“泰山”,仿摄政王旧事嘛。

后经身边一位江南大儒的提醒,担心恐会有要与摄政王爷别苗头的意思,又添加了两笔,

“泰二山”。

……

“泰二山,什么鬼。”

王爷看着手中的折子,也是一阵无语。

瞎子笑着道:“也就马屁拍得生硬了点儿,但这也是艺术啊,生硬的马屁,看起来滑稽,有时却又能更有效果。”

静海之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

赵元年可以带着他那已经庞大起来的草台班子瞎搞来瞎搞去,

但其他人,可没这等闲工夫。

谢渚阳留下兵马给他儿子,自己先回了楚南,着手正式与楚国朝廷割裂。

造剑师也带着王爷对独孤氏甚至是对大楚贵族体系的承诺,回到了楚国;

有谢氏在楚南做屏障,又有独孤氏为首的地方实权派系开始踏上第二条船,哪怕现在郑凡无法抽出手来去找自家那位大舅哥算账,但自家大舅哥现在也没能力再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了,怕是真得要面对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至于江南,也就是更向西的位置,金术可向西一路追逐乾国的溃军,一大批江南城镇传檄而定。

不过金术可到底是沉稳的帅才,并未贪功一味地冒进,在给静海的那座乾人伪朝廷拓宽了一大片安全区域后,就立下不进了,全当是撑场子的打手。

这在燕军其他兵马大举北上留守江南的兵力不是很充足的情况下,可以极大地保障伪朝的生存空间与局面平稳。

其他方面,

梁程那一路配合着吴家水师,沿着乾江一路向北再转西,兵锋已经进逼乾国京畿之地了,但并未选择继续深入,而是把自己当做一把刀,就在乾人上京头顶上悬着。

“那俩臭小子,倒是真玩儿疯了。”

郑凡桌上放着的,总共有四封折子。

第一封是关于“泰二山”的,不提;

第二封,则是关于天天与郑蛮的。

陈仙霸、天天与郑蛮,各领一路兵马,起初都是按照郑凡的军令,向西北方向打去,本意是在它乾国肚子里,来一场大闹天宫。

但这仨臭小子,这次像是彻底开了光,亦或者是江南之动荡局面,已经波及了大半个乾国,这种时局之下,谁都觉得天已经塌了,抵抗意志就更加的薄弱。

结果,他们仨居然越打越勇,越打越激进,一边打一边接受地方乾军的投降,一个个的麾下乾奸部队比本部兵马都多了。

天天与郑蛮合并在一起的这一路,打穿了三个郡,一路打到了西山郡,也就是西军的老家所在地,结果在那里,碰到了硬骨头,毕竟西军主力虽然早就不在那里了,但民风彪悍的传统还在,几路民间义军以及几个西军归乡养老的老军门组织起了兵马,如果不是指挥上不统一出了问题,差点把天天和郑蛮给包了饺子。

“劫后余生”的天天与郑蛮,终于停止了冒进,开始据守据点进行拉扯与僵持。

但他们却传来了一封折子,前线战况只讲了很小篇幅,主要想请示的,是北羌诸部开始主动地向这边示好。

眼瞅着乾人要不行了,北羌人准备换主子了,当然,也是有仗着时局混乱,趁势而起的意思。

陈仙霸上的那道折子,

则简单许多,

他那一路与天天和郑蛮分开之后,天天与郑蛮是向西北去,他陈仙霸是向西南去。

到底是陈仙霸,的确是生猛太多;

他俩弟弟还在那里处于与北羌诸部眉来眼去的阶段,一切还等着后方王爷决断呢;

他陈仙霸直接上了一封折子,

说要娶喜彩土司的嫡亲孙女儿了;

“你瞧瞧,你瞧瞧,陈仙霸这愣种在折子里与我说的是什么,他说人家提前把孙女儿送到他帅帐里来的,人呢,已经被他给睡了……而且是睡了好几遍了,更说这折子在路上时,他估计还得一直睡。

现在请示我,问我是否准许他成亲。”

“呵呵呵。”瞎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折子属下也看过了,他还觉得自己奉献挺大的。”

“这臭小子。”王爷摇摇头,“我知道这臭小子的脾气,一般的政治联姻,他是瞧不上的。”

陈仙霸更喜欢的,是直接马刀征服,而不是靠什么联姻与政治手段来迂回完成目的,他的性格就是这般的刚强自傲。

“所以啊……”郑凡笑道,“八成那个土人女子,极为漂亮。”

不喜欢政治联姻,也不愿意拿自己去联姻,除非……人家闺女确实长得太俏。

“属下也是这般觉得。”瞎子附和道,“但,这几封折子,主上打算怎么回?”

“泰二山的那道折子,你看着回吧,我是懒得回了,太二。”

“是,属下明白。”

“天天那里,回折子告诉他,让他以我大燕摄政王长子的身份,册封北羌诸部的首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封军功侯,东南西北用完了没事儿,可以用赤橙黄绿。”

先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把它乾国彻底搞乱搞崩,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西山郡是西军的老家,也是乾国地界上最硬的几块骨头之一,得先给它弄得自顾不暇。

郑凡可不希望等到自己真的挥师上京时,西山郡那里还能跑出来一支勤王之师。

至于名分不名分的,荒唐不荒唐的,无所谓;

一样的事儿,当年他在雪海关又不是没干过,当初大皇子可是直接带着空白圣旨与萝卜大印出使雪原的。

先利用他们,利用完后,再卸磨杀驴就是。

乾人一直无法解决北羌问题,是乾人自己不行,但燕人可是对付渔猎或者游牧部落的好手,所谓的北羌诸部,和蛮族比起来,就是个弟弟。

“陈仙霸那边,回折子,捎带一件我的信物……”

郑凡顺手从自己的蟒袍上,解下一枚玉佩,

“就说,这是我送过去的贺礼,喜彩土司麾下,是西南最大的一个土人势力,先沾亲带故着,把西南安抚住,我自然是同意的。

但在折子里,你把大皇子当初和蛮族公主大婚的事儿,提一下;

就说,我希望他陈仙霸能像当年大皇子那样,为土人与燕人的和睦相处,做出贡献。”

瞎子会意,

道:

“写两份?”

“自然。”

一份是给土人的,也就是陈仙霸的丈母娘那里,肯定得好话官话一大堆。

一份则是给陈仙霸的,举大皇子与蛮族公主的例子,就是告诫他,大皇子娶了蛮族公主后,燕人照样把蛮族王庭给扫灭了。

瞎子道:“仙霸会拎得清楚的,毕竟他可是一直崇拜主上您的。”

“我怎么了?”

“主上您也娶了楚国公主,但这并不耽搁主上您接二连三地打楚国,一直到把楚国打趴下。”

“行吧,把大皇子的例子撤下,换我的。”

“是,属下知道了。”

这第四封折子,其实发得最早,但来得,却是最晚。

因为它走的是密谍司的路子,是从三边那里发来的。

“姬老六可是真下血本啊。”郑凡拿着最后一封折子说道,“三边,硬生生地啃下一条。”

“皇帝是为了支援与呼应主上。”在这个战果面前,瞎子也不得不承认皇帝这次是真的为了自家主上而豁出去了。

“嗯,想办法回个折子,告诉他,可以歇歇了。”

瞎子则道:“那边应该早就收到这边战报了。”

“战报是战报,姬老六那家伙人最矫情,得以我的名义亲自回一下。”

“是,属下明白了。”

瞎子将折子收好,起身时,却又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原本属下以为,静海之战打赢后,主上要么会选择继续在江南‘撑帝’,要么就挥师北上,直逼上京亦或者是打一个大穿插,去配合皇帝的大军捣那三边。

可属下没料到的是,主上接下来的吩咐,竟然这般……生猛。

最重要的是,还取得了让属下始料未及的效果。”

金术可一路,梁程一路,本部一路,陈仙霸他们仨崽子有两路,再多的兵马,以一个国家的疆域来分配,都会被摊薄得厉害。

可偏偏自家主上却果断地选择了多路分兵的战略,将拳头撒开,散了出去。

看起来,似乎是上头了,但报上来的战果来看,几乎半个乾国,都进入了“战时”状态,且每一路都是高歌猛进。

郑凡摆摆手,不以为意道:

“对方野战精锐被打没了,一切就都简单了,趁着这个机会,快速扩大战果,给他打得半身麻痹本就是最优的选择。

说白了,满清入关时,才多少人?”

“是,属下原本以为自己不通兵事是因为对此不感兴趣,懒得学,现在属下承认,没这个天赋,学也无法学得和主上您一样优秀,会差得很远。”

“这个程度的马屁,效力太差了,可够不着那个点啊。”郑凡笑着伸手拍了拍瞎子的肩膀。

“这个倒是不急,可以慢慢来,先把战事打完了后,一切就都能从容了。”瞎子说道。

“嗯。”

这时,

郑霖走了进来,先向瞎子行礼,再向自己父亲行礼。

不得不说,在经历了静海城外那一夜,亲眼目睹了自己父亲入三品之后,郑霖对他爹的态度,改观了不少。

他曾经因血脉原因,瞧不起自己父亲是一个“凡人”;

可当一个“凡人”敢于鄙视这天道时,就已经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凡人了。

毕竟,再尊贵的血脉,在高傲的灵魂面前,都会显得低贱。

瞎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虞化平曾说过,主上“腐化”人心的手段,无人能及,瞎子也是这般认为的。

只不过以前一直在对外用,现在对内用了后,瞧瞧,效果不就出来了么?

“主上,你们父子俩说话,我先去忙了。”瞎子先行告退。

等瞎子离开后,郑霖看向郑凡,问道:

“父亲,我们不去上京是么?”

“上京有你梁干爹领军吊着,足够了,我们这点兵马,现在在乾地倒是可以自在行进,但跑上京那里去攻城的话,其实没多大的效果。

刚刚我与你瞎子干爹的话,你在外头也应该听到了,能听得懂么?”

“听得懂,爹不想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想瘫痪整个乾国,达到乾国的完全瓦解。”

江南有赵元年的伪朝廷,日渐壮大。

西南土人、北羌诸部,也将顺势而起,呼应燕人;

上京城乾江上游位置,梁程部正虎视眈眈;

三边那里,早就打得热火朝天。

整个乾国,东南西北中,竟然哪儿哪儿都有战事,哪儿哪儿都在动荡。

“嗯,能听懂就好。”

“可是儿子有一事不明白。”

“说。”

“我们这一部,打着您王旗的这一部,现在停在这里,到底在干嘛?”

其他部要么在打仗,要么就在打仗的途中,可自己和自家老子所在的这一部,却已经在这儿停驻了三日。

既不北上去三边,也不西行接应陈仙霸与天哥,更不东进去眺望一下上京,就停在这一个,空荡空虚的位置。

郑凡注意到了,儿子只是在问,虽然语气还是和以往一样,但并不是为了抱怨。

伸手,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示意向外走去。

郑霖嘴角习惯性地抽了抽,可到底没有拂老爹的面子,跟着老爹走到帅帐外,又向北行进了一段路,这儿,位于帅帐区域和军寨区域的中间。

此时,已经有上千被从附近抓来的乾地民夫正拿着锄头等家伙事,刚刚结束了挖掘劳作。

刘大虎这时也走了过来,禀报道:

“王爷,安排妥当了。”

“变化大么?”郑凡问道。

刘大虎则道:“重新确定位置,花费了一点功夫,现在已经挖到了。”

“嗯。”

王爷点点头,走到前方的一个搭建起来的小高台上,郑霖跟在其身后。

高台上,有一处供桌,上面还摆着香烛以及其他贡品。

郑霖看见自己的亲娘,亲自端来了一些茶点,进行供桌上的丰富。

随即,

郑凡走到供桌后头,站定。

郑霖看见自己娘亲站到父亲身侧,他也就走了过来,站到了另一侧。

可自己的娘亲却微微侧腰,看向了他,

伸手向前一指,

道:

“跪那儿去。”

“……”郑霖。

虽然很意外,虽然很疑惑,虽然很不理解,但奈何郑霖对自己的母亲一向发自内心的孝顺与遵从;

所以,世子殿下还是走到供桌前面,也就是高台的边缘处,跪了下来。

下方,刘大虎下令,原先在边上的乾人民夫被驱赶了出去,锦衣亲卫列队而入,站在那处已经被挖了很深的大坑旁边。

刘大虎将自己的佩刀卸下,

喊道:

“卸刀!”

“喏!”

所有锦衣亲卫将佩刀丢在了地上。

紧接着,

刘大虎蹲下来,其他锦衣亲卫或蹲或跪在地上,用双手,开始往外扒拉泥土。

随即,

不断有锦衣亲卫将挖出来的身份牌位送到了高台前,也就是世子殿下的面前。

不一会儿,

在郑霖面前身份牌就已经成堆,而那边,还在不断的有身份牌挖出。

世子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燕军传统,战场上不便收尸就收身份牌,标注阵亡以供抚恤凭据。

下意识地,

郑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

发现此时站在供桌后头的自家亲爹,脸上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肃穆神情,这种神情,他还很少见到。

哪怕是之前在静海城被乾军围困时,他爹还能有闲情逸致喂金鱼呢。

高台上,

世子行着跪礼,

王妃亲手上香;

还记得那一夜,

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一个个燕地儿郎将自己的身份牌丢入面前的坑中,最后集体跪下,高呼:

“为王爷赴死!”

王爷打过很多场仗,他其实早就习惯了在战场上为了全局的胜利而接受必要牺牲的准备。

甚至曾在乾军攻打静海城时,坐在城内阁楼上还与阿铭说: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麻木了。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埋葬的……人,不一样。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战死的,又不是战死的;

他们是单纯地……为自己而死。

已经脱离了所谓国与国征战的范畴,

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攻城略地,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倒像是江湖帮派讲义气两肋插刀的风格,

为自己的大哥,

杀出一条血路。

郑凡从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很双标的人,毕竟,见惯了生生死死,很难不去看淡,不去看轻;

可唯独这里,

他一直没能放得下。

这些年来,梦里更是常常梦到他们,梦到他们一声声高呼“为王爷赴死”。

这里的“王爷”,不是王爵的代称,而是指的是郑凡这个人。

因为王爵的地位,光环,以及能够带给他们的赏赐,在将死之人眼里,又有什么意义?

王爷开口喊道:

“儿子,你刚不是问我,为何要带你来这里,而不是去上京么?”

郑霖侧过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王爷笑道:

“你爹我啊,这次来,本就是特意接他们的。

然后,

顺带着,

灭一下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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