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归(求月票)

关翼城的守将褚景行是在睡梦中的时候,得知到有攻城的消息的,一场清梦被搅了粉碎,慌乱之中,披了甲胄战袍,提起长枪弓箭,小路急急而奔,到城池之上。

却见得了武备肃杀,军容威严的秦军。

当时的瞬间,褚景行的脑子就已经是嗡嗡的了。

秦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岳鹏武他们,不是还在几百里甚至于千里之外吗?战线就算是再怎么样推进,也不可能如此快,一夜之间,大军推进展现足足千里,如一把利刃般直插都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率领大军的竟然还是秦王。

奇兵天降,还是君王亲自率军压阵,亲自执行这种深入敌后的危险战略,这等豪情壮志,即便是敌人,褚景行也深感震动动容。

他也算是当世的良将,立刻就猜出来了大概的战略风格。

“又是如军神姜素攻陈,神武王陈辅弼伐应一样,声东击西,当世名将亲自率领一批精锐,自不可思议之地,不可思议之时,凿入后方的战略吗?”

这样的奇谋,能够有一次成功,就已经足以在青史之上大书特书,成为兵家历代的战将所引用的范例,但是这二十年时间里面,竟然由三位不同的战将,成功用出来了三次。

每一次都近乎于无法防备,极需冒险,却又效果极好。

这是将统帅对于局势的判断力,个人的勇武,以及身先士卒的勇气彻底发挥得淋漓尽致才有可能完成的战略。

放在其他时代,每一个用出这种级别大战略的人,都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

但是现在,这样的人足足出现了三个。

其中一个就在前面。

我打秦王?!

褚景行几乎要笑出来,但是即便是如此,他也并没有立刻放弃战斗,打是不可能打的,无论如何挡不住秦王的兵锋,褚景行在这个情况下,做出了最为符合当前情况的战略。

固守不出。

与此同时,把三十只飞鹰,异鸟全部放飞出去。

所有的飞鹰和异兽都带着情报。

关翼城和江州城的距离不远,那里至少还有着算是精锐级别的禁卫和宿卫,还有曾经陈国的最强战将,还有着当代前十神将陈天琦,那是陈武帝的孙子,是整个陈国目前仅有的力量。

秦王没有阻拦。

只是任由着这些鸟儿四散。

褚景行才稍稍松了口气,就意识到了为什么秦王不加以阻拦,因为有另一只飞鸟落下来,尾巴的羽毛上有着绯红色如火的痕迹,那正是代表着十万火急级别的军情。

展开信笺来,里面简短的言语写着几个字。

【秦袭我都,速来勤王】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几乎就把褚景行的道心给打崩掉了。

确实如此,秦王已是天下名将,悍将,这样的统帅出现在关翼城的时候,一定有另外一位,也是极端悍勇的神将率领军队,前去江州城了。

只是,陈天琦乃是陈武帝的孙子。

鼎盛活跃的时期在一百八十年前,也是当代陈国最后的底蕴,实际上一定有着天下前五级别的神将统帅能力和战斗能力,却不知道,到底会是谁,是哪一位神将有资格率领麒麟军,前去和这位陈国传说战斗。

那可是天下顶尖神将。

有一名副将往前,横枪立马,大声道:“关翼城城防,见秦王陛下来此,还不早早投降,负隅顽抗,却是何苦来哉?!”

褚景行觉得他说的对。

但是他也不会就这么投降,只是大声道:“这位将军,秦王殿下,难道说为将为军者,保家卫国,见到打不过的敌人就要抛弃保家卫国之职责,磕头投降吗?!”

“鲁将军之麾下,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关翼城,将战至最后!”

“我大陈,也还犹有余威!”

“不要忘记,秦王殿下,您也在这一座城池里待过一段时间,您应该也知道,这一座关翼城的城防乃是鲁有先大将军亲自看着的!”

“鲁有先将军在天之灵,保护我等!”

关翼城中,只三千守城兵马,依靠城防厮杀,褚景行想得很清楚,靠着这鲁有先将军留下的城防,以及交错起来的机关弩,足以支撑一段时间。

在七年前,鲁有先将军眼睁睁看着那时候的金吾卫逃亡离开,之后痛恨遗憾,花了三年的时间,把关翼城打造成了一个任何逃犯亦或者想要攻城的人都吓死的配置。

这完全是要塞级别。

褚景行仍旧死战,只是秦王威仪武功太盛,关翼城的士兵和战将即便是鏖战到了最后,也不能够阻拦时代之洪流,机关弩矢射出的弩箭在空中就崩解,消散掉了。

麒麟的咆哮声音震天撼地,穿着甲胄的秦王亲自挥舞手中的兵器,墨色的流光化作半弧的状态朝着前面撕扯开来,就连云气都被割裂开,大地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肉眼可见的沟壑。

一万重骑兵的军魂和兵家大阵之势爆发出来了。

在这样的力量加持之下,这一招的效果很是夸张。

森然的半弧状态的攻击落在了关翼城的城池之上,代表着这一座大城的城防大阵之基,那以特殊玄妙方式排列起来的玉牌就在瞬间跳起来。

上面的流光此起彼伏,最后齐齐顿住。

伴随着清脆的,如同裂帛一般的声音,关翼城的大阵就被撕裂开来,那上千枚阵法玉符在连绵不断的清脆声音里面破碎开来,像是少年人在夏天昏沉睡着的时候,风吹过的风铃,像是碎冰碰撞在了梅子羹的杯上,响起一连串的是少年午后梦的声音。

轰!!!

整座关翼城都似乎在震动着。

这个时候,天边大日还没有彻底地醒来,残月还没有沉下去,百姓感知到了这样的动静,惊慌失措起来,三千的兵士踏上战场,勉强鼓起来的勇武和豪气就在这霸道可怕的一招之下碎裂开来。

都城的卫城。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要冲之地,会有防备的军队。

但是却也不会如同边关悍将那样强大。

在之前岳鹏武和那四路大军攻陈,在岳鹏武的兵锋之下,这里的精锐都被调走了,调去阻拦曾经大陈的神将,此刻愤怒的反攻北伐。

正常来说,攻击一国之城。

这个城池和要塞只要死死撑着,就总还有后来人支援。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层次。

也已经没有所谓的支援了。

即便是在都城的旁边,却也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名副其实的【孤城】,以孤城的情况,三千二线守城级别的兵团,面对着这样的情况,褚景行等人即便是绝望,也还是恪守职责。

奋战了,反抗了,挣扎了。

然后败北。

即便是失败,这一过程也该是有意义的。

青史上记录这一战只用了半日时间,但是实际上,战斗从开始到结束,远远没有到了【半日】,大约也就一个时辰多些,百姓被惊醒,各自回了家里,把门死死闭着,心惊胆战。

在混乱的秩序还没有滋生出来之前。

一切也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有专门的士卒已经进入了关翼城当中,有条不乱地开始接收关翼城的防御和城防,以五人的作战队伍往前推进,攻破一个个紧关的府衙,攻破在南翰文手书上的世家名录。

这些府衙里面的衙役私兵,往日的时候颇是耀武扬威的。

可是面对着真正从乱世战场上打滚厮杀出来的军队,就有些变成了小白兔似的,没了之前那种不可一世的气魄了,一个个老实得厉害,倒是老百姓,打开了门的缝隙,看到这些军队兵士,皆气魄沉沉,令行禁止,不伤百姓。

即便是有人拿出来了金银,他们也并不去收下。

只是告诉百姓,如今的局势还没有彻底安定下来,秦王麾下的麒麟军正在接管这一座城池,各种秩序依旧,但是担心有人在乱中闹事,百姓就先回家中安坐。

“麒麟军啊……”

“是秦王。”

百姓听到了这两个名字,先是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这么快,岳鹏武就已经打过来了吗?

然后,竟没有出现骚乱,民乱,以及受惊百姓不顾一切要往外面奔跑出去,导致被有心人利用,和麒麟军发生冲突这些事情。

庞水云的舆论战,以及长风楼的宣传。

秦王仁义之师的名号,已经为天下人所知。

就算是陈国和应国都有官员,名士大儒们说,秦王只不过是伪装出来的模样,并不是真的,但是从天启十一年到天启十六年,这么多年来,士大夫们换了好几茬,秦王一如既往。

仁德之名也已经满天下了。

老百姓又不是傻子。

更不是瞎子。

一时间的迷惑,经历过时间,总也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他们在秦王麒麟军的引导下各自归家,把自己的名录记录下来,而后还要将平日受到的冤屈写下来。

世家则是心中有些慌乱,紧张。

关翼城中,众生百态,轮番上演。

薛家——

也已经十六岁的薛长青手里握着一把战戟,生得眉宇飞扬,英气烈烈,腰间挂着玉佩,还挂着一枚飞鹰羽毛做的装饰,率领了薛家的客卿准备防御。

他只听得了城中有乱,只听得了外面听说有军队打过来了,他一直都极为关注着秦王的动向,时常因为秦武的大胜而心中欢欣不已。

如今十六岁,也已经是快要三重天的武功。

正如当年的夜不疑,周柳营一般,是毫无疑问的战将种子,尤其擅长术数,弓射,战马娴熟,手中一把战戟挥舞起来,也是颇为勇烈。

少年郎,心中自有一股勇气烈烈之气。

做梦都想要离开家前去‘客卿’的麾下。

哪怕就从大头兵做起来,他都愿意。

男子汉大丈夫,生在这个时代,手中也有武功,姐姐,客卿,姑父,爷爷,都在为了这个乱世而奔走,就只是他一个被养在家里,岂能罢休?

之前,薛道勇都已经开始给他寻找妻子。

薛长青一声义正词严的‘天下未定,何以家为’拒绝了。

薛道勇赞许一声,有你李大哥的风范了。

然后把这小子给揍了一顿。

你也来个何以家为,他们也来个何以家为,我老薛家岂不是要断了后,我打不过秦王,我还揍不了你了?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是没法把这小子的脾性给转过来,而已只好听之任之,只今日里旁人知道有兵马攻城,只以为是如应国那样,天下大乱,陈国也滋生出来了反贼叛军。

旁人心中担忧不已,薛长青倒是性子极好。

听得有人敲门,眉宇扬起,道:“谁!”

一边说,一边已经提起战戟。

开门的瞬间,就打算要一下狠狠劈下,却见到外面一位校尉,抬手挡住他的战戟,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薛长青的骨子都有些毛了,定睛一看,却分明熟悉。

“周大哥?!!!”

正是周柳营。

周柳营,麒麟军年轻一代的翘楚,自西域加入麒麟军之中,历经大战,攻城掠地,在之前又得了姬衍中的赤龙震九州神功传承,如今也堪堪有五重天顶峰的手段。

虽不能够和樊庆这样,居六重天,统一路大军相比。

也不能够和夜不疑这样,年纪轻轻的六重天比。

但是其悍勇,擅长冲阵,也才二十三岁,可是麒麟军年轻一代的战将种子,这一下轻而易举拿下来,笑道:“哈哈哈薛家小哥儿,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就这么热情?”

“咱们可是支撑不住啊,哈哈哈。”

薛长青大喜:“周大哥?!”

“你怎么来了?”

他也算是聪明,立刻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一下子冒出灿烂的光来:“来攻城的是麒麟军?!”

周柳营噙着笑:“是,王上,正在城外。”

薛长青一呆,脑子一片空白,几乎要这一句话里面带着的信息给冲破了脑袋,好一会儿了,才做梦似的呢喃道:“你是说,李大哥,他,他亲自来了。”

周柳营道:“是啊,虽然按照兵家的道理,是要把精钢都用在刀刃上,攻敌所必救之处,直取江州城,但是王上,主公他这一次特别的固执,特别执着,一定要来关翼城。”

周柳营微笑道:“想来,是【故地情深】啊。”

薛长青愣住,素来不懂得什么话里有话的他忽然就瞪大眼睛,握着战戟回身道:“姐姐,姐姐在哪里!?”

“姐姐!!!”

薛家忽然就吵闹起来,喧嚣起来。

却没能够找到薛霜涛。

春日接近夏日的阳光落下来,淡金色的透明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从叶与叶的缝隙里落下,洒落在桌子上,少女的脸颊和鬓发上,投落下一块一块金色的斑驳。

卷宗,白纸,笔墨。

悬挂着的卷宗,情报就像是一片树林,上面有着一个个文字,一身素净以上的少女趴在那里,呼吸细微,却是睡着了。

岳鹏武,以及麒麟军四路偏军,所向往前,无所阻拦者,这既是有天下大势汹涌,如同江河之奔流而下的原因,也有上下一心,愿为之效死的助力。

但是除此之外,情报也是尤其重要的一环。

四方兵戈正盛,长风楼流转各种情报,以各种隐秘方式传递而出,几乎是将长风楼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其中长风楼主,尤其伤身,这一段时间几乎已经是住在长风楼中。

昨日因为情报卷宗繁琐,处理到深夜。

本来想着稍稍睡一会儿,却不小心睡得太沉了。

薛霜涛是在被外面的吵闹声音吵醒了的,她睁开眼睛,眼底还有些迷糊,握着剑,往前走到窗户边儿,然后就愣住了——关翼城还是那个关翼城。

那个繁华富贵,太平人间,那个生活舒朗的关翼城,也还是那个许多人活着都难以喘息的关翼城,但是街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已经有穿着墨色甲胄的士兵在行走。

这些甲胄的制式,她很熟悉。

少女怔住,然后听到风中传来的絮语:“麒麟军,秦王,亲自率兵……”

她的大脑忽然就一片空白,然后,身体就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动了起来,她转身推开门,外面的老头子愁眉苦脸道:“啊呀,小丫头,你知道吗,李观一那小子竟然打过来了……”

“我本来是很高兴的。”

“但是忽然想起来,我老人家好像也是陈国的宗室啊,所以我是不是不该怎么高兴啊,你看,我以我陈国的无上神功【六虚四合神功】,控制脸上的肌肉。”

“现在我的半张脸高兴,半张脸悲伤。”

“对得住祖宗,对得住我,是不是很……”

老者得意洋洋地给薛霜涛去炫耀自己的选择,炫耀自己的武功,他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因为往日无论多忙,薛霜涛都会停下来和他聊聊他得意的地方。

一点都不像是陈清焰那个小丫头,不耐烦得很。

可是今天似乎不同。

薛霜涛的语速都变快了,她认认真真道:

“嗯嗯,是很好的,无论是从武功还是选择都非常好。”

“您真的很有才华。”

“但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陈承弼老先生,失陪!”

陈承弼:“啊?”

“啊???”

下一刻,那少女一下跃起,身法灵动,越过了陈承弼,然后从抱着剑的陈清焰旁边跑开,陈承弼砸了咂嘴,道:“这小丫头,身法怎么突然变好了这么多?”

“有偷偷练功吗?不错不错。”

薛霜涛一口气奔到外面了,头发飞扬外面的街道上许许多多的人,有麒麟军的战士,有正在被带着往回来走的百姓。

也有战败之后,被解除了甲胄的守城军,所有人都在这一条街道上往城中走,像是汹涌的波涛,把往日的秩序都冲破了。

只这穿着素净衣裳的少女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像是逆着波涛。

“借过,借过。”

“抱歉,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少女的脚步很急。

眼前闪过一张张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他们疑惑,不解,也有的想要阻拦,被旁人拦住,千人千面,皆如过客流水。

少女跑过往日的街道,鞋子几乎要不点地了,她穿着藏青色有安稳的对襟衣裳,外面罩着罩袍,跑起来的时候,青丝扬起袖袍像是飞舞的蝴蝶。

抿着唇,心脏都快速跳动着。

如果是要见到你的话,我一定会用跑的。

道路真短,时间真长。

她一口气跑到城墙的旁边,麒麟军的士卒和守城军都在她的面前退开了,像是波涛一样,她的武功已经不算是差了,但是心脏却跳动得像是要炸开来。

她登城。

一口气跑到了城墙上,终于是有些累了。

双手按着城墙,大口喘息着,然后抬起头,太阳升起来了,她眼前看到了开阔的风景和气象,看到了翻卷着从天上坠下的云端,化作了旌旗,旌旗铺开到肉眼见到的极限。

壮阔,肃杀,勇烈!

南国的慵懒,几乎要让游人骨子都酥软了的和风。

被凌冽的烈气踏碎了。

千军万马。

年少曾许诺。

那一夜的夜色浓郁,战戟抬起指着天空,年少的英雄面庞还带着少年气的稚嫩,他的目光如火一般炽烈,他大声道:“我会回来的!”

“薛霜涛!”

“你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的背后会有千军万马,我会成为天下的英雄,提起兵戈,率领千军万马,然后回来!”

“你要等我!”

年少的约定和离别,如同梦一般,他说他会成为整个世界的英雄,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找她,可是在那个时候,少女的眼泪却落下更厉害了,就像是现在一样。

千军万马,排列于后,城池豪关,半日已破。

正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千军万马豪勇,最前面的秦字王旗冲天,麒麟纹的绯色战旗之下,龙驹也披着具装,身穿墨色的铠甲,文武袖垂下云端的君王抬起头,鬓发微扬,玉簪束发。

他看着那边的女子,安静看了许久。

然后露出一个笑意。

“大小姐。”

名震天下的秦王噙着笑,在千军万马,攻城灭国般的战绩前,笑着道:

“我回来了。”

(本章完)

第496章 攻城灭国(求月票)

千军万马,天日几黯。

年少许约,弱冠而成,这是即便在青史之上也足以大书特书,即便是史官也要承认的情愫,而这样的感情表露,却仍旧有着中原特有的那种克制。

克制的炽烈,总比轻慢的允诺来得动人。

陈清焰抱着剑,依靠在城墙上的箭垛旁边,看着那如今弱冠,已是名动天下的君王微笑称呼,看着薛霜涛按着粗大的城墙,几乎要忍不住跳下去。

就像是年少的时候,从那一棵大树上往下跳,最后却崴了脚,烟雨朦胧之中,被那少年郎背回了薛家,结果弄了好大笑话。

薛霜涛心底里跃跃欲试了一下,但是还是止住了。

她也长大了,不是七年前时的自己,岁月流逝,终究是在人心上留下了痕迹,陈清焰双鬓白发扬起,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神光柔软下来。

陈承弼老爷子赞叹摇头:“比李万里那小子勇多了。”

“啧啧啧,有趣有趣。”

陈清焰看着陈承弼,道:“什么有趣?”

“叔父也会对这样的事情有兴趣吗?”

陈承弼疑惑不已:“什么事情?我说的是,他日行走江湖的时候,那些个酒馆茶楼里面,应该有很多新的故事可以听来下酒了,江湖就更有些意思了。”

陈清焰道:“江湖一辈子,您也不嫌弃闷。”

陈承弼放声大笑起来:“闷?”

“江湖怎么会闷呢?觉得江湖闷的那些人,不过只是嫌弃自己闷而已。”

旋即看着那边的年轻君王,道:“啊呀,不过,秦王,李观一这小子的武功,到底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啊,啧啧啧,远远看着,这一股气焰冲天,实在是吓人,吓人。”

陈清焰的神色也微微地凝重起来了。

他们在这遥远的后方,也只能听到前方传来的情报,知道年纪不大的秦王,在这些年里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级别的战斗和挑战,那几乎是将这偌大天下,几多强敌传说都打了一遍。

口口相传的消息,总也会加上属于传播者的臆想和渴望,等到穿过万里之遥,这些消息落在他们耳边的时候,已经是极不可思议,犹如传说一般了。

勇武,肃杀,雍容地犹如天上来的君王。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豪迈壮阔。

自赤帝以来八百年未之有也。

和七年前那个,连入境都还没能入境,遇到事情,相当滑溜,直接大喊清焰姑姑的狡猾少年,完全不能够联系在一起,故人当面,却终究是让人想到往日的事情。

尤其是,自己这般年岁,一日一日过,七年时间,转瞬而过,犹如落叶入池塘,泛起涟漪,涟漪平息,就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只有看到这当年的小家伙,如今已是这般气度。

才惊觉时间之流逝。

如此,怎么能不让人觉得心中唏嘘难言呢?

即便是性子素来清淡的陈清焰,都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在这风中感觉到了些微的惆怅。

陈承弼也是惆怅地叹了口气。

然后道:“当真是,想要和他打一架啊!”

陈清焰:“…………”

陈承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大侄女,你说,我要是晚上偷偷地去找他,以陈国宗室的名头去和他打架,他会不会答应啊,要不然我求求他?”

陈清焰手里的剑扫了下,剑柄尾端在老头子的头顶砸了下,让陈承弼老爷子啊呀一声喊出声来,往前走了两步,捂着后脑勺,回过头来瞪大眼睛注视着陈清焰。

“大侄女,你打我做甚?”

陈清焰淡淡道:“手滑。”

陈承弼摸了摸后脑勺,认认真真,嚷嚷着道:“你那剑是挺滑擦的,不小心就滑下来了,还是得要把这东西收好些才是。”

陈清焰不想要回答这个武痴长辈了。

薛长青也已经赶到了这里,他趴在城墙上,看着那千军万马,旌旗若云,眼睛都是要瞪大了,大喊道:“秦王,秦王殿下,是我,薛长青,你还记得我吗?!”

“你当时候,还送我东西了,教我数术。”

他大声喊着,把腰间的那个挂饰拿起来,用力晃动着,那是一枚羽毛,坚硬的飞鹰羽毛,产自于两国之间,群山绝壁最陡峭的地方,是当年流浪兵团一无所有从那里走过的时候。

万能的雷老蒙在山上摸飞鹰的时候的收获。

后来李观一抵达安全地方,送信给大小姐的时候,把这飞鹰的羽毛也当做礼物,送给了薛长青,不是那种极为昂贵的礼物,但是其中所承载负担着的东西却是不同。

薛长青很有心,这东西一直当做挂饰贴身佩戴了数年。

他很激动,想要立刻和秦王相认,却又担心秦王此刻的身份,早已经不再认得他,却见到那位穿着甲胄,文武袖战袍的君王只是大笑:“如今的术数可还需要找客卿吗?”

薛长青面容涨红:“我很好的。”

秦王大笑,笑声渐止,目光平静注视着那里的薛霜涛,后者似乎也知道什么,呼出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就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想了想,道:“小心。”

“嗯。”

秦王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故人,朗笑道:

“虽然我也很想立刻就入关翼城,和诸位叙旧,念念旧情,不过,眼下手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还有一位大哥在外面帮衬着。”

“我先将这些琐碎之事解决了,再回来。”

“不疑,柳营。”

夜不疑,周柳营踏前半步,肃然道:“末将在。”

秦王道:“与你们五千兵马,接管此城,保护百姓,孤不日回来。”

“若遇到些难解之事,可以询问薛老的意见。”

二将军皆肃然道:“诺!”

秦王的目光看向大小姐,然后看向大小姐旁边,那位如星丸跳跃一般自薛家飞射出来,站在城墙上的魁梧老者,秦王微笑颔首。

薛道勇目光炽烈,看着这千军万马的秦王,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感觉。

勉勉强强控制住了长辈的威仪,用力掐着胳膊,才止住了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挑。

嘴唇的唇角下压,威严肃穆,只是点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秦王,且去做你打算做的事情就是了。”

“老夫会护着这城。”

“有劳薛老。”

秦王颔首,然后拨动缰绳,朗声道:“走!”

薛长青呆滞住:“啊?啊啊啊?”

“不是,就走了?!”

他一只手拉着自己姐姐的袖子,一只手指着那边拨了战马的秦王,一时间就像是七年前被那位客卿和‘母老虎’甩开,这两个家伙出去玩了,自己就呆呆看着姐姐被背回来似的。

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被抛下的感觉。

啊?

你们懂了?心照不宣。

可恶,你们到底懂什么了!

也告诉我啊!

不要把我排挤在外面啊!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秦王的王旗调转,看着那千军万马的大军犹如洪流一般,从中间分开了一条沟壑也似,秦王率先离开,两侧大军轰然若雷,就随着秦王而动。

这般气焰,这等气魄。

薛长青都忍不住有血脉贲张之感,恨不得当场跳下去,也骑着一匹马,跟在后面,哪怕是当个大头兵也好。

与此同时,他又不明白秦王要做什么。

虽然不明白,却也不影响他对于秦王的孺慕敬仰,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那时候的客卿厮混,早就把后者当做了‘孩子王’似的,这等感情和憧憬,一直到了现在也没有散去。

只是看着秦王远去,他拉了拉姐姐的袖子,道:“姐姐,秦王陛下他要去哪里啊?怎么,怎么这就走了?好不容易回来,也不回家里吃点东西?”

“城都被攻下来了,怎么这么着急呢?”

薛霜涛看着他,道:“我家弟弟,果然只有一城和一军的才气啊,你看到的是一座城池,他看到的,却是一国,是天下。”

“他会再回来,却不是现在。”

薛长青疑惑不解,可是旋即明白过来。

他脸上的欣喜,激动,一点一点凝固下来,眼底带着那种震动和惊骇之感,看着秦王大军离去的方向,看着那麒麟云纹的绯红色王旗鼓荡,犹如烈火一般。

薛长青的身躯都隐隐控制不住颤抖着,道:

“江州城……”

“秦王陛下,要拿下陈国的都城。”

“今日…………”

薛长青的声音都似是失去了支撑,似是站在了虚无缥缈的地方,呢喃道:“要灭国吗?”

【灭国】。

只要这两个字,有无数的男儿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有无数的谋臣愿意为了这个目的而殚精竭虑,也有无数的勇将,愿意为了这般无上的功勋而不惜战死沙场。

这本该存在于青史和口口相传之中的,天崩地裂,重开天地板的功业,就要在眼前出现了吗?

他忽得想到了秦王说的话,意识到了其中的含义,这含义让薛长青的思绪凝固了下。

他说解决些杂事就回来……

意思是,秦王灭国之后,再来见姐姐吗?

携灭国之威而入城?!

十六岁的薛长青不由畅享出那一副画面,不由得失神许久。

秦王!

好霸道!好厉害!好痛快!

这样的约定,这般的气魄和豪气……

好让人向往啊。

而薛道勇看着那远去的大军,只呢喃道:“大赚。”

“大赚啊……”

“我这一辈子,一百多年里,赌了无数次,赢了许多,也败了许多,可是从来没有一次,竟大赚如此!”

“当真,痛快!”

“奇货可居,一本万利。”

“赚出个朗朗乾坤,赚出个太平天下!”

………………

周柳营已是五重天顶峰的战将。

而夜不疑,在西域战期间,就已经是五重天,如今经历了长时间的征战,修行,早已经在江南其间,踏破关隘,成为了六重天的将领。

从二十余岁的年纪上来说,已经算是这一代顶格拔尖的了。

他日踏破宗师之关,成长到镇守一方的大将只是时间问题,未来前十不可能,但是神将榜前三十并非是完全没有希望。

悍勇肃穆,沉静有力,其器量足以统帅一军。

由他们两人率领五千麒麟军来接管这一座城池,又有薛道勇,陈承弼这样的宗师境界人物在,其中薛道勇还算得上是左相,陈承弼乃是宗室。

那老头子直接大喇喇喊:“老夫可是皇帝的叔叔,我都投降了,你们还在抵抗什么?”

这等精神攻击,直接把最后的反抗之心打崩了。

关翼城很快被接收,只是周柳营对于自己和夜不疑被秦王留在关翼城,镇守此地,心底里面,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

攻城之战,已算是了不得的功勋。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够和灭国级别的战斗相提并论。

可是他也知道,李观一不让他们两个参与攻讨江州城的理由——他们毕竟是陈国的武将家出身,小时候从街头巷道跑过,年少的时候在演武场斗武,去酒楼吃酒。

那一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他们过去的记忆和感情,打眼看过去还是可以看得到十几年前笑着跑过去的少年和孩童。

时日渐过,物是人非,当年一起恣意玩笑打闹着的朋友有的已经彻底对立。

陈国的江州城,还是这个江州城,可是当年那些心里面没有事情,睁开眼就是崭新一日的少年郎们,都已经长大了。

即便是如今乱世,天下涌动,可是要他们两个去攻讨曾经居住过,成长过的地方。

李观一还是于心不忍。

周柳营看着远处的天空,道:“秦王殿下,老大他还是太心软了,这个时候,难道不正是应该让咱们两个打头阵,做个投名状拜帖,彻底让旁人安心的时候吗?”

“怎么就把咱们两个放在这儿了?”

夜不疑道:“那样的话,就不是李观一了。”

周柳营道:“哈哈,确实!”

“不过,让我去打江州城,我心里面憋屈难受;可是留在这里,我心里面还是憋屈难受,哎你说,老夜,这人怎么这么贱呢?”

夜不疑横了他一眼:“是你贱。”

周柳营大怒,手里的钩镰枪一扫,被抱着双臂的夜不疑抬起脚就踩住了,周柳营想要拔出来,却也拔不动,反倒是越发地惆怅起来了。

愁啊愁,愁啊愁。

那种情绪说实话,当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够说出来的,他坐在城墙上,祖传的钩镰战枪横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层云远去,安静下来。

五重天顶峰的目力,看得道云霞的流动,辨认出箭矢的轨迹,可穷极少年的目力,再看不到故乡的痕迹。

夜不疑双手环抱身前,神色沉静。

周柳营慨然叹息道:“当真羡慕越千峰将军他们,可以参与这样的一战,想来在后世的青史之上,这一战足以让那些个史官大书特书,写下许多文字,可惜,可惜,无缘得见。”

“只是不知道,越大将军这一次对上咱陈武帝的孙子,这一场打,得要吐血多少斗啊?”

“你说越将军明明那么强,天下军队无数,猛将如云,强手如雨,这无数的大将里面,能够稳赢他的,也不过只是双手之数绝对是当世绝顶的战将了,可是越大将军怎么每次都是受伤最重的?”

夜不疑道:“因为他只和这双手之数的对手打。”

周柳营大笑:“也算是厉害!”

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潇洒恣意。

如果不是出身在了大陈钩镰枪周家里,如果现在还是太平盛世,他的性子,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游侠,会骑着白马,走遍中原,耍一手好的剑术,会有很多朋友,很受江湖女侠的喜欢。

此刻的笑声渐渐收敛了,看着远处,周柳营的脸上终于还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最后只是道:

“大陈,当真要灭亡了吗?”

夜不疑道:“不知道……”

周柳营呢喃道:“大陈啊,大陈。”

“这大陈,有琴音笛声,佛道儒墨各家,文化鼎盛,天下第一,兵戈之强,四方皆惧,百姓安居,即便是沿街叫卖的摊贩也能谈论诗词。”

“大陈啊,这样灿烂的名字,这样恢弘的过去。”

“怎么就到了这个境地呢?”

夜不疑道:“不知道。”

周柳营都气乐了:“你知道除了不知道的其他回答法子马?”

夜不疑道:“知道。”

他神色沉静,又道:“我的回答,既然是说我知道;也是说这就是我知道的,除去了不知道的其他回答,运用了骈文和回文的写法,知道不知道,是坊间笑话集的一个知名笑点。”

“你可以笑的。”

周柳营:“…………”

他看着越来越像是一块冰块般的夜不疑,扯了扯嘴,觉得有点冷,最后骂一句他娘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骂这样一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在骂谁。

但是就是觉得憋屈,就是觉得难受。

然后双手一摊,就朝着后面倒下来,看着天空悠悠,双目放空,道:“算了,我已累了……”

“战将讨伐故国,还要打自己长大的地方。”

“我们也没错,可是还是难受。”

“真是让人难受。”

“这世道,这他娘的世道!”

周柳营终于知道骂谁了。

他大喊道:“草!”

夜不疑道:“是一种植物。”

周柳营:“…………”

好想要像是年少的时候一样,揍这家伙一顿。

提起袖子直接开打。

娘的,打!

打了再说!

………………

陈国的江州城是一座大城雄城,但是作为都城,祂的防御力,毫无疑问不能够和那些真正的边境雄关堡垒相提并论,大城池的几个要害区域被锁住了,就有些挣扎不动了。

右相冯玉凝一觉睡醒过来,天都塌了。

这时候他去追究自己的三个计策,那三个好计策,可是,不问还好,一问,几乎要让冯玉凝的眼睛都发红了,三个计策,没有一个是成了的。

地契和卖身契都被外甥给扣下来了。

那些百姓都只得了十文钱的补贴,至于那些【喜迎王师】的彩布,倒是绣出来的,但是用的这等低劣,粗糙的东西,怎么能够拿出来去接待秦王这样的君王呢?

至于那三百万两白银。

层层追究过去。

全部都被盘剥了,一两银子都没有送出去。

一两都没!

冯玉凝的眼睛都要红了,在知道这样情况的第一时间,就把那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心腹,大管事,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抽死之后,还不解气,将他的妻子也抽死。

见到两个人倒在血泊里面,冯玉凝大口喘息,才觉得稍稍吐了一口心中的戾气和煞气,他的外甥跪在旁边,浑身颤抖,脸如白纸一般。

“舅,舅舅……”

他膝行往前,抱住冯玉凝的腿,嗓音都打颤:“外甥,外甥知道错了,您,您老大慈大悲,大人大德,就,就再原谅外甥一次吧。”

冯玉凝看着这个外甥,有种很浓郁的恨铁不成钢之感。

一脚踹翻。

“你个孽畜!”

“你平素贪一点,也就罢了,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那秦王已经杀来了!”

他的外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外甥,外甥要是知道他要来了的话,我绝对不敢这样做的,我绝对不敢,这都是因为,因为那秦王,他要是慢慢来的话,咱们什么事情都准备好了。”

“哪里需要像是现在这样,手忙脚乱。”

“都怪秦王,竟然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冯玉凝已经不想要再说什么了。

心中也确确实实出现了,对于秦王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一丝丝怨愤,就仿佛是怨恨着秦王,自己明明已经准备了诸多计策,你为何不按着常理来?

冯玉凝道:“无论如何,于事无补,还好,还好,那些人绣出来了彩布,你速速把这些彩布拿来,再把地契什么都拿出来,还有金子银子,全部都拿出来。”

他外甥道:“全部吗?”

冯玉凝怒道:“不要再耍心眼了,全部,所有!”

“是,是是!”

冯玉凝剧烈喘息,神色冷静:“大张旗鼓,把百姓都动员起来,让他们保护咱们,他们只知道低头做事,很容易就被搅动起情绪了。”

“用百姓的名声来保护你我,是其一。”

“再用金银买命,这是其二。”

“最后,就和秦王说,知道秦王殿下,宽仁,有大慈悲将土地分给百姓,我辈书生,不敢取代秦王而为之,所以提前把这些地契,卖身契都准备出来了,献给秦王。”

冯玉凝的外甥眼睛一下亮起来,道:“妙,妙啊!”

“果然是叔父,天下大才!”

这是针对秦王的性子,行为,名望,求一个活路。

不求能平稳落地,至少不会被第一批清算。

能在短短时间里面,看到这一条生路,冯玉凝无论如何,是对得起这数十年宦海沉浮,只是他终于心安,煮茶安心,让旁人将死在那里的两具尸体处理了。

那两具尸体被拖走的时候,冯玉凝随意道:“不要埋在土地里了,也不要沉水,被人发现了不好交代,我记得府中有西域的几头恶犬,喂了狗吧。”

“干净些。”

“是。”

只是这些小厮带着这两具尸体出去的时候,却发出一阵杂乱吵闹的声音,右相走出来的时候,见到大门打开,那些个仆役,还有他的外甥都被打得面颊通红,倒在地上。

冯玉凝缓缓抬起头,看着来者。

来人也四十多岁了,脸庞白皙,没有胡须穿着一身绯色的圆领袍,习惯性弯着腰,手提着一盏灯笼,烛光透过蓝色的灯笼纸,渗出了淡淡的幽冷之意。

安静死寂许久。

司礼太监看着冯玉凝,露出一个微笑:“右相。”

“陛下,有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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