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鲁迅先生还说了

“又见炊烟升起,勾起我回忆。”

“愿你变作彩霞,飞到我梦里。”

录音机里,播着《又见炊烟》。

龚樰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一手捧着《大桥下面》的剧本,一手认真地写着人物小传。

“咚咚咚。”

伴随一阵敲门声,龚母推门而入。

龚樰关掉收音机,回头望去,就见龚母手上捧着老旧的女款衣服,立刻又惊又喜。

“你的旧衣服,就只有这几件了。”

“够了,够了!”

“先别急着看,你老实跟我讲,你要这些几年前的旧衣服做什么?”

“我准备拿来当戏服。”

龚樰说,剧组给自己做的衣服,虽然经过“做旧”处理,但她和白沉都觉得还是太“新”了,不如直接拿自己的旧衣服来用。

“那这么说,你还是决定要演这电影?”

龚母瞥了眼桌上的剧本,眉头紧锁。

龚樰道:“妈妈,您和阿爸就别担心了,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相反地,这是我一个突破自我的好机会,我要好好地珍惜。”

“唉,算了,随你吧。”

龚母话锋一转,“不过你要答应我件事。”

龚樰停下挑衣服的动作,“什么事?”

“拍完《大桥下面》以后,把这个事业先放一放,要把这个结婚的事摆在第一位。”

“妈,您又来了。”

“什么叫‘我又来了’,人生中有很多的大事,不是只有表演、事业,还有婚姻呢。”

龚母拉着女儿的手,不让她离开。

龚樰头疼不已,但凡在家,就难逃每日一问,不是在催婚,就是在催对象的路上。

“什么年龄干什么事,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个对象,不然,岁数越大,就越难找。”

“……”

“别再拿晚婚糊弄伱妈我!”

“你瞧瞧人赵静,都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你要是有合适的,不要浪费这個缘分。”

“退一万步地讲,你要是结了婚,要是有对象,就算那个《大桥下面》真地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那也无所谓了,反正你有对象啦。”

龚母拍着她的手背。

“我才不怕什么流言蜚语。”

龚樰眼神里透着坚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龚母道:“万一呢,谁来负这个责?”

“反正有人会负责的,您就不用担心了。”

龚樰眼波流转,露出狡黠的笑容。

“谁啊?谁会负责?!”

龚母一个激灵,又惊又疑,“小樰,你是不是有对象啦?快跟妈说说,到底有没有?”

“我先去换衣服了。”

龚樰拿上衣服,立马跑了出去。

“你上哪儿换衣服,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龚母看到她慌张离开的背影,噗嗤地笑出了声,再回想她通红的脸,完全是不打自招。

一下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也不知道,小樰的对象究竟是谁?

长得帅不帅?俊不俊?有没有才华?

边想着,边替龚樰收拾房间里的杂乱,到了桌前,就见一摞方言的小说里,夹着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着首届茅盾文学奖的获奖结果。

…………

12月15日,今天是首届茅盾文学奖举行授奖仪式的日子,这次授奖仪式的规格要比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颁奖大会,更高一个级别。

茅盾文学奖,是华夏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名为的文学奖,举办地点定在了人民|大会堂。

整整600位文艺界人士见证荣耀!

面对雷鸣般的掌声,方言手捧紫铜的奖章,以及证书,和古桦、魏渭等人站成一排。

照相机的镜头,一直对准着他们。

方言这张年轻的面孔,在获奖作家里,毫无疑问是个焦点,但并不是唯一的焦点。

这一回,文学湘军,大出风头!

7名获奖者当中,古桦和莫应丰两位湘军,凭着《芙蓉镇》和《将军吟》,独占两席。

而且要论起来,散文上师从沈丛文的方言,不算是湘军的一员,怎么着也得是半个。

授奖仪式一结束,古桦直接熊抱住方言。

“岩子!”

“老古,哈哈!”

两人脸上都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

“晚上咱们可要好好地聚一聚!”

“没问题啊,依我看,不如这样,买上好酒好菜,然后到铁生家,痛痛快快地聚一场。”

“好,就这么说定了!”

古桦说:“到时候,我一定要跟你聊一聊那个‘文学的根’,你知道吗,因为这个,少恭这几个月,没少去湘西采风,寻找湘楚文化。”

“是嘛!”

方言大为意外。

古桦点了点头,“他去了你说的那个苗寨,回来就跟我说,自己找到了还活着的湘楚文化,然后又去了湘西那侗、瑶、土家族……”

两人正谈着,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聊什么呢?”

“丁铃先生!”

方言和古桦回过头,就见李尧堂领头,左右站着沈丛文、丁铃、李清泉、徐钢等人。

“巴老好!”

“李老好!”

“……”

看着他们礼貌地打招呼,李尧堂转头望向丁铃,“老丁,我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他们两个是文学讲习所的同学吧,都是第……”

“第五期的学员。”

丁铃笑道:“说起来,文学讲习所的创作班已红恢复了好几届了,但要说成绩,还得是小方、小古他们这第五期的学员最优秀了。”

“到底是五期生嘛!”

李清泉、徐钢等讲习所的人听到这话,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满脸笑容,毕竟,这五期的学员里一下子出了两个茅盾文学奖得主。

“刚刚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丁铃作为文学讲习所的创办者和首任校长,看向方言这两个学生,目光中充满欣慰。

方言于是如实地相告,说得滔滔不绝。

“我所说的,不是一种恋旧情结和地方观念,也不是停留在方言、歇后语之类的使用,而是重新认识民族文化,重新审视脚下的土地,回顾这些,也许会有了新的文学觉悟。”

“所以你才会提到‘岭南文学’、‘粤味小说’,才会写跟岭南文化有关的武侠小说。”

沈丛文和万佳宝等人互看一眼。

“武侠小说!?”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惊讶。

“岩子,你怎么会想到写武侠小说呢?”

徐钢疑惑不解。

方言看他急切的样子,就像看到武侠小说里,名门正派的长老看到最得意的正道弟子,忽然投身于魔道邪教一样,立刻解释了一番。

此武侠小说,非彼武侠小说。

自己搞的既不是民国鸳鸯蝴蝶派的武侠小说,也不是香江新派意义上的武侠小说。

而是基于华夏武侠文化的历史小说。

叫歼十改,不,叫“历史文学”的变种。

“小方那本的小说,这些天,我也抽空看了下,准确地说,是披着武侠皮的历史小说。”

李尧堂语气和善,连连称赞。

丁铃道:“听小方这么一说,我倒想看一看这部武侠小说。”

“我也是。”

李清泉饶有兴趣,好奇方言和《十月》作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推手,竟然没有在“魔幻现实主义”上深入,推出一系列的代表作品。

“李老,其实‘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内核,恰恰跟我提到的‘文学要扎根在民族地域文化’的观点,是不谋而合。”

方言环顾四周,清清嗓子。

古桦看到他面对着文坛一众巨佬,毫不怯场,从拉丁美洲丰富多样的神话和民俗传统,说到拉丁美洲艺术中的魔幻和现实性的特点。

“正是有这样的民族文化土壤,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才得以在拉美这片土地上扎下根。”

“也因为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拉美的神话民俗文化传统才能一直被继承和发扬。”

“所以,比起去学魔幻现实主义的‘皮’,我想先去学魔幻现实主义的‘神‘,想着怎么把文学,扎根在华夏民族文化这一片土地上。”

方言嗓子发干,喉咙微微沙哑。

“不错,说得不错。”

沈丛文不无感慨,说自己编写《华夏古代服饰研究》的时候,时常会有这样一种思考。

“一个民族自己的过去,是很容易被忘记的,也是不那么容易被忘记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鲁迅先生曾经说的,唯有民魂是值得宝贵的,唯有它发扬起来,华夏才有真进步。”李尧堂道,“这个魂,就叫‘民族魂’。”

见众人议论纷纷,方言道:“巴老说的是,就像鲁迅先生还说过,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李尧堂、丁铃听到他引用鲁迅先生的话,一个个全都会心一笑,纷纷把目光投向于他。

眼里都有一种自家的孩子长大的感觉。

这就是茅公的关门弟子!

同样,也何尝不是自己的记名弟子!

(本章完)

第239章 《黄飞鸿》发表

随着茅盾文学奖授奖仪式的结束,关于奖项的消息也在全国的各大报纸上见诸报端。

包括方言在内的7位获奖的作家,以及他们的作品,再一次传遍大江南北。

《文汇报》上,刊登着相关的新闻。

龚樰拿起剪刀,小心地剪了下来,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剪报集里,熟练地做成张剪报。

接着,简单地收拾整理一番,把剪报集放进自己的包里,随身携带着去上影厂上班。

“早,龚樰姐。”

“早,小瑜。”

龚樰跟章瑜她们打完招呼,看似随意地来到公用电话处,把电话打到燕京出版社。

“方老师,您表姐的电话!”

在秦大爷的吆喝声中,方言快步下了楼。

“喂,表弟。”

“喂,表姐啊。”

龚樰听他喊着“表姐”,就说明身旁有其他人在场,但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掩着的。

自己打这通电话,纯粹是想祝贺他获奖。

“这下好了,大爷去锅炉房打水了。”

方言左顾右看,四下无人。

“岩子。”

龚樰和他刚聊没几句,皱了皱眉,“你的声音怎么听上去这么弱啊,是信号不好嘛?”

“不是信号的问题。”

方言幽幽叹气道:“我可能是病了。”

“病了?!”

龚樰吓了一跳,急切道:“什么病?严不严重啊?有没有去医院看一看……”

“不打紧,就是失眠。”

“怎么会失眠呢?”

“唉,双木非林,田下有心。”

“好啊,你又骗我!”

龚樰听到了“相思成疾”,又羞又恼。

“怎么骗你了,真的,我大抵是病了,横竖睡不着,坐起身来,摊开信笺一看,这欢喜没有来由,歪歪扭扭每一页都写着你的名字。”

方言强忍笑意道。

龚樰先是双颊微红,越回味,越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噗嗤,你随便篡改鲁迅先生的话,是画蛇添足!”

方言嘿然一笑,“我改的是树人先生的话,关鲁迅先生有什么事。”

龚樰笑骂道:“侬老戳气个!”

“那我以后就不这么说了。”

“不说就不说,别人又不能逼你说。”

“好吧,那我就跟你说鲁迅先生的原话。”

方言清了清嗓子,“大抵是太久没见你了,以至于我看谁都像伱,又都差点意思。”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回复。

安静得,甚至仿佛能听到龚樰因为娇羞而急促的呼吸声,一会儿,听筒里才传出声音:

“侬再瞎讲,我勿睬侬啦~”

“怎么瞎讲了。”

“鲁迅先生的原话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啦,鲁迅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鲁迅先生还说这样的话啊?”

“可不是嘛!鲁迅先生什么话没讲过。”

听到他突然笑出了声,龚樰意思到自己又上了当,但是没有恼羞成怒,反而乐在其中。

那两句情话,蛮好的呀……

两人互相倾诉着平日的工作和生活,龚樰终于没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来沪市啊?”

“要再过一段时间。”

方言说,李村葆的剧本还没有写好。

而自己月底要去恭王府,和吴组缃、万佳宝他们参加中央电视台举办的红学会座谈会。

“好吧。”

龚樰不禁失落,忽然听到他又了声“表姐”,毫无疑问,打水的秦大爷回来了。

不舍地挂断了电话,方言咂摸了下嘴。

“方老师,打完啦?”

秦大爷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打完了,大爷。”

方言看到他捧着自己送的《花城》样刊,顺嘴问了一句,“您觉的我那稿子怎么样?”

“好啊!好极了!”

秦大爷说:“好多人都找我借,都想看‘黄飞鸿’,都盼着这一期《花城》能赶紧发行。”

二天后,最新一期的《花城》随之问世。

“爷爷,吃饭了。”

白若雪走出厨房,冲着客厅喊着。

却见白要山一动不动,手上捧着本杂志,脸色时而凝重,时而兴奋,嘴里不停地念叨:

“有意思,有意思。”

“爷爷,您是不是又在看《黄飞鸿》?”

白若雪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这样的奇书,肯定要多看几次。”

白要山站起了身,来到餐厅。

“您觉得奇在哪儿呢?”

白若雪看到他手里的《花城》,从拿到家的那天起,自己就翻了两回,其余时间都被白要山“占”着,而且只看《一代宗师黄飞鸿》。

“这个开篇,就奇妙无穷!”

白要山重新翻回了第一页。

就见茶楼上,鱼龙混杂,喝茶的、听戏的、遛鸟的,活脱脱一个翻版的“茶馆”。

偏偏此时,一群西洋传教士在街头,招摇而过,大唱《哈里路亚》,引起众人的侧目。

茶楼上的华夏戏班探头一看,连忙招呼同伴猛拉二胡,非要把洋人的歌声压下去不可。

这是老百姓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洋人侵略的不满和愤慨,正当华夏民乐把《哈里路亚》压下一头时,突然传来一道嘹亮的汽笛声。

顿时,茶楼里安静了下来。

戏班的乐师们一个個垂头丧气,收起弦琴,对不可阻挡的战船汽笛声,俯首缴械。

“若雪,你说这写得妙不妙。”

白要山连连感慨道。

白若雪点头说:“方老师用这声汽笛,点出了清末一个无法回避的冷峻现实,西方的工业文明,来到了东方这片农业文明的土地。”

“是啊。”

白要山叹了口气:“面对坚船利炮,哪怕是黄飞鸿的武功再高,也是无济于事。”

白若雪说:“爷爷,方老师跟我讲,他是把黄飞鸿设计一个旁观者,目睹着内忧外患的动荡时局,却不知道何去何从,就像我们这一代青年一样,有时候也迷茫地分不清方向。”

“恐怕还不只。”

白要山说这里头的群像非常有意思。

“爷爷,我们边吃边聊。”

白若雪跑进厨房,很快端出两碗大米。

爷孙两人,一边吃,一边讨论。

就像《西游记》里,孙悟空对应“金公”,猪八戒对应“木母”一样,黄飞鸿、十三姨、林世荣、牙擦苏等人,都是意有所指。

比如,黄飞鸿的徒弟,林世荣和梁宽正直刚勇,但有限于视野狭窄,代表着清末民初全面排斥外来文化的保守派。

与之相反的,是牙擦苏,留洋归来,但矫枉过正,代表着清末民初全盘接收西方文化却丧失了民族底蕴的无根飘萍。

恰恰能做到学贯中西的,只有十三姨。

思想包容,能够把两种文化很好地进行融会贯通,成为黄飞鸿思想觉醒的启蒙者。

“再加上这个行侠仗义的黄飞鸿。”

白若雪眼前一亮,“方老师是希望青年人既像十三姨这样,又能像黄飞鸿一样,允文允武,壮志凌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也许这就是他这么设计的深意吧。”

白要山赞不绝口。

“十三姨啊……”

白若雪念叨着,不禁想到十三姨教黄飞鸿教“爱老虎油”的桥段,又想到了自己教方老师外语的场面,一时间,觉得古怪又诧异。

正当自己浮想联翩的时候,白要山摇头失笑:“不过可惜了,这小说看上去没写完。”

“爷爷,这您都看得出来?”

“这么明显,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白要山笑了笑。

从贩卖“猪花”、“猪仔”的沙河帮,到招摇撞骗、装神弄鬼的白莲教,这一部分的主题是“觉醒”,也就是民智觉醒。

既要睁眼看世界,也要正眼看世界。

而从纳兰元述,再到孙先生、陆皓东,这一部分的主题是“革命”,也就是思想觉醒,不管学医,还是学武,都救不了华夏人的。

必须推翻清廷,才能有出路!

“怪不得最后方老师会借孙先生之口,说‘但愿朝阳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鲜血满地‘。”

白若雪恍然大悟。

“这也就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白要山遗憾道,“可惜啊,不能马上看到下一部,真想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写?”

白若雪说,自己正在替方言翻译《拯救大兵瑞恩》,可以找个机会,替爷爷问一问。

“算了,还是过段时间再叨扰岩子吧。”

“为什么,爷爷?”

“虽然这本小说结合了南洋血泪史等历史背景,又融入了爱国爱民、反抗列强的时代主题,还包含了爱情、武侠、娱乐,但即便是通俗文学里的严肃文学,那也是通俗文学。”

白要山道:“文坛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通俗文学,哪怕作者是方言,也一样。”

白若雪恍然大悟,心事重重地接过杂志,随手一翻,一直到翻到了最后一页。

就见上面是一个针对《一代宗师黄飞鸿》的读者阅读反馈调查问卷,还设立了小奖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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