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8章 李睦之死【二合一】

『PS:如果上一章也算是水的话,那这本书已经没什么好写了,该写的剧情都写完了,剩下的只是收尾,心急的书友直接等大结局吧。』

————以下正文————

正因为魏国与诸国联军的战争,乃是重中之重,是故,早前蓟城亦暗中派人前往魏国,监察这两方势力的最后胜败。

因此,继张启功抵达蓟城后没过几日,蓟城派往魏国的细作,亦陆陆续续将魏国近期的消息送回了韩国王都,那些密信中所述,与张启功所言一般无二:卫鲁临阵倒戈,魏国击溃联军。

在反复确认了密信的真实性后,韩国丞相张开地怅然长叹。

虽然此前张启功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已让张开地、韩奎二人意识到了大势已难以更改的残酷,但他还是希望那只是张启功的诡计——比如说魏国其实并未战胜联军,张启功只是强装镇定什么的。

但那些细作送来密信,却打破了张开地心底的希望。

“或许这就是天数啊!”

张开地在府上书房长叹了一番,亲笔写下一封书信,派长子张平将其送到沮阳一带,交给雁门守李睦。

这封书信,通篇只有一行字:已经证实,卫、鲁两军临阵倒戈,助魏王击败诸国联军。

数日后,身在沮阳一带的雁门守李睦,收到了张开地的这份书信,在看完书信后,久久不语。

原因很简单,因为局势比他预测的还要糟糕。

『卫鲁两国军队竟然临阵倒戈?!』

捏着手中这份书信,雁门守李睦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完全不能理解,卫鲁两国的军队为何会倒向魏国——相比较之下,卫国的军队倒戈稍稍能让李睦释怀,毕竟魏卫两国和睦为邻近百年,可鲁国的军队为何会倒向魏国?鲁国不应该是坚定地站在齐国那边么?

齐鲁利害一致,这是世人公认的呀,魏王赵润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令鲁国军队背叛了齐国?

李睦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次事的他,已无暇去思忖那些,毕竟此刻他面前亦摆着一个重大的选择:继续,或者放弃。

继续,即在「魏国已击败诸国联军、且有卫鲁两国军队倒戈魏国」的情况下,继续施行他那匡扶国家的计划。

但可以预见,此举必定会引来魏国的报复,再次点燃魏韩两国的战争,介时,他李睦就不再是拯救国家的英雄,而是将这个国家继续推向更黑暗的深渊的罪人。

可是放弃,这就意味着韩国迟早将成为魏国的腹中餐,被后者倾吞,再没有人能够扭转局势。

犹豫不决的李睦,召来了长子李瑻、副将严奉、族弟李任以及麾下其余将领,将信中的噩耗告诉了诸将,想听听这些人的意见。

当得知「魏国已击败诸国联军」后,李瑻、严奉、李任以及其余将领皆露出了震撼之色,面面相觑,久久不能言语。

要知道,他们此番罔顾蓟城的命令,擅自起兵勤王,堵的就是「魏国败于诸国联军」这万中之一的机会,可没想到,上天并没有庇护他韩国,魏国竟然战胜了诸国联军,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只能地灰溜溜地解散军队,乞求那位魏王的宽恕么?

岂能如此!

“砰!”

李睦的族弟李任用手一锤面前的案几,咬着牙说道:“事已至此,岂有半途而废之说?”说罢,他转头面向李睦,沉声说道:“族兄,事不宜迟,当立刻率军攻打蓟城!”

听闻此言,帅帐内或有将领迟疑地问道:“可是魏国那边……”

李任打断了那人的话,沉声说道:“我就不信魏国毫无损失就能战胜诸国联军!”他环视了帐内诸将,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族兄李睦身上,沉声说道:“魏国与我大韩在边境驻军僵持六年,随后又遭到诸国联军的进攻,甚至于,族兄成功地挑起了魏国与秦国的战争,末将认为,当前的局势虽说万般不利,但仔细想想,其实仍有回旋余地。”

听了这话,李睦的眼神一阵闪烁。

事实上,李任说得并没有错,魏国此番与韩国、与诸国联军、与秦国三线开战,国力消耗空前之大,纵使眼下魏国击败了诸国联军,但若是所料不差的话,魏国接下来应该会将战争重心放在西边的秦国身上,而不是他韩国——哪怕他李睦攻陷了蓟城,使韩国重新脱离了魏国的掌控。

为何?

原因说来令人感到悲伤,只是因为现如今他韩国对魏国的威胁,远远不及秦国对魏国的威胁来的大。

而这样一来,他韩国就有了喘息之机。

『……秦国绝非弱国,而魏国此番因为三线作战,国力消耗空前巨大,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击败秦国……若是秦国能支撑到今年年底的话,半年时间……半年时间我大韩未必不能重新打造上谷防线!』

李睦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大有可图,遂立刻亲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蓟城,送到丞相张开地的手中。

数日后,张开地收到了书信,拆信观瞧。

在看完李睦的信中建议后,张开地犹豫不决,遂又请来治粟内史韩奎,与后者商议。

在将韩奎请到内室后,张开地出示了李睦的书信,语气莫名地说道:“李睦将军仍未放弃,他建议我蓟城派使者前往秦国,取得秦国的支持……他在信中写道,若是秦国能拖住魏国至少半年,他可利用这段时间重新打造上谷防线,韩奎大人,你怎么看?”

韩奎静静地看完了李睦的书信,随即黯然叹了口气,反问张开地道:“张相,您觉得秦国能够战胜魏国么?”

听闻此言,张开地浑身一震。

他这才意识到,无论是李睦也好、他方才也罢,都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纵使秦国能暂时拖住魏国又怎样?秦国能击败现如今的魏国么?

要知道,半年前的魏国,就已经是凭借一己之力,同时应战韩、齐、楚、卫、鲁、越六个中原国家,匪夷所思的是,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魏国硬生生扳回了优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而现如今,卫、鲁两国的军队已倒戈魏国,齐国正在被魏将赵疆、屈塍攻打,楚国正在即将遭到魏国报复的情况下瑟瑟发抖,单凭秦国一己之力,能够战胜魏国这个庞然大物呢?

秦国,一个连雁门郡都打不下的国家。

“当真毫无希望了么?”张开地涩声问道。

韩奎默然地摇了摇头:“李睦说得轻松,用半年时间重新打造上谷防线……拿什么打造?用他麾下那号称二十万大军的军队么?你我都猜得到,那只是一帮散兵游勇而已,连最基本的武器装备都不齐全,我猜真正可用的兵卒,恐怕只有两三万人吧……”

“兵器甲胄可以打造……”张开地涩声说道。

“拿什么打造?”韩奎看了一眼张开地,语气莫名地说道:“国库早就告罄,近两年来全靠国内贵族世家的献金维持,而现如今,那帮人一个个早已投靠了魏国,谁会愿意继续贡献财物?”

顿了顿,韩奎继续说道:“更何况,邯郸、巨鹿、上谷等地的国人早已厌倦战争,虽然李睦能在雁门、太原、代郡等地征募到近二十万人,但他注定得不到邯郸、巨鹿、上谷、渔阳等几个郡的支持……”

事实上,韩奎还有一点没有说明,那就是魏人——似张启功、北宫玉这些魏人,会眼睁睁看着李睦攻陷蓟城而无动于衷?

他敢打赌,只要他们胆敢默许此事,势必会遭到张启功等人的阴谋算计。

他韩奎,还有眼前的张开地,皆是拖家带口的人,在明知希望渺茫的情况下,可不愿意陪着那李睦步入死路,甚至为此连累家人。

“可是李睦将军仍不愿放弃,这可又如何是好?”张开地皱着眉头问道。

韩奎沉默了片刻,正色说道:“先以私人书信劝告李睦吧,倘若李睦执意……唉,那就让咱们那位君主出面吧。”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讥讽说道:“反正,他热衷于当魏人扶持的傀儡君主,不是么?想来也不会在意后人骂他什么。”

张开地闻言亦沉默了片刻,最终叹息着点了点头。

又过数日,李睦收到了韩相张开地的回信,一封让他非常失望的回信。

张开地在信中指出了李睦那些建议的漏洞,坚持认为秦国并非是魏国的对手,倘若他李睦欲继续挑起魏韩两国的战争,则必将成为千千万万韩人所痛恨的对象。

在这封信的最后,张开地劝说李睦放弃心中的执念,解散军队,前往蓟城,如此,他蓟城尚能恳求魏国的君主,宽恕李睦的行为。

当时,李睦的长子李瑻亦看到了这封信,大怒道:“父帅,张开地、韩奎二人,明摆着于明哲保身,父帅何必与他们啰嗦?孩儿认为,当立刻进兵攻打蓟城!”

闻讯而来的副将严奉、族弟李任,亦纷纷劝说李睦立刻进兵蓟城。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睦终于决定向蓟城进兵。

次日,李睦率领那近二十万军队经过沮阳,前往居庸关。

此时的居庸关,亦由魏将韶虎麾下的魏武军把持着。

在得知李睦进兵的消息后,魏将韶虎大为震惊。

要知道,他前几日刚刚收到来自张启功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他魏国已经战胜了诸国联军,为此,他还在沮阳城内与麾下的将领们庆贺了一番。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雁门守李睦居然还敢进兵蓟城——这李睦,当真不怕他魏国的报复么?

『这可怎么办呢……』

在犹豫了半响后,魏将韶虎想起了北宫玉那道「按兵不动」的命令,在一番迟疑后,立刻派人前往居庸关,勒令驻守在居庸关的魏卒弃关,任由李睦的军队过境——因为就像北宫玉所说的,反正横竖都挡不住李睦的二十万大军,没必要让魏武军在这里白白牺牲,叫蓟城自行解决李睦即可。

魏将韶虎的放水,让李睦的军队兵不血刃就通过了居庸关,逼近了「昌平邑」。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丞相张开地与治粟内史韩奎黯然长叹:这位勇武兼备的李睦将军,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不归之路。

事到如今,有关于李睦的消息已经无法掩盖,就连韩国的傀儡君主韩异,亦得知了此事。

不得不说,韩国现任的君主韩异,他虽然是魏人扶持的傀儡君主,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没有权力,因为似张启功、北宫玉等魏人需要借助他的名义,徐徐使韩国逐渐并入魏国,而这,就是他的仰仗。

在私底下,韩异早就得到了张启功的许诺,得知日后魏国会封他一个郡王的位子,让他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眼下能过足君主的瘾,日后还能成为魏王册封的郡王,韩异有什么理由反抗魏国?

更何况据他所知,那位雁门守李睦,可是口口声声称他为「伪君」的。

这根本无需考虑嘛!

于是乎,韩异罕见地摆出了君主的架势,派人下了王令,勒令李睦解散军队,孤身赴蓟城问罪。

然而让韩异震怒的是,李睦军根本不将他的王令放在眼里,以至于他一连发了数道王令,李睦军都没有丝毫要解散的意思。

愤懑之余,韩异将张开地、韩奎召到跟前,勒令二人尽快想办法铲除李睦。

而此时,张启功、北宫玉二人亦得知了此事,心下大为惊讶,就连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李睦居然如此不识好歹。

当日,张启功向韩王韩异献了一道毒计:虽然蓟城无法左右李睦的行为,但韩国国内的百姓,却能阻止李睦。

他建议韩王异下诏,挑唆韩人声讨李睦,彻底将李睦打成「不尊王令」、「图谋不轨」、「欲再次挑起魏韩战争」的阴谋小人。

韩王异闻言大为欣喜,当即按照张启功的建议下达诏书。

短短半日间,蓟城城内的韩人便得知了此事,这些韩人在朝廷的诱导下,对雁门守李睦这位曾经北原十豪之首表现出极为的愤慨:明明魏国已经停止与我国的战争,且许下承诺会帮助我国恢复经济,何以你李睦还要挑起魏韩两国的战争?甚至于,公然诋毁像韩异那般的明君?

在这件事中,韩国国内的贵族、世家,亦纷纷站在蓟城朝廷这边,或者说站在魏国的立场上,共同抵制雁门守李睦。

或许是这些人普遍觉得,这个国家已经毫无希望,因此,他们不希望因为李睦而再次引起魏韩两国的战争,使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失。

数日后,随着这个消息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抵制李睦:贵族与世家势力,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而平民阶级,则是厌恶战争,不希望再与魏国开战。

堂堂的雁门守李睦,北原十豪之首,韩国数一数二的名将,仿佛一下子就成为了万夫所指的罪人。

甚至于到最后,就连李睦征募的那近二十万军队中,亦陆陆续续出现了逃兵。

在此期间,当李睦的族弟李任抓到几名逃兵,质问他们为何要逃走时,那些逃兵振振有词地说道:“我等此前跟随李睦将军,是因为李睦将军说他要拯救这个国家,而现如今,国内的同胞联合起来抵制我军,这岂不说明,错的是李睦将军?恕我等无法再跟随!”

听闻此言,李任大为震怒,恨不得当场斩杀了那几些逃兵,只可惜,却被闻讯而来的李睦给阻止了。

“或许,错的当真是我李睦吧……”

李睦环视着周遭的兵卒,眼见这些人因为近日的谣言,对他产生了怀疑,他心中怅然长叹。

他忽然想起了太原守乐成曾经奉劝过他的话:若你执意而行,终有一日,你会成为魏韩两国的眼中钉,虽天下之大,亦无你李睦容身之地!

当时,李睦只顾着愤慨乐成那投靠魏国的行为,而现在反过来想想,或许真被乐成给料中了。

“想走的人,都走吧……”

在叹息地留下一句话后,李睦返回了自己的帅帐。

待回到帅帐后,他的心情仍无法平静下来。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没有人愿意陪同他拯救这个国家呢?

难道自韩王然、釐侯韩武过世之后,这个国家就彻底丧失了勇气、丧失了尊严么?

李睦静静地坐在帐内,脑海中回忆着与韩王起、韩王然两代君主接触的点点滴滴,心中颇不是滋味。

说实话,韩王起谈不上雄主,但他至少将其兄韩王简留下的国家治理地井井有条,而韩王然,更是李睦所认可的雄主之姿,在无数个夜晚,他曾无数次梦到他辅佐韩王然,使得这个国家变得越来越强大,可现实却是……

“将军……”

不知过了多久,副将严奉撩帐而入,看着李睦欲言又止。

仿佛是猜到了严奉的心思,李睦惆怅地问道:“走了多少人?”

严奉沉默了片刻,这才小声说道:“迄今为止,最起码走了……三万余人。”

“仅仅只是两三日,就有三万余人……弃我而去么?按照这么算下来,再过个几日,二十万大军怕是会散得一个不剩了……”

李睦惆怅地摇了摇头,旋即竟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

见此,副将严奉正色说道:“将军,至少我雁门军,绝不会弃将军而去!”

李睦深深看了一眼严奉,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

说罢,他眼中神色闪烁了一番,吩咐道:“你先退下吧,容我静一静。”

“是!”严奉依令而退。

看着严奉退离帐外,李睦沉默了片刻,旋即目光投向了摆在桌案上的佩剑。

在端详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走向帐外,对帐外的守卒吩咐道:“去取一壶酒来。”

听闻此言,帐外是守卒面面相觑。

毕竟李睦虽说不算滴酒不沾,但历来却很少饮酒,尤其是在军营中饮酒,这简直就是史无前例。

但既然这位将军吩咐,帐外守卒还是依言取来一壶酒。

随后,在无人的帅帐内,李睦独自一人默默地斟酒,旋即默默地杯中的酒水饮尽。

“咳咳……还是喝不惯吶,呵。”

在被酒水呛了一下后,李睦自嘲地摇了摇头,旋即抽出了案几上的那柄佩剑,用抹布细心擦拭。

『是我太狂妄了啊,妄图拯救这个国家……』

将锋利的宝剑横在脖颈处,李睦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韩王起、韩王然两代君主的容貌。

『……李睦无能,无力挽救这个国家,有愧先王。』

“嗤——”

锋利的利剑,割破了咽喉,顷刻间鲜血迸现。

可能是在帐外听到了动静,帐外的守卒撩帐窥视,惊骇地看到李睦竟在帐内引颈自刎,大惊失色,连忙向少将军李瑻、副将严奉以及李睦的族弟李任等人禀报。

片刻之后,待李瑻、严奉、李任三人赶到,却见李睦早已没了气息。

“懦夫误国……釐侯韩武之后,朝中再无男儿!”

李睦的长子李瑻愤愤地骂了句,竟拔出腰间的陪剑,正色说道:“我父子愿为大韩之臣而亡,不愿为魏臣而生!”

说罢,李瑻亦引颈自刎。

“少将军!”

严奉、李任大惊失色,下意识迈步上前,但是在听到李瑻的话后,却又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在彼此对视了一眼后,严奉、李任二人亦拔剑自刎。

当日,在得知李睦自刎而亡后,雁门军士卒竟有约三成兵将自刎,为李睦殉死。

此事,纵使是后来蓟城朝廷得知之后,亦大感震惊。

魏昭武三年六月初二,雁门守李睦抵不住韩国各方阶级的怀疑与声讨,在王室、贵族、世族、平民等各阶级势力皆不认可他行为的情况下,黯然神伤,遂在军营中自刎而亡。

这位对韩国赤胆忠诚的名将,最终竟在无人支持他的情况下黯然而亡,实在是令人感叹。

李睦的死,意味着韩国真正地,就此覆亡。

至此之后,再无任何转机。

(本章完)

第1699章 游说【二合一】

雁门守李睦自刎的消息,很快就送回了蓟城,使得知此事后的丞相张开地、治粟内史韩奎等朝臣为之默然。

同时传回蓟城的,还有李睦长子李瑻的辞世豪言,比如「愿为大韩之臣而亡,不愿为魏臣而生」、「懦夫误国」、以及「釐侯韩武之后、朝中再无男儿」等等,这令蓟城朝廷许多士卿感到羞惭不已。

不过更多的人,则是在私底下诽议李睦,认为李睦不名形势、不知进退,说他「说到底只是一名带兵的莽将而已」,这些人,无疑就是韩国国内那些为保护自己利益的贵族、世家阶级。

反而是张启功、北宫玉、阳佴等魏人,觉得雁门守李睦是一位无可争议的英雄。

“若是这位名将肯归顺我大魏就好了……”

在得知李睦父子自刎而亡的消息后,北宫玉一脸惋惜地感慨道:“李睦,是一位值得令人敬重的人。”

听闻此言,张启功轻笑着说道:“你我一边做小人之举,挑起舆论逼死李睦,一边又说李睦是真英雄……呵呵,不觉得此事有些讽刺么?”

“非也!”

北宫玉正色说道:“张都尉与在下挑起舆论逼死李睦,只是因为李睦的存在有阻于我大魏暗中操控韩国,这并不妨碍卑职认为李睦是一位真英雄……两者岂能混淆?”

说到这里时,北宫玉不禁想到了他魏国的君主赵润。

他最敬佩君主赵润的,即是这位君主的坦荡——当年赵润杀萧鸾时就说得很清楚,此乃私怨!

因此,虽然萧鸾一度被割下首级供在先王赵偲的灵庙,但事后,赵润还是下令将萧鸾合尸安葬,葬在南燕,墓碑上铭刻「南燕侯世子萧鸾」的字样。

北宫玉觉得,可能在魏王赵润的心底,他亦对萧鸾走到与魏国对立的局面心存几分惋惜。

听了北宫玉的话,张启功淡淡一笑。

平心而论,张启功对李睦并没有太多惋惜——李睦固然是一位英雄,但这位英雄注定不会为魏国所用,那么,对于‘功利心’极强的张启功而言,李睦毫无价值。

与其有空感慨「李睦这等英雄竟落得这种下场」,还不如想想如何招揽秦开、乐弈、燕绉等将领,尽快完成将功赎罪,返回雒阳。

想到这里,他转头询问黑鸦众的首领阳佴道:“阳佴首领,张某叫你打探的事,你打探的如何了?”

阳佴闻言遂说道:“基本上打探的差不多了。……暴鸢、靳黈二人,前者隐居在韩王然的王陵附近,后者则居住在蓟城。……乐弈返回了北燕郡的「阳乐」,燕绉目前隐居在北燕郡的「海阳」,许历隐居在上谷郡的「涿县」、司马尚隐居在「上曲阳」。其余将领,似公仲朋、田苓等等,大多隐居在上谷郡境内。”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记载以上将领具体地址的小册子,将其递给张启功。

其实以上所述的这些将领,除了乐弈、司马尚、燕绉以外,其余都曾在上谷战役中被魏军俘虏,但因为后来魏军为了避免遭到韩人的厌恶与抵抗,打出了「魏韩和睦」的旗号,是故,秦开等将领遂被魏军所释放。

在当时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似秦开等将领在被释放后,并没有再跟魏军作对,而是一个个地隐居了起来——可能是他们不愿在韩王异这个魏人扶持的傀儡君主手下为臣。

除了渔阳守秦开,他是当时唯一一位仍愿意在韩王异治下为臣的将领,不过看他当时那句「愿此生驻守渔阳」的恳请,想来这位将领恐怕也并非是真的希望辅佐韩王异,只不过是不希望草原上的异族见他韩国虚弱而趁机进犯罢了。

接过了这本小册子,张启功随便翻看了两眼。

在旁,北宫玉好奇地问道:“陛下果真是欲招揽这几位韩国的将领?”

“唔。”张启功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那所谓的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不过就是他魏国君主随口一说罢了,就算他张启功此前并未犯下欺君的错过,相信那位君主还是会让他来设法招揽这几位韩国的将领。

至于其中原因,恐怕只有一个,即他魏国的君主赵润,此番彻底对中原诸国起了杀意,欲兵吞诸国、一通中原。

为此,他魏国自然得竭尽所能地网络天下有能力的将领。

当张启功将心中的猜测跟北宫玉与阳佴一说,后二者均感觉心情激动。

毕竟,兵吞诸国、一统中原,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武功啊!

而让他们感到激动的是,这个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能够做到、甚至无人敢将其说出口的宏伟目标,他魏国目前确确实实是有希望达成的,绝非是空洞的奢望。

一想到这里,三人便忍不住有些激动。

不过话说回来,似暴鸢、靳黈、燕绉、许历、乐弈等韩国的将领,未见得就愿意归顺他魏国,更要命的是,此番魏王赵润还特地叮嘱过张启功,叫他不得用危言恐吓之类的手段,这让张启功感觉有些束手束脚。

要知道他最擅长的劝说方式,就是用对方家眷的性命威胁——将刀在其妻儿脖子上一搁,直接了当地问一句:你愿不愿降?

倘若对方愿降,那就皆大欢喜;反之,倘若对方不愿归降,那么此人对于张启功来说,也就跟李睦的价值类似,纵使一刀宰了、将其屠尽满门,他张启功也不会有所惋惜。

但很遗憾,他魏国的君主赵润这次禁止他这么做。

不过在得知此事后,阳佴却笑着说道:“张都尉当初可以策反阳邑侯韩普,相信亦能劝服暴鸢、乐弈等将领。”

听了这话,张启功的心情很是复杂。

策反阳邑侯韩普,这固然是他的得意之举,可问题是,他当初劝说阳邑侯韩普的那番话,却是截自儒家学术,因此,纵使心中得意,张启功亦有些不情愿提起此事,免得旁人误会他法家竟不如儒家实用。

不过这次为了将功赎罪,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总不能他堂堂法家子弟的门面,继续给介子鸱打下手吧?

当日,张启功与北宫玉合计了一番,由北宫玉前去劝说暴鸢、靳黈、许历、司马尚等在上谷郡境内隐居的将领,而他张启功则立刻启程向东,劝说乐弈、秦开、燕绉这三位目前隐居在北燕郡的将领。

除了地域的差异以外,也是考虑到这几位将领的价值——在这些位韩国将领中,最具招揽价值的,莫过于乐弈、司马尚、燕绉、秦开这四位。

次日,张启功派人将记载「李睦、李瑻父子自刎而亡」消息的书信,火速送往大梁或者雒阳,交予他魏国的君主赵润手中。

随后,他带着一队黑鸦众,启程前往渔阳,劝说韩将秦开。

在他看来,在秦开、乐弈、燕绉三人当中,秦开应该是最容易劝说的,因为这位将军心系渔阳,心系中原是否会被草原所趁虚而入,只要对症下药,不怕秦开不乖乖就范。

事实证明,张启功看人还是相当准的。

几日后,待张启功见到秦开,向后者表述了魏王赵润的招揽之意后,秦开稍一犹豫,便点头同意了。

不过秦开也提出了他的要求,即镇守韩国北疆,无论是为了韩国,还是为了魏国,亦或是为了整个中原。

对于秦开提出的这个条件,张启功当然不会拒绝。

要知道,边境戎患,一直都是韩国的后顾之忧,倘若当初没有林胡、东胡、匈奴、娄烦、赤狄、白狄等诸草原民族牵制了韩国的驻边军队,韩国未必会在于齐国争夺中原霸主的战争中战败。

而现如今,韩国名存实亡,不久之后或将徐徐被魏国所吞并,那么,北方的戎患,自然而然也会成为魏国的头等大事。

倘若有秦开这等名将坐镇在北方边境,魏国便能更加专注于中原内部与诸国的战争。

当日,在张启功的暗示下,秦开遂写下了一份表示向魏国效忠、向魏王赵润效忠的书信,委托张启功日后带回魏国,交予魏王赵润。

虽然这份仿佛‘契约’的效忠书乍看并不牢靠,但张启功倒不在意。

毕竟有雁门守李睦这个前车之鉴在,相信秦开绝不会再尝试类似的行为——无论他真正的想法如何,只要他守好边疆,令草原异族不敢进犯中原,这在张启功看来就已经足够了。

次日,张启功在秦开的相送下离开了渔阳,径直前往北燕郡的「海阳」,拜访巨鹿守燕绉。

燕绉此人,很了不得,此人在魏韩战争中,曾率领麾下的巨鹿水军,摧毁了魏国湖陵水军至少二十艘战船,就连虎式战船都被摧毁了六七艘,在魏韩两国水军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燕绉能给予湖陵水军如此重创,足可见此人在水战中的能力。

更要紧的是,燕绉非但擅长指挥水战,还是一位懂得治民的郡守,曾经的巨鹿郡,就被燕绉治理得井井有条。

与魏国的体制有所不同,似燕绉、李睦、秦开、乐弈,包括曾经的上谷守马奢,皆是文武兼备的将领,比魏国的姜鄙、伍忌、赵疆、庞焕这种只懂得打仗的将领,才能高出不少,想来也只有魏忌、司马安、韶虎等人,才能与这几位北原豪将相提并论。

根据黑鸦众打探的情报,巨鹿守燕绉目前隐居在海阳县的港口,除了燕绉本人以外,这里还驻扎着他麾下的巨鹿水军残部。

原来,自魏将李岌、蔡擒虎、周奎等人率领湖陵水军复攻齐国之后,燕绉就带着麾下的残存水军,偷偷来到了海阳。

至于目的,可能燕绉自己也颇为迷茫,毕竟那时张启功与元邑侯韩普已扶持了韩异登基,并昭告全国停止了魏韩战争,想来燕绉在得知此事后,亦有些不知所措。

总的来说,张启功与燕绉见面的过程还算平和,虽然燕绉心中对魏国或有百般的怨愤,但考虑到他的家眷皆在蓟城——本来是在巨鹿,不过乐弈在撤至上谷郡时,将燕绉的家眷带到了蓟城——且目前蓟城实际上就在魏国的掌控下,燕绉不敢过于得罪张启功,充其量就是在对话时出言讽刺一番罢了。

但遗憾的是,似张启功这等人物,岂会将这些寻常的讽刺放在心上?只要达成目的,就算燕绉将唾沫吐在张启功脸上,相信这位毒士也能做到若无其事、唾面自干。

话说回来,招揽燕绉,可就要比招揽秦开难多了,不过张启功亦有办法,他用「雁门守李睦父子被逼自尽」这件事作为例子来劝说燕绉,彻底打碎燕绉对这个国家仅存的一丝希望。

不得不说,当得知了雁门守李睦那试图匡扶国家的举动、且最终被逼自尽的消息后,巨鹿守燕绉既震惊又感慨。

他带着几分感慨讽刺道:“这难道不是你们魏人的阴谋么?”

张启功亦不否认,轻笑着说道:“此非阴谋,而是阳谋。所谓阳谋,即顺应大势,因势设计,让对方纵使明知是计亦难以脱身。……那么在这件事中,何谓‘势’呢?即人心思定!……贵族、世家,为保一己私利而拒绝战争;平民亦因常年饱受战乱之苦而拒绝战争。韩国上下,皆希望结束战乱,然而李睦却逆大势而行,故而落得这个下场。……是故,并非是我魏人逼死了李睦,而是贵国上上下下各基层的人,逼死了李睦。”

燕绉闻言默然不语。

事实上张启功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虽然那道毒计是他献给韩王异的没错,可若没有韩国上上下下各阶级势力的人给予配合,单凭张启功那一张嘴,又岂能顺利地逼死李睦呢?

“是故在下会说「韩国已亡」,因为这偌大的国家,竟只有李睦一人还在抗争,而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位欲拯救国家的英雄,却反过来被他欲拯救的人给逼死了,燕绉将军……这远比你方才讽刺在下的那些话,更显得讽刺意味吧?”张启功微笑着说道。

“……”

巨鹿守燕绉看了一眼张启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为正如张启功所言,自韩王然与釐侯韩武相继过世后,韩国举国仿佛就只剩下李睦还在抗争——包括他燕绉,虽率领残兵驻扎在海阳县,却也只是感慨国运的坎坷,并没有想过号召北燕郡的国人联合起来匡扶国家。

这或许也是因为在燕绉的心底,这个国家已经无法拯救的关系吧。

可能在此之前仍有一线生机,但,雁门守李睦的过世,使得这最后的一线生机亦荡然无存。

“良禽择木而栖,相信燕绉将军亦觉得贵国如今的君主韩异不过是一介傀儡,是故不愿辅佐,但是我大魏的君主,相信是值得燕绉将军辅佐的雄主吧?……那是一位胸襟豁达、包容万民的贤明君主,张某坚信,纵使有朝一日我大魏倾吞了贵国,我国君主亦会将韩人视为子民……于公于私,张某实在想不出,燕绉将军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国君主的招揽。”张启功正气地说道。

“……”燕绉被说得哑口无言。

因为正如张启功所言,魏国的君主赵润,那是一位胸襟豁达、对万民一视同仁的贤君,别说韩国现任的君主韩异,就算是韩王然,也未必能及得上赵润,因此,魏国吞并他韩国,对于绝大多数的韩人而言,未必有害。

这是公。

而于私来说,魏国君主赵润亦是一位极具个人魅力的君主——虽然谣传魏王赵润性格霸道,但只要是见过这位魏君的人都知道,这位魏国君主的霸道,基本上只针对敌人,至于对待自己的臣子,这位君主素来是平易近人,尤其是对待治下的百姓,那简直可以说是护短。

虽然过分的护短也并非值得提倡,但从这一点其实也能说明,魏国君主赵润是确确实实地将治下的民众视为了子民。

再加上张启功传达魏王赵润的承诺、即对他燕绉许诺的那些待遇,就像张启功所说的,纵使燕绉也想不出什么拒绝这份善意的理由——韩国已注定覆亡,且韩民并不会因此被魏国迫害,在这种情况下,为何不能投靠魏国,在那位君主麾下施展本领呢?

可一想到韩王然与釐侯韩武,燕绉心底仍难免有些迟疑。

他忽然问道:“张都尉许燕某他日能重新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军,莫非是贵国日后要与齐楚两国交兵,报复诸国联军伐魏之举?”

张启功思忖了一下,旋即摇摇头说道:“并非是报复,只是我国君主认为,中原之所以战乱频繁,原因就在于诸国林立,近十年来,包括我大魏在内,各国战乱不断,各国子民皆饱受战火侵害,是故,为彻底根除战乱,我国君主欲一统中原,使中原内部再无纷争。”

说着,他忍着心中的不适与不快,将介子鸱与公羊郝那一套「大一统」思想讲述给燕绉,听得燕绉肃然起敬。

“以战止戈……么?”

巨鹿燕绉喃喃自语了一句,旋即迟疑说道:“请……请容燕绉考虑一番。”

张启功并不在意,闻言点头说道:“将军且好生考虑,若是将军愿为终止中原的战乱贡献一份力量,使我中原从此再无内耗纷争,将军不妨前往我大魏的王城雒阳,相信,若我国君主得知燕绉将军投奔,必定会亲自出迎。”

“张大人言重了……”

一改方才对张启功的恶劣态度,巨鹿守燕绉讪讪说道。

当日告别了燕绉,张启功于次日再次启程向东,前往「阳乐」。

虽然起初燕绉的态度并不友好,但张启功相信他已说动了这位将领。

剩下的,就只有乐弈了。

一想到乐弈,张启功心中便有些犯嘀咕。

原因很简单,因为当初正是他出了一招毒计,害死了庄公韩庚,借此离间了釐侯韩武与乐弈二人。

此番前往阳乐,张启功亦忍不住担心他是否会被乐弈所杀。

但考虑乐弈是魏王赵润重点点名的招揽对象,张启功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到了阳乐,并且向乐弈的府邸投递了拜帖。

果不其然,张启功当日的离间计,并没能瞒过乐弈的耳目,以至于在见到乐弈后,后者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张启功当日那招离间计:“当初可是张先生设计,离间釐侯韩武与乐某?”

“是。”张启功硬着头皮说道。

“庄公,亦是张先生手底下的人所加害?”

“呃……是。”张启功硬着头皮承认,旋即,不等乐弈发难便开口说道:“乐将军恕罪,实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乐弈抬手给打断了:“乐某可以投效魏国,但我有一个条件。”

纵使是张启功也没想到,理应是最难劝说的乐弈,居然答应地这般爽快。

他连忙说道:“不知将军有何要求?”

只见乐弈看了一眼张启功,神色漠然地说道:“先前之战,事关两国存亡,乐某可以理解先生无所不用其极的举措,虽乐某有心杀先生为庄公报仇,但唯恐因此牵连世子……既然眼下魏国已成大势,非我等可以抗拒,乐某只要求先生想办法让世子取得一个封位,许他一片富饶的封邑,则乐弈愿为魏王所驱。”

“世子……莫非是庄公之子?”张启功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弈漠然地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先生是否答应?”

“此事容易。”张启功连忙点头。

用一片封邑,就能换取乐弈这等名将为魏国所用,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便宜。

他有些惊讶地打量乐弈,同样是韩国最冷静、最擅长用兵的统帅,但乐弈与雁门守李睦二人的态度,却是天壤之别。

仿佛是看穿了张启功的心思,乐弈淡然说道:“当日釐侯韩武撤掉我的军职时,我对王室,已属仁至义尽,如今唯一不能割舍的,便只有庄公的后人……若魏王肯许其富贵,乐某愿为魏国所驱。”

“合情合理。”张启功点头赞道。

魏昭武三年夏秋,魏使张启功,成功劝降秦开、燕绉、乐弈三位韩国名将。

而他的副手北宫玉,亦说服了许历、司马尚、靳黈、公仲朋、田苓等将领,唯独暴鸢以腿伤复发为由,婉言拒绝了北宫玉的劝说。

但不管怎么说,此行还是非常顺利,就连张启功本人,也没有想到此行居然会这么顺利。

他猜测,可能是「雁门守李睦一心救国却反被国人所逼死」这件事,沉重地打击了这些位将领的信念,使他们彻底放弃了挽救这个国家的心思。

因为,根本办不到。

魏昭武三年深秋,张启功再次启程返回魏国。

而此时的魏国,仍在跟秦国的军队殊死相搏,彼此僵持不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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