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城府

大明宫外。

一名禁军入内通禀之后重新回到建福门,对待杜五郎的态度就显得冷峻了许多。

“五郎请回吧,陛下并不想见你。”

“能否再……”

“不能。”

杜五郎还想再争取一下,遭到了直接的拒绝。

他转身打算离开,可想到已有许久没有见到薛白了,心中不免愈发担心,遂停下脚步,道:“那我干脆就在宫门外等着吧,直到陛下见我为止。”

那个禁军没搭理他,小声地嘟囔自语了一句“到了现在还不称臣,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杜五郎虽没听清,却意识到自从杨玉环死后,薛白似乎迁怒并疏远于他。

往日他是长安城炙手可热的人物,谁见了他都会奉承几句。可这天官员们从宫门来来往往,却都像没瞧见他一般。

待到暮鼓声起,天渐渐黑下去,一轮明月悄然爬上高高的宫墙,守卫宫门的禁军换了一批,杜五郎饿得肚子咕噜作响。

他原本是个做任何事都没太大毅力的人,换作旁的事早打退堂鼓了,可这次越来越受罪却依旧没被召见,他越来越害怕,反而不敢离开了。

艰难地熬了一夜,四更天时,渐渐有官员到了,始在宫门外列队准备上朝。

杜五郎见状,干脆凑了过去,试图跟在他们后面排队,理所当然被拦了下来。

“我也是官员,准备上朝,这是我的鱼符。”

依唐制,五品以上官员才有鱼符,但杜五郎并没有五品,他的鱼符是薛白另外赐下的。

因此,他竟是被赶出了队列,难得地体会到官位太低的痛苦。

“早知如此,平日里还是该上进些。”

他心里其实已经很焦急了,站在一边却还嘟囔着些无聊的话打趣自己,正在此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转头一看,是个小道童。

“是你?”杜五郎认出这是李泌身边的人,“闲云,对吧?李泌还能来上朝?”

“五郎请随我来。”

杜五郎知这是李泌要见自己,很不情愿。

闲云走了几步,见他不跟来,只好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杜五郎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如今局势敏感,我与李泌单独说话,不太合宜吧?”

“五郎未免高看自己了,无妨的,请随我来吧。”

闲云年岁虽小,私下里完全是孩童心性,有时却能表现出世外高人的镇定气质。

杜五郎遂快步跟上,不一会儿,就见李泌在一辆马车里休息。

“咦,一段时日未见,你憔悴了好多。”

李泌已没了原先那种与世无争的淡泊气质,那张原本气血感极佳的脸庞上也布满了深深的忧虑。

他眉头皱着,皱纹间夹满了世俗的琐事。

就像是一块洁白的玉落在泥尘里滚了一圈,像是一朵高远的白云被水汽压成了沉重的乌云。

同样作为宰相,元载任相时就显得志得意满,神彩飞扬。

“有几桩事想问问五郎。”

“好。”杜五郎道,“但你上朝来得及吗?”

“很快。”李泌道,“自陛下城外归来,五郎可曾觐见过?”

“没有,我昨日从午时等到现在,陛下也不曾见我。”

“你觉得这是为何?”

杜五郎道:“杨娘子是我帮陛下安顿,出了这样的事,陛下心里怪我。”

李泌道:“陛下既将此事托付于你,必早知瞒不过杜二娘,故而错必不在你,陛下是通达之人,岂会因此迁怒?”

“你虽然不懂,而且反对,但陛下与杨娘子就是情深意笃。听过《白蛇》的故事吧?我今日在宫外想了很久,才懂了这故事,白素贞为何是蛇妖,指的是她过去的贵妃身份,至于法海,指的便是阻碍他们在一起的世俗礼法,他早便料到会有人要拆散他们,写的是个和尚,却没想到是个道士,唉,造化弄人……总之,陛下对杨娘子的深意都埋在这些细微之处,旁人难以体察。”

李泌没想到杜五郎如此多愁善感,还挺能感慨,这让他上朝的时间有点赶了。

他不得不打断杜五郎,道:“听五郎话里的意思,认为杨氏果真是死了?”

“你问我?我还能比你更清楚吗?”

“只说你的直觉。”

“死了。”杜五郎想了想,叹息着下了结论,又道:“陛下并非是迁怒,而是心中难过,因此不愿见我。”

李泌喃喃道:“那便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你刺杀时没想到吗?”

“并非我刺杀的,是杜二娘。”李泌道:“但我料错了,没想到陛下会处死杀手,坐实和政郡主的罪证。”

“你这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啊。”杜五郎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戏词,过了会又问道:“那也就是说,陛下知道和政郡主是冤枉的了?”

“嗯。”李泌道,“他若不杀和政郡主,便得杀杜二娘。”

杜五郎一愣。

他此时才想到这关节,如此说来,最不能替李月菟求情的人反而是他了。

想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不由道:“我真不懂你们这些人,好好地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勾心斗角,旁人也便罢了,你不是世外高人吗?怎也看不透。”

“见过斗鸡吗?下了场的斗鸡岂有不斗的。”

“道士也会斗鸡?”

宫鼓已响,马上要早朝了,李泌懒得再和杜五郎掰扯没用的,问道:“之前,陛下从郑州微服回洛阳,先是见了你?”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我问,你答。”李泌道,“当时陛下与你见面的情形细细说来。”

杜五郎道:“你不说缘由,我为何告诉你?你便是宰相,我也不是你手下的官。”

李泌看了眼宫门处早朝的队伍,无奈之下,只好低声说道:“我需要探明白,陛下对杜二娘假装遇刺之事知道多少。”

“为何要探明白?”

“如此,才有可能救杜二娘。”

“我看你是要害我二姐。”

杜五郎是好说话,却不傻,一听李泌这话,怎么也不愿如实相告了。

此时宫门已开,早朝开始了,李泌只好先去上朝,表示之后再找杜五郎详谈。

杜五郎想了想,判断李泌问那些,必然是要找到更多陷害杜妗的证据。

他看着百官进入大明宫的情形,四下一看,往大理寺赶去。

赶到大理寺时,天光已然大亮。

杜五郎没有直接入内,而是拿了一块布蒙着脸,在衙门外面张望。

他在大理寺狱坐过好几次牢,因此颇有些熟人,不一会儿便招手冲一个小吏道:“刘典狱,你过来一下。”

“咦,可是五郎?”

这些小人物不像那些官员们势力眼,又或许是消息不灵通,不知杜五郎已失了圣眷,因此见了面还是十分欢喜。

“刘典狱,我问你,大理寺是否新任了一个司直,本是原武县尉,名叫刘介。”

“是哩,与我是同姓,三百年前是一家,刘司直是个健谈的。”

“你帮我唤他出来见我。”

“五郎里面请呗,你许久没到我们狱里坐坐了。”

“不坐了,我就在外面见他。”

很快,刘介就出来了,看着年岁颇大,精神却很好,神采奕奕的。他虽品级不够,还没上朝的资格,但在县尉任上数十年,骤升为京官,还是十分兴奋。

旁人不知刘介是从哪跑来的小人物,杜五郎却知道这是随陛下从郑州一起回到洛阳的人,算是有过与陛下一起餐风饮露的交情。

“刘司直,我有桩事想问问你。”

“五郎太客气了,只管吩咐。”

杜五郎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与陛下一同回洛阳之后,直接来找了我吗?”

刘介当即起了戒备,赔笑着反问道:“五郎问此事做什么?”

杜五郎惯与这些低阶官吏打交道,到了关键时候倒也有些急智。

“不瞒你,有个机密消息在当时走漏了,但我知道,绝不是我走漏的。思来想去,会不会是陛下当时还见了别的人。”

刘介眼中精光闪动,手抚着那稀疏的胡须,也不知在想什么,却就是不回答这句话。

杜五郎眼睛里马上就显出了诚恳之态,道:“此事关乎我的性命,你若能告诉我,可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刘介思忖着,时不时偷瞥他一眼,似乎在考量着帮他的回报与风险。

末了,他终于是开了口。

“此事我告诉五郎,可是冒着性命之危啊。”

“我绝不忘刘公之恩义。”

“其实陛下进洛阳城以后,先见了另一人,那人如今可是朝野最让人胆颤心惊的……”

~~

一场朝会结束,宗卿又有十数人被赐死、流放。

明面上的罪名有,且证据确凿,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群臣心里清楚,天子这么做无非是因为和群政主派人杀掉了杨妃。

说来,杨妃与当今天子的私情已成了李氏宗庙的耻辱,和政郡主有魄力、有能力将这个污点抹掉,可谓是女中丈夫,值得敬佩。

听说如今她已经被捕归案了,却不知天子要如何处置。

而还有一些人私心里认为,其实就连和政郡主刺杀杨妃一事都是借口,天子就是想要颠覆大唐。

究其原因,三庶人案使得李倩从小长于贱隶之中,如今虽居于尊位,实则已被熏成了贱骨头。

在压抑的气氛中散了朝。

李泌近来都没有去政事堂,而是将文书印信都带回家中。

上一个这么做的宰相还是李林甫。

因此,对李泌指指点点的人也不在少数,怎么戳心就怎么冷嘲热讽。

“看样子,大唐宗庙要葬送在李泌的妙计中喽。”

面对这些风言风语,李泌始终不作理会。

他回到家中,径直进了书房。

很快有人进来,禀道:“查到了。”

“说。”

“与圣人一起回东都的官员叫刘介,那几日圣人是用了的他的信印行事。”

李泌喃喃道:“怪不得始终查不到。”

“我们已经在向刘介套话了,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莫被圣人察觉了。”

“喏。”

那人退了下去,接着,闲云过来道:“道长,你要见的人来了。”

“请他进来吧。”

一个戴着斗笠的健壮男子便进了书房,却是郭子仪之子郭晞。

李泌抬头看向郭晞,先是寒暄了几句。

“郭公还好吧?”

“赋闲在家,自在得很。”

“让人心生羡慕啊。”

郭晞轻哂一声,只当李泌是在说风凉话。

可他这次来之前,郭子仪却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他“你不可怪罪李泌,他是把老夫没能办成之事担起来了啊”。

郭晞也听了近来发生之事,不愿废话,开门见山道:“你若是想怂恿我等再起兵,趁早死心。”

说来,以前李泌助李亨争位之时,郭子仪却倒向了薛白;此前郭子仪起兵,李泌却又出手镇压了下来。彼此还从未同步过。

他们这些李唐的忠臣,就是被这般时而拉拢、时而打压而分化了,难以同心协力。

“放心吧。”李泌道:“天下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我断不会使之再起兵祸。”

郭晞道:“陛下饶了郭氏一门,我对陛下重恩唯有感念,绝不背叛陛下。”

这番话未必是真心,有可能是不信任李泌,但话说得很死,不给任何说服他的希望。

何况郭子仪已被罢官去职,赋闲在家,手中并无兵权。

李泌遂干脆有话直说,道:“郭公与和政郡主可有往来?”

这才是他请郭晞来的原因,既然李月菟曾私下拜访过仆固怀恩,那么,郭子仪当时起兵反对薛白或许也有她的怂恿。

果然,郭晞脸色一变,不再像方才那般傲慢了。

“这次的事,会牵扯到郭家?”

“说吧。”李泌道,“与郡主有几次往来?商议了什么?”

“当时我阿爷不是因为郡主才起兵的,完全是因陛下不肯承认李氏子孙的身份……还有就是,和政群主为了向阿爷证明此事,告诉阿爷,她与陛下有私情。”

“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李泌道:“与其让陛下查到郭家牵扯到了和政郡主一案,倒不如让郭公主动向陛下交代。你回去之后,请郭公上书一封,详叙因由如何?”

“交代什么?我阿爷已无权无职,该付出的代价全都已经付过了。”

“你可知今日又有几人被抄斩流放?!”李泌拿出宰相的威风叱道,“郭家也想落得这等下场吗?!”

郭晞并不想听李泌的,但他不如李泌聪明,很快便被吓到了,几句话之后,还是答应会向郭子仪传话。

可他不知,李泌这么做,是为了让郭子仪出面平息事态。

之前,郭子仪牵扯到谋反大案,可薛白并没有杀他,为何?

不是薛白宽仁,而是因为郭子仪在朔方军中的威望太大了。薛白也忌惮引起边军巨变,于是息事宁人,只将郭子仪圈禁在长安。

换言之,郭子仪依旧是李泌手上一个极有份量的筹码,让郭子仪求情可以让薛白慎重考虑还要不要把案子扩大化。

李泌的布置远不仅于此。

他还写信给了李光弼、封常清、颜杲卿等封疆大吏,以及闲居在家乡的颜真卿,请他们上奏规劝天子。

目的是让薛白知道,支持李唐的势力依旧很强大。

他这边接连布置,很快,薛白也一一有了应对。

先是郭晞。

就在郭子仪上表的次日,有两人拜访了郭晞,递给了他一封帖子。

“讲武堂?这是什么?”

“大唐军官学堂。郭将军若想重返沙场,继承父辈荣勋,只需要在讲武堂就学两年,诸试都能通过,则可官复原职,重新掌兵。”

说话的是岑参,穿的是一身军袍,显得雄壮英武,让郭晞不由心生羡慕。

可他还是不太相信,道:“真的?像我这等铸下大错之人……”

“这是圣旨,天子之言,岂有假的?”

与岑参同来的另一人名叫武就,一脸的络腮胡,看着是个凶猛大汉,却有着沉稳多智的眼神。

郭晞不知此事代表着什么,不敢当即答应下来。

正犹豫间,岑参问道:“你可知我此间在何处任职?”

“何处?”

“曾在西域数年,归京后在鸿胪寺,负责打探诸国情报。”岑参道,“你可知这些年我大唐国力蒸蒸日上,而吐蕃内讧,就在两日前,陛下已放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归国了。”

郭晞眼神一变。

他明白此事的意义,事实上,他还知道吐蕃公主在长安生下了一儿一女,虽从没说过孩子的生父是谁,他却有所猜测。

“赤松德赞这一去,西边必有变局。”武就道。

“不妨再告诉你一事。”岑参道,“正兴元年,有一支商队向西出发,同时给西域诸国带去了圣人登基的消息,可惜,西域的商路已被人控制,他们成了俘虏,被押往底格里斯河之后,发现那里建起了一个媲美长安的大城,名为巴格达,你可知它属于谁?”

“谁?”

“曾击败过高仙芝的大食人。”武就道,“安西都护府已上奏,整兵秣马,早晚要一雪前耻!”

岑参拍了拍郭晞的肩,声音激昂起来,道:“来讲武堂吧,待你重归沙场之日,多的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功名祗向马上取,方是英雄一丈夫!”

“不错,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郭将军难道没想过有朝一日功业胜于乃父吗?!”

岑参、武就不擅长花言巧语,但慷慨激昂最能打动郭晞。

经历了一场大变乱之后,大唐似乎开始从低迷中走了出来,渐渐恢复当初的豪迈之气。

“好!”郭晞终是大声应道:“我去!”

很快,他便在讲武堂中与世隔绝,也使郭家与朝堂上的纷争隔绝开来。

~~

李泌得知薛白把赤松德赞放回了吐蕃,便知让李光弼威慑薛白的想法落空了。

果不其然,就在郭晞进入讲武堂的当天,薛白下诏把剑南道节度使之职一分为四,像对待其它诸道一样把兵、民、财、法之权分开,加强了朝廷的掌控力。

紧接着,又在姚州设置重镇,任命了一人为姚州安抚使,在削了李光弼的民、财、法之权后,还减了他一部分的兵权。

新任的姚州安抚使名叫王天运,正是当年随薛白攻南诏的将领。

面对这一系列的改变,李光弼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李泌猜想,原因一方面或是出于薛白对吐蕃、南诏的影响力,另一方面该是薛白早已私下与李光弼沟通过了,许以了大功业,比如,往后讨伐吐蕃的元帅之职。

总之,李泌不得不承认,他很难与当今天子抗衡。

紧接着,他便感受到了薛白的反击。

和政郡主一案还没有结案,还在继续牵扯到公卿贵胄之际,这日朝会,一封奏折打了个李泌措手不及。

“大理司直刘介禀奏,现查到安西副都护张光晟身份不实,怀疑他实为玄宗皇帝下诏赐死之罪臣高仙芝,恳请陛下明查!”

“……”

李泌一听,当即就明白这不是要加罪于张光晟,而是天子要给高仙芝洗冤正名了。

此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今天子要否定玄宗皇帝问罪高仙芝的诏书。

那必然还要否定玄宗皇帝在洛阳、潼关一战的战略决策,继而否定玄宗在安史之乱中的表现……否定玄宗的功绩。

一个处理不好,这或许会是薛白代唐的开端。

但李泌却不知该怎么反对。

阻挠此事,他便是阻挠高仙芝平反,得罪了这样一个西域大将,又如何再守护李氏宗庙?

最可怕是,李泌意识到薛白是早有预谋,让他难以招架。

~~

“难道真如那些人所讥讽我的,李氏宗庙因我而毁?”

连着几日想不到破解之法,李泌眼神中渐渐失去了光彩。

是夜,他正坐在书房中焦头烂额,忽有人悄然进来。

“阿郎,查到了。”

“查到什么?”

李泌起身问他,近来他在查的事太多,一时竟是想不起这是哪一桩。

“查到圣人回到东都先见了谁,是达奚盈盈……”

“是吗?”

李泌若有所思地缓缓坐下,喃喃道:“如此说来,他果然全都知道啊。”

为此,他有些失神,似乎感到了绝望。

(本章完)

第632章 唯我独尊

杜五郎在宫门外等了一日一夜未能见到薛白,自知失了圣眷。

这种事往后可能要酿成杀身大祸,可他并没有太过焦虑,而是选择了放弃,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

正兴六年已到了尾声,进入腊月,天气愈冷,这日他又睡了个大懒觉,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却又被摇醒。

“五郎,右相来访。”

“他又来找我?”

杜五郎已有些烦李泌了。

以前,他仰幕他的仙风道骨,如今却发现他执着于俗事,还不如他看得开。

脸也不洗到了堂上,杜五郎打了个哈欠,道:“大清早的,为何要来扰人清梦?”

“早前便与五郎约定再作商议。”

李泌以宰相之尊亲自前来拜会,语气还十分客气,又道:“上次问五郎之事,今日想求一个答案。”

杜五郎最擅长装糊涂,道:“哪有什么答案,过了那么久,我早便忘了。”

李泌脸色凝重,道:“此事很重要,关乎天下苍生是否将再历浩劫。”

“你们动不动就天下苍生,可我算什么啊?我近来想好了,不陪你们玩了,我归田园居。”

“如今长安死了些宗室公卿,五郎不以为意,可陛下一旦改易国号,要死多少人?武周朝的腥风血雨才过多少年,你已全忘了吗?”

“这关我什么事?你在乎李唐,我却不在乎,我只希望陛下达成所愿。”

李泌道:“我知五郎心性纯善,定不忍见苍生无辜受难。”

“你又知道,真当自己无所不知。”

杜五郎话虽这么说,态度却放软了不少,嘟囔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想到了那日从刘介处打听到的事,薛白回到洛阳后先见了达奚盈盈,而非他或杜妗,这让他意识到杜家在更早之前就已不被薛白倚重了。

既没有兼济天下的能力,他如今只想独善其身。

李泌近来以各种手段制衡薛白,皆以失败收场,已在做最后的尝试,道:“圣心难测,唯有一人或可劝陛下回心转意。”

“我吗?”杜五郎道,“我之前已经求见了陛下,陛下不肯见我。”

“不是你。”李泌道,“五郎可否替我给皇后带几句话?”

杜五郎想了想,自己或许有些办法,比如让薛运娘去求见颜嫣。

可他并不想这么做,像这样频繁地与李泌联络肯定已经引起了薛白的注意,要是牵扯得再深,简直是在给自己招祸。

“我做不到。”杜五郎当即拒绝,道:“你怎么劝都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

宫殿内暖意融融。

颜嫣如今又有了身孕,正在待产之际。与生李祚时的憔悴不同,这次她保养得宜,丰腴了许多,脸色光润有致、白皙透亮,她半倚在软榻上,隆起的腹部盖了张毯子,手拿着一卷长安城最新出的故事书在看,像一只慵懒的猫。

如今是多事之秋,在各种朝堂纷争的刺激下,文人们为了针砭时弊而进行了大量的创作,再加上造纸、印刷业的兴盛,各种书籍层出不穷,最不缺故事看。

她看到累了,正想打个盹,有宫娥过来道:“娘子,薛运娘求见。”

“让她进来吧。”

颜嫣为人随和,在宫中生活并不讲究皇后的排场,待薛运娘也还是以前的态度。

当年薛白寄居在长寿坊薛灵家中,与颜家是邻居,薛运娘姐妹还到颜家求学过一段时间,交情一向不错。

至于如今薛白因杨玉环之死而不愿见杜五郎,颜嫣却与杨玉环没甚交情,并不在乎此事。

过了一会,薛运娘入内,并不开口说国事,与往常一样关切颜嫣的生活,说些家长里短,排解无聊的小事。

直到眼看开口的时机成熟,薛运娘却欲言又止,实在是不擅长当说客。

“知你来是有事。”末了还是颜嫣看出她的异常,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是宰相找了我家五郎,想请皇后劝陛下对宗卿们手下留情,更不可因三庶人怪罪玄宗而改朝换代。”

颜嫣道:“郎君那性子,我岂能劝得了他?”

薛运娘也不劝,只管带话。

“宰相说,颜家世代忠义,必不忍见生灵涂炭,故而请皇后出面。”

“李泌闯了大祸,触怒了郎君,却要旁人替他收拾烂摊子。”颜嫣道:“事已至此,让李泌认了吧。”

“是。”

薛运娘不惯干涉这些大事,有些惶恐,应了之后连忙告退。

“且慢。”

颜嫣想了想,却是态度有所转变。

“你去与李泌说,我会劝一劝陛下,可未必能成。另外,我阿爷罢官之后,太子无良师管教,想请他当太子的老师,问他意下如何。”

薛运娘应下,出了宫。

回到杜宅之后,她把今日与皇后的对话与杜五郎说了,杜五郎当即就苦了脸。

“这是越陷越深了啊,还牵扯到太子,让陛下知道,又要怪我多管闲事了。”

“我们该怎么办?”

“走,我们尽快远离这些事。”

“那还给宰相带话吗?”

杜五郎想了想,既然颜嫣答应会规劝薛白,可见改朝换代这种事还是少折腾为好。

“带吧,也就这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再不会帮李泌。”

~~

“当太子的老师?”

李泌得知颜嫣的要求,先是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并不代表着拒绝,而是对自己的当老师能力的否定。

他曾是李亨的老师,却没能助李亨成为天子,反使之在皇位之争中丢了性命。

“皇后竟还认为我能当好这个老师?”

“那我就不知道了。”杜五郎道,“总之话我带到了,我走了。”

“嗯。”

李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杜五郎走了几步,又道:“还有,我回去就收拾行李离京,你以后都别再找我了。”

他生怕李泌没完没了,可一回头,只见李泌依旧出神,根本不在乎他的去留。

这种利用价值被用光后的冷落让杜五郎有些不爽,可等他离开李泌府邸,反而开心起来,觉得一阵轻松。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那边,李泌坐在那思忖了良久,他的眼神近来因俗务而有些涣散,遇事也总是犹豫,不太敢当这个太子之师。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目光坚定起来,心知若不把握这个机会,让旁人教导太子,往后安知李氏宗庙还在不在。

于是他终是提笔疾书,写了一封奏表呈于薛白,提前剖明自己的心意,以免薛白起疑心,怀疑他想要提前扶立太子。

此事稍有不慎,反而有可能连累到皇后和颜家。

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章写好,李泌才松了一口气,门外响起了闲云的声音。

“道长,玉真公主到长安了。”

话音才落,玉真公主已翩然入内。

她是听闻当此时节宗室遭遇大难,特意赶回来的。

两人都是道士,又心向李唐,交情还算不错,很快,玉真公主便剖明来意。

“我有一徒儿,与陛下交情甚深,我打算让她出面求情,了结阿菟一案,如何?”

“若如此,那便太好了。”

玉真公主点点头,欲言又止。

李泌看出她有话想说,问道:“真人有事但请直言。”

“宗室们想放出些舆论,给陛下施压,可行否?”

“万万不可行!”李泌道:“此事是谁在主张?一定要劝住他们。”

“我尽力一试,但未必能劝得住。”

李泌连忙又道:“切记切记,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话虽如此,可近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为这些王公贵族们做事,时常要被他们拖后腿……

~~

正兴六年的最后一次朝会,薛白下诏为高仙芝平反。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因为和政郡主案而人心惶惶的时局更加紧张了起来。

群臣们都说天子这是不想让他们过一个好年。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传言忽然盖过所有的纷纷扰扰,甚至把惶恐的气氛都压下去了些。

一些人原本还在议论着高仙芝之事,话题也被迅速带偏到了绯闻之上。

“听说和政郡主派人刺杀杨氏其实与维护宗社颜面无关,而是出于妒忌。”

“何意?”

“简单而言,这场刺杀是因为争风吃醋。”

“谁吃谁的醋?你是说……可和政郡主与陛下是兄妹啊。”

“那可说不准,听闻他二人之间存有私情,郭公正是因知晓此事,故而确定皇位上坐的并不是李氏子孙,这才毅然起兵。”

“那圣人洗清宗室并不是因为杨氏遇刺?”

“也不是出于公义,所谓为了变法那也是假的。为了掩盖他那一桩又一桩的丑闻,都杀了多少人了。”

“真脏啊……”

偏是这种脏事最是喜闻乐道,迅速传播开来,压都压不住,很快也落入了薛白耳中。

这打乱了薛白的计划。

他很快就召见了达奚盈盈。

“查到了?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回陛下,还没查到。”达奚盈盈应道。

她每次见薛白都有些紧张。

若说早在天宝年间,她对这个英俊少年还有觊觎之心,这些年却越来越敬畏薛白,生怕再流露出半点倾慕之意,以免显得冒犯。

尤其是接手了杜妗的情报组织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对薛白的价值在于能力,需要绝对的专注。

杜妗就是不专注,对薛白有太多私情、占有欲,影响了本身的做事能力。

因此,每次觐见,达奚盈盈都会换上公服,用裹布把上身包得紧紧的,这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臣怀疑是李泌故意散布消息,只是还没有证据,也不知他的目的何在。”

薛白不以为然,只是道:“此事,朕会让别人查。”

“是。”

达奚盈盈愈感压力,犹豫片刻,又道:“臣查到,玉真公主今日去见了和政郡主。”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是求腾空子帮的忙。”

“此事朕知道。”

达奚盈盈一愣,没想到涉及到李腾空,陛下竟亲自出面包庇。

薛白不管她是何感想,淡淡一挥手让她下去。

他独自坐在殿中,看着御案上的一封圣旨思忖了一会。

这是他方才拟好的让李泌担任教导太子的圣旨,因为颜嫣说了,他便答应下来。

思忖之后,他还是让内侍将这封圣旨颁发下去。

之后他换了一身衣服,亲自去了掖庭。

从大明宫到掖庭不用出宫,因此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间宫苑中,杜妗正坐在檐下看着庭中积满落雪的树发着呆,听到推门声,一转头见薛白来了,她愣了愣。

“陛下。”

杜妗站起身来,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双唇抖动着,最后却闭上眼,道:“我认罪,确实是我派人杀了杨玉环。”

说到这里,杜妗自己也十分痛苦,因她能感受到薛白的失望。

“在掖庭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陛下其实知道我包庇元载、对付李泌吧?你信任我,所以纵容我胡作非为,唯独没想到我会伤害你亲近之人,我知道错了。”

薛白问道:“若有一天,我把颜嫣的安危也交给你,你也会杀了她吗?”

“不会的。”杜妗连连摇头,“不一样的,颜嫣待我本就不同,可杨玉环做了什么……”

“看来你忘了,当年我们是凭她的庇护才活下来的。”

杜妗一愣,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是忘了,以为她与薛白至今得到的一切,全是出于他们自己的谋划。

许久,她抬起头,以哀求的目光看去,只见薛白脸上一片平静。

她不知这平静意味着什么,心底愈发不安。

而她没看到的是,前一刻,薛白本已伸出手,想要抚一抚她的头。

“等这一切都过去吧。”薛白离开了宫苑时在心中想道。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转身去见了李月菟。

~~

幽禁李月菟的宫苑中,雪地上有几列脚印。

薛白推门而入,只见李月菟正以与杜妗一样的姿态坐在那发着呆。

“你这里挺热闹的。”

“阿兄来了。”

李月菟像是料到他会来,头也不回地开口道,声音清冷,遥远得像是来自月亮。

“阿兄是想知道李泌是否真的与我谋划要刺杀你吧?”

“是。”薛白应道。

他今日下旨让李泌当太子的老师,那便得确认李泌的忠心。

李月菟像是什么都知道,应道:“好啊,那我告诉阿兄便是,李泌确实与我谋划要杀了你,但他也害怕你的势力反扑,因此想联合颜家一起扶李祚登基。”

“你在离间?”

“随你怎么想,可你一次次地利用、伤害身边的人,早晚会众叛亲离。”

听了她这话,薛白微微笑了一下,似在苦笑,又似乎不以为意。

李月菟道:“其实你明知杜妗会杀了杨玉环,但还是纵容她,你当了皇帝,越来越自私,越来越自大,越来越自以为是。你不感激李氏对你的接纳,不感激颜家对你的帮扶,不感激杜妗对你的痴情,不感激李泌对你的忠义,你视他们为威胁,准备将他们一一除掉,你早晚要走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她说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薛白,像是满带着恨意。

但那恨意到最浓处,隐隐又带着些许遗憾。

薛白大概是被她说中了心事,没有反驳,径直走了出去。

他今日竟只是来自取其辱的。

在李月菟眼里,他的身影显得十分孤独。

自他当了皇帝,颜真卿走了,李岘叛了,杜妗杀了杨玉环,杜五郎疏远了,李泌既准备扶持李祚,就连颜嫣似乎也在为儿子铺路。他终于成了一个唯吾独尊的皇帝,可身边已没有任何人。

走出冷宫,薛白停下了脚步,在风雪中独立了一会儿。

……

掖庭宫中,有几个白头宫女正聚在一处闲谈,忽听到一声大喝,遂急忙往冷宫处赶去,到了一看,竟见天子半片衣襟满是鲜血,正捂着小腹踉跄而出。

“圣人?!”

老宫女们大为惊惧,道:“这是有人刺驾?”

“莫惊动了旁人了。”薛白道:“请太医来。”

半个时辰之后,李泌便匆匆入宫了。

他看到薛白腰上包着厚厚的裹布,脸色有些惨白,但总体并无大碍,微微松了一口气。

“臣有罪,圣人无恙否?”

“是你指使李月菟刺杀朕吗?”薛白问道。

李泌道:“臣未能劝阻和政郡主,罪该万死。”

“你早知她想杀我,于是顺水推舟让杜妗嫁祸于她,任她被捉,之后利用杜五郎联络皇后,以辅佐太子换取皇后的支持,准备就绪之后,再放出风声,让玉真公主引朕去见她,做得一手好局。”

李泌闻言,僵立了许久,却是不作辩解,而是一副认命了的样子,道:“请陛下处置。”

“处置你有何用?你原本就不想当这个官,朕还能杀了你不成?”薛白道。

他没让李泌等太久,直接就抛出了他的态度。

“唯有处置了李月菟,才能平息这些纷争。”

李泌一愣。

他本以为薛白要借题发挥,再次大开杀戒,没想到竟还能听到“平息”二字。

“听不懂吗?”薛白道,“李月菟既然刺杀朕,罪该处死,便赐她一杯鸩酒吧。至于其余牵连此案的人,由中书门下一一论罪……你来结案,结到朕满意为止,这便是对你的处置。”

李泌本以为今日会面对天子的雷霆震怒,引起改朝代换的惊天巨变,没想到电闪雷鸣之后,预料中的大雨却没有下来。

眼下,薛白已万事俱备,手握兵权与威望,清洗了大部分的宗卿贵胄,若想找个借口改朝换代,可谓是轻而易举,可他没有。

这或许是薛白与李泌的交易,以不改朝换代来换取李泌的绝对忠心。

不论有没有意义,李泌已别无选择。

他愈发摸不透薛白的心思了,心怀谨慎地告退,准备兢兢业业地进行结案。

薛白目送着李泌离开,解下了身上那带着血迹的裹布丢到一旁,摇了摇头,自嘲地轻哂了一声。

他懒得再处置政务,坐在大殿之上发着呆,任由时间一点点浪费,毫无往日的紧迫感。

渐渐地,夕阳从殿门斜照进来,阳光一点点拉长,在地毯上铺起一层光晕。

“郎君在做什么?”

颜嫣由永儿扶着过来。

“打发时间。”薛白应着,亲自起身去扶过颜嫣,挥退旁人,夫妻二人独自说着话。

“你甚少到前朝殿上,今日怎么过来了?”

“近来有些担心你。”颜嫣道,“怕你难受。”

“还好。”

“都办完了?”

“人杀得差不多,今日也就收个尾罢了。”

薛白看了一眼,殿内也没有别的椅子,就把还大着肚子的颜嫣扶到龙椅上坐下。

颜嫣往日不讲究虚礼,却也不由道:“我岂敢坐这位置。”

“什么位置,不过是张椅子罢了。”

薛白随口说着,把外袍脱下来给颜嫣垫在背后,以免硌到她。

至于龙椅不龙椅,他真没那么在乎。

“今日我见了李月菟,她骂我是孤家寡人,我感受颇深。”

薛白闲聊般地说着,眼看夕阳也要褪去了,亲自点亮了一盏灯。

盖上灯罩,烛光显得温馨了许多。

颜嫣笑了笑,道:“她倒也聪明,看出都是陛下的安排了。”

~~

李泌在昏暗的灯光下拟了一封封文书,眉头微皱着,有些痛惜。

他不得不调查出那些在背后散播舆论逼压薛白的宗卿与官员,再亲手处置了他们。

但至少能结案并平息事态了。

“道长,杜五郎来了,见吗?”

“见。”

很快,杜五郎进了书房,道:“我听说陛下遇刺了,可他还是不见我,出了什么事?”

“你若要离京,去便是了。”李泌道。

“为何?”

李泌剪了烛花,听着院子里雪落的簌簌声,知道这里很安静,没有旁人,方才开口回答。

“因为陛下已经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了,他已经是唯我独尊的帝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遇刺的是陛下啊。”

“这一切是陛下安排的。”李泌道,“你本就知道,不是吗?你问过刘介了,陛下一回东都,便见了达奚盈盈,可见他早就想除掉颜公、杜二娘、杨妃、元载,以及宗卿贵胄们。”

杜五郎不信,可他作为与薛白最亲近之人,对这一切并非没有感知。

“不会的,这么做是为什么?”

“为了皇位稳固。”

李泌的声音显得很失落,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正是因他足够冷漠,才能够从最客观、理性的角度去评价薛白。

“要稳固皇位,必然要清理反对派,变法只是一个由头,他登基不过六年,本可不必急着变法,但这么做,可以逼出那些最着急的人,遂有了洛阳的那次屠杀。”

“其实,从就食洛阳之前,陛下就准备要杀他们了,故意将他们带离了根基深厚的长安。怎能不杀他们呢?他们支持陛下继位,正是因为陛下身份存疑,有把柄可以拿捏,就像宦官喜欢拥立幼帝、昏庸的皇帝一样,可哪个掌权的皇帝不会反过来杀这些人?”

“问题在于,陛下要杀的人太多。那场杀戮颜公必然要反对。因此,他明知杜二娘要排挤颜公,还是纵容她,他回到长安,暗中授意达奚盈盈掌控局面,然后假装一怒之下,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

“他是故意的,因为与其让旁人捏着把柄,不如掌握主动。你看,后来公卿贵胄们都反过来为他辩经,于是,他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

“但还不够,杨氏、杜二娘的存在也威胁着他的皇位。过去,她们二人是他最亲密的帮手,一个以贵妃身份不停提携他,一个暗中辅佐他。可到了如今,只要她们还在,便提醒着世人他是以裙带上位,夺权的手段肮脏不堪,他必须要将她们抹去,可又不愿留下薄情的名声。”

“最好的办法,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于是,有了这次的和政郡主一案,陛下不仅把他最大的污点抹掉了,还借机杀戮了剩下的公卿贵胄。”

“末了,连和政郡主也被他赐死,宫闱旧事从此埋在尘埃之中。如今的陛下已没有任何弱点,他是薛白也好,李倩也罢,只凭他的心意,皇位稳固,唯我独尊。”

说到这里,李泌竟是淡淡笑了一下,有些唏嘘,却也有些释怀。

“听起来或许很残酷,可这是每一个政变夺权者的宿命。高处不胜寒,站在权力的巅峰,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任何一个弱点都是致命的……”

~~

宫殿内,薛白也有些唏嘘。

“有时我也会想,若不这么做,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以仁德感化世人。”

“可我心里清楚,只要我还有弱点,便始终会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从而反对我。即使我创下再大的功绩,也不改他们吃软怕硬的秉性,或许有朝一日,有万吨巨轮驶在大唐的海域,万里坦途直接连通大食,我文成武就,却依旧难保有人会一刀捅在我心口上,然后骂我一句‘你根本不是李唐皇嗣,你这个篡位的贱隶’。”

“从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一刻,我便明白,阶级的对立、利益的冲突、观念的隔阂,绝不能被化解,有些人我不杀他们,他们早晚也能杀我。洛阳城那场杀戮避免不了,哪怕避得了一时,只要阶级还在,待王朝分崩离析之时,他们也必挨这一刀。”

“丈人不会明白这一点,若不送走他,他会很危险……”

说到这里,薛白无奈地笑了笑。

颜嫣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我也主张别让阿爷参与此事,又看杜二娘有排挤阿爷的心意,所以让达奚盈盈问你的意见。”

她之所以知道,是李祚说的。

李祚常到鹿园跑马射箭,这些颜嫣都知道,对颜真卿、杜妗对待李祚的态度也都看在眼里。

纵容杜妗把她阿爷从相位上赶走,是她与薛白一起商量的,因她太了解颜真卿了。若不送走,他或许会死在洛阳的那场政变中。

她以有些安慰的口吻,又道:“我知道的,你不是孤家寡人。”

“也许吧,若没有你们,我离孤家寡人已不远了。”

颜嫣道:“那你便告诉杜妗,你把杨玉环送走了?”

“她若知道,她的手下全都已被我控制,只怕更伤心。”

“不会的,她若知你不怪她,不知会多欢喜。”

“再让她吃吃教训。”

于薛白而言,杨玉环反而是最简单的,假死一次不成,那就假死两次。

此事关键不在演得真不真、朝臣们信或不信,而在于宗卿们为了杨玉环之死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那就无法再否认此事了。

若再说杨玉环没事,那大家岂非是白死了?

至于杜妗的性子,薛白若不加以遏制,往后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武则天。

“若问我本意,我绝不想如此对待妗娘。可我在世时无妨,若哪天……”

“呸,不许说。”颜嫣嗔了薛白一下。

薛白也就不说了。

殿内唯一的椅子被颜嫣坐了,他干脆盘腿在地上坐下来,显得颇为轻松。

“无论如何,往后安稳了吧?”

“嗯……我想想,若我是一个看你不顺眼的宗卿贵胄,该如何笼络旁人来攻击你。”

颜嫣支着下巴想了想,竟是踢了踢薛白,道:“当今天子薄情寡义,不值得效忠。”

~~

“五郎既知陛下的为人,还不走吗?”

李泌一抒胸臆,转头看向杜五郎,道:“你是最不在乎官途的人,最能一走了知。”

杜五郎道:“你呢?你为何不走?”

“田园将芜胡不归?”李泌喃喃道,“我出山之时,本说三个月就会归去,如今却成了笼中鸟啊。”

“为何?”

“我请皇后劝说陛下宽仁,皇后却以太子托付于我,此举若深究,有扶持太子之意。今日陛下又遇刺,不论真假,我洗不清罪名。陛下大可杀我,取大唐而代之,可他留下我,是交换亦是恩义,我若辜负陛下,往后若再有变数,则无人可说服他维系李氏宗庙。”

“那我让运娘入宫见皇后,岂不是……”

“不错,五郎你或已涉及到权位之争,尽快去吧。”

杜五郎心中骇然,有心想走。

可心里抱有对薛白的义气与信任,犹道:“不会吧?”

“会与不会的,五郎留下有何用呢?”

这句话不好听,却很客观,杜五郎也无法反驳,只好道:“那你留下何用?”

“维护李唐社稷。”

杜五郎怕李泌死了,道:“陛下若下了决心,你也改变不了。”

“是否改朝换代,对陛下而言并不重要了,他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君王。”

李泌说着,眼中浮过一抹忧色,又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太子。”

于他而言,薛白在位一日,李唐宗社就有一日的危险,只有他悉心培养李祚,等到往后薛白驾崩或退位了,才能真正放心下来。

这绝不是三个月就能做完的事。

要想归隐山林,也许要三十年,且是小心翼翼的三十年……

~~

“说来,李月菟真以为我想为祚儿铺路吗?”颜嫣忽向薛白问道。

“是。”薛白道,“我今日过去,她便想以此离间你我。”

颜嫣不由笑了起来。

“如此看来,李泌还不知道他被我们算计了?”

“可见他虽然聪明,终究是不如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聪明。”

“所谓神仙人物,往后怕是只能当天子臣、太子师了。”

此事倒也简单,薛白希望李泌这个天才一心一意为他当宰相,颜嫣则想给李祚找一个好老师,于是要求李泌留下。

可留下李泌的人容易,让其一心一意地效忠却难。

薛白一直知道李月菟想杀他,但她都被押入掖庭宫了,自然动不了手。

他是故意答应让玉真公主去掖庭的,无非是为了找个理由打压李泌。

这件事做得再粗糙都没关系,只要能拿捏住李泌就行。

毕竟李泌早知李月菟要刺杀却没阻止,心中有愧。

等营造出了要颠覆李唐的气氛,薛白却忽然施恩,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李泌也就不得不依了。

至于留下人之后把李祚教得对李氏有归属感,薛白倒无所谓。

若在意,当年也不会让颜真卿来教了。

为了这点事掀起天下大乱不值当。

其实,薛白真的想过要改朝换代,觉得何必让自己的子孙祭拜别人的祖宗。

可他每次到了宗庙,看到那一个个牌位,唐高祖皇帝、唐太宗皇帝……他心里总是生不出排斥之感。

有时抬头看着那飘扬的旗帜上那个“唐”字,他也会滞愣很久,问自己真的要改掉它吗?

后来,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比李氏子孙更有资格继承大唐。

也就是这句话后,他看开了很多。

“对了,和政郡主对你一直有情意呢。”颜嫣忽然说道,又踢了踢薛白,“她对你是因爱生恨吧?”

“那又如何?”

“你就没想过金屋藏娇,反正藏一个也是藏,两个也是藏,多刺激啊。”

“我既然让玉环假死,妗娘失权,便是我在乎社稷安稳,国泰民安,以前不懂事便罢了,岂还会碰她?”

颜嫣本就是说笑的,想了想,却又道:“也是,万一她与你真是兄妹呢。”

这次,薛白没有急着否定,而是漫不经心地道:“不重要了。”

他是真的不再在乎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名字终究只是个称呼,而他既已是帝王,没人会再叫他的名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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