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小人如沙虫,君子变猿鹤

崇明岛这么一块地方,朝夕之间,突然就有一千多人发了疯病,无救丧命,整个岛上消息早就已经传开,风言风语,弄得大家心里都很不安。

官府来组织迁移的时候,有很多人顺势就愿意逃离这里,进行避难,但是舍不得家业的,也不在少数。

知府衙门那边调动了七艘轮船和数百艘小船,来来往往,运的都是大包小包的衣物家当,拖家带口的渡水而去,工作组的人分了三班轮值,确保每个小时,船上船下都有人。

将近八万人的迁移工作,忙了三天多,还是没有忙完。

日升月落,潮涨潮退。

部份还滞留在岛上的人家,大人忙昏了头,小孩子们意识不到问题有多么严重,反而趁机撒欢,沿着河岸乱跑,去滩涂边望海。

崇明岛的潮汐大,每天涨潮落潮的时候,水位差距,能够达到五六米的程度。

傍晚一旦彻底退潮,海岛边缘,能够暴露出来长达好几里地的滩涂。

那些泡软了的烂泥沙尘之间,隐藏着数不尽的螃蟹、小鱼、蛭子、海蛇、海蜇、蚌类等等。

以前靠海的渔村中,那些小孩子就喜欢到这滩涂上来玩,捡这些东西回家。

如今靠海的渔村都已经搬空,这些住在大岛腹心处的小孩,倒是终于有机会,也跑到这里来逛一逛。

但是他们还没有进入滩涂范围,远远的就传来一声呼喝。

“这里不能进!!”

几十个手里拿鱼叉的孔武汉子、壮实妇人,原本就守在滩涂边缘,见了这群小孩,便指着呼喊。

“谁家的孩子,各家不是都有官家人来讲过了吗?最近海里面有毒虫漂过来,进了鱼肚子,藏在那些虾蟹的壳里面。”

“尤其是以这东滩上,毒物最多,泥沙里面,说不定到处都是,连我们都不准靠近,你们这些小孩,不要作死哟!”

那些小孩停了脚步,喊道:“我们都知道这个事,也没准备过去,更不会吃这里的东西。”

“就是到这边来看看,保证不过去!”

他们是听说这边滩涂上,每天傍晚的时候,有官府的大人在这里施展神功,灭杀毒虫,场面非常新奇,所以才想来看个热闹。

一群孩子远远看着,很快发现,滩涂范围内部,果然有个人站着。

那个人身边,好像还有什么会飞的、发光的东西,可是那个地方离孩子们这里,起码有两三里远,根本看不清楚。

苏寒山站在广阔潮湿的滩涂之上,神态宁静专注,双手不断变化手势,捏出一个个真气结构,打入面前的龙形轮廓之中。

比起当初在炼钢厂里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如今他面前悬浮的这个龙形轮廓,好像体内框架,有了更多骨节一样。

在搭建的过程中,身形就已经微微浮动,像是有着自己的呼吸,又像是要从长眠之中醒来,随时都能飞走。

即使龙角龙须,龙眸龙鳞的细节,还没有处理完善,这条神龙跃跃欲试,傲笑四海的威风神气,也已经十足十的展露出来。

良久之后,苏寒山停下了手势,任凭这条三尺神龙,扶摇欲飞,却双目紧闭,始终不曾真正飞起来。

东方遥远处,海潮之下,白光微闪,海浪裂开。

贺宗的身影浮升起来,从海边一路掠过无数泥洼,靠近了苏寒山。

“你成功了?”

贺宗观望着那条龙,“好像结构已经稳定下来,即使你停手,它也不会轻易失衡消失。”

苏寒山摇头道:“还是差了一些,这个玄胎模型,已经可以吸收外界的天地元气,但还没有完成与我自身精气神的连接。”

贺宗目光微闪:“按照前几次旁观你搭建玄胎的经验,你应该是在最开始搭建的时候,就逐步将自己的精气神,连接到其中。”

“怎么这两次,好像都剔除了这套连接工序?”

他笑道,“难道你改了主意,愿意把三丹田挪移出来,直接填充到里面,以八个基础部件,降低难度,实现你的玄胎金丹全套功能。”

苏寒山淡然道:“你猜对了。”

“这……”

贺宗微一沉默,收敛了笑意,“一个人所走的道路,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断了,需要靠自己修改重连,是很难受的事情。”

“我算是个很有斗志之人,能说是以武为乐,但正因以武为乐,反而更难忍受断断续续的折磨,真有机会,让我从头选一次,我肯定选更开阔的道路。”

“你若保留三丹田,后面会有十分详尽完善的经验,可以指点你修行吧?那还是不要贸然舍弃这条路子为好。”

苏寒山奇怪道:“你明明是个非常我行我素的人,我以为你会很乐意看我改走一条跟你差不多的道路。”

“毕竟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算个乐子吧,怎么突然像知心好友一样,在这里劝我?”

贺宗双臂环抱于胸前,懒散的说道:“我行我素的人,就不能偶尔发一下善心吗?”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感觉你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但假如你做出这个选择,未来却后悔了,我可很难忍受那种怨天尤人、悔之晚矣的丑态。”

“说不定到时会破坏掉我们的交易合作关系,倾尽全力打你一顿!”

苏寒山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真到那时候,你还有实力打我一顿吗?还真是很自信啊!”

苏寒山笑意未休,转了转脖子,说道,“其实,我曾经体验过无数次,内功运行到双腿经脉,就要放慢速度,时断时连的那种感觉。”

“那时我练的,虽是前人有许多经验传承下来的功法,但前人却不是个坐轮椅的,所以我也勉强算是自己挣扎着,走一条需要修改的路,走了好几年吧。”

“如果是那时,要我做类似玄胎和金丹这种选择,我多半会愿意多忍多受,在混乱的局势中,做出让步,以求保全自己以后的希望。”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他们说话的时间里,滩涂泥地之上,正多出无数的细孔。

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海洋生物,从这些泥地里面爬出来,似乎是想要呼吸空气,又彼此搏杀,奋力啃食,消化着对方,摄取营养。

黑海星的卵,如果寄生到人的胃部,将会得到最适合它发育的环境,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成长到散发神经毒素,摧毁人之大脑,鸠占鹊巢,掌控躯体的程度。

但如果这些卵,寄生在那些海洋生物体内的话,发育的速度就要慢的多,可能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渐渐长出海星的形状。

所以这些海洋生物的搏杀,实际上都是因为受到了海星卵的控制,要争夺营养。

不过,往日滩涂之上,不可能一口气聚集这么多被寄生的海洋生物。

今天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是因为贺宗参考苏寒山的特定电波感应法,琢磨出了一套利用特定元气波动,引诱黑海星聚集的手段。

从今天早上涨潮的时候开始,贺宗就浸泡在崇明岛东部深海之中,持之不懈的运转这一招,到刚才才上来。

可以说,佐藤他们的实验基地中放出的所有探测型黑海星,但凡是能有机会登岸的,都已经聚集到这片滩涂之上。

在滩涂外围,硬土岸堤上把守的那几十个人,这三天见过好几回“灭杀毒虫”的场景,但也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的现象。

那么大的一片滩涂,现在竟然变得随便走两步,都必能踩到一两只海物。

而且还有很多本该行动缓慢的海物,正从泥洼细洞中迅速钻出,让数量变得更多。

几十个大人脸色都变得有点苍白,微微后退,那些小孩子也有些怕,却瞪着乌溜溜的眼珠,目不转睛的看着。

天空中传来海鸟的叫声,千百只大鸟,察觉到了这里食物异常茂盛的景象,陆续飞来,盘旋欲落。

苏寒山抬头看去,无形的精神波动荡开,一眼之中,令所有海鸟惊飞,不敢下降。

“笨鸟,吃了这些东西,你们可就也被寄生了。”

苏寒山轻语一声,并指如剑,看向面前的那条三尺小龙,神色再度专注,眸子添上几许深邃。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武功实力的变化,自然是天差地远,而更重要的是,心意的变化,也犹如烂泥和钢铁的差异。

即使我的腿再断掉,回到当初,失去太极印记,我也绝不愿意让我的心再去濒临泥潭。

“要不是真遇到这些事情,我还不知道,我也算是有洁癖的人呢。”

滩涂上数以万计被寄生的躯壳,大如巴掌、小如手指的行尸走肉,都在争斗,像是一层层杂色的淤泥,在翻卷浮动。

苏寒山的声音平静,但多了一种强硬无比的意味,以至于产生一种难辨始终、难以消解的杀气。

“天下小人如沙虫,逼得君子变猿鹤,猴戏扮丑多忍让,或如逃鹤入云深。”

“这种烂事,让我幻想一下都会不爽,如今既然已在局中,要是还不能对这些碍眼的东西挥拳,又怎么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练的武!”

苏寒山一指点在神龙眉心,天地之间,霎时宛若有龙吟。

那些大人惊异万分,仰望天空,那些小孩的眼睛则晶亮得仿佛要发光,将眼前的这一幕,记了很久,念了毕生。

黄昏日落,天色如金,瀚海滔滔,水色沉碧。

泥地变为洁白,坚硬不肯受屈。

浑浊的整片海滩,都化为了纯净的冰霜!

“不惜舍出三丹田,也要抢先踏入这个境界,多争取一点时间。”

贺宗喃喃道,“完全不肯屈让忍受,那你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应对这个局势呢?”

………………

这一天傍晚,几乎是同一时刻。

广府城皇帝行宫之中,一座黑色的巨大事物,打开了。

那看起来像是一座大棺材,又像是一座炉鼎,纯黑质地,看不出是什么材料铸造而成,表面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纹,有点像饕餮,又有点像麒麟。

正因如此,当年徐皇帝把这件东西挖掘出来之后,将其命名为……麒麟黑鼎!

黑鼎的正面,浮现出几道缝隙,像是一道铁门,正在向外张开,触及地面,正好形成一道阶梯。

铁门张开的时候,黑鼎里面冒出浓浓的白烟,鼎的上半部分,还有几颗不同色彩的宝石,忽闪忽灭。

明黄色的靴子,一步一步踏下阶梯。

身穿九五龙袍,黑发饰以金冠的徐知行,彻底离开了黑鼎,站到地面上。

这个人成名已经超过四十年,面容依旧年轻,像是还不满二十岁,肌肤胜雪,明眸增辉。

据说很久以前,有不少人怀疑这位徐将军,究竟是男是女,但是当将军变成了皇帝,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敢于提出这个问题。

那也不重要,希望皇帝是男人的,自然会默认他是男子,希望是女子的,也会默认为女子。

无论是什么样的性别,都无损于别人对徐皇帝的尊敬和……恐惧。

即使是他的近臣,有资格守候在麒麟殿外的大学士伍少荣,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忍不住会放轻呼吸,生怕有任何不敬。

“尼德兰人这回送来的镭,比上一回的份量更多,用时却更短,指不定是提取的工艺,又有进步了。”

徐知行轻声说道,“同样的时间内,我们手底下的工坊,提纯出来多少?”

伍少荣立刻回道:“不足一斤。”

“太慢了。”

徐知行摇摇头,“麒麟黑鼎需要十公斤的镭,才能够运行一次。”

“这些年来所得的原料有限,按照盟约,朕还分出三次机会给乌苏娜,自己也只用了五次而已。”

“贺宗长期停留在松江府,应下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盟约,不惜让他地盘上的大商人产生叛逃,必然是从松江府那人手上,得到了极大好处。”

“朕若没有足够的麒麟黑鼎沐浴,怎么能够保证胜过贺宗,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一统九州,成就帝业?”

镭是一种放射性物质,自然界中几乎不可能挖掘得到成品,需要经过繁琐的提取精炼。

徐知行麾下的人,目前掌握的相关工艺,从几十吨沥青铀矿渣里面,才能够提取出一克的镭,而且参与工作的所有人,都很容易患上怪病,命不久矣。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尼德兰人那里,弄到他们的提炼工艺,并获得他们发现的矿藏。”

伍少荣说道,“这些年安插过去的钉子,最近传过来一些消息,结合松江府三天前开始迁移崇明岛人口这件事,让微臣整理出一些眉目。”

“也许这回,是个重新谈条件的好机会,还能够另有收获。”

尼德兰人与扶桑人合作的黑海星实验基地、太白神树、松江府。

这些要点,在伍少荣口中联系起来,四五句话就说了个明白。

徐知行沉吟道:“哦?如此一来,松江必成众矢之的。”

“正是,他们多半会改变态度,与不列颠人谈条件,那是他们唯一还有可能拉拢的对象。”

“否则的话,我们各方绝不介意,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重创,赶出这次瓜分太白神树的餐桌,也意味着,贺、苏二人,以后会越差越远。”

伍少荣说道,“微臣浅见,或许可以抢先派人,与不列颠人联络,当年大战的事情,也过去好些年了,世上并无永恒敌人,这回……”

“不!”

徐知行抬手否决了他的意见,目光微转,道,“朕要亲自出门一趟,在此期间,你们对外不要有任何新的举动,境内诸般事宜,还由内阁几位大学士协同拟定。”

话音未落,龙袍身影,已然冲天而起。

(本章完)

第239章 夫真龙者如何

小清凉山脉,位于京城西部。

这片山区,乃是太行山脉的一部分,古人称之为“太行山之首”,山峦起伏,峰岭联绵,犹如蛟龙巨蟒,遥遥拱卫着整座京城。

山势如此辽阔,但其中真正险峻处却不多,风景绝佳,并无瘴气,林海苍茫,烟光岚影,红树青花,绿林古藤,带紫嫣红,四时俱胜,很适合踏青游玩。

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文人学士,为它四时的景色所倾倒,赏乐其间,或为之留下题咏,为胜境增辉。

小清凉山范围内,距城区较近的翠微山、平坡山、卢师山、香山等等山峰,更是被圈地改造,营建起许多宫观寺庙,乃至于皇家园林。

先天教主易南风,立身在香山主峰之上,远望几乎能看到数十里外京城轮廓,近望更是有元明清三代皇室,经营的避暑别宫。

那些人力开凿修整,挖掘出来的山壁崖刻,如镜平湖,经过时光的打磨,都变得好像是自然风景的一部分,钟灵毓秀,鬼斧神工。

他再转头看向西面。

小清凉山的其余山脉峰头之间,也有很多先天教高层圈地,营造的园林,甚至有借鉴西洋人的建筑风格,开辟出来的别墅园区。

虽然略显参差不齐,棱角突兀,但比起皇家园林来说,倒也另有一番峥嵘嶙峋、壮阔美感。

元明清三代皇室,在小清凉山经营的园林规模,也比不上先天教那些高层成员,在区区数十年间,征发民夫,调度物资,修建出来的这些建筑群。

“时代确实是不一样了,从前那些皇帝官员,穷奢极欲之心,难道还比不上我这些老兄弟吗?”

“但他们就算能征调工匠民夫,不计代价,却也没有这么多新式的器械,新的建筑材料,新的交通运输路线,助他们挥霍。”

“我们这几十年来虽然只是占据了北方,但真的是达成了当年起事之时,歃血为盟的说法,老兄弟们全都能享福,荣华富贵,官爵名望,美人名马,都是予取予求,随心所欲。”

先天教主喃喃自语,“这么个大好时代,偏偏还是要有不顺心的地方,有那些个不识趣的人,从中作梗,非要来跟咱们作对。”

“倘若天下只有我一个懂武功的该有多好,要治一治那些混账东西,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树木阴影之间,走来一个额头缠着白布,身形微胖的锦衣男子,拱手道:“教主,贺宗地盘上那些有意逃往咱们这边的巨商大贾,都已经被我们接受,安顿好了。”

“不过,因为之前千金市骨,给头一批逃过来的人封了官位,剩下的人,如今都有些躁动眼红。”

先天教主笑道:“那就接着封下去,这些人做大烟生意、香料生意、西医神药等等,全都跟洋人之间大有瓜葛,人脉不小,到了我们的地盘上,将来自然能发挥用处,要好好安抚一番。”

锦衣男子微微皱眉:“这么一来,官员名录上,可就又要多出一大批名字了。”

清朝的时候,官员的制度非常繁琐,同级彼此之间,也有太多制衡,分权不清,彼此扯皮,事物往往难以畅达。

这是因为满清贵族的数量不够,为了防备汉族窃权,而弄出来的一整套叠床架屋、分权百端的手段。

这倒确实保证了满清皇室终端的权利,至少官场内部,很难有谁由下而上的,掀起什么大风浪来。

先天教占据北方后,是沿用了这套制度的,但原因,却略微有些不同。

易南风从没有觉得,自己的权威需要靠什么分权来维持,他是先天教的首领,是先天教最大的支柱,他的个人实力,可以说是整个先天教的保障。

只要他还活着,就算他十年不上朝,二十年不管事,也没有任何人敢轻忽他的存在。

他非要顶着一个教主名号,而不曾自称皇帝,也是出于这种自傲。

皇帝,不过是曾被他斩杀的人中,一个实力还不算最出众的人罢了,先天教主,才是独一无二。

先天教之所以要沿用满清官员制度,纯属是因为……那样官位够多!

官位够多,封赏起来才不心疼,大小兄弟、亲戚同族们,都有官做。

虽然当了官的人,也很难说出,自己到底管的什么东西,彼此权力,有没有相互牵制的地方,但是,只要当了官,面对老百姓的时候,却必然是高人一等,有什么想法,都能名正言顺的实行了。

因此先天教占据北方的数十年光景,从前满清的官员,自然是杀得绝了代,如今新生出来的官吏数目,却明显比当年还多了一大截。

“哦,我想起你和无常多次建议我说,要削减官位的事情。”

先天教主语气中带了一丝悲伤,“无常力主要把先天教转成什么雇佣兵公司,给那些平头百姓都留一条在公司当兵的念想,让其他人最多保留股东身份,而不能有干涉的实权,不能提携亲戚,这个事情,着实有些伤人了。”

“要不是他为了那个天绝组织,亲自赴远洋奔波,来去之间,消息不畅通,身边也没有更多长老护法帮衬,未必会那么轻易,遭了苏寒山的毒手。”

“大可以先派一些人去刺杀,见状不对,他自己还可以全身而退嘛。”

锦衣男子名叫法无畏,也是易南风的结义兄弟,而且还是法无常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教主,享福这种事情没有人会讨厌的,我们练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肆无忌惮,作威作福,让万众都来供养我们吗?”

法无畏摇头道,“但是要万众供养,好歹要万众还能留一口气,再这么胡乱封官下去,那些所谓草民被折腾太多,成片成片的死掉,逃亡,甚至真跟稻草人似的麻木不仁,心死如灰,也显不出咱们的成就感了。”

“兄长虽然不幸遇难,但我等仍坚信,他这个想法,才是先天教未来的出路。”

先天教主沉吟道:“毕竟都是老兄弟,等当年跟咱们打江山的那一代都死绝了,再清算改制,也不会迟的。”

还丹高手虽然肉身未经淬炼,不能有玄胎那样寿达三百的程度。

但他们对内功外气的认知已然超凡脱俗,柔和滋养之下,也足可让肉身享寿接近一百五十年。

易南风要等到先天教第一代高层中,反对法无常想法的人全老死,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务之急,还是要盯紧贺宗的地界和松江府的动静,倘若能从他们身上咬一大块下来,既能出三分恶气,也能填补教中空虚。”

先天教主抚着胡须,眼神悠远,“若可斩杀苏寒山,不但可以接收他在松江改造各类船只列车的流程,这份威名,更可以在诸国之间远播,好处说之不尽。”

“但就算跟徐知行有默契,到时可以由他牵制贺宗,我目前也没有斩杀一个新晋还丹的十足把握……”

松江府那边,太靠海了。

金丹之道善于分化元气,也最善于混淆气息,无论是深山还是深海,一旦投入其中,借助复杂环境,混气藏形,悄然转移,外人都绝难发觉。

法无畏说道:“说起松江府,刚刚我还收到那边的一个消息,自从兄长死后,我就派出了我们家族四十年前开始培养的影子间谍,全部装成松江平民,混入那里,打探消息。”

“据他们回报,三日前崇明岛出现怪病,一夜之间,祸及千余人,苏寒山下令把全岛住户迁移。”

“同时崇明岛附近水域之上,多了艘怪船,船体被寒冰撑张变形,很可能是苏寒山亲自出手,勉强辨认其文字,似乎是一艘扶桑货轮。”

正常商业货轮,不可能遭到苏寒山亲手打击,看来扶桑人很有可能跟崇明岛的怪病相关。

但扶桑当前连一个还丹都没有,有什么理由当出头鸟,去挑衅松江府?除非是跟他们的盟友尼德兰人有关。

“那些洋人竟然比我们还要心急。”

先天教主若有所思,“这样的话,之后对松江府动手,倒未必只有我跟徐知行,或许还可以再寻来一个强援。”

说话间,他目光垂落,似乎要穿透脚底的山石,直接看到山腹之中。

“至于这些人……也带几个过去,参与行动吧。”

香山的主峰山体内,有大半被挖空,呈现出一个方圆里许、高约百丈的硕大空间。

整个空间里面唯一的光源,是悬浮在高空的一块晶石。

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石中,布满了各种平行或倾斜的回路。

从上下八方,每个不同的角度看过去,看到的都是或对称,或内旋的花纹,立体结构错综复杂,充满几何美感。

而在地面上,好几十个男女老少围坐成一圈,全部都是身穿白袍,无形的内力飘扬而起,全部连接向那块晶石之中,又反馈回归到各自体内。

他们念念有词,手上时而掐算,共同注视着那颗晶石,进行深层的参悟验证。

山上两个人交谈之间,忽然看到山下一行人骑着快马,狂奔而来。

这些人从京城方向赶来,不但是快马加鞭,甚至明显还把自身功力灌入骏马经脉之间,挖掘潜能。

快到香山范围的时候,以骏马的耐力也渐渐吃不住劲,速度减缓,那群人索性弃马奔腾,飞掠而上。

法无畏说道:“是九门提督。”

“教主!!”

那群人上了山来,纷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为首的九门提督,似乎太过紧张,满头大汗,声音都显出一种生硬嘶哑的感觉。

“贺大帅派使者前来,闯入九门提督衙门,带来了一封口信。”

先天教主不慌不忙的说道:“什么口信?”

“京城自古以来,号称是龙气之所钟,治世之人,被冠以龙的美誉。”

“可惜,无论是前朝的皇帝,还是如今的教主,以你们的治世之道,看不出半点天行健,地势坤,九五,用九,见真龙而天下大吉的风范!”

九门提督开口说话,声音却越变越怪,根本不像是他自己平时的嗓音。

而且他身后的所有人,也跟着他一起,说出相同的句子。

这个时辰,太阳已经落下,京城地区的天光,虽然还比较明亮,但远远无法跟正午时分相比。

可是,就在这些人说话的同时,漂浮在空气里面的尘埃微粒,好像不规则的跳动起来。

香山主峰上这片广场,变得格外明亮,尘埃的轨迹,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多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却好像从中诞生了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还是让我来给你们听一听,真正的龙吟吧!!”

法无畏听出不对,怒提功力,大吼一声:“放肆!”

说话同时,他已经将自己的功力,朝九门提督等人压迫过去。

不管九门提督等人身上的异样,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一击,都绝对可以将众人的功力和声音打乱。

可是,他的功力刚刚透体而出,突然感觉,身边先天教主一甩袖,把他崩飞出去。

轰!!!!

法无畏在几十米外停住脚步,就感到一层层仿佛铜墙铁壁的气浪,朝自己压迫过来,即使竭力对抗,也使衣服上面,多出许多裂口。

他怒而睁眼,用足所有的目力去看,却仍然觉得眼花缭乱。

唯一能够确定的,鲜明无比,不容置疑的景色是……赤红,灼热,明亮!!

那是一条红光,水桶粗细的光柱。

就在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一条笔直的红光,从东面的山头上爆射而来。

处在红光轨迹上的九门提督等人,已经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先天教主的身影,也被那道红光撞飞出去。

地面被撕裂开一条深深的沟壑,整片广场被切成两半,焦烟升腾,但这条沟壑,还延伸到了广场以外,破开护栏和树林,直到断崖边缘。

当先天教主一脚重重踏在断崖之上,触目惊心的裂缝,布满了整座断崖巨石,甚至延伸向山体内部的时候,他的身影,才缓了下来。

被他伸手挡住的那道红光,才暴露出了本体。

那是一根柱子,长度相当于三四个成年人的身高叠加,粗如水桶,内部有千百空腔的蟠龙纹大铁柱。

当那根铁柱已经被拦住,横跨了两个山头的粗大红光轨迹,引起的空气暴动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狂暴的气流,互相碰撞,呼啸,摩擦,真正如同龙吟一般,震慑着四方山林。

西面群山间,那些先天教高层的庄园别墅里面,不知道多少人,被这个龙吟的声音所惊动,愕然间抬头,看向那道轨迹。

“竟然……”

易南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不要说别人没想到,会出现这么突兀的一道攻势。

就算是他本人,事先也没能感应出攻击走势,只能仓促抵挡。

对于还丹境界的高手来说,但凡是有敌人在方圆数里之内,调动天地元气,想要对自己不利的话,都能够感受得出来。

因为远程攻击,要想打中目标,必须要有气机感应锁定,一旦你使用气机感应,彼此的气息灵觉,纠缠碰撞,自然会被目标所察觉。

可是,苏寒山并没有自己发出气机感应,而是操控九门提督这些人,发出特定的电磁波长,完成定位。

而他本人,则在数里之外的地方,积蓄良久,把从京城提督衙门里面带过来的两头铁狮子,不断熔炼改造。

铸成一根遍布孔窍通道,还被临时赋予了强大磁力的龙纹铁柱。

以积蓄到极点的力量,将这根龙纹铁柱,发射出来。

整根铁柱,连形变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刚才的冲撞中,从头到尾,被摧毁了所有结构。

红光微暗的一瞬,沉重的大铁柱,就嘭的一声,像是凭空消失。

实则是变成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小颗粒,暴散开来。

先天教主左臂前伸,可以看清手掌皮肤通红如血,朱艳欲滴,克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他在瞬间结成金丹,硬生生扛住了这根远程重武器的打击,已属不易,身心内功,经脉之间,还是忍不住有些晃荡翻腾。

就这一耽搁,另一道突刺的白光,已经延伸到他面前。

那是站在对面山林之间的贺宗,延长了自己手中的长枪。

这一枪突刺,是从之前的红光轨迹之中刺过来。

蟠龙铁柱造成的短暂真空通道,还有一些没有闭合的地方,让这一枪的阻力,大大减少,速度更加可怕。

先天教主的左手立刻就被刺穿,但他在长枪膨胀之前,五指收合,锁住枪身,怒斥一声。

“贺宗!!”

直线似的白色长枪,陡然变得七歪八折,比山间老树的树枝还要崎岖,显出一种荒诞古怪的感觉。

十五个引力点,每一个都足以在半秒内,把一座大殿压缩成一个实心球体,此刻全部作用在元气长枪内部。

法无常的引力操控,只善于影响固态物质,对于空气、元气的干涉,微乎其微。

先天教主的引力操控,却在五指一捏之间,就摧毁了贺宗的元气长枪。

左手摧毁长枪的同时,他右手也是向下一挥。

悬崖上本就已经布满了裂缝,但没有任何一条裂缝,比得上他右手挥动造成的现象。

那不是被掌力打出裂缝的感觉,而像是山体在自然开裂,自己张开了黑盆大口。

从表层的土壤碎石,到深层的坚固山岩,甚至直到山腹内部穹顶上,那些用钢铁加固过的结构。

全部都因为先天教主这一挥手,而向两边裂开,形成一个类似巨狼张口状的大隧道。

悬浮在山腹内部的那颗晶石,也在同时,暴射向上。

围坐在洞窟内部的数十个人,好像全部的注意力,都寄托在那颗晶石之上。

晶石一旦向上飞去,他们所有人不假思索,纷纷呼喝,向上空疾射飞起,朝着那个隧道飞扑过去。

可是那个隧道,却在下一秒,硬生生闭合了起来。

苏寒山出现在山顶,一脚斜踏在地面,纯阳三法神功,附带海量天地元气,贯彻下去。

金色能量弥布于山体之中,推动土壤岩石变形,向前挤压,把那个裂缝隧道,直接挤得闭合起来。

而他的双手,已经跟先天教主及时回防的双掌相撞。

“是你?!”

先天教主身躯微震,早就从情报之中,见过苏寒山的素描画像。

“是我!”

苏寒山朗声道,“上回你瞻前顾后,这回我主动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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