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公道自在人心

结束采访,记者们告辞离开。

程千帆朝着门侧让了让。

《上海每日新闻》的那名记者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了,程千帆拿起本子递过去。

“多谢。”记者接过,道谢,然后从身上摸出一张名片,“鄙人《上海每日新闻》记者楼汉儒,久仰程先生大名。”

“原来是楼记者,久仰。”程千帆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后收起来。

楼汉儒没有多言,礼貌道别。

程千帆看了一眼这位楼记者离开的背影,他有一种直觉,此人方才似是有些话要说,却是最终没有开口。

……

汪填海接过服务人员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又接过一条毛巾,敷在了额头上。

在热水里浸泡后拧干的毛巾,敷在脸上,毛孔都舒服的叹息,汪填海甚至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程千帆隐约似是听到了轻轻的鼾声。

他看向楚铭宇,楚铭宇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不要打扰汪先生休息。

约莫五六分钟后,面上的毛巾微凉,服务人员又取了一条热毛巾,楚铭宇主动接过毛巾,要亲自为汪填海更换毛巾。

程千帆瞥到不远处的陈春圃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怀疑那是冷笑,不过并无证据。

楚铭宇刚刚靠近,汪填海就拿掉了遮脸的毛巾,他睁开了眼睛。

汪填海看清楚靠近的是楚铭宇,松了一口气,他从楚铭宇的手中接过热毛巾,很仔细的折叠成方帕样式,擦拭了脸颊。

“是我手脚笨拙,惊扰主席了。”楚铭宇惭愧说道。

“睡不着啊。”汪填海摇摇头,“国事维艰,百废待兴,便是闭眼假寐片刻也觉得是罪过。”

“还是要注意身体啊。”楚铭宇恳切说道。

“时不我待啊。”汪填海摇摇头,“随我走走。”

“是!”

汪填海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该跟上的程千帆,露出和煦笑容,“顾公的孙辈,我记得你。”

方才程千帆听他讲演听得热泪盈眶,那表情不似作伪,可见是真情流露,这令汪填海对程千帆的印象非常好。

“主席。”程千帆毕恭毕敬说道,随之果断跟上去。

机不可失,汪填海与他说话,他可以理解为就是允他跟上的意思。

果不其然,看到程千帆跟上来,无论是汪填海还是楚铭宇都并未阻止。

程千帆的心中在这一刹那陡然升起刺汪念头。

不过,他扫了一眼,随之便熄了杀心。

汪填海的警卫处长汤沛寸步不离的跟在汪填海身侧,此人身手超凡,乃北派长拳高手,尤擅长近战,而且就在周遭数十米的距离内,至少有二十名保镖随时警戒,程千帆知道即便自己暴起,也没有机会伤到汪填海分毫,反而只会陷入与汤沛的苦战。

更何况——

程千帆看了一眼正在与汪填海言谈甚欢的楚铭宇,这位楚秘书长亦绝非泛泛:

楚铭宇不仅仅是汪填海的亲信大管家,还曾经是汪氏的亲信保镖队长,身为吴氏太极宗师级高手,楚铭宇同样身手不俗。

此外,程千帆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条毒蛇正潜伏在暗处,吐着蛇信子,随时准备窜出来咬他一口。

简而言之,如芒在背。

这是难以解释的直觉。

程千帆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态度恭敬且谨慎,跟在楚铭宇和汪填海身后不近不远处。

……

“大哥,还是勿要太过劳神了。”楚铭宇关切说道。

他比汪填海小一岁,跟随汪氏多年,也只是在私下里才偶会以兄弟相称。

“日本人不讲信用。”汪填海摇摇头,苦笑一声说道,然后沉默了约莫半分钟,终于还是忍不住愤愤说道,“欺人太甚!”

新政权建立在即,汪填海为使新政权有一个“独立”的形象,不希望在中央政府设日本政治顾问,也不在中央机关聘用日籍职员。

不过,日本兴亚院联络委员会则一口否决,日本人表示“考虑在中央政府设置政治顾问,同时也考虑在中央政府各院、部采用日本职员”。

甚至于,按照兴亚院联络委员会的说法,不仅在自然科学技术方面,就在财政、经济方面,中央政府亦应聘请日本专家为顾问;同时中央政府直辖机关可任用日本教授、教官、关税官吏及技术员等”。

此外,“各省政府、特别市政府(直辖市)所属的各厅、各局以及各县也可考虑设置日本政治顾问”。

这是汪填海所无法接受的,因为若是按照兴亚院联络委员会的意见,不仅新政权之中央机关,就连县一级的政府机构都有日本政治顾问在前台活动。

“谈判嘛,本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楚铭宇自然知道汪填海为何生气,他宽慰说道,“日本人狮子大开口,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反而说明日本人是有诚意的。”

程千帆竖起耳朵听着,他隐约猜到汪氏与日本人之间的谈判似乎并不如汪填海方才接受记者采访所说的那般顺利,应该是遇到麻烦亦或是日汪谈判分歧严重,而最可能的便是日本人索要过高。

对于楚铭宇所说的‘日本人狮子大开口,反而足以体现日本人是有诚意’的这个说法,程千帆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欺欺人到何等地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自为中华未来奔走,其间之辛苦,我愿甘之如饴。”汪填海驻足在一处假山前,说道,“唯世人、民众之误解,令我伤心。”

“愚昧民众受重庆伪政权蛊惑,难以分辨是非。”楚铭宇说道,“有识之士,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开阔视野,识得寰宇道理,深知中日之间差距恒大,他们是能够理解先生您的苦心的。”

汪填海摇摇头,心中的郁闷并未缓解多少,就在前几天,有学生在法租界游行,高呼反对汪氏之口号,认为汪氏与日本之谈判,尤其是传言会放弃满洲之决定是割地求和,更是说汪填海是当代秦桧,这令汪填海很不高兴。

“千帆。”楚铭宇说道。

“秘书长。”程千帆赶紧两步跟上前。

“你是年轻人,自然了解年轻人的想法。”楚铭宇说道,“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抨击汪主席对日之东四省相关政策,你怎么看?”

程千帆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思忖了约莫半分钟的时间,这才表情认真开口说道,“主席,秘书长,我是国党党员,就从一名年轻的国党党员的角度来思考此事?”

“可以。”汪填海微微颔首,事实上,程千帆说以一个年轻国党党员的身份和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内心是期待的,“党国之未来在你们年轻人的身上,我是愿意多倾听你们年轻人的声音的。”

汪填海看着程千帆,目光中带着希冀之色。

“事实上,关于东四省之问题,这并非一个新问题。”程千帆思忖说道,“正如主席在讲演中所提到的,二十七年四月中国国党在武汉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中,对此问题,是有明确的表示的。”

“此外,在今年九月在上海开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中,更加以确定。”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我犹记得,当时党代会的时候,与会人员对于主席的讲演报以热烈的掌声。”

他看着汪填海,表情认真且郑重,“我们的全国大会党代表,来自社会各阶层,有政治家,有军人,有工人出身,有来自农村、城市,此足可说明汪先生的和平救国纲领是受到最广泛之民众的拥护的。”

“进一步说说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汪填海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矢志追随汪先生您,所以对先生之和平救国纲领了解很深入,愈是了解,愈是敬服。”程千帆的眼眸中闪烁热情的光芒,“先生问我,我自然是举双手赞同的。”

他看着汪填海,“些许人的非议,在千帆看来,主要原因在于不了解,他们受到重庆的蒙蔽和蛊惑,只愿意相信外界强加给他们的错误思想,却不愿意真正的深入的去研究先生之和平救国纲领。”

程千帆朗声说道,“千帆认为,这才是目前最主要的矛盾所在,因为不了解,所以才会误解,才会被人利用,倘若彼此多一些了解,更多人愿意俯下身来,认真研究先生之和平纲领,愿意睁开眼看世界,我相信他们会发自内心的支持和认可先生之和平救国纲领的,也更能体会到先生在诸如东四省等问题上的,是何其忍辱负重!”

因为情绪激动,程千帆的眼眶有微微泛红,“值此世纪飘零之际,国将不国,实乃中华民族存亡危急之时,幸有先生大义,忍辱负重,义无反顾为华夏同胞奔走,中华幸有先生!民族幸有先生,党国幸有先生!”

他看着汪填海,动情说道,“我犹记先生在全国六次大会上所说的话——”

程千帆朗声,以饱满的感情,饱满的激动情绪说道,“一切为了华夏同胞……我们从前是同胞,现在是同胞,将来也是同胞,只要能够比肩携手,共同向着增进彼此国家人民的幸福,保障东亚的永久和平而努力。”

“先生之言,字字珠玑,字字真理,震耳发聩!”程千帆激动说道,“为了华夏同胞,这话真好!”

“先生大义,当受一拜!”说着,程千帆朝着汪填海深深一鞠躬。

汪填海的神态激动,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他是一个非常容易动感情的人,看着情绪激动、真情流露的程千帆,汪填海心中高兴,更可用快慰来形容,他指着程千帆,对楚铭宇说道,“有这样的年轻人,一时之误解和非议又算什么呢?有中华最先进、最开阔眼界的这批年轻人的理解和认可,再苦再累,我甘之如饴——”

说着,汪填海指了指程千帆,“此,足慰我心啊。”

楚铭宇也是非常高兴,抚掌赞叹道,“此可谓,公道自在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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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36章 党国干城(【禛言】盟主加更1下4)

“很不错。”楚铭宇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眼中也满是赞许之色。

他让程千帆来回答那个问题,本就是给这位世侄一次在汪主席面前表现的机会。

当然了,机会给争取来了,能不能抓住机会这就是程千帆自己的本事了。

而这本身也是楚铭宇对程千帆的一次考验,对这位世侄在关键时刻的应变能力、谈吐能力以及学识的考验,更是对程千帆的郑智立场的考验。

若是可堪,他自不吝栽培,若是不堪场面,看在程文藻的面子上,他也可保程千帆当下之富贵,其他就不必多言了。

所幸,结果是好的,程千帆通过了这次考验,并且在这份即时测验中答出了高分,楚铭宇是非常满意的。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程千帆表现之出色是超出了楚铭宇的心理预期的。

楚铭宇本以为程千帆会以年青人的身份,代表年轻人发表一篇支持汪先生的长篇大论。

程千帆没有那么做,他旗帜鲜明的支持和追随汪先生,然后更是指出来,这是因为他信奉汪先生之和平救国理论,愈是深入了解,愈是坚定了追随汪先生之决心,而其他一些年轻人之说以质疑、乃至是诋毁汪先生,乃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甚至不愿意去了解,若是他们果真愿意认真了解和平运动之纲领,愿意睁开眼睛看世界,而不是受到重庆之愚昧蒙蔽,他们自然会豁然开朗,果断走在支持汪先生的道路上。

相比较楚铭宇此前所设想的那般,很显然程千帆这般回答更妙,此乃能够让汪填海欣慰之真心话。

果不其然,汪填海很满意,对于这个崇敬自己,坚定不移的追随自己的,真诚实意的年轻人愈发欣赏。

而对于楚铭宇而言,程千帆这样的表现也是给他挣了面子的。

“都是叔叔教导。”程千帆说道,“侄儿素来愚钝,幸而有叔叔一路教导,才不至于误入歧途。”

“好啊,好啊。”楚铭宇高兴的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文藻兄泉下有知,见你如此成材,也当含笑。”

听得楚铭宇提及先考,程千帆也是红了眼睛。

“这幅字,好好装裱起来。”楚铭宇说道,“此乃汪先生对你之褒奖,更是巨大之期许。”

“是。”程千帆正色说道,“侄儿定不负叔叔期许,不负汪先生鼓励。”

……

汤浩来到二楼。

在一个靠近老虎窗的走廊处,有两名枪手兢兢在位。

“怎么样?”他问道。

“报告处长,并无异常。”当先一人回答说道。

汤浩点点头,像是此两人一般的枪手,汪公馆有八人,都乃军中好枪手,素有百步穿杨之能力,乃汪公馆之重要暗中护卫力量。

又走到走廊的一处,汤浩问一个手捧望远镜者,“邵文,可有异常?”

在邵文的身侧,有一名枪手依然坚守岗位,只需要邵文一声令下,此人便可开枪射杀可疑目标。

“报告处长,无有异常。”邵文回答说道,他的目光中带着好奇之色,“处长,那个人是谁,看起来对汪先生非常崇敬。”

他在望远镜可以清晰看到,那人眼眶泛红,看汪先生的目光中带着无比的尊敬、敬仰。

“程千帆,这个名字你们应该听说过。”汤浩说道。

“原来是他啊。”邵文点点头,此前南京谈判的时候,他因为伤寒休息在家,并未见过程千帆,不过,后来却是经常听同僚提起过此人。

“好生做事,不可懈怠。”汤浩叮嘱说道,“汪先生之安危在你我手中,中华之未来,民族之未来更系于汪先生,大家且须谨记,时时鞭策警醒。”

“是。”邵文正色说道。

汤浩满意的点点头,随之离开了。

对于这些保镖护卫,乃护卫汪先生之安全的重要屏障,每一个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甄别的,更是每周都要进行郑智活动课,向众人讲演汪先生之伟大事迹,讲演汪先生之和平救国纲领,讲演汪先生之于中华,之于党国之天大干系,如此方可最大程度确保众人之忠心。

……

“先生。”汤浩恭敬说道。

汪填海微微颔首,他是一个性情多变的人。

有些时候喜欢听人称他为‘主席’,此乃国家元首。

有时候喜欢听人称呼自己为‘总裁’,此乃他梦寐以求从常凯申手中争夺的位子。

他还渴望“委员长”的称呼,此乃军政委员会委员长,手握国家军权,这是汪填海一直梦寐以求却不得的位子;汪填海虽在日记里以“独裁之流氓武夫”表示对常凯申的蔑视,实则是羡慕不已,他自然知道常凯申能坐稳那个椅子,其黄埔校长的身份,其手握中央军军权乃最大之倚仗。

有时候,汪填海又偏爱“先生”、亦或是“汪先生”的称呼,在素来自诩为国父指定接班人的汪填海看来,“先生”、“汪先生”的尊称,代表了传承,呼应了他正统、唯一接班人的身份:

那个青帮小瘪三出身的常某人竟然也敢以孙先生接班人自居,简直是恬不知耻,他汪某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

汪填海微微颔首,示意汤浩继续说。

“属下已经仔细询问,查勘。”汤浩说道,“一切正常,并未发现可疑。”

他说道,“小邵也说了,程千帆对先生极为尊敬,神态真诚,可见其人是无比尊敬先生的。”

“我早就说过了,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华夏,为了民族,为了四万万同胞,为了党国,凡有识之士,明理之人,皆会感动支持的。”汪填海沉声说道,“程千帆乃顾公之孙,我之努力,顾公若在,也会鼎力支持的,更何况顾公之孙乎?!”

他看了自己的警卫处长一眼,不悦道,“可是你们啊,一个个那般小心,这个要提防,那个也要提防,我汪填海难道是举世皆敌么?”

“先生教训的是,我们只考虑那些见不到和平的宵小作乱,却不曾考虑其他,是我们太过矫枉。”汤浩恭敬说道,“以后一定注意改进。”

他的心中是腹诽的,倘若他们不这般严密保护、查勘,恐怕汪先生根本不敢见人的。

汪填海这才满意点点头。

他忽而又问道,“秘书长身体可好?”

汤浩一愣,然后赶紧回答,“属下观秘书长脸色,应是身体无恙。”

汪填海点点头,然后心中又难免泛起一丝愧疚,楚铭宇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竟然怀疑,属实不应该啊。

他拿起毛巾擦拭额头,都怪梦,他方才睡意朦胧,才会吓了一跳的。

又想到楚铭宇将那个年轻人带来,显然是青眼有加。

汪填海心中琢磨,此事不好言,更不可言。

也罢,对这位楚老弟的一丝愧疚而来的情分,便转移到年轻人身上罢。

……

程千帆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他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杯,小小呷了口,然后才呷了小大口,舒服的叹口气。

“这是什么?”白若兰拿起茶几上的书卷。

打开来看,确实一副字赫然纸上:

党国干城!

再看落款,白若兰也是惊的好似那书卷烫手一般差点甩出去,然后却是又莞尔一笑,“这是可以传家的哩。”

程千帆看了妻子一眼,轻呷一口茶,骄傲笑,向妻子显摆的样子道,“汪先生也夸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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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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