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为什么?

那是从天而降的宏伟造物,本不该存在之影,超越想象的奇迹之物。

这一次帕尔默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幻听,那无穷无尽的黄金雕塑们真的正发出源源不断的欢呼声,山呼海啸,仿佛在庆贺着某一神圣时刻的降临。

万众狂欢!

悠扬的鲸鸣声回荡在天际之间,随着声音的起伏,万众一者肆意掠夺着周遭的以太,自身的能级逐步攀升,令它本身就化作了一枚可以移动的大型以太涡流点。

现实被强大的能级压垮出致命的弧度,雷霆冰霜交织显现,空间带着诡异的歪曲感,绚烂的弧光环绕,犹如深海中可以发光的藻类。

“向前!”

艾伯特欣喜地大喊着,他看见了那位于王权之柱上的决斗场,也在那窥见了魔鬼们的身影。

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心境早已在黑暗里变得无比平静,犹如一潭死水,但在这一刻,艾伯特觉得自己心底那平静的水面再一次沸腾了起来,蒸发起炽热的蒸汽,仿佛有股无法遏制的烈火,正从水底升起。

“清算之战!”

艾伯特抽出腰间的军刀,高高举起那锃亮的锋刃,劈开强风。

他站在最前方,无比雀跃地回过头,看向那些戴着面具的后继者们、屹立的黄金雕塑们。

“看啊,各位!”

艾伯特向着他们倾诉着,眼睛变得有些酸涩,像是要流出泪来般。

可那泪水未能滴落,就被滚烫的以太蒸发殆尽,古朽的荣光者之力自艾伯特的体内迸发,年迈的躯体如同燃烧起的枯树,濒临破碎,但又熊熊燃烧。

艾伯特重新看向前方,怒吼道。

“终焉之刻!”

万众一者压垮了遮蔽大地的阴云,夜幕破碎、塌陷,苍白的月光落在它的身上,将那无边无际的金色甲胄映照的熠熠生辉。

别西卜凝重地看向这突然出现的奇兵,清晰地察觉到了其身上涌动的邪异之力,正如所有人本能地感知与灵魂的厌恶一样,别西卜与玛门都可以肯定,这是一头此世祸恶。

可如今,魔鬼们的纷争已来到了终局时刻,一头又一头的魔鬼接连倒下,就连此世祸恶也葬送不止,经过简单的排除与推断,这头此世祸恶的归属很明朗了。

别西卜咬牙切齿道,“利维坦……”

自焦土之怒后,利维坦就隐藏在世人的视野之外,有关他的一切都变得未知起来,就连此世祸恶也是如此。

魔鬼们的纷争延续了数千年,在这千年间,魔鬼们的此世祸恶也更换了数头,很显然,万众一者恰好处于别西卜与玛门的认知之外。

别西卜又自言自语道,“利维坦的此世祸恶,怎么和秩序局的人站在一起?”

没有人给她应答,因为其他人也陷入同样的震撼之中。

伯洛戈茫然地望着那坠落的庞然大物,别人可能不太明白,但伯洛戈一眼就看出了其上的众者,而那附着在躯干之上的黄金装甲,显然就是颠倒厅堂变化而来的。

狂躁的思绪在伯洛戈的脑海里混合成了一团,它们肆意蠕动、挣扎、尖啸,或低语、或怒吼那些晦涩难懂的语句,令伯洛戈的脑海陷入了一阵诡异的空白,难以再思考任何事。

锡林也被这突然的巨变震撼到了,但和伯洛戈不同,恍惚了一阵后,他便回过神来,莫名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吗?利维坦。”

往日的回忆从锡林的脑海里浮现,自那血色之夜、秘密战争,再到如今的种种,很早之前,锡林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活在某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但因自身的局限,对于这阴谋的全貌,哪怕用尽全力,锡林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雏形。

现在,一切的真相都要浮出水面上了,暴晒在阳光下,展示给所有人看。

魔鬼的禁忌之力忽然迸发,在别西卜疑惑不已时,玛门已率先做出了反应。

“该说不愧是你吗?”玛门喃喃道,“藏的真深啊。”

在这不死不休的纷争中,每一头魔鬼都寻求着赢得最终胜利的手段,别西卜暗中操控了科加德尔帝国,在这辽阔的国土下埋设了凝浆之国系统,而玛门则早早回收了天外来客的尸体,从中窃取着那来自于欧洛拉的至高力量。

玛门本以为自己准备的够多了,可看到利维坦展现自己的底牌时,他的内心还是不由地一惊,原本十足的胜算,也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

也是随着利维坦展现自己真正的力量,曾经那些被谜团笼罩的往事,这一刻也在玛门的眼前变得清晰了起来。

只是,这并不是一个回忆的好时机。

玛门毫不保留地释放自身的力量,操控着自己可以操控的一切,主宰自己能主宰的所有。

随着凝浆之国的全面启动,王权之柱已经彻底血肉化成了这庞大系统的中枢心脏,其原本的建筑结构,也被一一替换,直至这座巨物也化身为禁忌的活体。

在玛门的意志下,百米长的巨大触肢,从王权之柱上蜿蜒而下,接着,又高高抬起,带着地狱的怒火与鞭挞,掀起狂风怒吼,直取那勇往直前的万众一者。

扭曲、狰狞,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这一幕宛如神话中的种种,万众一者是那游弋于怒海之上的大船,而王权之柱是向它袭来的海怪,只是这一战并非发生在大海上,而在这无垠之空中。

万众一者身上挂载着由颠倒厅堂变化而来的武装,垂落的炮口中闪烁着致命的弧光,犹如闪电划破黑暗,瞬息间,炽白的以太射流犹如神罚之矛,贯穿了漫天血肉。

光矛继续向前,更将王权之柱本身洞穿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洞,鲜血决堤而出,浸透了大地。

不过,这些触肢并未就此罢休,它们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在破裂的瞬间,分裂成无数猩红的血丝,犹如漫天血雨般倾泻而下。

它们在空中盘旋、翻滚,再次向万众一者发起更猛烈的攻击,试图侵蚀它的装甲,腐蚀它的血肉。

就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猩红鸟群。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万众一者并未坐以待毙,只见其周身凝聚出一颗颗璀璨夺目的光点,那是以太之力高度压缩后的产物。

这些光点犹如星辰般环绕在万众一者周围,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而后被万众一者吞食,沿着遍布在黄金装甲下的巨大线缆、管道涌动。

海量的以太被输送至了林立的炮口之中,待力量积蓄至极限之时,以太射流犹如银河倾泻、白日崩裂,在猩红鸟群之前,撕裂出一片足以灼瞎眼球的纯白。

纯粹的以太之力在高空中如同瀑布般宣泄而出,其高浓度的能量瞬间电离着周围的空气,弥漫出一种雨后青草般的臭氧气味。

这股力量之强大,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撕裂开来。

数公里内的云层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瞬间被荡平,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破碎的极光在半空中短暂地闪烁,如同绚烂的烟花,却又带着一种末日般的凄美。

强劲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扫去,率先受到冲击的便是王权之柱,在遭受到几次以太射流的炮击后,王权之柱上已绽开了数道可怖的伤口。

虽然血肉化的建筑,具备着自我愈合的能力,但想要弥补如此之大的缺口,显然需要一定的时间,更不要说,在这几次致命的炮击下,王权之柱倾斜了一定的角度。

弧度看似微小,但放大到这参天巨物之上,站在决斗场上的伯洛戈,只觉得整个地面都在向着一侧剧烈倾斜。

暴虐的余波中,又有诸多的无言者们被扫飞,伯洛戈没有关心这些人的死活,反正只要一息尚存,这些家伙总会卷土重来,更不要说,伯洛戈能感觉到,无言者们本身对自己的生命,都没有丝毫的实感可言。

无言者只是一具傀儡罢了,曾经,他或许有着自己的名字、意志,但在玛门的贪婪下,他的自我早已消失在了历史之中,唯有玛门的丝线,操控着他的四肢。

大理石地面纷纷崩碎,开裂的缝隙里,源源不断的鲜血溢了出来,纤细的肉芽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其中长出。

转眼间,血肉瘟疫就覆盖在了决斗场上,将其变成一处血腥的生态场。

伯洛戈荡起火剑,火蛇横扫出一片燃烧的净土,油脂燃烧的噼里啪啦声持续不断。

夜空之上,万众一者仍在向前,随着它的行进,万众一者的周边空间逐渐裂解出一道道纤细的裂痕,那是以太界的缝隙。

雷霆时不时地乍现,仿佛是天际的怒吼,又像是大地的颤抖,漫天的灰烬被狂风卷积着,加热、闪烁,像是无数消逝的星火,它们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却在这黑暗的天空中显得格外耀眼。

万众一者之上,艾伯特尽情地挥舞着军刀,劈砍着空气,如同一位癫狂的乐团指挥,口中大笑不止。

他们的强势登场,在瞬间扭转了战局的倾向,万众一者如同坠落的陨石,不断压迫着倾斜的王权之柱。

别西卜那娇媚的脸庞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最后,她如野兽般朝着万众一者咆哮。

尖锐的啸叫声响彻云霄,这并非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是邪恶意志对无尽血肉的号令。

那些纷飞于夜幕下的灰烬们,它们本被加热成了闪烁的光点,可突然间,它们迅速熄灭了下去,随后一枚枚肉眼难以辨认的颗粒快速膨胀,如同凭空出现般,化作一个个血淋淋的孢子,朝着万众一者狂舞而去。

位于万众一者上方的帕尔默,起初还没察觉到什么,他只觉得刚刚的光芒过于刺眼,令自己忍不住流下泪来,但很快,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沾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帕尔默用力地拍打了一下,异感依旧存在,这时帕尔默狐疑地看了过去,只见自己的裸露出来的胳膊上,长出了一个小疙瘩,很快,这枚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增殖,密密麻麻。

数秒内,帕尔默的整只手臂如同干涸开裂的土地般,血肉绽开、鲜血不止。

帕尔默愣了一下,这是源自于魔鬼权柄的血肉力量,它轻易地压制住了帕尔默的以太化,强行扭曲他的肉体。

迷茫的眼神变得凶恶起来,帕尔默没有丝毫的犹豫,风刃果断地削过自己的手臂,将整片皮肤都撕扯了下来,深可见骨。

帕尔默向着一侧大吼,“耐萨尼尔!”

耐萨尼尔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异样,但和帕尔默不同的是,在孢子落在身上的那一刻,耐萨尼尔就已用自身的高温将其焚灭。

被魂疤贯穿的炼金矩阵缓缓运转了起来,虽然难以达到全盛姿态,但烧毁一群恶心的血肉,对耐萨尼尔来讲还不是问题。

一片灿烂的火海自万众一者的前方爆发,密集的爆裂声与火星从光焰里绽放。

耐萨尼尔只挡住了一部分的孢子,在他进行防御的同时,已有更多的孢子落在了万众一者那庞大的躯体上。

猩红的孢子一旦接触到黄金装甲,便迅速扎根其中,开始了它们疯狂的侵蚀。

这些坚固的金属即便充盈着以太,但在孢子所携带的魔鬼之力面前依旧变得脆弱不堪,血肉们像是饥饿的野兽,尽情地撕咬、吞噬着黄金装甲的每一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加快了流速,孢子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膨胀,最终化作一枚枚沉重的肉瘤。

此时,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也变得斑驳不堪,布满了裂纹和破损,这些裂纹仿佛是邪恶力量的触角,它们逐渐蔓延开来,侵入了装甲的深处,血肉们紧随其后,它们逐层穿透了装甲的保护,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万众一者的体内。

帕尔默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他强忍着手臂上的剧痛,全面运转起了自身的秘能,他呼唤着风暴,可这一次风暴的回应变得迟缓了许多。

多方力量的大混战下,整个空域充盈满了以太乱流,这意味着,帕尔默需要付出比以往更多的以太、精力,才能在这混沌的能量场内,编织出属于自己的秩序。

帕尔默咬紧牙关,全身的肌肉紧绷,他调动着体内的每一丝力量,秘能高速运转,燃烧着体内每一丝的以太。

刹那的刹那中,帕尔默通过炼金矩阵与秘源达成联系,他以消耗以太为代价,奢求着改变现实的奇迹。

秘源将奇迹赋予。

最开始的几秒里,帕尔默的身边只是掠过一缕缕微风,仿佛是自然的轻声低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风势逐渐变大,犹如女人那平稳深沉的低吟,渐渐地转为铿锵有力的怒吼。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的尘埃和碎片,形成了一道道旋风,将那些坠落的孢子强行扭转了轨迹。

它们原本向着万众一者疯狂袭去的方向,此刻却被狂风无情地吹回,重新朝着王权之柱的方向飞去。

耐萨尼尔回头看了帕尔默的一眼,燃烧的强光下,他的脸庞一片漆黑,但帕尔默觉得,他应该是认可地对自己点头了。

但是……即便帕尔默吹开了这些致命的孢子,但它们很大一部分,已经在万众一者的装甲上生根发芽了。

连续的爆炸声从下方传来,连带着万众一者也摇晃了几下,疯长的血肉侵蚀掉了一层层厚厚的装甲,将那些巨大的管道与线缆纷纷咬断,如同断裂的肠子般,坠落了下去,摔在大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以太的传输就此中断,数支正酝酿着以太的炮口也随之垂落了下去,漆黑的炮管中,那汇聚的致命强光也随之熄灭了下去。

“你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帕尔默朝着艾伯特大吼,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林立的身影上。

“真是疯了。”

帕尔默突然又在心底低语着,到头来,自己还是要求助于这些魔鬼们的造物,更不要说,这些魔鬼们的造物,居然就是秩序局的至高意志。

真他妈见大鬼了,合计自己、自己家、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都在给魔鬼打工吗?

帕尔默努力不让自己去思考这件事,一旦思考起这些,他的思绪就完全被这些胡思乱想撑爆,别说是继续作战了,就连移动都做不到,只能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抱头痛哭。

仅仅是思考了一两秒的时间,帕尔默都已经回忆到自己的入职手续了,怀疑自己该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稀里糊涂地签了血契吧!

“办法?你想要什么办法?”

艾伯特依旧是那副自在的笑意,他好像完全不担心万众一者的存活,亦或是这场纷争的胜利归属……也有可能,是这混蛋信心十足,他相信,当万众一者出现在战场上时,一切的混乱都将拥有绝对的定数。

“抱歉啊,帕尔默,作为此世祸恶,万众一者就像吞渊之喉一样,它其实不具备什么强大的战斗力。”

艾伯特说着跺了跺脚,就连他们脚下的地面也是金色的,“不然的话,我们也不会靠外置大型装甲这种事,为万众一者添加一定的战力。”

帕尔默捂着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臂,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对于守垒者来讲,幻听是一件很难的事。

沉重的轰隆声又一次地从万众一者的下方响起,这次异常倒不是来自血肉的侵蚀,而是万众一者主动打开了下方的一块块盖板,紧接着,它如同轰炸机般,向着下方的血色大地投射起了炮弹之雨。

不计其数的炸弹插在柔软、血肉化的大地上,犹如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远远地窥探了一眼,帕尔默怀疑万众一者把整个升华炉芯的弹药库存都拉了过来。

只是令帕尔默觉得奇怪的是,这些炸弹并未引爆……

轰鸣的爆炸截断了帕尔默的想法,一重重爆炸掀起连续的热浪,将大地创伤的千疮百孔,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其中涌出,还能模糊地看见诸多血肉造物的身影。

爆炸声仍在继续。

血肉造物们被炸的粉碎,大地也在这连续的爆炸下,一寸寸地凹陷了下去,万众一者则继续投放着炸弹,如同一艘快要沉没的大船,尽其所能地卸下重物。

震耳欲聋的轰鸣令每个人都快要失去听力,反复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则如地震般席卷着周遭的一切,燃烧的火光汇聚成了一团,拔地而起。

不待火光与烟尘散去,只见大地上硬生生被万众一者轰炸出了一道垂直深坑,紧接着,最后一枚巨型炸弹出舱,沿着垂直深坑坠向黑暗深处。

帕尔默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沉闷悠远的爆炸声从地底深处传来,连带着周遭的大地也震动了起来,扬起尘埃。

漆黑的垂直深坑内,没有任何火光,有的只是一抹纯粹的黑暗,直到十几秒后,才有一股浓烟从其中升起。

浓烟沿着垂直深坑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所到之处,血肉化的大地纷纷干涸开裂了起来,就连血肉造物们也在痛苦的挣扎中破碎成了苍白的齑粉,似乎这股浓烟是死神的吐息,足以夺走一切的生命。

帕尔默咽了咽口水,转过头看向了艾伯特,只见艾伯特微笑地说道,“真理修士会帮了很大的忙,他们不止把库存的衰败之疫都交给了我们,还加班加点新造了一批。”

想要突破魔鬼们的层层封锁,摧毁王权之柱,击碎凝浆之国的核心心脏,显然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但把目标放在打击血河延伸上,一切就简单了许多。

万众一者或许没有强大的战力,但它足够聪明,远比许多人都要聪明。

凝浆之国覆盖后的大地,不过是一块比较厚的血肉罢了,刚刚的连续爆炸,就像反复穿刺的匕首,只是为了开辟一条足够深的隧道,而后将装满衰败之疫的巨型炸弹投送其中。

此刻,一场可怖的灾难正在地底爆发,海量的衰败之疫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携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随着血河一并横冲直撞。

它沿着交叉密布的暗河通道间肆虐,其传播速度之快,宛如病毒般迅速扩散,无法遏制。

衰败之疫所过之处,猩红的颜色变得更深邃暗沉,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原本奔腾不息的血流此刻则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变得迟缓而沉重。

河面上激荡的波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连带着其中涌动的以太也一并被抹除干净。

仅存的魔鬼之力仍在进行一定程度的挣扎,令血河时不时地沸腾翻滚。

但哪怕它具备强大的生命力,在这极致的衰败之力面前,仍遭到了一定的压制,而那些随着激流而来的哲人石,也在衰败之疫的影响下逐一破裂。

晶莹的表面破裂出诸多的裂纹,而后整体彻底破碎成细腻的颗粒,其中束缚的灵魂得到了完全的解脱,升腾着、消失于血河之中。

整个区域的血河都陷入了短暂的瘫痪之中,它们失去了活力与生机,变得如同一条条死寂的沟渠。

与此同时,王权之柱所处的王域范围内,衰败之疫的引爆如同制造了一片坏死的区域,强行阻断了恐戮之王与凝浆之国的联系。

王座之上,恐戮之王的力量一滞,接着,隐隐有了向下衰弱的征兆,别西卜则攥紧了双拳,神色扭曲。

只凭这些衰败之疫,还不足以摧毁凝浆之国,最多只是王权之柱与外界强行隔离开,暂时阻止了恐戮之王的受冕仪式,只要撑过一段时间,血河便会消耗掉那庞大的衰败之疫,重新连通整座凝浆之国。

高空上,万众一者距离王权之柱也越来越近了,进行完轰炸后,它开始了自我净化,凡是被血肉瘟疫污染的装备,都被其一一舍弃,就连下方的装甲也粘连着血肉瘟疫,一并坠落下大地。

就像一头巨鲸反复撞击着巨浪,将身上的藤壶强行剥离。

也是随着万众一者的缓缓前进,它身上的黄金装甲变得越来越少,直至暴露出了它那原本丑陋狰狞的躯骸,如同一只腐烂的鲸鱼。

伯洛戈站在倾斜的决斗场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幕,见衰败之疫隔绝了王权之柱与凝浆之国的联系时,伯洛戈激动的甚至想振臂高呼,但下一秒,他又猛地想起万众一者的本质,以及秩序局的真相,内心被迷茫与寒意填满不知所措。

“利维坦……”

伯洛戈低声念叨着,冥冥之中,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作为债务人的自己能加入秩序局,又为什么锡林的炼金矩阵会植入给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一切的为什么都有了完美的解答,彻骨的寒意在伯洛戈的心间弥漫。

好在,伯洛戈没有沉沦下去,而是打起精神,握起剑斧,朝着王座大步走去。

无论如何,万众一者的降临,确实减轻了伯洛戈与锡林的压力,令这场凡人向魔鬼发起的战争,有了那么一丝胜算的可能。

“还要继续打吗?伯洛戈。”

玛门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拦路的无言者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让开了道路,玛门站在尽头处,破碎的面容早已修复,神情冷漠地看着自己。

“不然呢?”

剑斧在伯洛戈手中交错,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声响。

“也就是说……伱要继续为利维坦而战,为这个虚假的秩序局而战?”

说到后面,玛门忍不住地冷笑了起来,“真是令人意外啊,谁能想象到,站在人类对抗魔鬼一线的力量,其背后也只是另一头魔鬼罢了。”

玛门尖锐地嘲笑道,“至始至终,这都不是人类的反抗,而是魔鬼与魔鬼的纷争罢了。”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啊,伯洛戈。”

扰人的声音在伯洛戈的耳边回响个不断,种种怀疑、阴谋,接连爆发。

伯洛戈停了下来,紧盯着玛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以荣光者的力量,伯洛戈有把握在数秒内近身、斩下他的头颅。

“得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有点……信念崩塌的感觉。”

伯洛戈坦然承认着,苦笑了起来,“现在回忆一下,秩序局讲究的什么条例一,确实很古怪啊。”

秩序局的条例一犹如魔咒般回荡在伯洛戈的脑海里,嵌进了他的灵魂之中,可以说,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伯洛戈都不曾怀疑过决策室。

本以为,这会是决策室令职员们团结的手段,可现在看来,这更像是它对自身的遮掩。

这种感觉真的奇妙,像是自己的身体、精神、灵魂都在摇摇欲坠,濒临破碎,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但好在伯洛戈身处在这残酷的战场上,不断逼近的敌人令伯洛戈没空思考那么多,也令他没有彻底陷入怀疑的旋涡之中。

“我能理解你,伯洛戈,”玛门微笑道,“我曾在许多人的身上见过这一幕,曾经坚信的一切,忽然间变得面目全非,就连自己的何去何从也变得迷茫不已……”

“没有,我没有迷茫。”

伯洛戈打断了玛门的话,举起手中的怨咬,重重火光燃烧了起来。

“我还是要杀了你,”剑刃指了指玛门,又指向了别西卜,“还有她。”

玛门的笑意冷酷了起来,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道,“说到底,你还是要为利维坦而战吗?”

“为利维坦而战、为秩序局而战、为这个而战、为那个而战……”

伯洛戈暴躁地嘟囔了起来,接着向玛门大吼道,“你们魔鬼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吗?连这种话都理解不了吗?”

他变得愤怒异常,像是要将这背叛与崩塌的怒火一并倾泻在玛门的身上。

“难道我就不能在杀了你俩之后,再想办法杀了利维坦吗?”

伯洛戈斥责道,“难道我就不能为了自己而战吗?”

一声声的质问弄得玛门哑口无言,两人之间平静了一阵,而后玛门那扰人的笑声再次响起。

“真是令人失望啊,伯洛戈,你看起来就像一个信仰崩塌的狂信徒,为了让自己的逻辑自恰,宁愿投身于万劫不复之中。”

玛门冷冰冰地评价道,“真可悲。”

伯洛戈的身影在原地上急速扭曲,仿佛一道穿梭于光影之间的箭矢,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动作迅捷而凌厉,瞬息间便来到了玛门的眼前,紧握在手中的剑斧闪烁着寒光,锋刃之上燃起大火。

挥起剑斧,伯洛戈以一种视觉无法辨认的急速在玛门周身狂舞,锋刃仿佛在瞬间挥舞了千百次,每一次都精准而狠辣,犹如雷霆万钧,足以断钢碎岩。

玛门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身体被切砍得支离破碎,但伤口中没有血更没有肉,有的只是蠕动的焦油,以及他那持续不断的尖笑声。

“这算是一种发泄吗?伯洛戈,就算你把我剁碎成千百块,你依旧杀不死我,更改变不了这事实啊!”

玛门笑的快要流出泪来,破碎的身体重组,再次凝聚成人形,接着,他轻轻地抬起手,做出制止的动作。

伯洛戈那凌冽的剑刃就这么停顿在了半空中,玛门又向前推手,伯洛戈遭到了一股无形之力的撞击,整个人被震退了数米之远。

“哈……哈……”

伯洛戈喘着粗气,抬起头,鲜血混合着汗水流过脸颊。

玛门说的对,他很愤怒,从未有过的愤怒,恨不得将全世界付之一炬,但更令伯洛戈感到愤怒的是,哪怕他用尽全力了,依旧难以撼动这该死的现实分毫。

“利维坦!”

玛门仰头高喊道,兴奋地张开双手,欢欣鼓舞,“不得不承认,你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伟大的艺术家!”

至始至终,玛门都是一头彻彻底底的魔鬼,即便他有欣赏的凡人,但也仅仅是凡人罢了。

伯洛戈拄着怨咬,疲惫地半跪在了地上,万众一者摇摇晃晃地撞击在了王权之柱上,剧烈的震颤中,它巧合地令王权之柱的倾角复位,同时,它也褪去了浑身大部分的装甲,将颠倒厅堂的大部分都遗弃在地。

只剩下了那无数线缆、钢铁与血肉构成的扭曲躯体,攀附在王权之柱的边缘,黄金的身影屹立在其上,艾伯特快步跃下,踏入了这最终的决斗场内,帕尔默与耐萨尼尔紧随其后。

伯洛戈回过头,目光扫过帕尔默与耐萨尼尔时,在他们的眼中,伯洛戈看见了相似的绝望,理念的绝望。

“利维坦!”

玛门嗅到了凡人身上的绝望与不甘,兴奋地再次呼喊着,“看看你塑造的这一切,实在是太妙了,你难道还不打算现身,共享这一刻的喜悦吗?”

利维坦听见了玛门的呼唤,于是皎洁的月光从夜空之下洒下,落在伯洛戈的身上,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将他完全照亮。

光尘之中,利维坦的身影凭空显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沉重的宇航服,步伐缓慢但又轻盈,像是在低重力环境下漫步。

玛门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他,“太厉害了啊,我的血亲,能有你这样的对手,这才有意思啊。”

利维坦停了下来,站在玛门身前,他们俩很少离的这么近,对比之下,利维坦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为什么?”

突然,宇航服下响起利维坦那充满疑惑与不解的声音。

玛门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不明白利维坦在说什么,眼下不该一起嘲笑凡人的无力与软弱吗?他为什么在问自己些……为什么?

一记重拳打断了玛门的思绪,利维坦砸垮了玛门的脸,漆黑的焦油四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利维坦癫狂地嚎叫了起来,歇斯底里地质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每一次质问都伴随着一记重拳,每一记重拳都砸凹了玛门的身子,折断了他的脊柱,把他的眼球打碎成一片污泥,连带着颅骨都完全碎裂。

这突然的异变,令整片战场都莫名地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这里,不敢妄动,就连别西卜也感到了一阵诡异的不安。

玛门倒在地上,这一次他的身体没能快速愈合,毕竟来自魔鬼的攻击和凡人的挥剑,是截然不同的。

利维坦发泄完了怒火,他向后退了几步,接着环视向四周,看着一张张敬畏、疑惑、呆滞的脸庞。

“为什么呢?”

这一次利维坦的声音轻了很多,似乎是在向全世界发问。

“为什么你们就是觉得凡人是一文不值的、是毫无威胁的呢?”

利维坦不解道,“为什么一直以来,赢的一直是魔鬼,为什么人类就不能赢……哪怕赢一次也好呢?”

他痴痴地笑了起来,像是一个错乱的精神病人,口中诉说着他人难以理解的话语。

“贝尔芬格,这是一部不错的电影吧。”

利维坦的声音传到了伯洛戈的耳边,伯洛戈突然觉得左眼有些疼痛,紧接着,他的整颗左眼完全漆黑了下去,仿佛是他人的眼球植入到了伯洛戈的眼眶里。

在这无际的黑暗里,残存的意识注视着最终的结局,发出满足的狂笑声。

聆听到那认可的笑声,利维坦的笑意也更盛了起来,他费力地摘下自己的头盔,将它随意地丢弃在一边。

漆黑的焦油在宇航服内翻滚,曾经,利维坦需要它遮蔽自己的身影,现在利维坦不必再躲藏在阴影下了。

玛门凝聚起身体,严肃地看向自己这位阴晴不定的血亲,而别西卜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高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蠕动的焦油抬起头,数不清的面容从其中闪烁,“我是谁?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焦油汇聚成一道男人的身体,他思考着,回忆着。

记忆折返到了漫长岁月之前,许多快要被遗忘的过去在眼前纷沓而至,他想起自己见到的第一头、名为嫉妒的魔鬼,想起自己杀死了父亲,又害死了母亲,想起了那个名为沃尔夫冈·戈德的男人,想起自己跟随他的漫长学徒生涯,想起自己经历种种,最终接替他的名字……

想起自己超越了他,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了伯洛戈,像是在对伯洛戈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是一头魔鬼,但我又不是魔鬼。”

“我是嫉妒,是利维坦……但同时,我也是是沃尔夫冈·戈德,是秩序局的创始者之一,是决策室的一员。”

蠕动的焦油褪去,一张熟悉的脸庞展现在了所有人眼前,他身披着长袍,胸前别着象征自己身份的徽印,手中握起权杖。

“我有数不清的身份与名字,正如魔鬼的恩赐下,那无数种达成不死的方式。”

男人的话语声一顿,接着,微笑了起来,这一幕对伯洛戈来讲有些似曾相似,脑海里的某个片段与其契合在了一起,就像剪切在一起的电影片段。

“但比起那繁杂无趣的名字与身份,我更喜欢我自己的、原本的。”

男人向所有人昭示着、宣告着,以太升腾雀跃,肆意扭曲着现实,无数屹立的黄金雕像,齐齐地发出狂欢的呼声。

它们是先贤、是英灵,是由那万众一者收集而来的无数献身者。

“我是所罗门王·希尔!”

希尔愤怒地敲下权杖,刹那间,决斗场的地面崩碎开裂,连带着王权之柱本身也剧烈的颤抖中延伸出恐怖的裂隙,血肉们扭曲着、哀嚎着,湮灭成了尘埃与灰烬。

“我既是终焉!”

狂妄的笑意自希尔的脸上浮现。

“魔鬼们的终焉!”

现实崩解坍塌,两界开始重叠,漫天的风雪自那无垠之境里狂涌而出。

(本章完)

第1113章 大开杀戒

希尔。

所罗门王·希尔。

那个本该在数十年前死在圣城之陨中的男人,又一次地出现在了世人的眼前,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表演,在剧情的最高潮中闪亮登场。

希尔的脸上带着难以遏制的笑意,高傲地张开双手,像是在享受着那些无声的掌声。

目光扫过一张张呆滞的脸,就像一场惊艳的恶作剧,希尔成功戏弄了所有人,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

“此时,你们的心情又如何呢?”

希尔挑衅似地看着别西卜与玛门,反过来嘲讽道,“高高在上的魔鬼,也有栽倒在人类手中的时候啊。”

幽邃的笑意回荡不绝,希尔期待这一天太久太久了,为了这一刻,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同时,也有无数追随希尔的人,甘愿为他这缥缈、近乎不可能的事业献身。

自圣城之陨的那一刻起……

不,要比这更久远,早在希尔与嫉妒第一次相识之时,年幼的希尔发誓要驱逐魔鬼的那一日起,希尔就在向着如今的未来迈步了。

每一步都是血淋淋的、代价高昂的、堆满尸体的。

别西卜与玛门完全愣在了原地,对于希尔的讽刺没有丝毫的回应,眼中的一幕幕实在是过于骇人了,哪怕是魔鬼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理解,将过往的种种谜团重新串联起一个可怖的真相。

希尔身后的伯洛戈等人,神态也与魔鬼们如今的反应差不多。

就像是忘记自己身处战场了般,伯洛戈停止了厮杀,就连心底翻滚的愤恨与不甘,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伯洛戈有些难以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如同一部糟糕的悬疑电影,反转之后的再次反转,弄的观众心神俱疲。

他僵硬地转动着头颅,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锡林,锡林的状态也没比伯洛戈好多少,之前锡林已经隐隐猜测到了利维坦是秩序局背后的影子,敬畏之余也无可奈何。

可锡林怎么也预料不到,利维坦的真身是所罗门王·希尔,那个早该死去的男人。

“真……真是见鬼啊……”

锡林低声惊叹着,用尽全力地攥紧双手中的秘剑。

在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战场上,似乎只有手中的剑刃,才能给予锡林些许的安全感。

锡林本以为自己是阴谋的源头,始发于血色之夜,现在看来,自己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环罢了,而这一切的真相,要追溯的更远些……

近百年来,一个个影响世界的大事件中,背后都有着他的影子,轻轻地吹气,在百年后化作肆虐人世的风暴。

一种复杂的笑意在锡林的脸上浮现,在以往在超凡势力的教学中,这一影子往往被用来代指为操控人世的魔鬼们,可这一次它指的是所罗门王·希尔。

锡林不知晓眼下种种的最终走向,也不明白所罗门王·希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魔鬼们被耍了,被骗的团团转,看到这些崇高的存在们也有这样的一面,锡林便从未有过的幸灾乐祸过。

哪怕锡林自己的命运也是一片未知。

“啊……啊……”

帕尔默看看这又看看那,和思绪繁多的伯洛戈、锡林不同,他那可怜的大脑已经快被煮熟了,别说是思考问题,就连说话,也只能发出这些单调无助的声音。

这也倒符合帕尔默这个人的性格与逻辑方式。

诡异的寂静又延续了数秒,而后被拔地而起的纯白烈日彻底击碎。

耐萨尼尔毫无征兆地引爆了自身的秘能,将离他最近的几名无言者直接蒸发成了一片齑粉。

璀璨的光耀中,一道道复杂的路径遍布耐萨尼尔那壮硕的躯体,他谨慎且小心地操控着自己的力量,在魂疤影响的范围内,将自身的力量释放至最大。

四散的热量引爆了战场,伯洛戈与锡林再度拼杀了起来,就连反应迟钝的帕尔默,也掷出了风暴羽,匕首分裂成数十把,如钢铁飓风般扫过决斗场。

膨胀的光团中,耐萨尼尔向着艾伯特质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真相,所谓的见证吗?”

“怎么,你还满意吗?”

艾伯特优雅地用袖口擦拭着自己的军刀,抹净血迹的同时,他的身旁也倒下了数名无言者,他们的尸体都十分完整,唯一的伤口便是喉咙处那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耐萨尼尔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眼神闪躲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争斗。

他说道,“不够……还不够!”

耐萨尼尔的力量高效运转起来,输出的以太隐隐触及到了炼金矩阵的上限,一道道细微的裂隙自魂疤的边缘蔓延开来。

力量膨胀的同时,耐萨尼尔还回忆着,秩序局的历史、无数殉职的职员、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耐萨尼尔不甘地震声道,“如果伱们谋划了如此之久,仅仅是能与魔鬼们旗鼓相当……不够,这远远不够!”

艾伯特轻盈地后跳了几步,躲开了耐萨尼尔那疯长的烈阳范围。

他说道,“别心急,耐萨尼尔,你还未见证到最后,不是吗?”

军刀迅捷地荡起,艾伯特的以太没有一丝一毫的滥用,每一缕都被运用至了极限,紧接着,一颗颗完整的头颅坠地,无言者们的表情平静,就像死前根本没有感到丝毫的痛苦。

“为了这一日,我已经等待了数十年的时间,全人类则等待了上千年的时光。”

艾伯特将眼前的无言者当头劈断,如同断面平整清晰,犹如课堂上使用的医疗模型。

“你是个幸运的家伙,只要再耐心地等候一会,便能窥见一切的结局。”

艾伯特像是有洁癖般,杀死一名敌人后,就会下意识地擦拭刀刃,脸上时时刻刻都挂着标志性的笑意,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友好地示意,还是轻蔑地看待每一个人。

他是一个有着古典风范的优雅存在,就和耐萨尼尔曾了解过的、那个被写进历史书里的艾伯特·阿尔弗雷多一样。

艾伯特生活在一个特殊的时代,那是旧时代与新时代的交替之际,诗人的传唱被印刷取代,领主们被从森严的城堡里押送出来,吊死在广场的绞刑架上,身披甲胄们的骑士在原野上冲锋,而后被开火的机枪打成碎末。

那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艾伯特就是在那样的时代里成长起来,他有着旧时代那迂腐般的礼仪,但又有着新时代的种种思想。

“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啊。”

艾伯特的笑意更盛了起来,精准地劈砍出了几刀,将眼前被血丝缠绕的无言者剁成了碎片。

闪转腾挪间,又有几名无言者重重倒地,艾伯特则依旧是那副轻松惬意的姿态,但也能明显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紊乱。

“你还好吗?”

耐萨尼尔一边问询着一边向着艾伯特靠近,此时他已经解除了无差别的白日轰击,而是以双拳附着高温的方式,燃尽那些碍事的家伙。

“还好,只是太久没运动了,还有些不习惯。”

艾伯特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虽然他是秩序局的初代局长,但放在如今的这个时代里,艾伯特的秘能还是显得有些落伍了。

好在,艾伯特那丰富的战斗经验不会因时代的变化而消退,他依旧是当年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挥起刀光剑影,敌人分崩离析!

“所以……你是不死者吗?”

耐萨尼尔抓住一名无言者的头颅,将他的脑袋直接燃尽成一团破碎的灰烬,无头尸体重重地倒地,被渗透而来的肉芽层层包裹。

“不死者?”艾伯特摇摇头,回应道,“很遗憾,我还不是不死者。”

耐萨尼尔不理解,“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艾伯特的寿命显然已经抵达了荣光者的极限,按理说,他应该像玛莫那样,靠着一堆复杂的机器苟且偷生,而现在,他却在这战场上英勇杀敌,健步如飞。

“依靠此世祸恶·万众一者的力量。”

艾伯特说着,回过头看了眼那位于王权之柱边缘的庞然大物。

在耐萨尼尔等人在决斗场上厮杀不止时,万众一者的战斗也在继续,庞大的躯体反复撞击着王权之柱,呼唤着高亢的以太,扭曲起密集的雷暴,环绕着建筑的表面咆哮掠过。

无数的血肉破灭坠落,同时又有无数的肉芽破土而出。

经过凝浆之国的改造,王权之柱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头活体化的巨物,为了进一步遏制凝浆之国,阻止恐戮之王完成受冕仪式,万众一者连续向王权之柱发起攻击。

万众一者剥离掉大片血肉的同时,它自身也被寄生满了沉重的肉瘤,邪异的血肉在它的体表扎根,朝着更深处剧烈蠕动着。

两头庞然大物就以这么原始粗暴的方式展开了彼此的战斗,震动不断,席卷到决斗场上,只令人们觉得天摇地动。

“万众一者本身不具备什么强大的作战能力,但就像吞渊之喉可以随意开辟曲径裂隙一样,它也具备着极为重要的战略能力。”

艾伯特解释道,“那就是存储与复制。”

耐萨尼尔狐疑地看向艾伯特,嘴里反复念叨着万众一者的名字,试图从这一名字里,猜测出些许的真相。

“万众一者可以完美复制我们的意识、人格、逻辑方式,并且整合这一庞大的意识集群,可以说,它绝对是此世祸恶中最聪明的一头。”

艾伯特双手握刀,转身横斩,扫倒一大片的身影。

视线的余光看向万众一者之上,历代秩序局局长的身影依旧屹立在那,和黄金雕塑们站在一起。

“至于储存,这就更简单了,它就像一个可以静滞万物的黑箱,只要放进箱子里,一切事物的变化都会暂停,哪怕是时间。”

耐萨尼尔忽然想起了他的爱人,现任的执行局局长,在此之前,她也是以这种方式,在万众一者的体内维系着微弱的生机,至于现在,她应该被转移到了芙丽雅们的意识集群之中,并不存在于这片战场之上。

想到这里,耐萨尼尔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安心。

他接着反问道,“所以你就藏在万众一者之中,以这种方式活到了现在?”

“差不多吧,”艾伯特叹气道,“但这种方式是骗不过死神的。”

艾伯特露出自己的手臂,远远地展示给耐萨尼尔看,只见他的整只手臂都迅速老朽了下去,皮肤干瘪、肌肉萎缩,如同一具布满灰尘的干尸。

“这世上哪有没有代价的不死呢?只要我离开了万众一者,我那本静止的时间,就会加速返还回来,直到我再次回到万众一者之中。”

艾伯特一刀刺穿了一名无言者的心窝,皱起眉头,握紧刀柄,旋转着刀刃,将它从无言者的胸口中抽出,荡起一片血花。

此时,艾伯特已经逐渐感到战斗的吃力了,这倒不是因为他自身的老朽,而是在这连续的砍杀下,无言者们的数量锐减,其自身的以太强度则反过来节节攀升。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很符合所谓的‘嫉妒’吗?”

艾伯特从容不迫地向前,目标瞄向那王座之上的恐戮之王,“你只要有那么一秒钟属于它,这辈子就再也逃不掉了。”

以太慵懒地从艾伯特的周身荡起,他的步伐变得越发迅捷,斩击也变得凌冽无比。

耐萨尼尔能感觉的出来,艾伯特犹如一台陈旧的引擎,他已经结束了初期的预热,正汹涌燃烧、疯狂运转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艾伯特始终是一台老朽的引擎,越是燃烧,他越是濒临毁灭。

耐萨尼尔茫然地摇头,“我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

“那就想方设法地活下去,”艾伯特再次欢呼了起来,“见证到最后!”

仿佛天地间的以太都汇聚于此了,种种超自然现象接连不断,就连危险至极的以太涡流点,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凭空生成了好几个。

风暴正于此地汇聚,卷积起乌云,将原本明亮的月光再次遮掩起来。

伯洛戈与锡林斩杀掉身边的最后一位无言者后,他们与魔鬼之间的道路终于畅通了起来,再无阻碍。

前方的王座之下,希尔与别西卜、玛门对峙着,伴随着力量的涌动,一枚枚猩红的符文自希尔的身后浮现,它们依次排列,犹如展开的日冕,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污染、扭曲着周遭的现实。

“这……怎么可能呢?”

别西卜的声音苍白,直到这一刻,她依旧难以理解这复杂的现状。

四枚猩红的符文熠熠生辉,血色的闪电缠绕在其上,魔鬼的疯嚣之意混合着以太激荡不止,一束束纤细曲折的电流扫过周遭的空气,触及的灰烬没有被烧红、点燃,而是彻彻底底的湮灭,消失不见。

嫉妒、暴怒、傲慢、怠惰……

希尔宛如世间罪恶的化身,他的力量与罪孽是如此沉重,以至于他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大地都会分崩离析。

玛门深呼吸,努力保持着那高傲的姿态,目光则阴沉地注视着逼近的希尔,妄图从他那激荡的力量中,窥探到一丝真相的存在。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玛门喃喃自语着,“就算你获得了嫉妒的力量,你也应该在原罪的影响下,变得和我们一样才对啊。”

早在玛门成为魔鬼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了这么一个残忍、绝望的真相。

魔鬼是奴隶,力量的奴隶。

在他们与天外来客做出交易的那一刻、他们成为魔鬼的那一瞬间,其自我的意识就在原罪的影响下,走向了无际的黑暗。

这感觉就像拿现在的自己与儿时的自己做对比,那确实是自己,可无论从世界观、认知方式等等方面,两者都天差地别。

那是令人无助且无力的枷锁,你知道自己不再是自己,可你不知道如何改变,甚至就连做出改变的意图也没有。

哪怕你调动起全部的精神,试图挽回这一切,在你付诸行动的那一刻,你又会忍不住地怀疑……

这样做,是否又是背叛现在的自己呢?

魔鬼们就是这么一群复杂存在,享受着力量,但又被力量束缚。

经过多年对天外来客尸体的研究,玛门很清楚,当一头魔鬼赢得纷争的胜利,获得全部的权柄与原罪、成为那诸恶之首时,他依旧不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而是在力量的扭曲下,变成另一个……天外来客。

天外来客即是原罪,一切欲望的起始。

至于玛门、别西卜、贝尔芬格等魔鬼们,早在做出交易的那一日,他们就已经死了,如今存活的、延续的,只不过是被赋予了人格化的欲望。

人格化的欲望……

玛门无奈地冷笑了几声,眼神苍凉地看着希尔,“至始至终,我们都活在这罪恶的循环里,没有出路,而你又是如何打破这一切的呢?”

想清楚这一切后,玛门不再敌视希尔,相反,他把希尔视作了一个新希望,一个令他摆脱这原罪影响的可能。

玛门的目光无比地火热,但很快,它又熄灭了下去,眼中尽是失望。

“原来是赌约啊。”

玛门轻声道,他已经看出了希尔的本质,他能具备魔鬼的力量,还不被原罪所影响,仅仅是因为,他与真正的嫉妒进行了一场赌约。

暂时不清楚赌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通过这一方式,希尔才获得了眼下这样的形态,位于两者间隙之中。

希尔说,“你看起来很失望。”

玛门冷冰冰地回答道,“确实很失望,即便你赢了,我那位真正的血亲,依旧会把这一切从你手中夺走,人类还是一败涂地的。”

“但在此之前,你们会输的彻底。”

“所以呢?”玛门无所谓地摊开双手,“你如此努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希尔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再次用权杖用力地敲击地面,一次碰撞,现实都在剧烈地颤抖,产生一定的扭曲与位移。

“难道我就不能赢得那场赌约吗?”

听着希尔那自信十足的语气,玛门被逗笑了,“你真是个彻彻底底的赌徒啊。”

猩红的闪动环绕着玛门,激荡、迸发,象征玛门自身原罪的血色符文缓缓升起,如同一轮红日,将周遭映衬成惨烈的鲜红。

见玛门释放了力量,王座之上的别西卜也默默地展开邪恶的面貌,两枚猩红的符文浮现,雷霆交织在一起。

“四对三,看起来我很优势啊。”

希尔说着,双手握起权杖,重重地砸向地面。

刹那间,一道道以太界的裂隙自三头魔鬼的脚下崩碎,他们没有做任何反抗,任由自己就这么坠入以太界内,幽蓝与无垠将他们包裹。

也是在他们坠入以太界的同一瞬间内,魔鬼们纷纷展现起了自己的真实姿态。物质界内对他们的束缚重重,唯有在以太界内,他们才能放手一搏。

三头强大的魔鬼就这么消失在了王权之柱上,在以太界内继续起了他们的战斗,伯洛戈与锡林互相对视了一眼,又一阵剧烈的震动袭来。

万众一者还在与活体化的王权之柱作战,粗壮的血肉枝条已将庞大的万众一者牢牢地捆住了,万众一者也反复地激荡起强大的以太,继续剥离着王权之柱的血肉,对其进行一轮轮的消耗。

在王权之柱的下方,衰败之疫的影响仍在继续,它们令整个王域病变,阻止了恐戮之王的受冕仪式,希尔展露真身时,所引导的以太界重叠,也在王权之柱的底部进行。

一道巨大的幽蓝裂隙截断了整片猩红大地,从王权之柱的顶端看去,这就像位于誓言城·欧泊斯之中的大裂隙,它如同张开的巨口,咬住了王权之柱的根部,一点点地将它纳入以太界内。

咆哮的风雪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如同冬日降临般,苍白的色泽正迅速向着周边扩散,按照这样的进度,再有一段时间,整座王权之柱都将坠入以太界。

当王权之柱彻底没入以太界时,恐戮之王连同着王权之柱深处的核心心脏,都将被隔绝于另一个世界中,与凝浆之国的联系彻底切断。

自此,至高的冠冕将从恐戮之王的头顶跌落,他将丧失那绝对的神性,变成一个可以被人随意屠戮的凡者。

“所以你们两个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帕尔默的声音突兀地从伯洛戈与锡林的身后响起,紧接着他整个人冒了出来,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

锡林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刚刚我觉得我好像被人背叛了,但现在又好像背叛回来了。”

这句话说完,锡林就感到言语里的一阵逻辑错误,通常来讲,这种事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那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办吗?”

帕尔默转而看向伯洛戈,目光里充满希望,盼望着有人能帮助他理解一下现状。

伯洛戈摩擦着剑斧,撞击出响亮的余音。

“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伯洛戈说着,朝着王座之下走去,“但我知道,我要大开杀戒了!”

怨咬斩出一道流火,爆裂的火光烧尽了黑石的王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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