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7章 核算

大明的皇权仅仅到县,至于下面的乡村基本上就是自治。

自治靠的是什么?

乡老,里甲制度,而在此之上的是士绅。

至于有人说里长这类属于皇权下乡的明证,那真是扯淡。

士绅和官府熟稔,所以在乡村有很大的话语权,几乎就是土皇帝。

“前几年有件事,一位乡绅在河道上建了座桥,然后派了家丁守着收钱,后来被告到了陛下那里……”

黄禄看来有些八卦的趋势,对这等类似于‘趣事’的八卦了如指掌。

“人说回报乡里,最好的法子就是修桥铺路,这倒是让人觉得新奇。”

黄禄想探知皇帝对此的看法和后续应对手段,可方醒却只当是笑话。

……

“死了三人,两人被当街斩杀,另一人被石头砸死。”

室内檀香阵阵,十七先生刚午睡起来,看着精神不大好。

杨彦说完后就看到了一抹怒色在十七先生的脸上聚集。

原本慵懒的脸色变成了铁青,十七先生面无表情的问道:“不是说晚上吗,为何白天动手?”

杨彦呐呐的道:“先生,当时都已经清空了巡街的人,那些人认为机会难得,至于晚上,兴和伯的麾下全是虎狼,他们不敢……”

十七先生的胡须突然翘了一下,他本是在盯着香炉上渺渺升起的烟雾,此刻缓缓的转过头来,盯住了杨彦。

刻薄的话瞬间就喷薄而出:“老夫看你是被那雀舌给迷得神魂颠倒,语无伦次了。”

杨彦身体一抖,束手站好。

十七先生微微抬头,说道:“你等若是想自行其是,那还来问老夫作甚?”

“我等不敢。”

杨彦垂首请罪,他只是个举人,说句难听的,那家人看门的都比他尊贵,何况十七先生乃是负责外事的管事,几乎就是那家人的代表。

十七先生鄙夷的道:“手无缚鸡之力也就罢了,胆子还小,指望你们能成什么事?”

见杨彦更害怕了,十七先生才缓和了语气:“不管是谁坐在那张椅子上,不管是哪朝哪代,我家的地位都超然,此次也是老夫静极思动,背着家里人,想出来看看那位宽宏大量是何成色……”

“不要惧怕什么,这等紧要关头,风声都已经散播到了大明各处,方醒就算是杀机再盛,可也只能暗自筹谋,不会悍然动手,否则天下震动,谁能饶过他?”

杨彦松了一口气,赶紧说道:“是,清查田亩本就让人郁郁,乃至于愤怒,方醒若是再敢拿我等动手,那就是迫害,就是打压,为科学开路,到时候天下谁能忍?怕是京城也要闹翻天了。”

十七先生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雀舌之事老夫已经差不多办妥了,事后你自然可以和她长相厮守。”

杨彦喜上眉梢,深深的躬身,“多谢先生。”

……

于谦在等待着。

夜色渐渐降临,方醒下午开了个玩笑,让他晚上睡觉睁着只眼睛,免得脑袋被人割掉了都不知道。

看似玩笑,可于谦知道有这个可能。

对方若是发狂,下杀手又如何。

皇帝要追究吗?

没问题,大家闹腾开,各地的读书人马上会声援,声势浩大的能让紫禁城里的那位颤抖。

关键是士绅们掌握着乡村的话事权,一旦逼迫过甚,揭竿而起,遍地烽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为何做事那么难呢?

于谦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满天星辰,想起了方醒说的出世入世。

——出世入世都是假,一颗心能定,能少些恶念,那就是出世,这不以你身在何处为标准。

于谦觉得自己的恶念少,可一颗心却无法安定,总是会想着各种事务。

这时他心思纯净,突然冒出了个念头。

——若是他们杀了我,那取消读书人的优待能否就成了呢?

舍生取义,这是于谦的偶像文天祥证道的精髓所在。

月华如水,倾斜在庭院的石板上。

方醒在乘凉,王贺在边上说着十七先生身边聚拢的那些人。

“……那个杨彦是第一得用的,还有就是邓珐和何山,这三人招拢那些读书人,不知道从哪弄了钱钞,把城里的客栈差不多都包下来了,让那些外地来的读书人住着,隔几日就弄个聚会,给他们打气。”

“此事不足为奇,他们必然不甘心,所以现在才是开头,大家相互试探一二,然后再过过手。不过等核算完毕,报到京城去,那些重臣们可就没了躲闪的余地,都要表态……”

王贺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说道:“那可是君臣对决啊!兴和伯,咱家担心陛下会被他们给压住。”

方醒喝了一口冷茶,说道:“不会,此事陛下占理,他们不会直接反对,所以很有趣。”

王贺暗自嘀咕着,他觉得方醒居然不担心皇帝,真是太自大了。

远处的黑暗中走来辛老七,他近前禀告道:“老爷,今日常宇和姜旭泽吵了一架。”

方醒动了一下,椅子吱呀作响,“为何吵架?”

“姜旭泽反对。”

“知道了。”

方醒对此并未意外,“毕竟那是他们的道,道之所在……义无反顾。”

王贺怒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那姜旭泽这是站哪一边的?”

“不管他。”

方醒把焐热的毛巾从脑门上揭开,起身道:“现在就等着,让人盯紧了核算那边,别让人一把火给烧了。”

核算是在布政使司衙门里进行,方醒派了一个百户所在那里轮流盯着。

……

布政使司衙门里,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一排厢房里,算盘声不绝于耳。

“十五顷地。”

“等等,这里还有一份地契。”

“加三十二亩。”

“……”

一个小吏就站在门外,他摇动着扇子,盯着左右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队军士巡逻过来,两边点点头,然后军士继续巡逻。

这只是明面,暗地里还有三组暗哨在盯着这里。

这是武力威慑,一旦有人入侵,排枪会将他们打成马蜂窝,然后被丢在衙门的外面,以展示兴和伯的决心。

今天那三个男子被当场干掉,据旁观者的说法,方醒的家丁压根就没有抓活口的意思。

这是示威!

你们不是要来吗?那就来吧,大家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看看谁更狠。

所以十七先生生气的也就在这个狠字上,他觉得自己被方醒比下去了。

这时候他忘记了方醒是大明伯爵,大明帝师,在他的眼中,这天下也就是他家的徒子徒孙在治理着,

“李家,李殿臣家,这里加五十七亩地。”

“还有啊!”

“还没完呢!这边还有他家的十余份地契。”

“啧啧!这真是一朝中举,鸡犬升天啊!”

“这算什么,他家还不是最高的,那个谁家,从家里出了个进士做官之后,那可真是生发了,如今算是济南府赫赫有名的耕读人家,家中奴仆成群啊!”

“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算盘声掩盖了一切……

明天,撒马尔罕,我想描绘一个不同的东厂!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他们首先是大明人,并不是妖魔鬼怪,文人恨他们,那是因为他们是帝王的工具。

帝王对于文人来说也只是个工具,所以他们痛恨那些工具的工具,并用无数记录来阐述这种痛恨

我写的很用心,真的很用心!

(本章完)

第1978章 高压下的探子(感谢‘山城浪子’成

“哎……”

长长的叹息声在撒马尔罕的一个角落响起。

撒马尔罕……

烈日在高空中挂着,耳边不时传来吆喝牲畜的声音。

这是在重建撒马尔罕。

篾儿干雄心勃勃的准备在撒马尔罕建立一个帝国,然后把其他几个兄弟全都干掉。

为此他召集了那些商人,许诺用未来的商税来抵扣借款,于是重建的资金到位了。

无数为了活命的人闻讯赶来了撒马尔罕,他们奋力的在建设着,只为换取那微薄的报酬。

人多,戒备就越森严。

赵春叹息一声,问道:“苗喜和陈辉去了多久了?”

关起生看看日头,说道:“两个多时辰了吧。”

日头已经渐渐的偏西了,院子里依旧被晒的白晃晃的,那些石头仿佛要在高温下化为齑粉。

一切都在阳光下。

包括东厂的人。

关起生也有些担忧,就去后面和面,晚上还是老规矩,死面饼加水。

赵春走到大门后,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按照计划,苗喜和陈辉应该在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晚了那么久,除非是出了意外。

赵春开始焦躁不安,他在院子里转圈,每当经过大门时就会侧耳听一阵,然后再次转圈。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本官要去看看,你待在家里,一个时辰本官不回来,你马上找地方躲起来,然后寻机逃回去,到边墙去,把咱们此行探知的事告诉他们……”

已经准备开始烙饼的关起生茫然的道:“大人,咱们来的时候可是五个啊!王石去了,他倒是解脱了,可……小的每一天都觉得这将会是自己这辈子的最后一天,晚上会做噩梦,梦醒了会哭,因为多半都梦到了家人……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大明……需要我们尽忠职守。”

赵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想想那些将士,他们直面敌人而毫不畏惧,好了,稳住,记得回去请见兴和伯,就说王石死前的愿望就是想让儿子进知行书院。”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然后狠狠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那些监工的军士目前最喜欢的就是扇耳光。

因为以前他们喜欢用鞭子,会经常造成劳力减员。

摸摸开始肿起来的脸,赵春龇牙咧嘴的说道:“记住,一个时辰!”

关起生默默的点点头,在鞋底摸索着,最后摸出一个小钩子。

钩子不大,那尖锐处不知道用了什么颜料,看着灰扑扑的不起眼。

“大人,这个是小的保命用的,您……带上吧。”

赵春楞了一下,然后笑道:“你小看了本官,保命的手段本官从来都不缺,走了。”

赵春悄然出了小院,关起生默默的开始烙饼。

炉子散发着热量,汗水不时滴下去,嗤的一声。

他们没有用筷子,所以关起生用手翻动了一下饼。

嗤!

嗤嗤!

关起生吸吸鼻子,然后把饼翻过来。

他蹲在炉子边上,泪水落在炉子前的灰里,悄无声息。

他无声的哽咽着。

他想回家。

他从未觉得家乡那么亲切。

他从未觉得早已相处麻木的妻子那么的值得自己思念。

他烙了十多张饼,然后也不等冷,就全部装在包袱里。

水囊装满,然后在里面多穿一件衣服,有些臃肿的关起生准备出门了。

……

关起生没有走小巷,那是心虚的表现。

撒马尔罕现在就像是个大工地,进出的人不少,所以他只要小心翼翼,在城中就不会被抓。

至于怎么出城,他目前还没有办法。

走在大街上,人来车往,透过灰蒙蒙的虚空,关起生缓缓的看着左右。

他想找到赵春他们。

孤独感就像是毒药,让他觉得自己虚弱到了极点。

一群孩子在拉着一辆车,艰难的和关起生错身而过。

那些孩子在喘息着,他们光着上身,绳子在他们的肩上勒出了深深的紫红色的痕迹,那是结疤后的颜色。

喘息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关起生瞬间就扬起右手,准备一肘击出。

“别动。”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关起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朝着右边的巷子走去。

灰蒙蒙的视线中,两名军士瞥了这边一眼,旋即那些孩子们拉的车突然倾倒,两名军士骂骂咧咧的冲了过来。

那两个军士在踢打着那些孩子,可他们都没哭,只是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边上的人麻木的看着这一幕,然后各自散去。

小巷里,关起生看着身前的三个人,泪水盈眶。

“大人,我以为你们……”

赵春笑了笑,脸上的那个巴掌印已经有些紫红,让关起生想起了刚才那些孩子肩上的勒痕。

苗喜和陈辉蓬头垢面的在后面傻笑,苗喜的手中抱着个罐子,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多半是好东西。

四人再次回到了住处,关起生把包袱里的烙饼拿出来,给大家烧水。

“啪!啪!”

赵春面色铁青的一人给了一耳光。

“大人,小的有罪。”

苗喜和陈辉跪在地上,苗喜抬头道:“大人,仆固他们的使者到了。”

“为何不及时回来?”

赵春喝问道,闻声出来的关起生微微摇头,觉得苗喜两人这次真是过分了。

苗喜低头不语,赵辉指指那个罐子说道:“大人,那是……王石兄弟的骨灰……”

“谁的主意?”

赵春把小坛子抱起来,打开看了一眼,还嗅了嗅,说道:“是用柴火烧的,没烧好。”

苗喜垂首道:“大人,今日我们出去,打探到仆固和乌恩的使者到了,可外面把守很严,无法进一步探知,小的就说去看看王石兄弟的……遗骸。”

“大人,时日长了,那些蹲守的哈烈人也没管,小的就用袋子收敛了遗骸,跑出老远去烧了。”

赵春闭上眼睛问道:“你们是怎么进的城?”

苗喜说道:“今日有车队进城,那些卸货的去抢生意,小的二人就混了进来。”

赵春的两腮不时坟起落下,他深深的叹息道:“那遗骸会被发现失踪,罢了,早些打探清楚仆固和乌恩使者的来意,咱们马上回去。”

苗喜俯首道:“大人,小的知道今日冲动了,若有事情,小的愿意……”

“起来!”

赵春不想听到这等丧气的话,他在地上铺了一块布,然后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骨头倒出来,用一根木头捣着。

“王石兄弟,别怪罪咱们,不把骨头捣碎,到时候不好带,还容易被那些哈烈人发现……”

三人一起轮流捣碎骨头,然后赵春用几层布把骨灰包起来。

随后吃饭。

大家都忘了洗手,沉默的吃着干饼子。

这里是异国他乡,东厂的人并没有多少经验,所以一切都需要他们自行揣摩。

而揣摩失败的代价就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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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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