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9章 箭在弦上

心里推敲着自己的计划,庄高羡随口道:“国相最近倒是总把傅抱松带在身边。黎剑秋呢?”

杜如晦认真地道:“傅抱松是耿介直臣,我把他带在身边,让他早些理解朝政运转,以及一些必要的政治手段。黎剑秋是忠国之臣,我就让他独当一面,让他处理相府庶务,希望他早些成长。这两个都是大益于国的好苗子,我不敢轻忽。”

庄高羡叹道:“杜师因材施教,真是良师!至今思董阿!有他在,您能省多少心力,这会说不定也录名玉册了。”

“国家兴盛,岂一洞真能赎?”杜如晦的声音里,有些难掩的疲惫:“只要陛下能够人尽其用,国家可以欣欣向荣,我哪怕现在死了,也有颜面去见仁皇帝。”

“老师莫有此言!”庄高羡今日才发现,杜如晦那一头乌发,已经间或白了好些根。

神临本是青春不老,但他劳心太过,难免神伤。

没了杜如晦,傅抱松、黎剑秋他们,可挑不起大梁。

庄高羡宽声道:“咱们君臣风雨多少年,没有跨不过的坎。朕在此与老师保证,必在有生之年,让庄国屹立西境,威服四方。以前是国势累你,以后会有国势助你。”

好一个雄心壮志!

杜如晦看着眼前的庄高羡,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仁皇帝拉着他的手,说——

“以后就拜托杜先生了。”

世间宽仁者,莫有过于庄明启。

这位庄国的第二代国主,一生律己宽人,以德服众。正是在他的治理下,庄国才得以休养生息,使民间藏富。才在庄太祖意外身亡后,保住了庄国社稷。乃至于,提供了今日跃升的资粮。

“傅抱松、黎剑秋都堪用。咱们的大庄第一天骄呢?”

庄高羡的声音把杜如晦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就像是抽掉了陈旧衣裳露出的线。

他略略反应了一下,才道:“且先用着,在他神临之前,我自会帮君上处理妥当。”

“庄国还是人才贫瘠啊。”庄高羡叹道:“除了林正仁之外,龙宫宴竟去不得人。”

“当初枫林城的事情,我本已开始布局,要找个恰当时机,委婉告知祝唯我真相。他性子太傲,过于自我,若是轻率言之,绝对不能够接受……”杜如晦的眼神里有一些冷意:“董阿战死的那个时候,林正仁与祝唯我见过面。对林正仁越来越了解之后,我很怀疑当初就是他跟祝唯我说了什么。”

祝唯我锋芒太盛,是庄国真正倾国之力培养的天骄,也是庄高羡、杜如晦一致信重的良材。

可惜,尚未成长为国家栋梁,就已经弃国而去。不仅没有带给国家足够的回报,反而成了国家的心腹大患。

听得杜如晦对当年的事追溯,才知道林正仁还有这一段。庄高羡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一声:“这个林正仁,这么不简单吗?朕这会倒觉得,不等他神临就把他宰杀,有些可惜了。”

杜如晦肃容道:“陛下不可有此念,须知养虎易为患。此人乃鬼虎,奸毒狠恶,但有松懈,必食人命。”

庄高羡笑了笑:“当然,朕只是随口一言,此人生死,全由杜师做主,不必言与朕。”

他又道:“说到鬼虎,杜师如何看待杜野虎?”

杜如晦道:“一柄好刀。”

许是国门终于能够开放,自己不用再被那两个讨厌的秃驴盯着,处处施展不开,庄高羡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何独独是杜野虎,先生不评价其人,只评价其用?”

杜如晦道:“陛下既然难以放心他的出身,那他的品质也就不重要了。”

庄高羡又道:“黎剑秋也是出身枫林城,国相又不是此说。”

杜如晦当然知道,以庄高羡的性格,他是平等地不信任每一个人。黎剑秋和杜野虎,无论各自性格如何,平时表现如何,在他这里都没有区别。因其枫林城的出身,永远不可能走进他的认可名单,减轻他的怀疑。这一点在祝唯我叛国之后,尤为深刻。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道:“因为董阿已经把他教得很好了。黎剑秋理解董阿,也愿意成为董阿。在这一点上,我倒是不如这个故去的副相。”

他始终心心念念,没能留住祝唯我。也不知道后来补救的所谓枫林城真相,杜野虎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董阿是怎么说服黎剑秋的呢?

他常常会回想,也常常会遗憾。遗憾当初没有保护好他所认可的未来国相。

政柄交替,无人能替啊。

傅抱松、黎剑秋这些,还不知要多少时间来成长。

庄高羡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还是想听听老师怎么看杜野虎这个人。”

这一次杜如晦想了一阵,才道:“若无枫林城之事,杜野虎是忠肝铁胆,一等猛将。”

庄高羡淡声道:“但此事已有。”

杜如晦想了更长的时间,才道:“我仍然说不准。伏杀姜望,杀段离,在战场上拼死……杜野虎已经一次次用生死证明了立场。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对他完全信任。按理说杜野虎不是一个藏得住心思的人,脾气暴躁,个性刚烈,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但越是如此之人,他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就越难被洞见。我不确定在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庄高羡平静地道:“既然杜师都拿不准,那就找个机会让他壮烈。朕予他厚葬,褒奖他功勋……军中现在可有人能替代他?”

“完全可以替代他的人没有。他能够得到军队的信服,不仅仅是他为将的才能,更是他一次次身先士卒的经历。后来者哪怕才能胜过他,没有那些战争经历,也终是有所欠缺。”杜如晦说道:“陌国转投过来的那个单君维,军略倒是胜之,但是……”

“但是”之后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得不得军心倒是其次。

枫林城出身的杜野虎不值得信任,难道陌国转投的将领就值得信任吗?

庄高羡摆了摆手:“那就先留着他。军中有皇甫端明,朝中有老师,就算有异心,谅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又道:“朕马上将出发去参与太虚会盟,便调杜野虎来守护朕的宫殿吧。”

太虚山门的入口,位于无尽流沙之中。

他要出这样的远门,自不能让他无法完全信任的杜野虎掌握兵权,且是九江玄甲这种庄国唯二强军。

让杜野虎守皇宫,表示的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以皇族安危系之。

但在实际上,则是暂时地解除了他的兵权。

毕竟杜野虎不可能带着九江玄甲来守皇宫。

兵权固则国家稳。

至于后宫妃嫔乃至于太子的安危……没那么重要。

妃嫔没了可以再纳,太子没了可以再生。

唯独那张龙椅,才是最需要把握、最不可替代的。

杜如晦缄默一阵,道:“陛下心意已决吗?”

“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庄高羡也有些无奈:“这次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等他洞真,你我难道要放弃这一切,去玉京山修道吗?”

杜如晦没有言语。

庄高羡又冷笑道:“没了庄国,玉京山那群老东西肯不肯让我们去受庇,且是两说!”

他现在的处境其实非常尴尬。

虽然勾搭上了一真道,有了一条极粗的大腿。

但一真道遮遮掩掩的现状,绝无可能给他太多支持。

迄今为止一真道给予的最大支持,是抹掉了他在妖界活动的痕迹,让他得以在妖界把姜望送入绝境,并且全身而退。

但姜望奇迹般的自妖界归来,他冒险卖身换来的这份支持,也就毫无意义。

妖界之行反倒让姜望塑了人族英雄的金身!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从来没有放弃抹杀姜望的努力。但姜望仗着名望加身、玉衡悬照,缩在星月原闭门不出的乌龟战术,实在难以处理。

还有悬空寺苦觉和须弥山照怀两个瘟神光头,一东一南,堵住了国门,捆住了他的手脚,令他满腹谋略,无从施展。

在不能离开国境,时时刻刻被两个真人盯着的日子里,他针对姜望其实有两个计划。

一个是利用林正仁钓鱼。

结果姜望神秘失踪,洒下许多饵料,奈何水中已无鱼。等林正仁一无所获,出使归来,计划就已经失败了。

他的第二个计划,是想办法让姜望知道一真道的存在,甚至于知道一些一真道的秘密。从而让一真道产生将其抹去的考量。行此借刀杀人之计!

这是从一真道对他的威胁中得来的灵感。

不过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因为他需要了解在林正仁出使那段时间,姜望消失的原因是什么。是有意避让他的钓钩,还是机缘巧合。

若不弄清楚这一点,什么计划也成功不了。

至于让宋清约去拜访龙君,则完全与姜望无关。

他当然不可能让龙君在龙宫宴上对姜望怎么样,龙君不仅不会答应,他若是能够提出如此愚蠢的请求,龙君还能正反给他几巴掌。

那一行只是为之后侵吞澜河做准备,为国势做筹谋。在任何时候,壮大庄国,壮大自身实力,方为对敌之根本。

他一直很清醒,不遗余力打压敌人的同时,也从未放松过强大自己。

不过这世道风云突变,太虚派一夜之间倾覆,他作为庄国之主,有了参与太虚会盟的资格。

他也就看到了机会,不必再忍耐!

他的激动当然不是因为太虚会盟。

虽则那是天下各方势力宰割太虚利益的关键盟会……但在一个准入门槛为洞真的会盟里,他一个真人能顶什么用?也就是站在那里,表示自己也代表一个国家,也有资格分一杯羹。

但分到的究竟是残羹冷炙,还是热汤剩饭,就都只能等着看。

此外就是无条件支持景国,向伟大的道宗国贡献自己的忠诚。

除开这些,庄高羡想不到自己去参与太虚会盟还能做些什么。与盟者都是些老奸巨猾的老东西,好处是捡不着的,抢就更不必说了,他现今在那种场合,还没有开抢的资格。

但除开太虚会盟之外,他大有可为!

都无须其它,能够赶走那两个讨厌和尚,自由走出国门。他早先设想的许多方案,就都有机会实现了!

他马上就能够走出国境,斜贯现世与盟,而姜望正在参与龙宫宴。

在太虚胜景列席分肉之后,差不多龙宫宴也该结束,他现在只需要思考,如何撇清自己的干系,如何在姜望离开龙宫回到星月原的路上,给姜望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关于这一点,他还需要跟杜如晦好生商量。

这一次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因为姜望距离洞真已经很近,且除了这次龙宫宴之外,在洞真之前,几乎没可能再离开星月原。

就像他和杜如晦所说的那样。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天赐的机会!

……

……

在庄国引戈城和陌国镝城之间的荒野。

庄国天子和须弥山照怀禅师再一次相遇了。

此刻的庄高羡,再不复那中年员外郎的打扮。而是身着天子冕服,威仪自生,显贵人间。倒是与穿着异常富贵的照怀禅师有些相衬。

也愈发衬得闻讯赶来的苦觉老僧可怜。

“干嘛呢干嘛呢!”苦觉老远就开始嚷嚷:“人家须弥山的和尚就坐在这里晒太阳,招谁惹谁了?伱要是非得蛮横不讲理,我可得路见不平了啊!”

照怀禅师也是个妙人,还对苦觉行了一礼:“你人还怪好嘞!”

面对两位佛门真人,庄高羡从容不迫:“两位在我家门口,坐了已有数月。难道还没有坐够吗?”

“这里风水好。”苦觉一本正经地道:“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寺庙,传扬我三宝山道统,你觉得是否可行?”

连块砖头都没有,在这里说建庙!

庄高羡依然温和:“我很好奇的,两位怎么说也都是当世真人,难道都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吗?于宗门没有责任要承担?”

“老衲是请了假的。”照怀禅师说着,看了苦觉一眼:“他可能确实是闲。”

苦觉横了他一眼:“死秃子,别逼佛爷在这么讨厌的人面前骂你!”

很难描述他到底在骂谁。

庄高羡定定地看着这两个和尚:“两位执拗在我家门前做客的热情,朕是牢牢记住了。”

“那你要记一辈子哦。”照怀禅师说。

苦觉立马跟进:“你这一辈子会很短,下一辈子记得接上。”

庄高羡冷声一笑,轻轻一掸大袖,摇动着他冠冕上的旒珠,潇洒地往国境外走。

“朕现在即要出发,代表庄国参与太虚会盟。你们要是有种,不妨继续跟着。”

苦觉和照怀对视一眼,仿佛在互问有没有种。

虽然出家人有没有种好像都不影响……但他们还是同时转身,跟上了庄高羡!

但脚步一抬便又止。

一个披甲的身影从虚空之中走出来,长槊一横,拦住两人。

“且住吧,两位高僧!”

此人身长手长,五官生得病瘦,肤色略微苍白。但杀意透甲而出,止不住的如活物般嘶吼。

正是中央大景帝国,荡邪军统帅匡命!

感谢书友李不言0112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82盟!

(本章完)

第2030章 我未独行

匡命横槊拦路,杀意自然绝空。

庄高羡快意一笑,大步而去。将他们三人都甩在身后,也离开了他的庄国。

苦觉焦黄的老脸皱起来,对匡命并不客气:“来者何人!敢来挑衅佛爷?”

“我们之前见过。”匡命淡淡地道:“你没有必要装不认识。”

“呸!谁认识你了!”苦觉挥拳便上:“你这剪径蟊贼,胆敢劫道,吃我三宝拳!”

拳在槊尖,而后顺杆而上。

金铁长鸣,一时竟如梵歌。

动念之间,双方已交手数合。

匡命挥槊抵开,身后杀意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贯日之天蛇,森冷地俯瞰下来:“那么再次与伱介绍我自己——我乃大景帝国荡邪军统帅匡命,你意已决吗?”

与一个陌生真人战斗,和与景八甲统帅战斗,意义完全不相同。

“你小子!打两下就急眼。”苦觉有心装听不见,但也知确实没有说服力,遂嗤之以鼻:“你以为凭你拦得住佛爷?”

匡命呼出一口气,一气贯如白虹:“那便试试吧。”

一看他这么不禁说,几句话就摆出拼命的架势,苦觉顿时也恼了。

“什么荡邪荡邪,佛爷今天就不信这个邪——”

苦觉怒声呵斥:“照怀,与他拼了!”

自己脚步一挪,已然与之错身,向着庄高羡的方向一往无前:“我先去帮你盯着庄高羡,你解决了这厮就过来!”

照怀:……

匡命:……

“我今日并非代表我自己,我与庄高羡亦无私谊。我是代表景国,代表玉京山,对本次太虚会盟予以维护。”匡命没有追上去,他知道他的声音苦觉能听到。

“虽然我不想如此骄横。但我现在必须要告诉你们——在我奉令而来的这一刻,尔等若是还敢影响庄国天子参与会盟,无视道国利益。我将视此为你们对道属国的挑战。景国将视此为悬空寺、须弥山对景国的挑战!”

一字一字如军士列阵。

顿起铁马金戈!

匡命这番话的真实性无须怀疑,他必然是得到了道门更高层的授权,方能如此表态。

照怀叹了一口气,披着他的锦襕袈裟,拿着他的翡翠念珠,转身离开了。

一位身负重责的当世真人,在庄国境外守了庄高羡数月之久。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同道门开战……非他能做主。也在须弥山能力范围外。

苦觉疾飞的身影,也顿止在空中。

悬空寺能不能挑战景国?

这问题根本都算不上问题。

更何况……他从来都代表不了悬空寺,只能代表他自己。最多还加上一个净礼。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忽而问道:“我跟着走走都不行吗?”

这一刻他不像是撒泼放赖,而更像请求。

但匡命只是并指一抖,指间一张黄符见风即燃,顷刻焚尽。

苦觉的身形也定止在空中!

匡命面无表情地说道:“此乃紫虚定神符,是掌教专门分神而绘,就是为了拿你——我本以为用不到的。”

苦觉的固执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并不关心苦觉与庄高羡之间的恩怨情仇,他是一名军人,执行玉京山掌教的命令而已。

他折身一步,便走到苦觉身边,将其拿住。嘴里淡然说道:“你今日竟敢对我出手,无视玉京山和悬空寺之间的默契,挑衅景国的威严。念在未有造成严重后果,不予刑责。我将亲自送你回悬空寺,请贵宗严加管教,禁足你三月。你可服气?”

苦觉根本张不开口说不了话。

我服你奶奶个大鸡腿!

他怒目圆睁!

匡命没有看他的表情,当然也不能体会他的咒骂。便这样一只手提着他,带着他自往悬空寺而去。

……

……

天鼓动太虚,地鼓响龙宫。

万里滚惊雷,天地一何斯!

太虚山门里,太虚幻境正在进行最后的补完,诸方强者凝神以待,守山护道。而天下受召,各大势力代表纷纷赶来,参与此次会盟。

他们可以代表人族的“现在”,他们的确掌握现世最高的权柄。

而长河龙宫之中,正坐着人族的“未来”。

这些人族天骄是否能够走到未来去,还需要时光来验证。但毋庸置疑的是……今日龙宫宴若是发生什么变故,将在场的年轻天骄一锅端了,人族的未来,要丢失至少二十年。

正因为他们如此重要,所以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已经被激发。此时此刻的长河龙宫,万里无波澜,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可以说是现世最安全的地方。

龙君虚影高踞宝座,殿内天骄各怀心情。

这伟大的宴会延续了很多年,几乎每一次都有人刻名于历史。今朝又会出现哪些璀璨的瞬间?

龙宫侍者端上来一份份美味佳肴,有的能补益修为,有的可以调养精神,重玄胜大口大口,吃得不亦乐乎。

与其分在大殿两侧,姜望抬眼便能瞧见他的吃相。

直到某个时刻,重玄胜抬起头来,接住了姜望的视线,咧着嘴对他指了指面前的餐盘,好像在说这份很好吃。

旁边的黄舍利似乎还在生闷气,倒是不怎么吵闹。又或者已经正式进入状态,在为之后的环节做准备。想来,已经开花的逆旅,一定能够带给所有人惊喜。

姜望一手拿着玉箸,筷尖悬在餐盘上,一时并无动作。

另一只手虚握其拳,掌心月钥一闪而隐。

果然……太虚幻境已经不能进入了。

叶青雨看过来:“龙宫佳肴很美味啊。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姜望说着,压低了声音:“我等会把这一桌都打包,你带给安安。”

叶青雨忍不住笑了,也小声地回道:“但凡云国没有的,我都留了没动呢。放心吃吧,现在这些都是她能吃到的。”

他们像是在肃静课堂上说小话的学生。

的确也传了很多年的“小纸条”。

姜望用筷子挑了一点霜心髓,放进嘴里慢慢琢磨。

先凉而后明,微甘有余香。

果然世间美味。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问题,也同样有那么多的美好。

他把筷子放下了。玉箸轻敲餐盘,有细微而寂寞的响。

叶青雨投来疑问的眼神。

姜望温声笑道:“还是打包吧。我临时想起来,有件事要去处理。”

叶青雨呆了一下,清溪般的眼眸,照着那微抿的唇。最后只是将手里的玉箸轻轻放下:“那我等你。”

长河龙君敖舒意的声音,恰于此时在高处响起:“今日天骄相会,朕不胜欢欣。忆昔人皇当年,筚路蓝缕,真是时光有幸!”

“姜望。”祂的目光垂下来:“四年前黄河之会,你天下夺魁,正好朕在台下见证。今日在龙宫复见,朕好似见着了后辈晚生,甚为亲近……不知是否愿意在这宴前,为大家舞剑一曲,以飨此兴?”

姜望在席上礼道:“长河万里水波平,皆有赖于龙君陛下,姜望当然是陛下的后辈晚生。只是……姜某所学乃杀人剑,舞起来确实不怎么好看,恐怕只能败兴,不能助兴。”

堂堂长河龙君,也没有非要与哪个年轻人为难的意思,见姜望不同意,也便摆摆手:“那便——”

但姜望又接道:“不过为今日之盛宴,姜望的确准备了一份礼物……待我取来,敬赠龙君!”

御前的福允钦笑了笑:“还有什么礼物,是你有,而龙宫没有的么?”

姜望并不像那种会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只平静应道:“送到便知。”

敖舒意一抬手,示意福允钦先别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望:“此礼不曾随身?”

姜望道:“来得匆忙,未曾准备妥当。”

他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

龙君微微一笑:“那你快去快回。宴上若无你,失色良多!”

“我会尽快的。”姜望温声笑道:“因为我也等了很久。”

遂按剑起身。

“等会儿!”许象乾忽然从窃窃私语中回过神来,叫唤道:“什么礼物啊,我陪你去取。”

他主要是满心好奇,想要找一个单独相处的时候,问一下姜望跟今天出现的这些女人的关系。

想他神秀才子,英俊潇洒,文武双全,诗才绝世,都只得一个照师姐,还得随时接受考核。姜某人这个进青楼也只懂打坐的闷葫芦傻愣子……凭什么?

究竟是哪里不对!

姜望淡然一笑:“你还是陪照师姐吧,我去去就回。”

许象乾还待说话,却被照无颜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曼声道:“如果……我也想你陪我呢?”

话音未落尽,许象乾已经坐了下去。

照师姐可从来没有对他这样过啊,此刻他的骨头都酥了:“嘶,我怎么突然腿脚有点不舒服?师姐你是懂医术的,快帮我看看……”

已是全然不记得还有姜望这个人了!

姜望笑着摇了摇头,在或明或暗的许多目光里,青衫一袭,独自走出了龙宫。

把所有的喧嚣、璀璨、风光,都留在身后。

只给一个独行的背影,任人遥望。

……

……

“天穹高来,九万九哟~”

“白云扯下~走绵羊哟~”

“哥哥你的骏马,往哪里放~”

“怎么跑到了~跑到了~跑到妹儿家的心尖上~”

牧歌悠悠,飘荡在远方。

一只纯白的牦牛,拉着一辆无遮无掩的车。

车上坐着一个长袍裹身的人,戴着巨大的斗篷,当然也无法被看清真容。他手上拿着一卷经书,乃苍图神文所著,名为《神恩经》。

他当然便是半道被打回来的苍瞑。

作为现世神使,他长期以来代表苍图神的意志,行走于人间,被牧民们顶礼膜拜。

每受一份信仰,就得一分杂念。

他倾听祝祷,而无视怨恨。

在过去几十年的修行里,他从来都是闭着眼睛。

不如此,无法直视人心之恶。

但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也未能直视李一的剑。

他这一次证就洞真,南下参与龙宫宴,为的可不是以初入洞真的实力,去做李一的垫脚石。他是带着振奋牧国声势的任务,是去彰显万教合流的伟大成果。他是带着几十年未睁开的眼睛,去释放他与生俱来的恐怖!

但还是战败了。

一人,一剑,一横。

纯粹到能够斩断一切。

也斩断了他赴宴的雄心。

南下,南下。

南下是草原人多少年的美梦,但在历史的长河里,每每都有这一横。如天堑,似银河……牧马过不得。

南下,南下。

南下的宏图从来没有真正成功过,从来都只实现在歌谣中。

此刻他坐在牛车上,吹拂着旷野的风,以指腹摩挲经文,静静读他的经。天地孤旷,时光漫长。

而在那苍茫无边的碧色里,渐渐走来了一个人。

戴着一张厚重的青铜鬼面,压低了他的斗篷。

不露真颜者,就这样相逢了另一个遮掩真容的人。

苍瞑认得这个人。

在厄耳德弥里屡屡创造记录,又赢得了云云公主芳心,更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名的赵汝成。

他如何感知不到?

很多人都觉得赵汝成才是观河台上最漂亮的那一个,夜阑儿称名“艳魁”,是因为艳魁只在女子间评选。

夜阑儿固然是完美无瑕,但赵汝成的容颜,超脱了性别的意义,几同于美神的外征。

在吹过旷野的风声里,是苍瞑先开的口。

“这一次的龙宫宴只有我参与。”他这样说。

“我知道。”戴着青铜鬼面的人说。

苍瞑又道:“我也不参与了。我被李一击败,无颜再往。”

戴着青铜鬼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略有些惊讶,但还是道:“知道了。”

苍瞑停下了指腹对神文的摩挲:“所以你要去哪里?”

“去我应该去的地方。”戴着青铜鬼面的人说。

“你如何定义……什么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我们都只能定义自己。”

苍瞑感受到那种自我,因而问道:“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跟云殿下说了么?”

“应该是说了。”

“应该?”

“说了。”

“云殿下同意了?”

“我只能确定我已告知。”

苍瞑轻叹一口气:“你说,我在这里遇到你,是不是神的意志?”

“此地王权最高。”

“那我换个词。”苍瞑从善如流:“你觉得算天意如此吗?”

“别给寻常的事情寄托那么多无聊的意义。”戴着青铜鬼面的人留着寸发,话语也同样简单直接:“大家同样抄近路,偶然碰上了而已。”

“你觉得……我应该拦你吗?”苍瞑忽然问。

“你被李一击败,受伤了吗?”戴着青铜鬼面的人反问。

苍瞑诚实地道:“伤得挺重。”

戴着青铜鬼面的人说道——

“那就最好不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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