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上有见识的人指着吐黑烟的船只说：“这是小火轮。”
“小火轮？名副其实，吐黑烟，会喷火啊。”
“吐黑烟是因为它用的蒸汽机，烧煤肯定会吐黑烟。”
“又是蒸汽机。想不到这玩意的用处这么大，到处都看得到。北边的厂矿有用，南边的棉纱丝绸厂也有用，现在连船上都用上。”
小火轮突突地串成一长串，从运河里驶入马踏湖，往来的漕船和商船纷纷让开。
船夫水手，还有船上的商旅们纷纷站在甲板上，指着这六艘劈开波浪，迅速前行的小火轮，议论声越来越大。
“早就在船上用上了。万历初年，我们江南船舶局吴淞造船厂，就造出木壳蒸汽机动船。
不过我们大明第一艘蒸汽机动船，还是京畿船舶局葫芦港造船厂造出来的。现在叫秦皇岛造船厂。”
“啊呀，这位兄弟很懂行。”
“在下是吴淞造船厂的技工，今天陪着婆娘孩子去聊城走外婆家。”
“原来是我们山东的女婿。”
“去聊城还是走运河方便些，虽然慢，但是直接到。坐火车还得倒来倒去，大人不怎么，小孩受罪。”
“是的，我们就是在徐州下了火车，改坐运河的班船。”
“兄弟，你是行家，你给说说这小火轮是怎么回事？”
“对，对，对，兄弟，你给我们说说。”
“这小火轮，在我们吴淞造船厂叫瓜州二型蒸汽机动船，属于第三代蒸汽机动船。外壳是钢的，甲板是木制的。
长二十七点五米，宽四点六五米，排水量为七十吨。装有赤马二型中型船用蒸汽机，神臂四型船用传动系统，动力一百零五匹马力，最高航速十节，巡航船速八节。
万历七年年中就下水试航，最远的一直开到了四川宜宾”
马上有人打断他的话，“这位兄弟，你这话有点假。这船这么大，跑夷陵（宜昌）以下我还相信，怎么能跑去四川呢？
三峡那些急流险滩，不是开玩笑的！”
吴淞造船厂的技工还没开口解释，一个四川的客商开口，“这个我晓得。三峡那些个急流险滩没得错，鬼门关。
不过这些狗日的鬼门关，被殷宪台都给炸了。”
“炸了？”众人大吃一惊。
“没错，炸了！
殷宪台坐镇成都，收拾川边大小金川、松潘、甘孜、天全六番（泸定）、黎州（汉源）、建昌（西昌）、打箭炉（康定）、理塘等地的土司，屯了好几万大军。
为了保证粮草军械供应，早就从万历四年开始，殷宪台叫工兵团在三峡勘查，把危害航道的礁石全部标注出来，然后官兵们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上去打孔，再用好厉害的炸药，轰地炸它个仙人板板。”
川商顿了一下，继续说。
“还真是巧了，炸西陵峡崆峪滩那一天，我正好从重庆坐船下江。我们在秭归南津口镇被拦到起，下船后特意跑到山岗头上看热闹。
轰的一声，日它个仙人板板啊，整个西陵峡好像被它炸断了一样，碎石到处乱飞，落到水里头就被急流冲走。
你们现在去看一下，崆峪滩、白狗峡、马肝峡，这些峡谷水还是那么急，但是没有那些明暗礁石了，安全好多了。”
川商感叹道：“据说王师工程兵炸了两百一十八处礁石，牺牲了两百二十一人，基本上是一处礁石要牺牲一个人。
你们以后上江进川，过三峡时会看到，两边到处立得有碑，上面刻着一个个的名字，都是那些牺牲的娃儿。
大家都叫他们三峡烈士”
商船上气氛有些凝重，大家看着疾行而过的蒸汽机船，默然无语。
最前面那艘蒸汽机船拉响汽笛，呜呜地叫了两声，似乎在督促后面的船只保持队形。
这两声汽笛也打破了商船上的凝重气氛，有水手对技工说：“兄弟，你继续说说这小火轮。”
“对，对，兄弟，你继续给我们说说。”
“好。这些蒸汽机船马力足，三峡没有险滩礁石，只是河流遄急，也就没有什么危险。
万历七年冬十月，枯水季节，两艘艘这样的瓜州二型蒸汽机动船，一艘满载货物，一艘空载，一前一后从夷陵逆流西进，经过半天的航行，顺利抵达奉节县。
然后直行到宜宾。
这两艘小火轮一直在四川四处试航，一艘逆嘉靖江一直到保宁郡阆中城。
一艘从涪州逆黔江而上，直抵思南。
除此之外，多艘瓜州二型蒸汽机动船还在湖南沅江、资水、澧水、湘江，湖北汉江，江西赣江，淮河、运河、富春江等内河试航。
万历八年，我们吴淞造船厂还运了六艘瓜州二型蒸汽机动船到广州，试航东西江。
下半年，又运到静海和日南两省，在洮江（红河）、澜沧江（湄公河）试航。
同时几艘蒸汽机动船也顺着运河北上，在卫河、卢沟河试航。
天南地北，各条大江都试航过，反应都非常好，于是就开始定型，作为快速货船，以及拖轮使用。”
“快速货船我大致明白，拖轮什么意思？”
“瓜州二型蒸汽机动船后来改装了赤马三型中型船用蒸汽机，体积更小，但是马力提高到一百二十匹马力，非常强劲，巡航航速提高到十节。
在长江水域吴淞到武昌这一段，江面宽阔，水平浪低。
于是江阴、南京、武昌、安庆等造船厂就造了驳船，有木壳的，有铁壳的，还有水泥的。有能装一两百吨的，最多能装五百吨的。
瓜州二型蒸汽机动船在前面，拉着三到五艘驳船，顺江逆流，一趟可以拉上千吨货物。就跟运河里那一串串的漕船一样。”
“上千吨货物？”
“我的乖乖，还真是个大力士。”
技工继续说：“没错。
万历八年，不甘示弱的京畿船舶局秦皇岛造船厂，造出全身都是钢铁的内河船舶，河马二型蒸汽机动船。
长三十七点八米，宽六点二五，深三点四米，满载吃水两点四米，配备一台共工五型中型船用蒸汽机，输出马力为二百六十匹马力。
能装载三百五十吨，航速十节。
河马二型不仅能在大江大河里航行，还能在近海航行。
万历八年四月，四艘河马二型蒸汽机动船，从秦皇岛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走走停停，航行十二天抵达吴淞港。
不过不能离开海岸线一百公里。
因为它在内河航行，动力还算可以。但是到了大风大浪的海面上，动力马上就显得弱，抗浪性比较差。”
有位学生模样的商旅问：“师傅，请问一下，你刚才说的船舶动力，马力马力的，是不是动力单位？跟一匹马有没有关系？”
技工笑了，“问的没错，是动力单位，教科书叫功率单位。这个很复杂，我也是在工厂上夜校时学了点皮毛，一知半解。”
“师傅，我对这些机器特别感兴趣，高中毕业想报考理工大学，你能不能给我说说。”
“好啊，我就说说我的一知半解。
当时蒸汽机出来时，钦天监要知道它到底做了多少事，总得有个标准吧。
因为蒸汽机最早用来抽水，有几个钦天监的工程师就想了法子，选了十匹好马去拉动抽水机，然后反复计算，最后得出结果。
一匹马每秒钟能够把七十五千克重的水提高一米。
于是就把它定义为一马力，从此后成为蒸汽机输出动力的单位。
动力单位又属于动量和功率单位，然后又引出热量单位。
有一钧，有一翊。
功率一钧等于加在质量为一千克的物体上，使之产生每平方秒一米的加速度的力为一钧。
热量一翊定义为一钧力使其作用点在力的方向上位移一米所做的功.
非常复杂，当初上夜校时，我就被搞得晕头转向。
等你以后考上理工大学，肯定能学明白的。”
学生一脸向往，“谢谢师傅，想不到物理真的包罗万象，底蕴如海啊！”
其他人对什么马力，一钧一翊，他们只是眺望远处的蒸汽机动船，继续议论着。
“这些船跑得这么快，肯定有急事。”
“是啊，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听说皇上近期要沿着运河巡视，是不是运送御前之物的？”
“有可能，可能是给皇上御驾打前站的。”
王师丘站在第一艘瓜州二型蒸汽机动船前面甲板上，没有穿天青色海军陆战队军服，一身普通的藏青色工装水手服，装模作样在甲板上拖地。
火轮驾驶舱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带着长烟囱的动力舱在靠后的位置。
动力舱是半开放式的，一截四米长的挑棚，一位司炉工在给锅炉加煤。
煤舱就在他后面。
轮机长在伺候着蒸汽机，监控压力表，调节阀门，根据船长的指令调节船速。
轮机手负责动力舱下层舱里的传动系统，确保它保持润滑，正常工作。
驾驶舱和动力舱中间有一节是船舱，里面有十二米长，三米宽，整整齐齐坐着一百二十名海军陆战队官兵。
他们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地坐在座椅上，零七式步枪扛在肩上。
在船舱前方，摆着四挺零七式轻机枪，它外形像ZB26式轻机枪改进版的布伦式轻机枪，三十发弯曲弹匣，7.62x63零八标准步枪弹。
水冷式重机枪没有携带。
若干弹药木箱放在座椅之间。
六艘船里有七百名海军陆战队，由王师丘率领，除了他和两位副手，没有人知道他们即将去执行什么任务。
一位水手提着一桶水，走到王师丘跟前，轻声说。
“王师长，船长说，再过二十五分钟，我们就要拐进上茬河，从那里可以直接进到蜀山湖。”
王师丘直起腰，双手拄着拖把，往湖面四下张望，往来的船只都很正常。
他头也不回地对往甲板上泼水的水手说：“严参谋，告诉船长，我们驶进上茬河口之前，把船速放慢。
那里会上几个人。”
“好。”
二十分钟后，六艘火轮船速放慢，最前面那艘缓缓向河道边靠，那里停着两艘常见的渔船，上面站着七八个。
等船一靠近，四个人迅速爬上第一艘火轮。
其中一人被引到驾驶舱，见到刚才拖地的水手，两人都很激动，四只粗壮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老王！”
“老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