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陷阱【求月票!】

“哦?什么消息?”

姜星火对于朱高燧的态度有些奇怪,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如果是永乐帝让他告诉自己的消息,那么他不会让自己来发问。

而且关于【太祖忌日】一事,从解缙以后,不论是纪纲还是老和尚,两条情报线都没得到什么进一步的消息,为什么朱高燧会突然拿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这是朱高燧私下“卖”给自己的消息。

“我手下有几个眼线,是去年从牢里捞出来的御史,内里都不干净,而我捏着他们的要害.这次其中有一个人跟解缙一样,被找上了,但他跟其他御史不一样,表面看起来骨鲠忠直极了。”

“也是同样的单线联系?”姜星火问道。

“嗯。”朱高燧点了点头道,“按理说只能查到一个人,但他偶然间从同乡那里得到了相同的消息,所以现在有明确的线索,指向某位尚书一级的文官不见得与建文余孽同流合污,但目的一定是一致的。”

见朱高燧不肯说名字,姜星火也知道了他的用意。

“不知道三皇子殿下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这很反常,姜星火稍一动脑,就知道朱高燧一定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一些只有自己能给他,而又偏偏需要背着永乐帝的东西。

朱高燧狡黠地笑了笑:“国师,这次我可帮了你大忙,你总不能就给点小恩小惠吧。”

姜星火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啊,你想当太子?”

“别别别。”

朱高燧闻言连忙摆手:“国师别开玩笑,我又不傻,我要是真想当太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姜星火心中一动。

不想当太子,想干嘛?

朱高燧继续道:“国师应该比其他人都看得清楚,我是老三,上面大哥能文,二哥能武,我只能干点听墙角的活计,即便是所谓‘血浓于水’,父皇再偏爱,也终究不会立我做储君,更何况,我的性格、能力等诸多方面,也实在是没那个本事”

“但是呢。”

朱高燧继续道:“不管将来谁当太子、谁又能最后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是父皇的儿子,父皇能放心用我,可我这两个哥哥是不会让弟弟掌管情报的.我这一肚子秘密,至于结局怎样,我自己都无法保证。”

“伱想要全身而退。”

姜星火已经隐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仅是全身而退,我想当藩王,还不是没兵没权的藩王。”

朱高燧的语气变得坚决了起来:“以前我知道这很难,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渺茫,毕竟削藩是大势所趋,可我实在不甘心当一个没有权力的太平王爷这不是我贪婪,但国师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了,我有了新的选择。”

姜星火终于知道朱高燧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了。

“你想去海外,找一处可以独立统治、传之子嗣的自由王国可是为什么现在才说?”

朱高燧的回答非常诚实:“以前我觉得国师在吹牛,实现不了,但变法到了这个阶段,海外封藩不是没影的事了,只要海外贸易有利益,海外的殖民地将始终是大明体系内的一部分,而这些远离中原的殖民地需要藩王代替大明来统治。”

“海外的条件很差。”

“可天高皇帝远。”

姜星火的神情忽然冷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

“陛下许了你封藩的条件,让你来试探我。”

朱高燧放下了手中的三彩天王俑,叹了口气:“国师,你还是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这种事情是陛下最后做决定的,你想要的,只需要向陛下要即可,找我问,让我帮你,又有什么用?”姜星火看着他问道。

“因为陛下不会让我离开,原因你讲过的,倭寇分银,我们都是这一环上的,谁都不能走。”

朱高燧的神情有些苦涩:“父皇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的权力,他器重二哥,是因为只有二哥能制衡大哥不威胁到他的权力;他重用我探查着所有人的秘密,不是因为我的能力比纪纲出色也不是因为父皇更喜欢我,而是这样才能让大哥和二哥都对他俯首帖耳。”

朱高燧的反常让姜星火警觉了起来,姜星火与他并无太深的交情,为什么对方会跟自己说这种很犯忌讳的话?

“还有一个人呢?”姜星火问道。

“瞻基。”朱高燧肯定地说道,“等瞻基长大了,他一定会得到父皇的喜爱,也一定会钳制着我们这些叔叔,直到父皇驾崩,这个互相钳制的局面彻底失衡,到时候就是各凭本事了。”

“到底是为什么?”

朱高燧当然清楚姜星火问的是什么,是在问今天他为什么一反常态,跟姜星火吐露了这么多心里话,这是让姜星火极为疑惑的,如果不解释清楚,恐怕姜星火会拒绝跟他的交易。

“二哥昨晚邀请我喝酒,喝到酩酊大醉的时候,我吐出了心里的疑惑,问他为什么从诏狱里出来,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二哥告诉我,是因为他遇到了国师你,国师你能预测未来,告诉了他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未来,所以他必须要改变.二哥没告诉我这个未来是什么样子,但我很清楚,我的结局一定也不好。”

“我不再预测未来了。”姜星火说道。

朱高燧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成国公那件事很让国师你心里不舒服。”

姜星火没有解释,既然对方是这么想的,那倒也不妨顺水推舟。

实际上,是因为随着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来回煽动,卷起的风暴越来越大,已经将历史线改道到了另一个方向,他已经无法预测被自己干扰后的未来。

而未来历史线上的人物和事件出现什么幅度的偏差,姜星火都不会意外了。

“你也说了你是这一环上的,不能走。”

“我不是不可替代的,纪纲可以替代我。”

随后,朱高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姜星火。

朱高燧再次诚恳地说道:“国师,指条路吧。”

姜星火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终于开口道:“安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要划到大明治下,成立第十五个布政使司.交趾布政使司,而安南其余的国土,会交给陈天平重建陈朝进行傀儡统治;朝鲜会全部吞并,效仿元朝建立征东行省,成立第十六个布政使司.高丽布政使司;日本会割走几片地方后彻底肢解,但日本的人口实在太多,需要潜移默化地削弱,在未来一定是以挑拨日本诸藩不断厮杀为主,无法建立布政使司。”

“吕宋和天竺,是以藩王分封形式统治,吕宋短时间内就能拿下来,天竺要慢慢打,而且天竺会直面北部帖木儿帝国的压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明决心打天竺,帖木儿帝国不会放任不管。”

“国师,帮我脱身,不管用什么方法,说服父皇,让纪纲代替我。”

朱高燧开出了他的价码:

“作为交换的条件,除了今天的情报,我日后会无偿、及时地给你提供三个只有我知道的关键情报。”

这番话说出来,姜星火久久没有回应,他陷入了沉思中。

这件事他一时半会儿很难做决断。

朱高燧也没打扰,耐心等待。

良久,姜星火看着一心想润的朱高燧,缓慢地开口:“你可想清楚了?背着陛下做交易,这件事一旦暴露,我不见得如何,最多就是个死,但你可能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这话听起来很违和,但要是从姜星火嘴里说出来,朱高燧却觉得太正常不过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我不可能做一辈子脏活,秘密知道太多.会死的。”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最好地保守住秘密。

姜星火点点头,既然朱高燧主意已定,他也就懒得劝说什么。

毕竟朱高燧是朱家的皇子,虽然大家都是好用就被往死里用,但永乐帝再怎么也不会杀他,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在的情况无非就是朱高燧被永乐帝用着太顺手,知道的秘密又太多,自己在给自己谋后路。

姜星火沉默了片刻:“我会试着帮你去海外封藩建国。”

“有国师这句话就足够了。”朱高燧如释重负。

随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纸条,说道:“父皇还有个问题要问国师,关于.如何让甘肃的城池和堡垒更好地防御火炮和火药?”

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百度?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姜星火一时也没想好,于是收下了纸条,打算等以后有思路了再回答永乐帝。

朱高燧带着三色天王俑离去了,等李增枝进来,这时候姜星火忽然对他说道:“对了,还有两件事需要你来做。”

姜星火看着台下正在拍卖三彩瓶的热闹场景,吩咐道。

“第一件事,让跟今川了俊一起来的那个日本商人肥富出点血,今天最后一件拍卖品,改成一万石期货大米折扣券,要七折,一共五张。”

姜星火的语气是命令而不是商量,李增枝掂量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这就是吸引大明商人前往日本进行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的手段,肥富应该是能拎得清的,毕竟他受足利义满的委托,如今已经是第二次来大明了,对于自由贸易到底有多少的利差,他应该心知肚明,眼前吃亏是暂时的。

“第二件事,把刚才那个刘富春再叫过来方才三皇子与我说了些消息,那郇旃看着倒像是有贪心的。”

姜星火没有明说,但李增枝马上秒懂,人有贪心就会上套,这是要拿这期货大米设个计策把他套进去,毕竟李增枝也知道,这里面王景起了很大的阻碍作用,而郇旃是他的得力干将,如今贸贸然闯了进来,却是自投罗网。

李增枝去办这两件事了刘富春倒是没有什么反对,他也想借此坑郇旃一把,而出乎姜星火意料的是,日本商人肥富倒是亲自来拜访。

“怎么?”

姜星火看着他,难道在日本做的这般大的商人,竟然连这点亏都不愿意吃吗?

“国师大人,我再加五张,一共十张。”

肥富乐呵呵地放自己的血,然后腆着脸问道:“以后日本的大米,能不能都低价卖给大明啊?”

“日本有这么多的大米吗?日本的人口也很多吧。”

姜星火不过是想投石问路,借着日本大米海运,来迂回验证一下以后大明边军的军粮从南方海运的商业可行性,用以变革开中法,并不是真的想从日本进口大米,毕竟大明是不可能依靠日本供应边军军粮的,这与价格无关。

然而肥富作为商人的无耻,马上打破了姜星火的认知底线。

“有,有很多,我们日本人自古以来都是食草的,可以不吃大米,可以都卖给大明,只要能赚钱,卖什么都行。”

姜星火:“.”

“再有就是。”

肥富见姜星火没有明确反对,借着杆子往上爬,又说道:“松江棉我知道您交给今川君在日本代理出售,这个我不碰,但其他的贸易货品,譬如扬州茶或者杭州茶之类的,国师大人是否可以交给我呢?我保证会帮国师大人在日本做事的,如果国师大人需要,您的一份我每年也会准时送达。”

“肥田君,我不需要钱,钱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是我确实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姜星火招来他,附耳说了一番。

非是旁的,却是姜星火打算改军粮由漕运为海运,如果一旦触碰到了相关的利益集团,那么或许会有阻碍,不见得是梗着脖子敢破坏永乐帝的大计,但在改制之初,如果能从日本、朝鲜这边进口大量粮食直接囤到北部防线有备无患,便不虞海运之事行不通了,毕竟大米这东西放着几年也不会坏。

——————

伴随着两人的交谈,楼下第一日拍卖会的最后一幕压台戏也上演了。

女主持人看着手心里被临时替换掉的纸卡,念道:“最后一件拍卖品,十张一万石日本大米期货折扣券,期货价格为200文,折扣为.七折!”

这个折扣念出来的瞬间,让所有人都为之眼热。

这里需要简单解释一下现在明日双方的物价,否则可能会难以理解。

现在是明初目前1两银子,根据不同地区的比价,大概能兑换1200-1300文左右的铜钱,而一石米(明代一石约等于今184市斤),在大明价格大约是240-250文,也就是约0.2两银子.而米价的这个比例,在姜星火的前世,会随着有明一朝的白银净流入而不断上涨,等到了明末崇祯初年的时候,南京的米价就会变成每石米大约1400文,也就是1两银子左右,通货膨胀可见一斑。

而目前大明的米价是240-250文,日本的期货米价是200文,日本这个出口价格肯定是有的赚,是九成收十成出,日本市面上目前实际米价大概在180文左右。

事实上,哪怕是正常贸易,从日本购买大米运回国内,目前都是有的赚的,更何况直接来了个限量共十万石的七折大米?

140文买回来,240文卖出去。

这简直就是血赚好嘛。

当然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商人们还是有顾虑的。

毕竟如今虽然有风声,可是大明和日本还没有建立正式的自由贸易关系,而商人们手里的砍价小刀虽然是买货品附赠的,但也要考虑其本身能兑换的价值。

究竟是先搞两张七折期货大米兑换券,还是用来砍别的东西?这里面就需要仔细衡量了。

毕竟庙堂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朝廷最后怎么决定,恐怕没人知道,这也就意味着期货大米的兑换券,是有可能兑换不到实物的。

而且日本是岛国,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从日本运送大米来大明,也是一项有风险的事情,中途说不好就被打劫了。

女主持人又继续介绍起了这些折扣劵:“这十张期货大米折扣券是由日本京都最大的米商,来自博多港的肥富会长所提供的,相信诸位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所以,请诸位踊跃参与吧!”

对于大明的商人来说,肥富倒还真不是个无名之辈,他在几年前就代表足利义满,随使团来过南京,当时建文帝对明日贸易没有反对态度,因此肥富与很多大明的商人都有过交易。

所以听到是肥富提供的,现场的气氛倒是稍微热烈了起来,很多人开始迫切希望拥有一张这样的期货大米折扣券。

“博多港?这是哪里?”坐在后面的郇旃,好奇的问旁边刚刚回来的荆州商人道。

“博多港这个地方是日本遣隋使、遣唐使、遣新罗使等的出航地,听说镰仓幕府时代为日本与宋人贸易的据点,贸易特别繁荣。”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理所当然地,在这个时代也成为了与大明的走私商的主要贸易地。

所以但凡是沾过与日本私下贸易的大明商人,都对肥富有所耳闻,对其数十年积累下来的信誉也比较信任。

听完荆州商人的介绍,郇旃也是暗自咂舌。

他现在才明白这次拍卖会竟然是日本最大的商人之一来举办的,而这么看来,这次拍卖会绝对是近些年最盛大的一次了,毕竟连大明的这么多皇亲国戚都亲自来捧场。

“郇大人打算拍吗?”荆州商人与前排的刘富春交换了一个眼色,见他若有所思,于是问道。

郇旃局促地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兴趣,再者说,我的身份不适合。”

一石米,净赚100文,一万石,净赚1000000文,这里拍下的一张期货大米折扣券,约合840两银子,是郇旃五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

嘴上说着没兴趣,郇旃实际上是没钱、没砍价小刀、更没运货的渠道,哪里是不想赚这笔钱?

可怜郇旃已经是中高阶文官了,然而以鸿胪寺少卿管理会同馆时没什么使团来朝贡,压根没赚到钱。而国子监虽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清水衙门,但有专门的厅和官吏负责财务,司业作为副职其实根本没机会捞钱。

所以,郇旃才会对王景给出的虞衡清吏司主事一职非常眼馋。

毕竟男儿大丈夫,既然有了权,怎么还能让自己过穷苦日子呢?

就在郇旃心头遗憾的时候,方才那名姓刘的商人却忽然猫着腰来后排找到了他,一脸谄媚地说道:“方才不晓得郇大人的威名,是在下失礼了。”

而后刘富春却是低声表示,自己打算跟荆州商人一同干这票日本大米的买卖,并且邀请郇旃挂个名,在官面上帮他们避免些麻烦,为此,刘富春愿意支付一笔不菲的冰敬。

“这不太好吧?”郇旃迟疑道。

“郇大人放心,我们绝不会用您的名号来做别的事情的,只是我们官面上不认识像您这么大的人物.总算是我们三生有幸。”

郇旃想了想自己被曹润一顿饭就吃瘪的荷包,再想想自己过的日子,觉得此行纯属意外收获,倒也不会影响老师的任务,于是开口低声道:

“我不想做一锤子买卖,除了冰敬,这些大米我出些银子,要有我的份。”

刘富春与荆州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纠结,毕竟对方说是出银子,但只是象征性的,可最后分钱的时候,绝对不是象征性的然而最终两人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并约定好到郇旃府上拜访。

而郇旃自以为找到了财路的时候,关于期货大米折扣券的竞拍也愈发激烈了起来。

因为是十张券,所以拍卖十次,而这种博弈注定了没人能控制住场面,有人想先下手为强,也有人在等别人先拍前面的,自己捡后面的便宜。

可惜这两种想法的人多了,难免会撞到一起几对,随着期货大米折扣券的数量越来越少,竞争也愈发激烈了起来,火药味都有些浓郁了。

而眼瞅着到了最后一张,郇旃也有些坐不住了。

“50把砍价小刀?真是疯了!明天拍不好吗?这是谁啊?”

“看着面生,应该不是南京本地人士吧,否则就不敢跟金粟公子叫出这样的高价了。”

“我认识他,北面来的晋商,跟蒙古人应该也有交易,他既然开口叫出了这样的高价,看来确实势在必得,不知道谁能竞争的过他呢?”

“嘿,你当‘王半山’是跟你开玩笑的?”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道,而台上的女主持人也微笑着对那矮胖的男子看了过去,那男子脸上挂满了得意的神情,这时他又朝周围看了看,挑衅般看着其它几人。

被这人挑衅,另外几人也忍耐不住了。

“99刀。”

王贞庆眼皮都不眨一下。

矮胖男子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的盯着台上的女主持人,说道。

“100刀!我出100刀!”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王贞庆,含义不言而喻。

王贞庆是朱元璋的外孙不假,但这晋商也是有背景的,跟着蔚州系的几位侯伯拜在了淇国公丘福门下,手下武装商队又跟蒙古人做边塞贸易做的飞起,属于那种两边吃的类型。

“这”台上女主持人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知道台下这些人都是有背景有势力的,要是惹急了他们,自己肯定吃罪不起。

这时候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我出108刀。”

正是远处的刘富春。

他没有那么多小刀,但授意他的李增枝有。

听到刘富春喊出的这句话,周围的所有人包括女主持人都愣了愣,然后一脸惊愕的看向这边。

按照拍卖会的潜规则,都是坐在二楼和坐在前面的商人势力大,没想到这个坐在后面的商人也有能耐,这也未免太豪气了吧,居然一口价108刀。

这时候有人在王贞庆耳边低语了几句,王贞庆点点头。

“他娘的,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那个矮胖男子脸色阴沉的念叨着。

王贞庆撇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水,淡然说道:“我倒是觉得没有谁跟谁过不去,他出108,你出109,公平公正啊!”

可惜这位晋商手里没有这么多砍价小刀了。

女主持人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就开始报数。

“叁、贰、壹,最后一张七折期货日本大米折扣券成交。”

很快,这最后一张折扣券就来到了刘富春手里,这让周围一干进来参观长见识的中小商人和富裕市民感叹不已。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南京城内万籁俱寂。

宅邸里,郇旃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大厅里喝茶、嗑瓜子。

旁边的桌子旁,则摆放着几件拿出来的字画,而在另一侧,还堆着一箱子瓷器,显然加起来还是有些价值的。

“老爷,您看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夫人站在郇旃身辩,低声问道。

“先收着。”

郇旃漫不经心地说着,随即亲手合好,跟夫人抬到了自家床下。

“记得,若是日后多了,要分门别类地放好,别弄混淆了。”

夫人还是有些担心:“老爷,这会不会被御史弹劾啊?”

鸽了曹润的郇旃嗤笑一声,只是不语。

随后郇旃又摸出几两银子塞到夫人手中:“添置些绫罗绸缎,衣裳够穿吗?不够就让绣娘再做些。”

夫人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暂时就这样吧!我还是有点怕。”

“你先回房睡吧我还有事。”

郇旃盯住了大厅外面的月亮门。

过了半晌,一名仆人跑了进来。

“老爷,外面有人找您。”

郇旃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并未询问何事,径直走出大厅门口,顺势往院墙方向眺望了一眼。果真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那辆马车的前头挂了灯笼,将黑暗驱逐掉了一些。

马车上坐着一名男子,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他的打扮颇为朴素,身上披着厚重的衣袍。

郇旃吩咐道:“我去去就回。”

待郇旃上车不久后,那马夫拉动了马匹的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他的恩师王景正坐在里面。

“今天如何?”

马车刚行驶没多久,王景便主动开口发问,言辞之间很平静。

“见了刑科给事中曹润,没谈拢,我还去了拍卖会现场”

郇旃也是干脆利落,略去了自己跟商人做交易的事情后,把拍卖会现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边。

随后,二人便陷入沉默。

马车继续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了王景略带疲惫的话音。

“姜星火的应对,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所以这次我必须争取机会。”

“您的意思是?”

王景睁开眼睛,望着车帘外:“【太祖忌日】我听到一些风声。”

“恩师您想要参与吗?”

“是。”

王景叹息一声:“我也快到致仕的年纪了,若是不能再进一步,恐怕以后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如今民间士林的舆论虽然倒向了变法,但庙堂上毕竟还没有定论,考成法已经开始在京中各部寺初步试行,不说考成的各项标准,就是那些办事的规矩,都惹来多少怨愤?”

“可是陛下已经决意要变法,何必在乎这些?”

“你根本不明白。”

王景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话极其厌烦:“你以为这是一桩简单的生计,或者一个职位?这关系甚至牵扯到整个朝堂的格局,需要一个新的契机来翻盘,【太祖忌日】正好可以借力。”

他转头看着窗外,眸光透露出某种坚毅之色:“唯一的机会了。”

(本章完)

第406章 经济

“财神爷回来了。”

赶在太祖忌日的前一天,夏原吉终于风尘仆仆地从江南赶了回来。

这种宣示新皇合法继承性的重要典礼,如无极特殊情况,任何参与官员都是不可以请假的,人员整齐程度,远超历次大朝会。

进宫跟永乐帝述职以后,夏原吉来到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拜会姜星火。

“姜师也不问问江南的情况?”夏原吉坐下笑着喝了口茶。

“有什么好问的,看你这肤色就都知道了。”

姜星火撸起袖子,伸出了胳膊,跟夏原吉一对比,却是还浅了两个色号,显然夏原吉比他被暴晒的时候更热。

夏原吉忍俊不禁地想到,今天进宫,宫里的宦官都没认出来他,看来是真黑了。

“不过还是说说吧,江南现在怎么样了?”

“嗯……”

夏原吉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治水还是有成效的,多了不敢保证,但最起码最近十几年,绝对不会出现一到夏天就涝的情况,环太湖的河流基本都完成了疏浚,纡田也都清退了,这里面没讲人情,延续了姜师在的时候的作风,不管谁家什么背景都一律清退,整个江南的宦场风气也算是焕然一新。”

“黄子威做的还算尽心尽力?”姜星火又问起了在江南时的下属。

夏原吉点了点头给予认可:“很拼命,是个人才,以前只是改变不了环境才那般懈怠的。”

姜星火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想着,看来也不是所有摆烂的人都无可救药,毕竟大部分是没有能力改变环境的,而没有能力改变环境却不代表他没能力把事情做好。

然后姜星火又问道:“叶知行(两个月前已改字)呢?补了官身没有?”

“报给陛下了,要么去工部营缮所任所正(正七品)再寻机转都水清吏司,要么去江南除松江府以外的地方当县令,至于最后去哪,还得看陛下和吏部的安排。”

姜星火点点头,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现在手工工场区的生产和二期建设的进度如何了?”

在姜星火看来,对于变法来说其他都是次要方面,唯有新的制造力的蓬勃发展,才是真正的主要方面。

“目前正在全力生产,不仅仅是大场区在做的棉纺织,二期的各个小场区,也在尝试从不同的地方招人,生产特色纺织品.譬如如杭州府海宁县的紫薇绸、湖州府的湖绸、嘉兴府的濮绸、温州府的瓯绸、瑞安县的土绵绸、宁波府的生絹、金华府东阳县的净绸,这些小场也都挨个建立起来了。”夏原吉答道。

“谁的主意?”姜星火微微有些诧异。

“唐音,她很有主意,要不是因为她的来历,又是个女子,合该用她的。”

“也得多考察考察。”

姜星火不置可否,复又问道:“上海县那里聚集了这么多的女工,大多数都是被白莲教裹挟的流民,也算是背井离乡,那工场内秩序是否稳定?有没有青皮无赖前来闹事?女工们的轮休和探亲又是怎么安排的?”

“给的工钱多,伙食好,秩序还是很稳定的.周围有驻军,没什么人敢来闹事,士卒也被严令禁止欺辱女工,算是相安无事。”

“轮休的话。”

夏原吉稍微犯了难,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目前生产任务压得很紧迫,每月有四天休息,除此以外探亲假还没有开始实行.毕竟也有顾虑,一是怕人赚了钱走了就不回来了,二是路上虽然安全,但谁也保不齐有什么意外。”

“知道有难处。”

姜星火叹了口气道:“先把眼下的事情应付过去吧,明天的【太祖忌日】就是最后一道关,迈过这个关隘,便真是海阔天空大有可为了。”

说到这里,夏原吉也不得不问一些他最关心的问题,毕竟他是户部尚书。

“之后呢?堆了很多棉织品和丝织品了,若是真卖不出去,场地、人工、设备.这可都是户部太仓库垫的钱。”

大黄浦的手工工场,户部的投入确实很大,而眼下大明到处都是烧钱的活计,下西洋固然没用户部出钱,可营建北京城、修《永乐大典》、征安南的军费,哪个不是耗资巨亿?

而且大明现在的财政问题极大,去年洪武三十五年的全国财政收入折合粮食是3400万石,里面有88%(约3000万石)是农业税,7%是盐课茶课,5%是商业税,按1石米=0.2两白银的比例,这个收入换算成白银则是680万两白银。

最可怕的是,占比高达88%的农业税里,卫所军田、皇庄等官田性质的土地贡献了将近8成,也就是2300万石左右,而这个收入随着靖难之役的结束,一定是逐年下滑的,因为很多卫所的正卒都被打没了,让卫所的青壮年劳动力人口受到了极大地影响。

对比版图还要小一点的北宋,北宋中期的商业税收入为800万两,占据总税收的70%,总收入大约1100万两,而北宋的商业税率为5%,明朝为3%,如此巨大的商税差距,根本就不是税率差异可以解释的。

明初的财政收入,处于极端依赖农业,且极端依赖官田性质的农业产出收入的状态,这是一种极为脆弱且单一的财政状态。

夏原吉的焦虑肉眼可见:“要是紧急生产的这批货,明日非武装自由贸易区的事情办不成,或者打下安南倾销不出去,不仅是变法要面临失败的风险,而且今年的财政恐怕是会变得极为困难,征安南的军费开销太大了。”

“所以这就是结症所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不管庙堂上有多少反对的声音,海禁必须要废除,朝贡体系必须要改,必须要开展对外贸易。”

姜星火对夏原吉认真说道:“而且国内的盐课开中法、漕运、抑商.统统都要改,不改不行,如今已经到了全球贸易的前夜,怎么还能停留在靠天吃饭呢?我不信北宋能做到的事情大明做不到,北宋没有甘肃宁夏和燕云、云南,都能收上来800万两的国内商税,大明为什么不能?而且大明比之北宋还有规模更大的手工工场,我们生产出来的纺织品更加物美价廉,等到马六甲海峡置于控制之下,打通到马穆鲁克和奥斯曼的贸易航线,海外贸易同样也能做到一年800万两的关税,你信不信?”

夏原吉想信,又不敢信。

如果能在他的户部尚书的任上,做到让大明的财政从700万两一年,暴涨到1700万两一年,而且是年年如此,还不是去日本挖银矿那种通货膨胀式收入增长,那么毫无疑问,他将成为华夏经济史上与管仲齐名的人物。

而作为专业的理财专家,夏原吉当然清楚,如果大明能做到国内农业税、国内商税、海外贸易关税,各占1/3的财政收入结构,那么这将远比现在靠天吃饭更加健康、稳定。

毫无疑问,这将是划时代的创举。

但梦想虽然很丰满,现实却极度骨感,畅想完未来,夏原吉还要面对一地烂账。

“我们一步都不能输。”

“我们一步都不会输!”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哪一步输了?”

姜星火肯定地说道:“变法的第二阶段重点就是财政变革,要让陛下和整个庙堂看到源源不断的钱,有了钱,陛下想怎么好大喜功就好大喜功。而新的政策也可以绑定到全天下官员的俸禄里,等得到了实际的好处,就如之前京官们的化肥工坊一般,到了那时候还会有多少人再反对变法?一旦有利益牵扯,大明的税收滚得越大,他们得利越多,海外的官职和升迁路径越来越多,到时候主张扩张、主张对外贸易的人,恐怕反倒是这批文官。”

“我明白了,我也相信姜师说的都能实现,可明天的【太祖忌日】怎么办?”

“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件事情的背后,恐怕不止表象看上去那么简单啊!”夏原吉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找你了?”姜星火问。

夏原吉摇了摇头:“只是听说,目前也只是猜测而已,具体的内幕,恐怕还需要等到明天才能揭晓。”

“建文余孽有些谋划,但重点不在他们,他们只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真正让这件事暗流涌动继而形成滔天大浪的,其实是庙堂中的保守派.目前掌握的,有一个尚书和两个侍郎要亲自下场了。”

“这么严重吗?”

夏原吉皱眉。

“不然伱觉得呢?”姜星火苦笑反问了句。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所以你才把我叫回来嘛。”

夏原吉呷了口茶水,凝声问道:“户部左侍郎孙瑜(前北平布政司左参议,朱高炽嫡系),户部右侍郎李文郁,这俩人有参与吗?”

前者代表着朱高炽,后者则是前户部尚书郁新,也就是夏原吉的荐主,所留给夏原吉的得力副手,同样也是支持变法,支持财政改革的。

这俩人无论是谁出问题,夏原吉都很难接受。

所幸,姜星火的回答让他松了口气。

“都没参与。”

夏原吉默默地盘算了一下,户部没人参与,礼部的尚书和右侍郎不可能参与,左侍郎王景有嫌疑,那么剩下的吏部、工部、刑部、兵部,还有四个尚书八个侍郎,这里面的“一尚书一侍郎”,都是谁参与了呢?

坦诚地来说,在这一瞬间,夏原吉猜不出来,他还得捋捋。

因为剩下的人都有嫌疑,基本都不是变法的支持者。

但夏元吉的第一反应里,唯一能排除嫌疑的,可能就是刑部的郑赐,郑赐唯永乐帝之命是从,而且极为油滑,他即便不支持变法,也不会在【太祖忌日】这种重要场合,公然反对变法的。

姜星火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吏部:尚书蹇义,左侍郎许思温(前北平副使,燕军文官系统,朱高炽嫡系),右侍郎刘观(户部右侍郎转任,与夏原吉有隙)

兵部:尚书茹瑺(永乐帝嫡系),左侍郎乔稳(前北平理问,燕军文官系统,朱高炽嫡系),右侍郎师逵(著名清官)

刑部:尚书郑赐(永乐帝嫡系),左侍郎马京(洪武老臣,前大理寺卿),右侍郎李庆(洪武老臣,前右佥都御史)

工部:尚书黄福,左侍郎陈寿(朱高炽嫡系,赞誉为‘侍郎中第一人也’),右侍郎金忠(永乐帝嫡系,燕军二号谋士)

事实上,从这份尚书、侍郎级高官的列表里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出,虽然尚书一级的高官大皇子朱高炽没有直接插手,但侍郎一级里,经过永乐元年的一系列文官调动与任免,朱高炽在六部里面的户、吏、兵、工四个职权最重的要害部门安插了四个左侍郎!

礼部是变法派的主阵地,而刑部则是郑赐这条皇帝舔狗牢牢把持着,郑赐虽然不要脸,但他在维护本部的三法司系统出身官员团体的利益上,是做的极好的,刑部上下基本都是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出身或调转的刑名类专业官僚。

然而一手捏着内阁三杨,一手捏着六部,不声不响间,以大皇子朱高炽为代表的燕军文官系统和归附降臣们,也就是大皇子派,就已经成了庙堂里最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除此之外就是没有完全占住礼部和户部的变法派,永乐帝的嫡系皇权派,以及继承自洪武-建文时代的保守派。

当然,庙堂光谱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这只是一个按照【对变法态度】的简单划分,划分依据除了支持变法的变法派,以及反对变法的保守派,就是根据主导人物态度而随时变化对变法态度的皇权派和大皇子派。

实际上的庙堂要复杂的多得多得多,保守派不一定反对某些变法政策,变法派内部也不一定支持所有的变法政策;保守派有可能同时也是大皇子派,大皇子派变张脸就是皇权派这世界上最复杂的是人心,谁能都说得准呢?

毕竟说白了这是皇权时代,虽然平常大家会站队划分,但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皇权派。

但如果简单划分,用以方便快速地理解目前各派【对变法态度】的话,目前六部6个尚书12个侍郎,一共18个人。

变法派占据了2个尚书2个侍郎,一共4个人。

大皇子派占据了4个侍郎,一共4个人。

皇权派占据了2个尚书1个侍郎,一共3个人。

保守派占据了2个尚书5个侍郎,一共7个人。

虽然保守派内部并不团结,甚至互相之间有着不小的矛盾,但面对变法这件事上,他们是保持一致的,也就是都抵制变法,坚持祖宗之法不可改。

“把支持变法的,以及对陛下和大皇子唯命是从的官员都剃掉再看看,这三种人是不会公然在明天反对变法的。”

在纸上画×做了减法后,名单果然瘦身了许多。

尚书级:吏部尚书蹇义、工部尚书黄福

侍郎级:礼部左侍郎王景、吏部右侍郎刘观、兵部右侍郎师逵、刑部左侍郎马京、刑部右侍郎李庆

“已经确定了王景,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只需要挑出一个尚书、一个侍郎?”夏原吉问道。

“嗯,尚书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另一个侍郎不清楚。”姜星火点点头回答道。

夏原吉苦笑了一声。

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黄福,对吗?蹇公老成谋国,他哪怕心里对更改祖宗之法一万个不满意,也不会轻易地抛掷自己的官位和权柄,否则对他来说,就没人再能当这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了蹇公是要扛到最后一刻的。”

“对。”

姜星火也有些无奈。

黄福是好官吗?当然是好官,而且是难得的能臣、干臣。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黄福少年时受老朱赏识,以太学生出任项城主簿,随后立朝四十余年,中间又在安南干了十九年布政使,督漕运、议兵屯、抚安南,老成忠直,刚正廉洁,史书称其“操节之正,始终一致”。

可就是这样的人,恰恰是反对变法的主力。

因为他心中坚守的信念,是与姜星火有着根本冲突的。

“还剩下一个侍郎.其实也好猜。”

夏原吉开口道:“刑部的两个侍郎都是三法司系统出来的老刑名,跟郑赐关系相当不错,他们三法司系统一向自成独立小王国,谁当皇帝都得用这些专业官僚,他们反对变法,是因为他们用的‘法’就是祖宗之法,但不代表他们会出头公然搞对抗。”

“兵部右侍郎师逵跟黄福有些像,但又像的不完全,他们虽然都是太学生出身,都受到了太祖高皇帝的赏识、提拔,但他的履历跟黄福截然不同黄福是以太学生身份出任项城、清源主簿,后迁为金吾前卫经历,洪武末年被擢升为工部右侍郎;师逵是以太学生的身份任御史,后任陕西按察使,以清廉且善于断案出名,反倒跟刑部的两位侍郎平日里相交投契,兵部根本不是他最擅长发挥的地方,刑部才是。”

“所以后三位侍郎其实是一类人,他们不喜欢变法,他们对变法持反对态度,但他们不会轻易出头。”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姜星火也认同了夏原吉的猜测,接话道:“吏部右侍郎刘观,有极大概率可能是他,他不仅始终反对变法,而且与你有隙。”

必须要说明的是,刘观真不是啥好人。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高炽即位后,刘观掌管都察院,加太子太保衔,当时大理寺少卿弋谦多次上书言事,朱高炽对弋谦繁琐言事感到厌烦,刘观按照仁宗心思弹劾弋谦,又让十四道监察御史上疏劾论弋谦所言为诬妄之词,因此被舆论所鄙视。

等到了朱瞻基即位,刘观宴会聚乐,歌妓满于宴席之上,且私下接受贿赂,带着手下都察院的御史们也都贪污放纵无所顾忌,朱瞻基决意整顿朝野风气,将刘观下到锦衣卫诏狱里,将帮其敛财的其子刘辐流放到辽东戍守边疆,命刘观跟随前往,最终刘观客死辽东。

《明史》记载:“李至刚之险,吴中、刘观之墨,又不足道矣。”

想想看,能跟节操全无,一生就是“捞钱-因为捞钱下狱-花钱出狱-再捞钱补回来-再因为捞钱下狱”无限循环的李至刚放到一起的,能是啥好人?

“那既然人已经按名单排查了出来,姜师打算怎么做?”夏原吉问道。

“先发制人。”

姜星火干脆道:“王景的学生、刘观的儿子,都不干净。”

夏原吉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李至刚怎么进诏狱的,就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他们?”

“对。”

姜星火答道:“管教学生、家人不严,荐主和生父当然是有连带责任的,进诏狱先反省一下吧。”

“那黄福呢?他是个清官,他其实跟我、跟你是一类人,只不过方向不同。”夏原吉有些惋惜地问道。

“让他说话,公开辩个清楚,给全天下人讲明白.‘王霸义利古今’三辩,我没有亲自登台,而这场太祖孝陵前的大舞台,关系到变法能不能进入到第二阶段,我当仁不让。”

姜星火放下了茶杯:“至于暴昭剩下的那些人手,不过是一群阴沟里的臭虫罢了。”

——————

皇宫,奉天殿。

“陛下,西汉的桑弘羊与众贤良有【盐铁会议】,王安石与司马光有【延和殿廷辩】,姜星火之法到底可不可行,总该是有个论证的,其实刚才黄尚书说的也没错。”

看着金忠、金幼孜这“二金”心腹谋臣,朱棣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复杂?

诏狱前吵了“王霸义利古今”三辩,还不够吗?不就是变个法吗?至于吵来吵去的吗?

“二金”作为朱棣的铁杆,陪伴朱棣日久,自然是明白他的心思的,于是金幼孜解释道。

“陛下,之前争得是民间士林里的舆论,争执的是要行王道还是霸道、要重义还是要重利、要师古还是师今,如今争的清楚了,自然是要行霸道富国强兵,富国就得重利,就得变祖宗之法,不能师古。”

“而现在黄尚书的意思是,再召开一次类似西汉的【盐铁会议】,讨论朝廷在整个国家的经济中,到底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

朱棣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盐铁会议】?”

金幼孜:“.”

金忠:“.”

最后还是金忠开口道:“【盐铁会议】,又称盐铁之议,是汉昭帝时,经谏大夫杜延年提议,大将军霍光以昭帝名义,令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召集贤良文学六十余人,就武帝时期的各项政策,特别是盐铁专卖政策,进行全面的总结和辩论,同年七月会议结束,取消酒类专卖和部分地区的铁器专卖,到了汉宣帝时,桓宽根据当时会议的记录,整理为《盐铁论》。”

“从头说起的话,是汉武帝时期,在桑弘羊的主持下,先后推行算缗、告缗、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币制改革、酒榷等一系列经济变革,这些措施大幅度增加了大汉的财政收入,为汉武帝北伐匈奴奠定了基础”

“等等!”

朱棣回过味来了,合着这个所谓的【盐铁会议】就是取消桑弘羊帮汉武帝理财的各项政策是吧?

那现在谁是“桑弘羊”?谁是“汉武帝”?

金忠当然明白了朱棣的“等等”是什么含义,于是果断话锋一转。

“实际上,是因为桑弘羊的盐铁、均输、平准、酒榷等政策侵犯了其他人的经济利益,反对者中除了地方豪强以外,就是新崛起的贵族,霍光就是其代表.陛下,我们大明的【盐铁会议】可不能重蹈大汉的覆辙啊!”

金幼孜果断跟上:“不错,汉武帝正是用了桑弘羊的理财术,才有能力做下千古一帝的功业。”

在两个肚子里蛔虫的帮助下,朱棣大约明白了前者,又问道:“【延和殿廷辩】又是什么过程?”

“主要是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分歧,【延和殿廷辩】的辩题是当时北宋工商经济发达,国家却很贫弱,朝廷是臭要饭的,而在民间,由于不抑制土地兼并,贫富差距极大,这些到底该怎么办。”

“王安石主张开源,也就是朝廷要把经济的各项大权收起来,效仿商鞅、桑弘羊,进行朝廷主导的经济变革;司马光的观点与王安石恰恰相反,他主张节流,也就是朝廷不要乱花钱,要抑制土地兼并,要让民间富庶起来,朝廷不能搜刮百姓的钱。”

“王安石的观点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特别痛恨这句话,他痛斥桑弘羊就是用这话去欺骗汉武帝,导致武帝晚期盗贼并起,被迫下《罪己诏》.在他看来,整个大宋的财富是有一个定量的,不在民间就在朝廷,二者会互相侵占。”

朱棣看向了他爹的画像:“朕明白了,看来黄福说得对,大明确实需要一场新的【盐铁会议】或者说【延和殿廷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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