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1.第779章 法术势

第779章 法术势

奉皇上口谕,宣林延潮即刻入宫觐见!

张鲸此言一出,顿时街道上皆是静了下来。

林延潮的弟子们闻言是先是惊讶,然后就是狂喜,皇上突然将林延潮召回宫里,莫非是有恢复他官位之意?

难道天子受迫于民间物议,收回将林延潮削籍的诏命,所以将林延潮召回宫里起复吗?

而马二等同伙则是脸色大变。

皇帝突然召见林延潮是什么用意?他们老爷武清侯是不是失算了,以为林延潮虎落平阳,这才故意派他们来折辱林延潮,若林延潮不去,岂非是在朝堂上又竖一大敌。

但听皇帝召见觐见林延潮的圣旨。

林延潮却神色平静如常,没有激动,也没有意外,而是一整身上衣袍,郑重行礼。

“草民林延潮接旨。”

林延潮起身后,对陈济川,展明吩咐道:“你们留一辆马车在宫门外等我,其他人先出城,在东直门外等我。入宫面圣之后,我就出城与你们会合。”

显然林延潮此言只当作寻常召对而已。

陈济川,展明垂头道:“是,老爷。”

可是马二等人却面无人色,一听眼前之人乃宫里太监,还来头不小,吓着浑身打颤,向张鲸噗噗叩头道:“公公,小人眼拙,有眼不识泰山。”

“冒犯公公,还请公公饶命,还请公公看在武清侯爷的面子饶过我这一次。”

“公公,放过小得吧。”

张鲸看向马二等人淡淡地道:“原来是武清侯家的奴才,算了,咱家也不是小气的人。”

林延潮大奇,张鲸此人的性子,他是知道一贯是睚眦必报,当年冯保不过骂了他几句,他就处心积虑地扳倒他,怎么眼下转了性子。马二等人当众骂了他居然还无事。

马二数人如蒙大赦,几乎喜极而泣地道:“谢公公,谢公公!”

几人仓皇的几乎连滚带爬地而去。

但还没出了街口,却又回来。

但见街口,已是被身穿明黄色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神色不善的锦衣卫堵住。

马二脚当场脚就软了。

“胆敢辱骂厂督,居然还想活命,你当我们北镇抚司是摆设不成?”

马二数人听说自己居然骂了天下最恶名昭彰的东厂厂督,这一刻从绝处逢生,再度掉下万丈深渊,顿时屎尿撒了满裤裆。

数人已是被十几名锦衣卫如死狗般,从街头拖至张鲸面前。

锦衣卫向张鲸道:“启禀督公,这几人是倭寇混入京城的奸细,我们北镇抚司追查已久。”

听这锦衣卫一说,众老百姓们都是恍然,纷纷道:“原来马二是倭寇潜伏在京里的细作啊,我居然这么久都没看出来。”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平日也以为他只是仗势欺人的恶奴而已,还是锦衣卫慧眼如炬啊。”

“倭寇要亡我大明,就要先害林三元这等好官,他们真是太卑鄙了。”

马二等人闻言心底那个冤啊,他们平日只是欺男霸女,欺压老百姓而已,却真不是倭寇啊。

但张鲸淡淡地道:“既是倭寇奸细,还等什么,押回北镇抚司拷问吧!”

马二已是认命了,但他几个手下却没有骂过张鲸,正要开口喊冤。几个锦衣卫哪给他们机会,手明眼快地用将他们的嘴捂住。见了锦衣卫这等手段,老百姓却是破天荒地拍手叫好。这些人终于干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众学生们,以及五成兵马司的官兵,对林延潮无限敬仰。林延潮当初是如何从诏狱中全身而退?而且还与张鲸这等杀人不眨眼之人平起平坐的。

听说林延潮要入宫,林浅浅也是不顾其他了,立即下了马车奔至林延潮面前道:“相公,陛下真召你进宫?”

“是的,夫人你先去东直门外,等着我回来。”

林浅浅突然抱紧林延潮道:“我不让你,你这一走,不知是不是又被陛下下诏狱,那么我们夫妻还有相见之日吗?”

林延潮道:“这倒不至于,何况圣命不可违啊!”

张鲸也是在一旁笑着道:“夫人放心,陛下就是让你家相公问话。”

林浅浅听了神情稍缓,双目泫然,看向林延潮满是不舍之意。

林延潮拍了拍林浅浅的手背,当下随张鲸上了马车,然后马车就向皇城行驶去了。

马车上,张鲸不由向林延潮道:“林先生,你这又是哪一出啊?当初皇上让我与张诚,都与你说,让你认错就可复官,当时你不答允。眼下申阁老却以密揭让天子将你贬作亲民官外放。皇上召你入宫问一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延潮笑了笑心道,果真不出我之所料。

皇帝之前让张鲸,张诚来让林延潮认错就可以复官。

但林延潮认了错,故而可以得皇帝,太后之谅解,恢复翰林官位,但如此自己在士子心目中的形象就一落千丈了。

前面上谏,后面认错,会被人说是言行不一之小人,官场上名声就如此毁了,故而林延潮当然不能答允,必然以严词拒绝。

当然对于林延潮求去之意,天子是将信将疑,不相信林延潮他到底是真放弃官位,还是官员们以退为进的套路。

待林延潮去了张宅,一面说着天子的好话,赞他是明君,一面说去此去回乡后,此生不出闽一步,不打算回来当官了。

林延潮知张府上必有东厂番子,故而借着他们的口,将此话递至天子的耳中。

换了常人以为如林延潮这等大儒,讲得就是言出必践。说以后不出山,就是真不出山,否则就是食言而肥。

但哪知林延潮事得是事功学,事功学乃儒法并用,法家讲‘法术势’,言辞不过‘术’尔。皇帝就算没下这一道圣旨,让他回宫陈情,林延潮也不会‘此生不出闽一步’的。

现在林延潮一心求去,天子反真以为他要撂担子,那么从此就失去一位能臣。

所以林延潮揣测,天子要留他,就不能让他回闽,必须先以官位挽留住。

之后林延潮让申时行为自己谋亲民官起复,作一个铺垫。如此林延潮就以退为进,将皇帝落进自己的势中。

不过林延潮心知皇帝仍是将信将疑,这一次面圣自己要说个明白。

PS:看不明白的,可以参考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的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

(本章完)

792.第780章 枢臣风范

第780章 枢臣风范

马车并没有直驱宫里,而是向西转道去了西苑。

当年嘉靖皇帝经壬寅宫变之后,就不居宫里,而是住在西苑之中,避朝二十余年。

嘉靖也开启了明朝皇帝宅家不见大臣的先河。尽管这一点备受诟病,但是嘉靖皇帝虽不在朝堂,对朝堂之事还是能把握住的。

他平日不见大臣,但唯独让内阁大学士在西苑执勤,有事即召见,或者以密揭往来,就由此起阁臣大权日渐势大。

不过现在的西苑,又恢复至原先皇家御花园的作用。

林延潮入苑门后,沿着太掖池北行,来至池边一亭子里。

亭子建在湖中,从陆上经曲廊即到了亭中。但见亭子左右站着都是捧着拂尘,漱盂,巾帕的太监,宫女。

虽值冬天,但也不知打理西苑的宫人用了什么手段,太掖池还没结冰,池里的鱼儿还是活蹦乱跳的。

天子立在亭中抛着鱼食喂这太掖池中的鱼儿,申时行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

林延潮与张鲸侍立在亭外,这个距离,恰好能听着天子与申时行对话。

天子问道:“这吏部员外郎袁成望的奏章,申先生可是看了?”

申时行道:“臣刚在内阁看了一遍。”

“那申先生替朕评一评,袁成望说朕,于武清侯处罚太轻,只是处以罚银了事,而不是夺爵为民,实乃包庇袒护家人,于天下臣民不公。那你说,你要朕如何罚?武清侯是朕外祖父,朕若处罚了武清侯,太后必然伤心,此乃是孝道乎?”

“这也罢了,袁成望居然说朕偏私潞王。言亲王大婚之用,朝廷早有体制,金止五十两,珍珠十两。陛下将潞王大婚之用从五百九十万两减至两百万两,与五十步百步何异?当以祖制办理,亲王当多少两就多少两。他说朕必须连这两百万两也给免了,这方可得天下民心。”

林延潮在亭外听得明白,从袁成望上谏来看,他是什么样大臣?是真正的忠臣啊。

这道理是一句也说得不错,以武清侯造恶之大,处以夺爵,都不足以平民愤。但现在连正三品的顺天府府尹徐敏行都被罢官了,而武清侯仅仅让他罚银,这有点外戚犯法不与官员同罪的意思。

潞王大婚不说之前用去五百九十万两,就是两百万两,也是极不合理。

被史学家诟病,打得国库一空的万历三大征,才用多少银子?

史载,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其冬。朝鲜用兵,乎尾八年,费帑金七百余万。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

原来潞王大婚之费,就够朝廷再打一场八年的援朝之战,现在削减下来,也可以再打宁夏,播州之战的。

这位袁成望说得虽然对,但他的话打了很多人的脸啊。

林延潮冒死上谏,张四维,申时行率百官叩阙,天子不惜与太后翻脸,最后也只是将五百九十万两减至两百万两。

可在袁成望口里成了五十步百步,别人努力了半天,结果都蠢,就你一个人对?将五百九十万一口气减至零,说得固然是大义凛然,但要看你能不能办得到。

这难怪天子听了也是生气了。

申时行恭敬地奏对道:“此乃小臣无知,不谙事体,故而说话迂直,不知轻重。”

“但臣仰见皇上明并日月。区区小臣,不足以亵雷霆之威。陛下不必轻动圣怒,下旨训斥,夺俸告诫就好了。”

天子道:“训斥夺俸都太轻了,朕决定将这袁成望,处以廷杖,再贬至云南为驿丞,从此都不要再见到他。”

申时行斟酌道:“陛下,袁成望是历事多年之部臣,廷杖有失大臣体面。请陛下念他用心忠实,贬至湖广任一知县,如此方显陛下之圣明。”

听申时行之言,天子改变主意道:“那就以此拟旨吧,如此真太轻饶他了。”

林延潮在亭外听了半响,虽说他不赞成袁成望的做法。

但是不免有些兔死狐悲,袁成望上谏的初衷与林延潮一样,都是为民请命。

但最后的结果,袁成望身为吏部员外郎,正五品京官,就因正直上谏,被贬去湖广当七品知县了。从正五品京官贬至正七品知县,这对于他在官场上的仕途而言,绝对是山体滑坡了。袁成望身为五品部曹贬至知县,那么林延潮这六品翰林,要任亲民官,不是要贬至八品县丞?

但话也不能说。

申时行身为阁老虽在天子面前保荐了袁成望了一番。

不过袁成望的上谏不仅扫了天子的颜面,也是扫了申时行的颜面。申时行虽是保了他一番,但明显力度不够。

林延潮是申时行的门生,他不会袖手旁观。

天子与申时行商量完后,这时太监道:“宣林延潮觐见。”

林延潮听了当下脑中排空一切,来至亭中,向天子行礼道:“草民林延潮叩见陛下,圣躬万福。”

天子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往池里抛鱼食,然后对申时行道:“申先生,你看这鱼儿虽游远了,但只要朕一抛鱼食,这不,又游回来了。”

天子这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了。

申时行在旁道:“天子牧天下之民,赐万物生长,这鱼儿就算不吃鱼食,但见了陛下,也会万鲤朝天,以沐圣恩啊!”

林延潮心道,论君前奏对,自己还要和申时行好好学着。

天子闻言很是满意地道:“申先生之言,真乃枢臣风范。”

天子从池边回到了亭中,然后看着伏在亭中的林延潮,居高临下地道:“林延潮,你可知朕为何又传你回宫吗?”

林延潮道:“回禀陛下,草民在北镇抚司后接旨,令草民三日内离开京城还乡。草民接了圣旨,正于今日离京,但就在路上突闻陛下传召。”

“草民这就立即进宫,但于陛下传召所为何事,此实在不知。”

天子冷笑一声走至林延潮面前道:“真不知道?那朕问你,你家眷在何处?”

林延潮奏道:“回禀陛下,草民之家眷就在东直门外候着,等草民见过陛下后,即一并会和,返回福建老家。”

天子闻言显然不信,看向张鲸。张鲸却是向天子点头。

天子微微讶异,对林延潮又问道:“那申先生上密揭,为你求一亲民官是何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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