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8章 神话时代已如烟!

司玉安啧了一声:“霍宗主现在这么清醒吗?真让司某意外啊。”

霍士及惭声道:“我身为大宗之主,实在不能事事受命于齐,于人于己,这都太不负责!我必须承认,我抱有侥幸心理,以为只要死过一次,当初的事情就不会有人记得。胥明松引祸水,我装作不知。彭崇简欲谋我,我也顺水推舟……”

他长叹一声:“今日祸水生变,血河受灾,霍某方知何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是事到临头悔也晚!”

司玉安抬手遥指已经变成衍道祸怪、正在大礼祭火之中嘶吼的彭崇简,对霍士及道:“你看看他这副样子,你口口声声‘血河宗的耻辱’,他担待得起吗?”

霍士及摇摇晃晃地站定了:“血河宗有今天,的确非彭崇简一人能担。当年我和姒元的图谋,我将公诸于世,任世人评说。遗臭万年也好,万劫不复也罢,我心中孽念,由我来受恶报!”

司玉安笑了笑:“又死一次?”

霍士及双手一展,灰袍竟有囊括宇内之气势:“任天下宗师公审,我无怨尤!”

“好好好,霍宗主很有态度。”阮泅和陈朴这会儿都不言语,让司玉安一人发言。

他看着霍士及,表情玩味:“彭崇简不能解释的问题,你替他解释吧。先说说寇雪蛟欲谋重玄遵的事情。”

霍士及语气诚恳,颇有推心置腹之态:“血河宗历史上的确有掠夺根骨之秘法,那是我宗第五代祖师、治水第一人傅兰亭所传。那时他苦于亲传弟子资质不足,无法承担大任,担心在他死后,血河宗镇不住祸水,有伤于天下。所以创造此法,试图为弟子改易天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更是血河宗抹不去的污点,我亦无法否认。我继位时检搜府库,发现此术,已经让护法将之毁去,但彭崇简竟然截留……”

“哦?”司玉安的语气轻描淡写:“彭崇简为真人时,已是绝顶,号‘搬山第一’。天赋并不输于重玄遵,用得着夺他根骨?”

“我也想不通。就是因为相信彭崇简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才将此术交给他,让他悄悄毁去。护法护法,护道统,守法术,其职所在。”霍士及慨然道:“事到如今,或只能说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在超脱长旅,每个人都孤独跋涉,再好的天赋也有不足,再多的资粮也觉不够。”

司玉安意味深长地道:“伱最后这一句,倒是很有真情实感。”

“玉安兄!”霍士及认真地看着他:“咱们认识也有千年了!我一直尊你为长,对你敬重有加。我知令师当年失陷于祸水,是你心中解不开的结。我有责任,这么多年来,我羞于揭露宗门恶事,不忍长辈见丑,屡次推脱,苦心遮掩。”

“你对我,对血河宗有怨气,我能理解。但血河宗已经到了今天这般模样,胥明松死在天刑崖,彭崇简变成了一头祸怪,我也将声名扫地。血河宗荣光尽晦!”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你能否……给我一点时间?”

“我必然彻查宗门历史,给你一个交代。看看令师之陷,是否真与血河宗有关,又有关于谁!

“责任一经确定,血河宗上下,该赔的赔,该还的还,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若是前人为恶,戮尸以偿!玉安兄,您看如何?”

霍士及一番话,情理兼备。从出场到现在,有错就认,有责就担,不遮羞也不掩丑,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

其实细究起来,霍士及唯一的罪过,就是他在三十五年前,曾与夏襄帝姒元谋划以祸水覆世。

姒元想在败军之际灭杀齐军,挽救夏国社稷。霍士及想要欺骗天意,求救世功德以超脱。

但这件事情,并没有真正成行。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是什么?是霍士及多年来身镇祸水,灭杀无数恶观。是他主持血河宗,为天下治水修士,提供足够的支持。

要凭一件并未发生的事,就抹掉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吗?以“其心险恶”这样的理由,对霍士及这样的绝巅修士喊打喊杀,好像也不太能够说得过去。

他假死脱身也可以说居心不良,但溯其根源,也确实是受齐国胁迫。老老实实做齐国暗子,以血河宗的力量帮助齐国实现一统天下的伟业,难道就更好?

血河宗的确有夺人根骨的邪恶秘法,且有做下这等事情的许多先例,但都是历史。当下唯一发生的一次,还是彭崇简的责任。

这样一论,霍士及倒是颇为无辜!

真源火界里,不少修士的讨论重心已经开始偏移——

“整体来说血河宗还是功大于过……”

“树大根深,难免有些蛀虫。血河宗延续了五万四千年,出几个不肖子孙,再正常不过。倒也不必一杆子打死……”

“有一说一,真有那等能够夺人根骨的秘法放在眼前,我不确定我忍不忍得住。修行之路险阻且长,我卡在外楼已经二十年,常常深恨自身!”

“这都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以后祸水谁来负责?我们在这里的修行,是否如常?”

“嘘……吴宗师来了!”

那高冠博带,不怒自威的身影一出现,整个玉带海都安静了。连浪涛都不翻卷,仿佛慑于法家威势。

“辛苦吴宗师!”霍士及当面便是大礼,竟直接下拜:“血河宗出这样的丑事,累及诸位道友亲至,使天下不宁。我心愧甚,不能自安!”

以绝巅拜绝巅,实在是莫大的尊重。

但吴病已只是淡漠地看着他:“我说。你在表演什么?”

霍士及愕然起身:“吴宗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不明白不重要,没影响。”吴病已半句废话都没有,抬手一按,一条纯白色的锁链便探出虚空,长达万丈,如龙俯身。

天下第一锁链,法无二门!

既是秘法,也是法器。

吴病已召出来的这一条锁链,就是天刑崖里供奉的那一条,是万千锁链源头,法家根本之器!

霍士及毕竟是一宗之主,绝巅修士,再怎么落魄,也有几分体面在。司玉安与之闲聊,陈朴听他解释,阮泅等他言语,天下之耳,也要待他澄清。而吴病已……一来就动手,一动就是真格!

哐啷哐啷!

纯白色锁链发出震天的响动,法家的威严驾临这无根世界。整个祸水在这一刻,不知有多少恶观不由自主地潜低!它们不知道恐惧是何物,但本能地逃避刑责!

就连彭崇简所化的衍道级恶观,也一时触足乱舞,显得躁动不安。

万类霜天竞自由,但法无二门,触之者从此再无选择。

这是代表极致威严、也极致残酷的白,它所体现的锁链,仿佛山脉绵延。以天龙般的姿态,俯向霍士及,仿佛落下了永恒的真理。把囚禁此人,列举为不可变通的事实。在规则层面上,封锁了逃脱的可能。

虽有山河易,律法不轻移!

今日必擒!

“吴病已!”

霍士及终是不能再好言,一声怒喝,就欲拔身反击。但眉心竟然刺痛,毁天灭地的剑意,已凝而将至——司玉安!

他按住道躯,一时不能动。便自眉心之中,飞出一只赤红色的小鼎。此鼎见风而长,顷刻如山。有三足两耳,撑天而上,直接架住了法无二门,发出铁链砸钟的撞响,轰传祸水!

此鼎一出,天地变色,祸水尽染。

霍士及身上,迸发出一种灿烂的红光。昂扬、激烈、明亮,令人不能直视。

“人皇在时,不曾不教而诛!”

这样的霍士及,怒视吴病已:“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封锁我宗驻地,囚我门人,究竟查到了什么,倒是讲说出来!也让我看看,你以何罪囚我!”

“又见赤州!”司玉安长声笑道:“霍士及啊霍士及,血河宗的洞天之宝都还在你手里。你跟我说你顺水推舟,被彭崇简所陷?”

他摇头嘲讽:“你演戏也太舍不得下本钱!”

霍士及祭出来的这尊宝鼎,名为“赤州”,乃是榜上有名的洞天宝具。由三十六小洞天中排名第二十八的“丹霞天”炼制而成,是血河宗镇宗之宝。

现在这件宝具出现在霍士及手中,要说彭崇简真正掌权血河宗,还真没有什么说服力。

由此亦证得,霍士及先前所说,尽是谎言!

霍士及怒声道:“彭崇简狼子野心,我岂能留赤州于他?这什么都不能证明!倒是你司玉安,咄咄逼人,一迫再迫!这千年情谊全不顾了,真要与我论生死?”

吴病已五指一握,纯白色的法无二门锁链,已经将赤州鼎牢牢捆住。声音依然淡漠:“血河宗里的确查不出什么来,你做得很干净。但我囚住他们,本也不为查罪。‘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霍士及,现在是‘刑’的时候。”

“如何就是‘刑’的时候!又何时查过?!”霍士及气得脸都涨红,怒不可遏,赤州鼎与法无二门锁链激烈碰撞。“三刑宫如此对待荣耀大宗,能够服众吗?!尔等大宗师,汲汲于私,可曾为天下计!”

“好了。”陈朴这时候出声,他看向司玉安:“司阁主,现在可以了吗?”

司玉安摊了摊手,脸上是一种无趣的表情:“差不多吧,我看他也演不出什么新意了。”

“什么意思?”霍士及满脸的不解,那困惑几乎使他癫狂:“你们什么意思?!”

陈朴平静地看着他:“霍士及,哦,不对,你不是霍士及——我去了一趟勤苦书院,与左丘吾联手,把你的名字找回来了。我应该称呼你,孟天海。五万四千年前,血河宗的创派祖师、神话时代的孟天海,对吗?”

霍士及脸上的癫狂、困惑、愤怒,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当陈朴说出那个名字,他便明白,再说任何,都已经毫无意义。

吴病已说得对,‘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些人什么都查出来了!

他也终于明白,司玉安之所以陪他表演,之所以给他机会解释,就只是想欣赏他在末路前的挣扎罢了。那么情绪激烈,而又那么丑陋难堪的挣扎……恨意滔天啊!

战死于远古时代的阵道初祖、名列远古八贤之中的风后,凭借一缕残魂,在近古成就现世神祇,再证超脱,也成为神话时代开启的标志之一。

神话时代共计三万年,其昌盛之时,红尘尽香火,遍地是毛神。

孟天海是神话时代里,不履神道的强者。他是特立独行的那一个,也是曾经显赫的那一个,一度被视为有机会开启新时代的绝世人物!

后来却消失在时光的长河,不再被人记起。

一手创建血河宗,自此雄镇祸水五万四千年的血河宗祖师,是历史上少有的留下了传承却没有留下名字的强者。

一般类似于此的情况,都是强者身死道消,只留下传承,后来者无从追溯。

但孟天海不同。

他是亲自出手,在时光里抹掉了他自己的名字。才让血河宗祖师之名,不为世人知。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隐藏自己。为了隐瞒他的超脱之路。也为了隐瞒孟天海这个人,活了超过五万四千年的事实!

衍道寿尽一万年。

他孟天海未曾超脱,却多活了那么多年,任谁也会想到有问题。

此时此刻,孟天海不再以激烈的情绪掩饰自己,也释放了自己在四位大宗师面前依然不被压制的恐怖气息。

仿佛受他激励,就连彭崇简所化的无识之祸怪,也一时膨胀起来,气势大增,咆哮连连!其声低沉而重,引得这无根世界海翻浪涌,无数祸怪随之共啸,甚是骇人!

这孟天海……仿佛可以控制祸怪!

陈朴依然是面色不改,只是大礼祭火也随着那衍道祸怪而张炽,始终将其圈禁。

“你还是可以叫我霍士及。”孟天海平静地道:“毕竟你们眼中所看到的,也正是他。”

“我也可以叫你彭崇简,对吗?”司玉安漫不经心地说着,随意一挑指。

被一根茅草所担住的巍峨太嶷山,也被那根茅草挑起来,倏然出现在那巨大的衍道祸怪上空,倒悬而落——

此山竟然成剑!

司玉安以茅草担山,斩碎了彭崇简对太嶷山的控制。而又以山为剑,斩向彭崇简所化的祸怪。

只是一剑,那被大礼祭火点燃的衍道级祸怪,什么恐怖声势都未体现,便已经消失,化为净水。

在梁国复国战争期间被彭崇简搬走的这座雄山,最终将他的祸怪之身镇碎。

曾经的“搬山第一”,“天下至真”,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噫吁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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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姜无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8盟!

(本章完)

第2099章 走出神话

太嶷山轰碎了彭崇简的最后遗留,沉入祸水深处。

此山早已炼为彭崇简的法器,聚而复碎,碎而复聚,如今再不会被人搬起。

当年在战场上搬走此山的人,消失在今日,却并不是死在今天。

昔日搬山真人,晋位血河真君的那一刻,名为彭崇简的灵魂,就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彭崇简这三个字,是说出“血河之前仍有界,容我在此”的血河宗护法,是敢以洞真修为冲击菩提恶祖的搬山第一……也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早已被吃了个干净,吞噬一空。

孟天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漠然看着在场的四位衍道修士,语带遗憾:“我们本可以心平气和地结束这场闹剧,你们本可以平安无事地离开。”

“苟延残喘五万年,你这老乌龟,不会以为活得久就厉害吧?”司玉安哂笑道:“今日的确是一场闹剧,本阁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不平安!”

那一根挑飞了太嶷山的茅草,悠然转向,草尖正对孟天海。

这一转,天地立肃,红尘孽杀,祸水翻波,浪涛奔逐。此一霎,无论浊流净流,所有浪花都转向。浪尖如剑尖,皆指孟天海,尽发之!

这一刻,孟天海面对的何止是千支剑、万支剑?

那迎面的风,也是剑。那涌动的元力,也带锋。这无根世界的无限孽力,也近乎无限地被转化为剑气……

司玉安一念既发,万物为锋,剑翻孽海!

直到此时,他才算是动了真格,真正展现他统御五大剑主、坐镇岁月剑阁的恐怖实力。

面对这一剑,孟天海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扭曲之中,带着些许的陶醉:“伱的剑道造诣,已经远超当年官长青。就是这张不懂事的嘴……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他那张属于霍士及的脸,忽如水波荡漾,轻轻一翻,已换新颜——这是一张剑眉朗目,英姿勃发的脸。

意气在面如对镜。

他的五官天然引人注意,自然而然的体现出一种众星捧月的气质。但那一双骄傲又锐利的眼眸中,此刻涌动的是哀伤的情绪。他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重地说:“好徒儿,许多年未见,你已胜过为师。为师很是欣慰!”

神话孟天海,五万四千年。除了霍士及、彭崇简之外……他也可以叫作官长青!

对司玉安而言,“官长青”这三个字,本身就是锐利的一剑。且早在三千九百年前就留下了伤痕。昔日伤心,今日伤意。

昔日斩下一个青年的眼泪,今日要斩死一位剑道的绝巅。

‘官长青’双手大张,天地间剑啸四起。三千九百年前他就是天下剑魁,登临绝巅之后,是不一样的人间风景。

祸水一时激荡,那浪涛奔涌,乱了方向。万剑反伐,浊流与净流杀,浪花斩浪花!

整座孽海都似乎铺展成了剑道厮杀的战场,系出同门的两种剑意,在关于水滴、关于元力、关于规则的每一个角落,展开最根本、最赤裸的厮杀。

官长青对司玉安!

司玉安本该愤怒得发狂,但是他没有。

他出奇地很平静。

就像姜望当初第一次踏上天目峰的峰顶,他只看到一个平静坐在崖边青石上,气息寻常的中年男人。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去,那一座名为“岁月剑阁”的草庐,依然没有变化,只是茅草多了几根。

只是曾经那个拿着茅草满山乱窜的孩童,长成了能以草剑分山海的当世真君。

他伸手,拿住了他的茅草,拿回了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也拿回了这三千九百零七年的岁月。这一刻草剑所体现的锋芒,已经让他身周的规则开始崩碎、开始混淆——

穿过漫长岁月,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他的剑是唯一秩序。

因而他抬脚往前,顺便刺了一剑。

这一刻,无论是姜望的乾阳赤瞳,又或是重玄遵的斩妄,都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姜望甚至召出了目仙人,在视线重新捕捉到目标时,司玉安已经拿着茅草剑,出现在官长青身后三百丈的位置。

这一剑完全超脱了视线,逆流在岁月长河中!

时间的波澜寂寞隐去,司玉安的声音,以一种冷酷的方式响起:“你就算吞了他的名字,吞了他的骨肉,吞了他的修为,你也不是他。孟天海,你生来就很平庸吧?我想你从来都看不到,这世上真正奇伟的风景。所以这么努力地模仿,都还是差了这么远——你根本就是在亵渎剑道!”

这一句话,像是为他这一剑完成了收笔。

而后是风过荒野,万事吹朽。

官长青的强大道躯瞬间碎灭。

天地间的疯狂剑啸戛然而止。

人们可以如此清晰地看到——一阵风,撞碎了另一阵风。一部分浪花,把另一部分浪花斩成了净水!

名为‘官长青’者,被彻底斩碎!

剑道的战斗结束了。

但是战斗并没有结束。

倏然有水滴声。

在司玉安剑碎彭崇简之地,那座太嶷山下沉的水域上方。不知何时,泛起了白茫茫的水汽。水汽凝成水滴,嘀嗒嘀嗒地砸落水面,漾起水纹一圈圈。

其中的两小圈水纹,渐而化作了两个脚印。脚印再往上延伸,长成一双腿,继而躯干,继而头颅。血肉具体,气息活泛。

‘彭崇简’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真源火界之中,人人侧目。

‘彭崇简’竟然还能再出现!而他的死亡明明也真实具体!

此人难道是不死的存在?

难怪‘霍士及’和‘彭崇简’,都那么轻易地去死。或许对他来说,死亡并不是多么严酷的代价。

这样的恐怖强者,要如何才能消灭?

‘彭崇简’好像并不在意人们的惊恐,又或者说,他很享受。毕竟这个秘密他已经藏了五万多年,向来只与死人分享。这是沉在水底的晦名之人,偶尔浮出水面的喘息。

他穿着血色的宗主袍,努力找了一会儿精神。像是刚刚睡醒,而不是刚刚复生。又慢慢地伸了个懒腰,这才看向司玉安,脸上带笑:“竟然觉得我平庸吗?”

视线又转向陈朴:“看来你和那个该死的左丘吾,虽然侥幸在时间长河里找到了我的名字,却并不认识我孟天海啊。”

四大书院各有所长,勤苦书院的史学研究当为第一。所以陈朴在拿不准的时候,才亲自去往勤苦书院,拜访勤苦书院当代院长左丘吾。最后果然找到血河宗祖师孟天海的名字。

此时的陈朴摇了摇头。

“神话时代不成神的人,本有机会开启新时代、却输给了仙帝而从此沉寂的人,穿越了近古、活到现世的人。”暮鼓书院的院长,用这样的句子描述孟天海,因而他的叹息也就显得尤为真切,尤为遗憾。

他说道:“孟天海,我们确实不认识你了。在你抹去姓名的这么多年里,这个世界或许一直在等待你来重新介绍。但是我非常遗憾,这个名字再次出现的时候,你竟然是在这么丑陋地表达自己。”

“想开一点,陈院长。”司玉安劝解道:“说不定在神话时代,这个孟天海其实更丑陋呢!你们所得到的,已经是矫饰后的信息——这样一想,是不是就没什么可遗憾的?”

‘彭崇简’看回司玉安,仍然在笑:“你印象中的官长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问自答:“官长青啊,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当初来到祸水后,早早就发现了不对,用了很多方法抗争,被我一一瓦解。他的性子又很刚强,在我腾出手之前,果断自戕。宁可把自己的剑骨毁掉,咒剑吞毒,也不让我吞吃他……

“我给了他很大的尊重,留下了他的尸骸,没有抹掉他给剑阁后代子孙留下的线索,只吃了他的元神。”

他这样问道:“玉安,是不是因为我吃得不够多,不够完整,你才不愿意叫我一声——师父?”

“你希望我愤怒,希望我失控,你在恐惧。孟天海,你这么没礼貌,除了让你等会死得更惨,还能有什么意义?”司玉安敛眉道:“难道你觉得凭你这三脚猫的剑术,竟能以情绪斩我?”

“玉安,你真是误会我了!”‘彭崇简’很是困惑的样子:“我本以为让你师父和你团聚,会让你开心一点,所以不惜损耗巨大的力量,让一个曾经只有洞真的种子,长成这个样子给你看。没想到我的真心付出,只换来猜疑和冷漠,你不仅不感谢我,反而好像更恨我了。怎么这样?”

司玉安笑了:“是,我的确生气。我气得发抖。你怎么能用官长青的名字,斩出这么平庸的剑?空有衍道层次都几乎容不下的力量,却只懂得笨拙地复刻模仿,一丁点灵性都没有!差点开启新时代?你也配?”

他的拇指与食指平行,虚虚捏出一条缝隙:“当初,是不是差了这么一点?”

当‘彭崇简’看向这条缝隙。

这条缝隙便斩了出去。

它也是一剑!

它是狭窄的一条线,也是宏大的一方剑道世界!

此意才发,剑气冲霄。剑道的世界本身也是一柄剑。无限膨胀,有接天替世之巨。无限锐利,有分海裂世之锋。而冰冷杀至‘彭崇简’身前!

‘彭崇简’挽起大袖,一拳前轰,以神力无穷的拳头,正面抵住这宏大的剑道世界,让剧烈的厮杀,发生在拳峰。

而他只是漠然说道:“你真正懂得什么是搬山吗,司玉安?!”

现在他仍被阻截在万里玉带海,始终未能过界一步。

他的身后是无边祸水,本来已在剑道的对轰中被斩平。

此时此刻,忽而浊浪上涌,咆哮而来,涌起数百丈!祸水之底,也发出闷沉沉的,遥远的轰隆声。

吴病已抬指一点,只道了声:“清浊两分!”

那汹涌扑来的浊流,便顿止于玉带河之前,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此为不溃之长堤。

但浊流冲不过来也不退,而是不断上涌。须臾高涌数万丈!

这已经不止是一堵浊浪高墙,而是几乎接天。

吴病已的阻隔力量越是强大,浪涌会积蓄得越高,直至累加到无法负荷的地步,溃堤而下。

但吴病已面无表情。

独自立在此浊浪高墙之前的‘彭崇简’,独自面对四位大宗师,仿佛从神话时代走出来的恐怖强者,要给今时现世之绝巅,来自近古时代的震撼。

那滔滔浪涌高升不止,就如整个祸水的浊流,都成为他的力量,受他所驱使。如此掀起无边恶潮,将覆此不洁之世。

像是在那祸水深处,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已然苏醒,正在迅速拔升躯体——

轰轰轰轰!

在某一个时刻,吴病已遥遥一指。

指如刀,分山水。

数万丈的洪流,如瀑布一般倾落,而显现出瀑流之后,那庞然的山貌。

重玄遵认出来,这即是孽海最高之山——恶梵天!

他曾与血河宗护法寇雪蛟,行于此山之脊。他在此山之渊,寻到藏有穷奇的莲子世界——斗昭正在其中种田。

‘彭崇简’以搬山神通,竟将此山自深海搬出!

而后横推,砸向司玉安!

这不是普通的山脉!

这里说的不普通,是指它在山的庞巨、山的伟力之外,还拥有巨山之外的另一种强大本质——它是一座神话之山,拥有自神话时代延续下来的力量!

神话时代的信仰五花八门,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草木鱼虫。千奇百怪的神话传说,在现世各个角落传播。

它们有的来自于见闻在传播过程里的失真和变异,有的就纯粹是某些修行者为了修行而编造的故事。

在一部分神话传说里,梵天是创世之神。

“恶梵天”即描述它创造了此间所有的恶。

在五万四千年前,孟天海便亲自为这座海底山脉命名。阐述了它的道则,定下了它的神话。

他是神话时代不成神的人,并不是说他对神话力量陌生,恰恰相反,他正是对神话力量有极深的研究,才笃定非己所求,不走神话的道路。

于祸水深海,运用神话力量布置这样一座山脉,在神道大昌的神话时代,也没有太多强者能够做到。

此为孽海第一峰。

经过这五万四千年的发展,在孟天海潜移默化的引导下,它已然真正成就“恶梵天”!

虽然不可能真如它所体现的神话那样,真正发源所有的孽海之恶,可以完全掌控孽海。却也让孟天海,得到了这座海底山脉附近孽力的掌控权——这也是他能够控制恶观的根本原因!

恶梵天所影响的海域已然十分辽阔,先前‘彭崇简’身死,轻易转换成衍道级恶观,就是一种体现——彼时孟天海,正打算将彭崇简这个身份的堕落,推为孽海超脱的腐蚀,也早就准备了全套的说辞和证据。吴病已一出现就动手,陈朴更是直接叫出他的名字,才让这个行为失去意义。

如若有朝一日,恶梵天这座山脉,完全以神话形态成就,那么孟天海就能称名祸水之神,掌控整座孽海!

此时他将这座神话之山搬出来,以搬山神通,结合神话时代的力量,给予司玉安几乎致命的轰击——

“一剑负山?且来——看你担不担得起!”

神话时代的人物,展现了神话时代的力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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