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伥鬼(二十一)俯仰经一念

二更天了,再有一更就是子时了。

仇心听着打更人的吆喝声,仔细分辨方位。

今天她还没杀人,不过现在杀也不迟。

根据第一晚的经验,打更人的身份大概率是管理邸舍的老人,也是镇民们选出来牺牲的“活人”,背后的影子呈现人形。

虽然不理解在几乎所有镇民都是鬼的情况下,“活人”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也不理解明明是玩家杀的人,是怎么算到镇民和山神的约定头上的;

但这不妨碍仇心抓住其中的机会,完成伥鬼阵营每日必做的杀人任务。

“梆、梆——”

梆子声越来越近,拖拽着杂沓的脚步声深入小巷。

仇心叼着灯笼,翻身从屋顶上跳下,轻轻落在屋后的草垛中,扒着草垛间的缝隙朝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身后的影子,只能借着不知从何处洒落的微光,看清那是一个戴箬笠、披蓑衣的佝偻小老太,腋下夹着拐棍,手中托着更锣,正尽职尽责地敲着。

只需要拍一下她的肩膀,就能杀死她了,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仇心拨开草垛,压着脚步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视野开阔起来,她看到小老太身后的地面上跟着一片橘黄色的光晕,灿灿地泼洒着,随着她的走动而前移。

那是灯笼的光。

可NPC怎么会有灯笼呢?

仇心看向光源,只见一个红衣散发的身影提着一盏白色的纸灯,无声无息地跟在小老太身后,始终与她相隔两步的距离。

晚风吹起衣袖和长裾,血色的布料在空中无声飘拂,像是滴入清水的血迹般缱绻,边缘虚化得如同夜行的鬼。

是林文!

林文跟踪打更人做什么?是有什么发现,还是……也想对打更人下手?

是了,林文能在夜间出来,不被鬼怪攻击,足以说明他也是伥鬼。

是伥鬼就得杀人,明确是活人的打更人无疑是最好的目标。

打更人只有一个,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仇心不再犹豫,从道具栏中抓出一把细砂,甩向小老太身后的红衣人。

红衣人反应极快地向后一退,仇心趁机上前,几步窜到小老太的身后,在她的右肩上重重一拍。

“咣当——扑通——”

更锣摔在地上,小老太向前扑倒。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除了死者换了人外,一切都和第一晚如出一辙。

仇心一击得手,无意纠缠,转身沿来时的路狂奔。

才跑了没几步,她就感觉右脚踝处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套住了。

脚动不了,上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前倾,她一个趔趄,整个人摔进柔软的草垛中。

然后就听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就知道跟着打更人能找到你,仇心。

“现在,作为同一个阵营的队友,我们好好聊聊吧。”

……

半个小时前,齐斯在房间里坐了没多久,估摸着隔壁两人睡着了,便推门而出,沿着楼梯下到邸舍一楼。

副本进行到现在,线索和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他对这个副本的通关方式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不过在细节上还需要再进行设计。

比如,要如何在不引发怀疑的情况下,将只有伥鬼知道的信息告知其他玩家。

再比如,要怎么兵不血刃地完成“消除玩家中的全部人类”这条任务。

第一晚,齐斯轻易地趁其他玩家不在,杀死一个倒霉的玩家,本以为后续只用辨别出谁是伥鬼、谁是人类,再对人类如法炮制就行了。

不想,才一晚上的等待过去,身份阵营是搞明白了,他的看法却也随之改变。

林辰是“人类”,理论上是应该消除的对象,但考虑到好用的工具人并不好找,杀死在这个副本里不符合榨干剩余价值的原则。

那么,就只能秉持“消除不等于杀死”的推断,将一个比较复杂的特殊手段提上日程了。

而那个特殊手段成立的基础在于信任。

他不能暴露伥鬼身份,又必须透露一些独属于伥鬼阵营的线索,唯有调动更多的棋子投入对计划的演绎。

仇心就是要用到的棋子之一。

齐斯主动提出要在夜晚出门探索,有一个隐藏的目的便是找到仇心。

至于怎么做……

他相信,人都是有思维惯性的,仇心经过第一晚的成功,第二晚大概率会继续选择对打更人下手。

在此基础上,要想锁定她并不麻烦。

齐斯提着灯笼,出了邸舍大门,循着笼罩整座杨花镇的打更声而去,终于在穿过三条街巷后,找到了今晚负责打更的小老太的身影。

他安静地跟上小老太,又走了一刻钟,幸运地遇到了离队多时的仇心。

此刻,猩红的咒诅灵摆缠在仇心的脚踝上,远看是一抹狰狞的血痕。

齐斯站在仇心身前,微微弯腰,露出一口白牙:“首先,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缠在你脚上的那个道具虽然不致命,但要是划破了口子,会随机施加失忆、幻觉、高烧三个debuff中的一种。

“其他两个倒还好,如果失忆了就麻烦了,你也许会像一个阿尔兹海默患者那样流着口水,认不清人,把自己当作一个NPC永远留下也说不定。”

仇心陡然抬眼,目光阴郁:“你在威胁我?”

齐斯注视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这是我想说的第二个点,我对你持善意的、寻求合作的态度。在我看来,你远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在这个副本中,我和你处于同一个阵营,立场是完全一致的,合作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更何况,身份效果第四条说了,若是杀死伥鬼,我也会被抹杀。

“我虽然不是个惜命的人,但用你的性命的价值来换我的命,恕我直言,我会觉得我亏大了。”

话说的不好听,道理却没错。

仇心沉默两秒,幽幽开口:“我们每天能遇到的活人有限,伥鬼之间也需要争抢;哪怕在阵营内部,也存在竞争关系。我并不认为这个副本适用传统意义上的合作原则。”

“这就涉及到第三点了。”齐斯笑了,挑起食指竖在唇间,“今天我跟着他们将镇东和镇西走了一遍,发现了很多关键线索,指向截然不同的发展,你想听吗?”

“你会告诉我?”

“你只需要答应我,永远不暴露我的身份,不做对我不利的事,我就告诉你。”

“好。”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银白色的字迹同时在两人的系统界面上刷新,仇心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踝上挂着的灵摆,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契约类技能?红色灵摆?”

齐斯坦坦荡荡地点了下头:“嗯,前不久论坛上挂过的那个‘程安’也是我。”

仇心:?!!

契约既成,“永远不暴露身份”的条款涵盖极广,可以是“伥鬼”的身份,也可以是“程安”的身份,甚至包括更多。

齐斯并不担心仇心在知道某些信息后对他的计划造成妨碍。

他看着表情快要裂开的仇心,自顾自说了下去:“上午的时候,我们跟随送葬人去了镇东的竹林,看到被他们竖着插进土里的尸体变成了稻草人。

“通过一些实验,我们判断大部分镇民都是附身在稻草人身上的鬼魂,他们的影子其实是稻草人的影子。你能明白吗?”

“你是想说,镇民附身的稻草人是虎状,影子就是虎状;附身的稻草人是人形,影子就是人形?”

仇心冷静下来,很快进入复盘线索的状态:“镇民没有活人和伥鬼之分,全都是鬼怪,我们随便拍谁的肩膀,都能完成每日任务,是这样吗?

“副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话?”

“随便找一个镇民试试就知道了,你可以亲手试,也可以让我来试。”齐斯退开几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更锣,侧头看向仇心身侧。

那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木房子,内里传来不绝如缕的哭声,明显住了一个人。

“我自己试。”仇心说。

她走到木房子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敲完后才想起,杨花镇三令五申不让镇民们在夜晚开门来着……

她从道具栏中取出一把捣药槌,就要去砸门锁,不想门里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安安,是你回来了吗?”丢了孙子的老太太顶着红肿的眼睛,愣愣地推开木门,朝外头张望,好像全然忘了危险的存在。

仇心动作极快地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左肩。

“扑通——”

老太太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般倒在地上。

【您今日已使用两次身份效果,杀死两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仇心听到系统播报声,默然无言。

镇民不是伥鬼同类,而是可以杀的对象。

可是……为什么要用不同形状的稻草人,在他们当中区别出人影和虎影呢?

两米开外,齐斯垂眼看着手中的照相底片。

快速成像的画面中映出仇心动手刹那的图景。

穿破烂灰衣的稻草人身上笼罩着灰黑色的虚影,在被触碰肩膀的那一下,忽的如同往池塘里投入石子般,向四面八方消散流溢,好像受了莫大的惊吓……

鬼惧怕魙,很容易被吓得魂飞魄散;而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恰好是魙。

平日里镇民以为自己是人,不怕魙;待他们发现自己是鬼,就怕极了魙。

这便是玩家中的伥鬼能够通过触碰肩膀的方式轻易杀死镇民的原理。

齐斯将成像的底片收进袖中,朝巷口走出一段路,回头看向愣在原地的仇心:“有兴趣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仇心不言不语,提着明灭的灯火,缓缓跟上齐斯。

又穿过几条街,耳边再次响起“梆梆”的打更声。

沙哑的吆喝在寂夜中回荡,念着含糊不清的词:

“吾妻死于虎,吾子又死焉。何为不去也?他乡有兵灾……”

齐斯循着吆喝声走过去,借着灯笼向四周扩散的光影,看到一身黑衣、须发皆白的书生。

更换身份后,拥有人形的影子的书生也获得了打更的职责,或将和管邸舍的小老太一样在夜晚死去,作为供给虎妖的牺牲。

仇心喃喃道:“村民本身都是灵体,身份由他们附身的稻草人决定,每天都会更换。

“就像投胎一样,有人大富大贵,有人贫贱如泥,有的人……因为附身在人形的稻草人上,注定在夜间死于伥鬼之手。”

“聪明。”齐斯笑了笑,说,“现在的情况就是,昨天接待我们的那位书生同志,倒霉地附身到了人形的稻草人上。

“只是不知这附身是随机的,还是有人在操控。究竟是随便抽取一只鬼魂供奉给老虎,还是借此良机除掉特定的个人。”

仇心想了想,问:“你有验证的办法?”

齐斯颔首,道:“我想试试,如果我们不按照规则的安排杀死他,他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说完,控制着咒诅灵摆飞回到手边,转身折入一条街巷。

他高举着灯笼,一扇扇窗户照过去,没多久便找到一扇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纸窗。

他也不敲门,直接将咒诅灵摆甩向纸窗,击穿薄薄一层阻挡。

屋里的炕上躺着一对中年夫妻,在窗户被破开后跼蹐缩缩地抱在一起,脸色惨白地瞪着站在窗外的不速之客。

齐斯并不急着进门,而是不紧不慢地操控咒诅灵摆飞进屋中,挑掉插门的门闩。

门开了。

齐斯闲庭信步地推门而入,在那对夫妻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您今日已使用两次身份效果,杀死两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梆、梆、梆!”

远处三声更响,牵动手中的更锣共振出悲鸣。

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墨魂长卷】和【写满痛苦的伞】,同时发动效果。

水墨从山水长卷中蒸腾而出,在空中如云雾般缭绕漂浮,散落的点点金光勾勒出门的轮廓。

齐斯抬脚踏入门中,用手指勾着一笔写意的山水,回头看地面渐次远去。

却听,有人在更声响处扯着嗓子吆喝: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本章完)

第267章 伥鬼(二十二)无为亦无常

天色渐明,雾气如蒸。薄如绸带的晨曦透过窗棂,泼洒在邸舍二楼的房间中。

唐煜和林辰同时在床上醒来。

昨夜他们按照小老太的要求进了同一间房,没过多久,门便被从外面锁上了。

有了第一晚的经验,他们很快完成了分床和分工。

林辰睡在靠门的床上,守着两只灯笼,不让它们翻倒。

唐煜则坐在靠窗的床上,手持各种武器类道具,守住窗户,不让外头的鬼怪破窗而入。

将近子时的时候,窗外的尸堆爆发出阵阵尖啸,魑魅魍魉凝成的烟气横冲直撞。

好在玩家们的道具储备还算充足,邸舍的地形也易守难攻,两人终于抵挡住了邸舍外的鬼怪,等到了“子时三更”的打更声。

鬼群如潮水般一层层退去,屋内两人也在副本机制的作用下沉沉入睡,再睁眼时已是白天。

林辰第一时间通过灵魂叶片联系齐斯:“齐哥,你还好吗?昨晚没出什么变数吧?”

两秒后,齐斯有气无力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还活着,有不小的发现,见面再说。你们稍等一会儿,如果半小时后还是没人开门,我来给你们开。”

林辰松了口气,说:“我们这边不急的,昨天等了足足一个小时,门才开呢。”

齐斯:“嗯,那你们继续等着吧。”

……

杨花镇空阔无人的大道上,齐斯提着更锣,慢悠悠地朝邸舍的方向走去。

从他所在的位置赶到邸舍,最多只需要半小时。

根据昨天早上的情况可以判断,管理邸舍的老人去给被锁住的玩家开门,至少需要一个钟头。

他不必担心回去得晚了,被林辰他们发现他不在屋里,进而暴露伥鬼的身份。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昨晚的发现。

子时更响的那一刻,他如计划的那样进入墨魂长卷,由黑伞召唤出的黑影鬼携着,在木楼、院落与巷道间穿梭。

具体的细节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原本漆黑如狱的夜空在某一个刹那淡了下去,从东边升起的白色曦光随着雾气的折射向各个方向扩散,整座杨花镇在短短几秒间蒙上一层属于清晨的乳白釉色。

天亮了。

在时间越过子时,黑夜浓郁到极点,生灵陷入沉眠的那一刻,白昼毫无预兆和过渡地皤然降临。

如死尸般横陈在床榻上、石板上等各个角落的镇民在某一刻化作白面红腮的稻草人,又一瞬间恢复正常,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出房门,在大街上聚集。

齐斯想起仇心昨夜子时在大街上昏迷过去,却安然无恙地在次日醒来,料想这一批镇民应当看不见玩家的存在。

他命令黑影鬼携着墨魂长卷落回地面,站在人群中央,果然没有吸引任何一道目光。

所有视线穿过他如同穿透无物,来来往往的镇民迈过他的身躯,一丝触觉都不曾产生,好像他被完全隔绝于世界之外,属于和镇民们永不相交的另一个图层。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心有所感,便顺心意而为,抬手敲了一下更锣。

“梆——”

清亮的梆子声在人群中炸响,镇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你们听到了吗?是梆子声!”

“可是这不是白天吗?怎么会有梆子声?”

“我听到了,梆子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可是那儿怎么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我总感觉那里怕不是有个咱们看不见的人……”

人声嘈杂,渐渐纷杂不清。

墨魂长卷的生效时间结束,齐斯重重地摔倒在地。

再度醒来时,命运怀表的时间显示凌晨六点整。

……

六点半,齐斯准时赶到邸舍,上到二楼。

和他预料得大差不差,管理邸舍的人还没到,唐煜和林辰居住的那间房间的木门上,铁锁还严严实实地挂着。

他直接从手环中抽出铁丝,伸进锁眼,将锁头撬开。

屋里,林辰和唐煜两人坐在床上,相对无言。

听到开门声,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迎到门口。

唐煜率先问道:“林文,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齐斯从袖中取出一叠照相底片,递给他身后的林辰。

林辰接过相片,按照齐斯的指示,将它们放到靠近窗户的木床上,一字排开。

缥缈的晨光下,黑色的相片反射破碎的光,并在婆娑的光影中缓慢显色。

最前面两张照片呈现的是睡在屋里的稻草人。

这大概是两户穷苦人家,七八个稻草人挤在逼仄的小房子中,像活人一样盖着被子,有的侧躺,有的仰睡。

它们无一例外不怎么像人,头大身宽的,虽然潦草,但依旧能看出囫囵的形状——是稻草扎成的老虎!

“敢情稻草人还真给扎成了老虎的形状,难怪那些镇民的影子都是虎影。这是要辟邪还是吓唬人啊?”

唐煜吐槽一句,又看着相片,啧啧称奇:“这是什么道具?要是早点拿出来,对着四面八方咔嚓一照,我们说不定都不用去镇东一趟,就能知道镇民们的本体了。”

“这是罗老师他们的照相底片,昨晚我让他们送过来的。”齐斯笑道,“不过,在意识到镇民可能是稻草人之前,谁也不会想到浪费道具在副本里拍风景照,不是么?”

他低垂着头,伸手拨弄照片,将它们按照两张一组,分成好几个板块。

唐煜凑近了些,用两指捏起一张照片打量:“罗老师他们能送东西过来,也就是说道具可以在不同空间中穿梭?”

“看样子是的。声音、道具、文字,很多东西都可以是两个空间共有的锚点。”

齐斯含糊地说着,抬手一指中间一组照片,示意唐煜看。

那是一组称得上恐怖的相片,通体被染成子夜似的灰黑,细看却能发现那并非本来的颜色。

只见相片的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一张张扭曲的灰败人脸,正是在经过这种能激发人密集恐惧症的叠加后,画面的色泽才在视觉效果下浓黑如墨。

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些人脸之所以形状扭曲,是因为处于高速移动之中,继而可以从较深的轮廓间窥见其移动的轨迹——

并列数条如龙如虹的弧线中,人脸们从地面上如尸体般堆叠的稻草人里钻出,向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突破相片的边缘,不知终点在何处。

齐斯等唐煜和林辰看完这组照片,默默将它们拨弄到一边,将新的一组照片推到两人面前。

这组照片同样被挤挤挨挨的人脸蒙昧得乌漆麻黑,移动的轨迹与第一组照片形状相似,方向相反。

它们从画面外而来,气势如虹地浇筑入地上的老虎形状的稻草人中。

而在最新一组照片里,那些经过浇筑的稻草人站了起来,沐浴在晨曦之下。

是的,时间竟然一瞬间从夜晚变成了白天!

“这样一来,这个副本的机制就清楚了。”林辰喃喃总结,“一到子时,所有稻草人壳子里的鬼魂一并发生变更,一部分离开,一部分进去。

“它们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挑选特定的稻草人,或者根本没有记忆和意识要进行挑选,因此基本上都是随机附身。

“同样的鬼魂每天可能都要换一个壳子,而身份和记忆又是壳子自带的。所以在我们的视角中,镇民们的身份换来换去。”

齐斯不置可否,只略微颌首,简单地将昨晚的经历半真半假地讲了一遍。

讲述中抹掉了仇心的存在,重点说了杨花镇在子时过后迎来白昼的情况。

他环视两人,淡淡道:“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前天晚上临近子时,邸舍外的鬼怪化作黑烟肆虐。次日我们又在镇东的邸舍后发现了同样的尸山。

“我怀疑那些萦绕在尸体上的鬼怪,就是附身在稻草人上的鬼魂的来源。镇西的鬼怪在子时后成为镇民,镇东的鬼怪则在子时前活动。

“在子时这个时间点,稻草人身上原有的鬼魂飞向镇东,在镇东的尸山中栖宿;镇西的鬼怪从尸山中跑出,附身于稻草人,并像活人一样生活,享受属于他们的白天。

“由此看来,所有镇民都是鬼怪,要借稻草人作身体,才能冒充活人。只需要一把火,很轻松就能烧个干净。”

唐煜皱眉问道:“那些鬼怪想要像活人一样生活,所以附身在稻草人上,这倒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要分成两批轮流附身?多做几个稻草人不行吗?”

“空间不够。”齐斯掀起眼皮看向天花板,“无论是子时前还是子时后,镇民的活动空间都在镇西,镇东是属于希夷的镜像空间。

“而镇民的人数只多不少,占据整个杨花镇还差不多。既然有半个镇子被划给了别人,那它们就只能委屈一下,分批住房了。”

唐煜:“……这镇子的城市规划真有想法。”

林辰思索片刻,问:“希夷无声无色,一般不会干扰到其他存在,为什么要把它们单独安排在镇东啊?”

“谁知道呢?也许有人怕希夷怕得要死吧……”

齐斯随口说了一句,换了话题:“还有一件事可以明确:这个副本笼罩在巨大的幻觉中,不仅我们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以墟圮残垣为繁华市镇;那些镇民同样被幻觉所迷惑,看不到某个存在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他们看不到邸舍后的尸体,看不到另外半天的场景;昨夜子时过后,新附身稻草人的那批镇民看不见我的存在。

“迷惑玩家倒还能理解,蒙蔽NPC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却是说不通的。你们说,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稳定。”林辰脱口而出。

他略一沉吟,低声念道:“我记得《道德经》中有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民众知道的真相越少,就越方便管理,越不容易制造动乱。”

他顿了顿,看向齐斯:“对了,林哥,‘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这句话同样出自《道德经》,不知道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关联。

“我现在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副本好像就是要按照道家《道德经》的思想,构建一个隐于尘世外的桃花源。

“鬼、魙、希夷皆可存在,互不干扰,自得其乐;德高望重的孟老爷久不出面,生活简朴,无为而治;鬼怪的身份每天随机对调,顺其自然。

“但很多线索又是矛盾的。我们第一天找到的信件中,无论是抵御外族的信念,还是后面坚壁清野的决策,都是儒家的思想。为了躲避战乱而投身虎患,则契合‘苛政猛于虎’的宗旨……

“我到现在都还没能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辰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想到的都说了一遍,换来身边唐煜肃然起敬的目光。

“你懂得挺多啊,怎么做到的?哪怕在副本外准备过,指定副本进入,也没这么夸张吧?”

林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还在读大学吧,学校图书馆里资料比较全,我没事就背点。其实我知道的不算多,很多东西都还没有背到……”

“……你确定你是大学生不是高中生吗?我记得我大学那会儿,连高中知识都还给老师了。”

“哈哈,我也是在进入诡异游戏后,才开始主动扩展知识面的……”

两人扯皮的档口,齐斯收起散落在木床上的相片,转身走出房门。

他不快不慢地下了楼,走向邸舍大门,迎面就见一个穿黑色蓑衣的老头和一个青衣书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头拎着一串钥匙,看样子是继死去的小老太之后,来管理邸舍的,并且大概率活不过今晚。

书生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却一副和玩家们熟悉的样子。

他拎着一坛酒,放到邸舍桌上,冲齐斯笑笑:“在下李意,孟老爷叫我给几位义士送好酒来了。等会儿我还要引几位去找那虎妖的巢穴。”

他无疑有前两位书生的记忆,性格却是不同。

齐斯回了他一个友善的微笑,越过他走出邸舍大门,看向东方。

不多时,就见一道穿紫色襦裙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提着灯笼,朝邸舍走来。

仇心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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