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迁居洛阳

事死如事生,惟有以诚相待。

至于武宣皇后是否满意,只有天知道,这就并非曹睿所能影响的了。

曹睿默默在鼎前立了片刻,也终于明白了武帝曹操当年、经过其忘年交旧友桥玄之墓时的心境。

祭拜一事,与其说是在与亡者交流,不如说是和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沟通,其实就是自己在与自己沟通。

四年来所经历的种种,一幕一幕飞快的从眼前掠过。直到麻纸灰烬上的最后一丝红光冷却,这才转过身来。

“去朝阳陵吧。”曹睿微微颔首。

“遵旨。”司马懿低头应下,而后快步向前走去,朝着后面立着的一众随员吩咐了起来。

辰时出发,祭拜了高陵、朝阳陵后,返回邺城西侧的时候,时间就已接近傍晚。

曹睿的皇帝车驾还未到西门的时候,夏侯玄骑马来到马车右边,轻声呼唤着。

“太初何事?”曹睿正在马车里眯着眼半躺着,这种略有些颠簸的行程,最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夏侯玄在马车右侧车窗外面压低声音说道:“禀陛下,有一唤作曹准的宗亲,在后面随行的队伍中请见陛下,说有事相求。”

曹准?

曹睿定神想了几瞬,还是想起了此人。若细细论起来,曹准此人大约能算是曹操的族弟,现年也已六旬左右的年纪。

祭拜高陵,按照礼制来论,居于邺城的曹氏宗族之人都要随行参与祭拜,是以居在邺城的曹姓之人尽皆参加,大约有六百人之多。

豫州谯郡谯县曹氏,在曹操本人尚未起兵发迹之时,曹氏就是谯郡头号的世家大族,无论近支还是远支的曹姓之人,加起来已有数百之数。

在曹操起兵,局势安稳之后,至今也有三十余年的时间。三十多年的安稳日子,曹氏之人的数量也增了数倍。

曹睿记得,这个曹准曾有三个儿子都在大魏军中为将,最高的一人做到了千石司马,随故征西将军夏侯渊死在了汉中,另外两个儿子都在骑军之中为任,一人死在了河北、一人死在荆州。曹准也只守着唯一一名孙辈在邺城过活。

实打实的满门英烈。

曹氏起兵四十年,不仅有曹仁、曹洪、两夏侯这般的重将,更多的就是这样寻常、却又构成了军中中坚力量的族中支持者。

“停车。”

曹睿轻轻吩咐一声,负责驾车的虎卫听到后立即向外喊话,整个队伍也快速的停了下来。

曹睿从马车中走出,站在了车门边木栏杆旁,看向夏侯玄:“曹准有何事相请?”

夏侯玄摇头:“臣不知,传讯之人也没说。”

“那就召他一人来朕驾前吧。”曹睿道。

“遵旨。”夏侯玄领命离去。

不多时,曹准独自一人来到曹睿身前,当即叩首行礼道:“臣曹准拜见陛下!”

曹准身上也有着关内侯的爵位,称臣并不过分。

由于明日就要离开邺城回返洛阳,曹睿此时并不愿意与曹准多废话,直截了当的问道:“平身吧,卿有何事欲见朕?”

头发斑白的曹准起身肃立,小心说道:“禀陛下,臣家里在建安十八年就来到邺城居住了,算起来在邺城住了十余年,邺城……”

曹睿叫停了他:“卿有话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是,是。”曹准像是犹豫了几下,开口说道:“陛下,不知能不能让臣等搬到洛阳去住?”

搬到洛阳?

曹睿一时有些不解,开口问道:“卿若想搬到洛阳去,那就搬家好了。莫非是要朕资助你们一番?”

曹准一时苦笑,拱手道:“朝廷此前有旨意,并不许搬到洛阳。臣官小职卑,平时并无机会得见天颜,只能选择今日来向陛下求情。”

“什么时候的事情?只禁了你一家迁移?”曹睿又问。

曹准看了看左右,似乎有些犹豫,又摸不准皇帝脾性,只得试探性的说道:“禀陛下,是黄初二年的旨意,凡是邺城曹氏之人,均不许移居洛阳。”

看了曹准几瞬后,曹睿心下若有所悟,伸手朝着不远处的辛毗招了招手,辛毗发现后当即上前。

“辛卿,朝廷可有不许邺城曹氏移居洛阳的旨意?”

辛毗愣了一下,而后凑到皇帝身前小声说了片刻。

曹睿微微点头,示意清楚。

说白了,这还是先帝曹丕当年禁锢宗室之时,顺带着将曹氏宗亲管辖起来的手段。

先前曹操以邺城为魏国王都之后,将谯县曹氏之人迁了一部分近支的前往邺城。而在大魏立国之后,这些近支曹氏之人继续留在邺城,并不准前往洛阳。

然后就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局面。

曹丕在洛阳做自己的大魏皇帝,也有不少在统兵的曹氏之人在洛阳中军任职。

而除了曹真、曹休、曹洪这些曹氏重将的家人外之外,其余曹氏之人要么居在邺城、要么居在谯县,并不许迁居别处。就好似大魏外军的家眷居在河南和魏郡被管束一般。

曹睿叹了一声:“辛卿,你在黄初年间就是侍中了,先帝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辛毗想了一想,答道:“先帝当年是想防止宗亲借着曹氏之名,在各处行不法之事、而各地官员难以管束,是以都禁止迁居。”

曹睿微微摇头:“朕看现在遍地是刘姓之人,数也数不尽。刘备姓刘、刘表姓刘、刘晔姓刘、刘放也姓刘。曹氏既然出了天子,如何能只如寻常姓氏居于一处,而不得迁居?”

辛毗小声提醒道:“陛下,汉朝给刘氏子弟封建国家,故而才能遍布各地。我朝立国不久,如何能与汉朝一般比较?”

曹睿道:“朕知道辛卿的意思。朕不想大肆封建,却也不想将曹氏禁锢在邺城一地。辛卿可有计策?”

辛毗咬牙想了片刻,拱手道:“既然陛下想要开恩,不如就开一次大的。”

“还是辛卿有计策。”曹睿露出了一丝笑意:“辛卿怎么说?”

辛毗道:“臣明白陛下是想如汉时一般,让曹氏之人在各地生根发芽。既然如此,将禁锢直接解除就好,但这样并不能显出陛下恩典。如若陛下此番给曹氏开恩,并许他们在天下自选地方居住,岂不更好?”

“若是选洛阳、许昌、长安这些大城,就由他们去。若是选择秦州的祁山城、或者凉州的武威城、幽州蓟县、营州襄平这些偏僻之地,陛下可以用少府之财资助一番。”

曹睿笑道:“还是辛卿懂事,知道替朕着想。”

与辛毗沟通了一番后,曹睿看向不远处的曹准:“卿想去洛阳,看来卿家中资财不少吧?”

曹准微微有些紧张:“禀陛下,臣家中确有些钱财,不过都是经营而来,以及多次赏赐攒下的,都是守法之财。”

“朕的族人,有钱是好事。”曹睿继续问道:“可邺城曹氏族人,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富裕吧?”

曹准这才放下心来:“陛下说笑了,虽然是同族,可各家的钱财又不互通,自然有贫有富,如何能一样?”

曹睿看向辛毗:“辛卿看到了么?朕记得武帝当年家中就不如卫将军豪富,现在族中也免不得有这种情况。”

辛毗应道:“各家各姓都是这样,世事如此。”

曹睿点头,朝着曹准说道:“卿方才所请,朕悉数准了。以后曹氏族人迁居,朝廷并不限制。”

曹准还没见识过当今皇帝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不免有些惊讶:“陛下,陛下这就准了?”

曹睿哑然失笑:“朕金口玉言,难道还能骗卿不成?”

“卿且回去吧。”

“遵旨,臣谢陛下厚恩!”曹准叩首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小跑着朝着自己队伍所在的后方行去。

此人倒也知趣,知道整个两千余人的队伍都在为他之事停驻,竟也越跑越快了起来。

曹睿瞥了眼曹准离去的背影,下令重新启程,同时又将辛毗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之内同乘。

辛毗猜想皇帝或许还是有话要问,因而并未扭捏,将坐骑交给了旁边一名虎卫引着,而后快步上了马车。

曹睿说道:“历来士族大族迁居,除了都是靠着外出做官的契机,少有直接搬家的。朕是大魏皇帝,也是曹氏族长,因而有意想让曹氏之人在各处繁衍。”

辛毗道:“人离乡贱,若是离了祖地祖宅到一处新的地方居住,置办屋宅田土都是一笔不少的费用,许多官员辞官后告老还乡,而不居于洛阳,也多是出于钱财上的原因。”

买房难嘛,谁不知道?

曹睿点头:“所以朕才说辛卿的法子不错。朕赞助他们宅院和立业的财物,立业就没那么困难了。若是北至襄平,西至武威,各处都有曹氏之人移居,开枝散叶之后,朕也不会拒绝他们之中有本事的人来做官。”

辛毗应道:“陛下圣明。”

曹睿感慨道:“既然朕与辛卿今日说到这个话题了,朕也想好好为宗室定个规矩。”

辛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黄初年间抑制宗室,太和年间又将宗室开释。若不立下制度,臣恐后世还会再行反复,该选个能为万世的法子。”(本章完)

第475章 孙权教子

辛毗的担忧是从政策的摇摆来论的,若是每隔一任皇帝,就转上这么一个大弯,也过于荒唐了。

什么法子能管万世?

曹睿不禁摇了摇头,还万世,能管五十年就不错了。想归想,事情却不能因为可能要变,就放着不做。

曹睿开宗明义的说道:“一为爵位,二为俸禄,三为任官。朕看汉朝宗室四百年,其实就是说了这三件事情。”

“兹事体大,朕今日能准了邺城曹氏移居之事,却不能与辛卿同样轻巧的将这三件事情定下。待回到洛阳处,辛卿记得将此事作为一个正经的议题,提交给尚书台和西阁、东阁来论。”

辛毗拱手:“臣知晓了。”

……

曹睿九月四日回到邺城,九月六日一早便继续南下,准备回到都城洛阳。

而吴国这里,经过了多日的磋商、研判以及争吵,最终吴国内部还是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出兵襄阳。

九月六日,是吴国正式出兵北上的日子。

得益于发达的造船业,加之除了战船之外,又征调了千余艘民船,是以七万吴国军队,尽数都能乘船运输。

四万吴国中军和三万各地守备之军倾巢而出,而武昌城中,只留了三千兵力守备。

这就是水运的优势了。

长江和汉水对于占据了航运权的吴国来说,就像是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无论是从最西端的西陵,还是最东端的吴郡,都可以乘舟而至,全无北方行军担忧后勤运输的顾虑。

可能是由于并无统帅之人的原故,也可能是出于对水路行军的安全感,孙权此番决定自行统兵前往襄阳。

一艘形制极广,上面描绘着五彩纹饰,船首还雕刻着龙形的巨型楼船之上,孙权正站在栏杆前眺望着远处的江水。

“你们还记得取襄阳是谁的计谋吗?”孙权转身看向随行的一众臣子们。

诸葛瑾、全琮、步骘、孙奂、潘濬等将都在各自船队之中,而随在孙权身侧的众人,除了胡综和最近得宠的隐蕃隐叔平,以及诸多随行臣子之外,还有孙权的吴王太子孙登。

孙登拱手朗声答道:“禀父王,取襄阳是吕子明的计策。”

吕子明,说的就是吕蒙了。

孙权点头,略微叹息了声:“若吕子明尚在,襄阳必在大吴手中,何至于还要孤亲自提兵来取?”

胡综在一旁插话道:“早些晚些,襄阳都会是大吴的疆土。此番至尊亲提劲旅北征襄阳,必然能将襄阳拿下。”

太子孙登时年二十一岁,久在宫中和都城之中,对军务并不相通。是以孙权此番将孙登带出来,也存了一番考校他的心思。

孙权朝在场众人看了一眼,而后出言问道:“子高,孤且问你,大军几日可至襄阳?”

襄阳对于吴国来说,也并非什么陌生的地方。算是一道中规中矩的问题。

孙登想了几瞬,拱手说道:“启禀父王,从武昌经沔口入汉水,行至襄阳差不多有九百多里的距离。”

“由于是逆流而上,船队每个时辰大约可行四十里的距离。若按每日行军五个多时辰算将下来,第五日中午,也就是九月十日中午,大吴水军就能抵达襄阳。”

孙权又问:“若大吴水军到了襄阳、樊城之间的汉水江面之上,又该如何作战?”

这就有些超纲了。

孙登既然为吴王太子,自然也是有属官的。

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四人,正齐齐站在孙登身后。体型白胖的诸葛恪欲要出言提醒,刚刚张嘴,就被孙权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孙登想了一想:“禀父王,儿臣以为凭借大吴水军之利,首要之事当是借助汉水分隔南北,使北面魏军不能南下援助。”

孙权又问:“如何分隔南北?把船横在江面之上,让魏军不能渡汉水向南?”

孙登摇头:“魏军也有水军,首要之事是攻克魏军水军,焚其码头和水军营寨,而使大吴水军在江面上畅通无阻。”

孙权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就算孤用子高之言,平灭了魏国在襄阳附近的水军,可又要如何攻下襄阳呢?”

一题比一题超纲,孙登一时只觉有些为难:“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儿臣以为,大吴在围住襄阳之后,应劝诱魏国襄阳守将归顺,如同昔日大吴在江陵劝诱糜子方投降一般。若其不肯投降,再引诱其出城作战,若再不应,则强行攻城。”

孙权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太子向众人说道:“孤的子高也懂兵法!子高所言不错,军事上的道理就是这般简要。”

“伐谋、伐交、伐兵、攻城,攻城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不过子高还是想得有些浅了,大吴与魏国相争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悉,魏国守将又岂能轻易投降?当攻则攻,非要让魏将丧胆才是。”

“至尊圣明。”

“此番出征,敌将必然授首。”

“定会拿下襄阳。”

孙权看着自己眼中还算不错的太子,又听着身边臣子们的赞美,倚在栏杆旁,一时竟也颇为自得。

方才孙权循循善诱,引导孙登思考如何攻下襄阳的问题。孙登提到兵法,孙权又在一旁指导。没错,孙权是懂兵法的。

孙权真懂。

孙权自从继承江东基业三十年来,若真一点不懂兵法,早就在不断的战争中被人吃干抹净了,那还能轮到他据有如今的基业?

兵法容易懂,但临阵指挥更难,作战最难。

昔日孙权在逍遥津面临张辽时的窘迫境地,岂是因为孙权不懂兵法吗?兵比张辽多,将比张辽多,就是临阵之际的疏忽和迟疑,使得张辽率军突到了孙权脸前,几乎成功。

一旁的隐蕃笑着拱手道:“禀至尊,若大吴围了襄阳城后,臣愿替至尊劝降守将。”

孙权瞟了隐蕃一眼:“叔平知道守将是谁?”

隐蕃笑道:“此事几乎都是公开的了,襄阳乃是荆州重镇,魏军守将除了赵俨就是夏侯儒,臣并不认为会有其他人选。”

孙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并未同意,也未否定,而是继续聊起了其他话题。

隐蕃此刻的外表虽然平静如常,可若是把耳朵凑到他的胸膛前面,就能听到他砰砰砰用力跳跃的心脏。

没错,隐蕃是有情报传递给襄阳城中的赵俨。

孙权在决定出兵之前,实际上内部的讨论持续了近十日。而在这十日之中,隐蕃借着为吴王上劝进表署名的名头,来往于各处官署之中。

诸葛瑾、全琮、步骘等将陆续到来之后,隐蕃也亲至其军中,拿着已经拟好的劝进表,一一要求两千石的将领们署名。

可以说,整个吴国武昌的官员名单,和这七万人的将领名单,以及兵力、船只等信息,都尽数装在隐蕃的脑中了。

就是一个劝进之事,就能被隐蕃搞出这么多的名堂,也算无愧于太学中的教诲,和隐蕃自己本人的志向了。

有人行事只顾稳妥,有人做事却处处弄险,并以在刀尖上跳舞带来的惊险刺激、和成功后的巨大满足作为精神食粮。

这世上众生百态,虽然很难被人理解,但想要到吴国做间谍,这是隐蕃自己真实的想法,而且是他主动向主管太学郎的光禄勋杨阜杨义山提出的。

杨阜惊讶之余,将此事报告给了皇帝本人。曹睿也接见了隐蕃,并且授意隐蕃将汉魏禅让之事作为敲门砖。

一介太学学子,哪里知晓魏国机密和情报?又没有其他可以投献的东西,因而只能将此事作为工具。

赌的就是孙权想要称帝,而且还赌对了。

太学哪会教禅让之礼?吴国众人这是明显陷入这个信息差的险境中了。

对于隐蕃来说,只要能见到赵俨、或者任何一个魏军将领,他此番行程就算圆满。

而另一边的孙权,还在指导着自己儿子军略:“子高大略上想的是对的,只不过具体操作起来,就有些浅了。”

“大吴水军虽然占据汉水,若仅仅是阻敌南下,就未免落于下乘了。更要紧的做法是,以水军占据汉水之中的各个沙洲,并且沿着汉水大掠襄阳、樊城左近的各县各城。而围困襄阳,也不是简单的上岸登陆就能做到的。”

“子高,孤且问你,此番大吴出兵乃是借助洪水之利,若襄阳地面上仍为泽国,又该怎样围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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