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七章 「对不起」

下一刻,苏明安眼前的景象转换。

他看见了一片无人的巷子。

苏凛正站在巷子里,面前是一名全身罩在黑袍里的少女。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吗?」少女问着。

「准备好了,初步检测完毕,今天也没有恶劣天气。」苏凛说着笑了出来:「看来会是次顺利的航行。」

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掀开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张漂亮白皙的脸。

苏明安一瞬发现,这名少女,和他刚刚在王室见到的那位公主,容貌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位少女显得更年轻些。

「我问的不是这个。」少女说:「我只是想问,苏凛,你明白你们这次航程的使命吗?」

「……我明白。」苏凛说。

「这次『云上号』计划,本就是为了保全一半人,而牺牲另一半人。」少女顿了片刻:「——但真正保全的是哪一半,牺牲的是哪一半,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我清楚。」苏凛说。

少女沉默片刻。

她微微仰头,看着偏暗的天光。

「现下的普拉亚,风暴根本不是最大的问题……」她缓缓说着:「王室已经观测过,这次的风暴虽大,但没有到摧毁整个普拉亚的地步,只是……如今生存资源不足,我们必须减少居民人数,否则便会出现饿殍遍地的局面,这是不得以的事——你能理解王室的苦衷吗?」

「我明白,公主殿下。」苏凛继续回答。

少女叹了口气:

「我知道,『云上号』是你的心血,你希望让它平安归来。给你这么一个任务,很不公平,但,但我们无能为力——我是王室之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求得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保全的最佳结局,而不能抱着所有人去死……你能明白这一点吗?」

「明白。」苏凛回应。

少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苏凛回应得依然那么干脆利落,像根本不在意登上这座「死亡之船」一般。

但她心里清楚。

……他的航程可能没有归途,甚至终点也可能无法到达。他耗费了心血的飞艇,最大的目的只是为了减少人数。

而王室欺骗了所有人,让居民们以为到达传说中的云上城就能绝对安全。但实际上……天空中的城市,是否存在怜惜他们的神明还是未知。

若是真到了最后那个绝望的时候,身为计划的第一执行者,风险的唯一知情人,苏凛势必将面对船上所有将死者的怒火。

想到这里,少女擡起了头。

她的面前,苏凛的嘴角依旧勾起,似乎未对此而感到恐惧。

少女沉默片刻。

片刻后,她继续说着,语声如羽毛一般轻:

「……这次航行,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完全是抽签抽出的一半人。死亡对于他们而言,很公平。」

站在夕阳洒满的巷口,她戴着宝石戒指的手缓缓握紧:

「而为了确保普拉亚接下来的和平,魂猎首领、皇室贵族、皇家骑士团长、普拉亚护卫队长等重要人物,包括你的哥哥和父亲……他们都不能跟着你上船,你已经和他们道别过了吗?」

「道别过了。」苏凛说。

「以什么的名义?」

「远行。」

「……」公主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微红:「你还依然满怀希望啊。」

「没有到达旅程的终点,我不会认为死亡就是我的结局。」苏凛露出微笑。

他笑得很爽朗,完全没有日后神经质一般的阴沉:

「虽然云上城根本没有回应过我们,也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有怜惜我们的神明,但既然这一半的人们相信了我的谎言,我便要以最大的热情来对待我的游客们。

「我热爱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只是,这片土地目前的形式,不允许我任性。

「如果迎接我的,真是一个绝望的结局,我就活该应该面临他们的怒火。

「没有人该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也从没有什幺小义服从大义的说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死亡和灾难是不会因为什么「义利」之争就放过所有人的。

「在理性和事实面前,如果有生路,我们不可能抱着所有人一起去死,对吧?

「那么如果真要有一个人要去被责怪,要有一个人因为今天的这个决定被钉在耻辱柱上,对那一半的生命忏悔。

「……那就活该是我吧。

「就让所有人恨我。

「我就是为了这个而踏上这座飞艇的。」

「……」

公主的眼神在颤抖。

片刻后,她开口:

「……即使我的决定会是错误的?」

苏凛隔着黑袍,搭上她的手:

「即使我们的决定会是错误的。」

公主猛地一颤。

她的全身轻微颤抖,眼泪遏制不住地向外流。

她的背后,是在青石街上行走的人们,有向着家人招手的小伙,有朝着孩子微笑的母亲,有拥抱着的年轻男女,也有鬓发苍白的老头老太。

他们正在道别。

一场看似是远行的生离死别。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细微的哽咽声,顺着她的喉咙不可遏止地滑出。

她忽地抱膝蹲下。

「对不起……」

她的嗓间发出破碎不清的语句,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鼓胀的红色爬满了整张脸。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

海风吹来了一阵喧嚣的人声,尖锐的汽笛声近乎划破天际。

一瞬盖过她的哭声。

「对不起……」

海鸥从血红的天际划过,落下小小的黑影,遮住她发上的夕阳。

在短暂的哽咽后,她擡起头

苏凛已经转过身,消失在金黄色的巷口。

……

景象转换。

临行。

街道旁的少女,将最为鲜艳美丽的鲜花洒给临行的人们。

苏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与挤成一团上船的居民们分开。他的身后,是穿着整齐的魂猎、训练有素的士兵,以及各大次级工程师。

这是一支『云上号』的功臣队。

他们即将登船。

少女们的尖叫在街道旁响起,她们或是大声高歌,或是抛出鲜花,向她们崇拜的人表达爱慕。

河道两岸灯火辉煌,高耸的塔楼金光闪烁。

一艘又一艘的游船置花而行,两岸的风景成了一副流动的画。

「哈哈,苏凛,这可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场面啊。」光头副手葛里哈哈大笑,一边猛拍苏凛的肩:「等我们回来了,这帮女孩子不是要一个个都扑上来?嗨呀,真该把老二叫上,他还说把机会让给我呢。」

「狐假虎威。」旁边的女性工程师哼了声:「人家小姑娘喜欢的是苏凛,关你一个土老帽什么事。」

苏凛露出勉强的微笑。

女孩们抛出的鲜花落在他的头上,他将花瓣扫去,迟疑片刻。

「葛里,要不你这次就……就不……」

……就不要上船了。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什么?」葛里大嗓子嚎了声。

「没什么。」苏凛侧开头,无视葛里的询问。

夕阳投入他的双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而后在侧头间,他与街边一位女孩视线对上。

那是一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极为漂亮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长裙,唇比火焰还要红润,披下来的一条黑长的辫子,沉甸甸的,比乌云还要黑。

她的身上有着一股有一种活泼的、鲜明的、精灵般的气质,眼神鲜亮极了,如茂林中的野火。

苏凛的步伐顿了片刻。

苏明安能明确的感到,苏凛这一顿十分突兀。

他或许喜欢上她了。

在临行之前。

在带着一半的人们走向死亡之前。

「哎,我说,你说话不要说半句留半句啊,我很着急的啊……苏大工程师?苏工程师?和我说说呗,我这次要什么,不什么……?」

耳边聒噪的声音还在响着。

见苏凛看过来,街边的少女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了他。

在一阵女孩们的尖叫声中,苏凛接过了她的东西。

透过黄昏夕阳的光线,他望见,那是一瓶封好的陈米酒。酒瓶上挽着一圈漂亮的矢车菊。

杯子里面,贴着一行小小的字。

喜欢你。

等你回来,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望了过去。

少女已经羞涩地躲进了人潮里,像是想逃避他一般。

她身边,她的姐妹们酸溜溜地叫着:

「哎!你别跑啊,嘉尔德,你怎么送完东西就跑,敢不敢担当啊……」

少女的身形完全隐去。

苏凛再度看了手中的米酒一眼。

在葛里和其他同事起哄的叫声中,他的手忽地一扬——

「噗通。」

瓶子落湖,渐渐沉底。

这一刻,他感到心绪无比地平静,情绪前所未有地畅快。

他并未再朝河岸看一眼,像是甩脱了一切负担。

「苏凛,你丫还怎么把人家礼物甩了……」同事一阵乱叫。

苏凛转过了头。

看向面前的,如同巨型建筑一般气势宏伟的飞艇,他缓缓摇了摇头。

「何必耽误她。」

他说。

……

画面渐渐黯淡下去。

这枚记忆之石保存的画面播报结束了。

苏明安看着面前的黑暗,已经完全了解了六十多年前飞艇的真相。

……或者,与其说是「真相」,不如说是「谎言」。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

王室根本没有把握登上船的居民能够平安抵达云上城,只是打着削减人口的目的骗他们上船。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计划最终居然成功了。

——苏凛真的带领上船的那帮人,平安抵达了云上城。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苏凛还活着,为什么还会有云上城的居民送下信来。

这个故事,拥有一个罕见的圆满结局。

唯一的遗憾可能在于,除了苏凛,并没有其他云上城的人们能够成功回到普拉亚。

六十多年过去,曾经等待他们的人们……大多已经与世长辞。

他们大多等不到那个说要回来的人。

苏明安等待着回到原先的位置,却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忽地听到了声音。

那是苏凛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回响,似是在自言自语。

……

我答应了索菲亚公主的请求,成为了谎言的执行者,带着数万人的希望奔向天国。

「我成功了。」

可我不是教堂前高歌的梵迪伦,我没有他的勇气。

我是他手中燃烧的白鸽。即使烈火缠身,依然奋力挣扎。

……而后化为灰烬。

即使是为了多数人而战的人,也不该理应获取少数人的认同。

……

人终究不可能是纯理性的动物。

……

苏凛的语声到此为止。

白光一闪。

在再度睁眼时,苏明安已经回到了原先的房间。

他的手中,记忆之石完全破碎,血光碎裂而起,苏凛的独白也已经消失。

右上角,弹幕汹涌而过,对于苏凛这个人物,人们在探讨他的行为。

——毕竟,他在灭顶的灾难真正临头时,选择了欺骗所有人,送一半人去死,以保全另一半人。

三百四十八章 「永生的馈赠」

「咚咚咚。」

就在思考的时候,苏明安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他的手还没挨上门把,门却自己开了。

黑暗的走廊上,一身华丽黄裙的少女,正端着红烛静静看着他。

「早安,苏凛。」公主微微一笑,她将烛台交给了一旁垂首的侍女。

在看见侍女时,苏明安愣住了。

这些侍女们,一直都是一副将头低得极低,刘海遮面,让人看不清眼睛的模样。但现在这烛火一照,她们脸微微擡起,他忽然看见,这些侍女的脸,长得也和郁金香公主一模一样。

他立刻集中注意力,开始观察来往的每个人,注意她们露出来的小半张脸。

这么一观察,他才渐渐发觉到不对。

他和公主这一路,经过的所有人……无论是洒扫的侍女,值班的女仆,花园的花匠,她们的五官形态,几乎都完全一样,除了年龄之分会给她们的肌肤好坏带来差异,其他的五官的型则是毫无区别。

……这整一座王室城堡,简直像一群复制人的天下。而处在最好年华,最漂亮,也最端正的郁金香公主,则是统帅她们的王。

跟随着公主,他渐渐走出了城堡区域,走进了地下。

这是一处地下监牢。

铁栏杆后,锁着好几个双目无神的犯人,她们眼中失去了神采,整个人只是呆呆地躺在角落。

……但她们依旧和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与外面的那些侍女女仆不同,她们要显得更年轻,更漂亮,哪怕是被关在监牢里,看起来依旧被照顾得很好。

听见动静,她们微微擡头,而后像是看见了什么,表情忽地变得兴奋起来。

她们猛地起身,双手紧紧握着铁栏杆,一双眼里满是渴望。

像几条伸长舌头的狗,她们迫不及待地贴着铁栏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苏明安看向公主。

「苏凛,从你回来开始,还没有好好用过餐吧。」公主微微低头,她正用一块白色的方帕,仔细擦拭着她纤细的手指。

白色的细软的布滑过她的手背,露出她鲜红如血的手指甲,她低着头,语声依旧含着温和的笑意:「……请用吧。」

「什么?」

「招待你回归的一餐。」公主微笑:「条件简陋了些,但这种事毕竟不能摆在台面上,还请见谅。」

苏明安移动着视线。

顺着她的视线,他看见,公主所指的「食物」,赫然是那几名和她一模一样的年轻女性。

……她知道自己是魂族?

可自己从副本开始启,就没有感受到魂族所谓的那种饥饿感,更没有对人类下手过。

「你要和我说的事是什么?」他转移了话题。

「不吃吗?」公主问。

「先说正事。」苏明安说。

公主摇了摇头。

她忽然走近那群疯狂抓挠的女性,手中摸出钥匙,打开铁栏杆。在少女们渴求的目光中,她扬起手,戳入了其中一人的胸口。鲜红的血溅上她白皙的脸,她收回手,手上有着一颗鲜红的魂族之心。

公主将那枚魂族之心直接吃了下去。她的动作很缓慢,很优雅,吃东西时也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像在吃什么精致的点心。鲜红的血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滑落,与血红的指甲混成一块。

忽地,她侧头,看向苏明安。

「怎么了?一副看闹剧一样的表情。」她的语气像个单纯的小女孩:「人类饲养魂族,很奇怪吗?」

「……」

「魂族可以饲养人类,将他们当作奴隶,当作备用食物储存。那么我身为人类,饲养一些魂族食用,很奇怪吗?」公主笑了笑。

灯光晕染着她的眉眼,她染血的笑容看起来精致又温柔。

「你看啊。」她吃着手里的魂族之心,像吃着大块的手指饼干:「这些女孩,生来便被灌输『被魂族吃掉是荣耀』的思想,她们的一生,就是为了被吃掉而存在的——所以,我满足她们的愿望,就是实现她们的心愿。苏凛,你也太无情了点,她们刚刚知道被魂族这么嫌弃,知道自己一生的愿望要破裂了,真是难过得想自杀……」<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怎么?你觉得这很荒谬?」

「不。」苏明安说:「只是人们一生追随的愿望,被扭曲了而已。仔细想来,和普拉亚的现状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她们的愿望,比起盲目奋战着的魂猎看来更扭曲罢了。」

「是啊。」公主微笑:「况且,她们的死亡远比魂猎有价值。魂族之心对于人类的修行也有所帮助,同样都是为了普拉亚的未来而战,她们更加『死得其所』。」

「现在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她们的模样都和你一样?」苏明安问。

「咦。」

公主忽地顿了片刻。

她擦拭的动作微微停了:「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没等苏明安接话,她又说:「……看来神明大人没告诉你这些,罢了,我告诉你吧,这些人,都是我下一代的『培养皿』。」

苏明安眉头微蹙。

他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你可能听说过,六十多年前的,王室的公主拥有塞壬的灵魂,那个人就是我。」公主说:「可惜,那是我逃跑出海,意外所得。塞壬灵魂能够镇压作乱的海怪,但一旦我寿尽而终,该怎么办呢。」

「所以。」公主侧头,笑容端庄地看着他:

「——我使用塞壬的灵魂,培育了『培养皿』。我剥夺他人的生命,培养最有生命力的一具,在其他人的身体上永生了。」

苏明安看着眼前嘴角染血,宛如疯子一般的公主。

他一瞬想起了记忆之石里,那个会对无可奈何的牺牲计划抱头哭泣,狼狈地说着「对不起」,看起来眼神无比清澈的年轻公主。

……以及记忆之石里那个阳光爽朗,大小伙子一般的苏凛。

六十多年过去,岁月如一针猛烈的变质剂,改变了所有本怀初心的人。

永生成为了他们身上最苛刻的枷锁。

如果没有坚定的意志,「不死」对人而言,并非幸运的馈赠。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